端木蕻良細說紅樓夢 · 曹雪芹生平
曹雪芹,《紅樓夢》作者。姓曹,名霑,字雪芹,又字夢阮,號芹溪,又號芹圃。漢軍正白旗人,包衣世家。生於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卒於乾隆二十七年(1764年)。九世祖曹錫遠,從龍入關,隸屬內務府,正白旗。十世祖曹振彥,天聰八年為旗鼓牛錄章京。旗鼓多系左近長白山遼金舊部。十一世祖曹璽(爾玉)於康熙二年任江寧織造,專差久任二十二年。祖父曹寅,為康熙伴讀,十六歲當侍衛,列身哈哈珠子,為康熙擒拿鰲拜立功,繼任江寧織造二十餘年。授通政使銜,巡視兩淮鹽政,正三品,誥授通奉大會。曹家以此時最為輝煌。毛際可說:「曹寅為天子親臣。」杜岕說:「陳思之心,即荔軒之心。」顧景星把「價重明月,聲動天門」移來讚揚他的詩作。曹寅妻兄李煦任蘇州織造,表兄孫文成任杭州織造。康熙四十五年,寅長女嫁多羅平郡王納爾蘇,次女亦為皇帝指婚滿族王孫為王妃。寅開設揚州詩局,校刊御籍《全唐詩》、《佩文韻府》等,世稱康版。康熙六次宣撫江南,四次由寅承辦。三汊河行宮系寅出銀修建。寅母孫太夫人侍皇太后起居,康熙稱為「我家老人」,親賜「萱瑞堂」匾額。康熙重視曹家人才素質,寅亦深受江南逸民名士稱譽,對融洽滿漢之間民族感情多有促進。康熙崇尚朱熹,曹雪芹家祖也都講性命之學,此時,顏元、李塨立論反對程朱。程廷祚崇信顏李,不受曹寅籠絡,即可說明這一點。曹寅也有另一面,他的詩句「尋常不覺西風惡,才聳吟眉葉打頭」,就透露出他的心情。對洪昉思、趙秋谷遭遇不幸,都以著作鳴世,更為理解,曾贈詩說:「禮法誰嘗輕阮籍,窮愁天亦厚虞卿。縱橫捭闔人間世,只此能消萬古情。」寅擺脫不掉金錢和精神雙重負擔,深感潛在危機,常說:「樹倒猢猻散」。凡此種種,對少年曹雪芹,自會有強烈的感染。康熙五十一年,寅病瘧,康熙親賜「金雞納」,藥未到,寅已逝。江寧士民機戶稱頌寅善政多端,聯名懇請以長子顒繼任。顒繼任三年,赴京染病早夭。時妻馬氏已懷有孕。康熙得知曹荃四子為人好,降旨承嗣襲職。馬氏生子,即為曹霑。(近年發現《五慶堂宗譜》,載曹顒「生子天佑」,遂疑前說。但《五慶堂宗譜》正本「天佑」名字,顯系後人添補,不足為據。謂取意上天保佑,亦不合理。因三藩之一尚可喜所部兵隊,夙稱「天佑兵」,曹家豈可犯此大忌?曹家同輩起名,一般均從同一部首,如確有「天佑」其人,亦應從雨字頭。也有推論曹顒十九歲時已得一子,如未夭亡,則曹上奏說「如果馬氏得子,則吾兄有嗣」等語,豈不犯了欺君之罪?)雪芹自幼生活在錦衣玉食中。曹宴請英商菲利普,請其介紹西洋技術,菲利普曾在席間宣傳《聖經》教義,講述莎士比亞故事,雪芹偷聽,受訓斥責打。雍正繼位後,雪芹家道敗落。諸多秦淮往事,以及親歷親聞,種種錯綜複雜交織一起,縈繞雪芹一生。雪芹十三歲到北京,呼吸仍處於華林月色之中。他早熟早慧,癖於莊子一樣豐富的任性馳想。他認為女性是水作的,男性是泥作的,水是生命的起源。民間在解釋人類起源時,就有這種說法。他認為女兒是至清至貴的,婚後為男性附庸,便也成了濁物了。雪芹自號「夢阮」,以阮籍自況。曹寅詞中有:「追往事,看啼笑……幾個蕉鹿生活,幾個雞蟲得失,混了好林泉,休誇人物志,且作悟真篇。」把它來詠《紅樓夢》,也覺合適。雪芹曾入景山官學讀書。他不屑制藝,不重考試,受抑不得志。遂放浪行骸,雜優伶中,演劇以為樂。這是宗族所不許的。父執把他關在房中三年,要他苦讀,他卻寫小說。因要混人耳目,遂題名《風月寶鑑》。由堂弟棠村作序。乾隆十一年,雪芹姑表兄、獲乾隆寵信的福彭逝世,姑祖父傅鼐家道沒落,親戚也都失勢。雪芹行為既不容於宗族,性情又不合於世人,因而,便從寶塔頂上為龍捲風拋擲到地獄下層,以致衣食不給,寄居在朋友家中。曾被召入宮廷畫苑,但他未就。乾隆十四年左右,到右翼宗學當差。教習中有卜宅三、黃克顯、孫灝等,學員中有敦敏、敦誠等。他們命運相似,氣味相投,相處甚得。敦誠在家園演習自編《琵琶行傳奇》,雪芹當場賦詩,留下「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散蠻素鬼排場」的名句。詩友公認雪芹有李賀詩才。乾隆十九年,右翼宗學改組後,雪芹攜妻移居西山。乾隆二十二年,雪芹得敦敏寄詩,結句為「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鼓勵他寫書。雪芹定居西山,披閱增刪《石頭記》。家叔脂硯,曾為評點四次。雪芹還和山鄉塾師張宜泉結為好友。張曾贈詩:「韓信興劉無剩骨,郭開亡趙有餘金。誰似尼山功烈永,殘篇斷簡尚堪尋。」也鼓勵他寫作。雪芹除了和城裡諸人唱和交遊外,在西山居民中,交結許多朋友,這段生活是他生命升華階段。後世村民還把有關他的傳說編成《蓮花落》來演唱。雪芹立意要使「閨閣昭傳」,所以曾題小說名為《金陵十二釵》,但整個故事以石頭城為背景,認為還是以《石頭記》為名,方能總攬全局。他很欣賞「敲斷玉釵紅燭冷」這句詩,恰巧書中重要女性有一玉一釵,雪芹便題居處為「悼紅軒」,以紀念他感情上的天路歷程。聯繫到自家珠璣錦繡之盛、溫柔富貴之鄉的破滅,遂將著作題名《紅樓夢》。當年,雍正自選近臣十來人,秘密登錄佛門,自封師祖;乾隆則在承德避暑山莊示匠人照他模樣塑成佛像;更有少數權貴信奉耶穌。雍正還養了一些道士。貴族思想有了變化,民間會道門也極活躍,反映在幾部小說中,也各逞新奇,如《女仙外史》公然揭示「魔道」。雪芹自認經過「傳情入色」過程,又將作品題名為《情僧錄》。但他終認為《紅樓夢》最能傳達他的創作意圖,書中早已寫出《紅樓夢》引子。「情天情海幻情身」,也已透露他主張性本能和人本體的思想實質。從命名變化中,也可以反映出他把抽象的情感,用具體形象表達出來的意念。他寫出在閨閣中為良友,在世道中必受嘲謗的主角,最能表現「意淫」說。他自知《紅樓夢》也必然會受到萬目睚眥的遭遇,在文字獄盛行的時代,他全然不顧。他經常衣食無著,他說:「有人給我南酒燒鵝吃,我就為之寫書。」為了寫書,他多麼需要充沛的精力!他已寫出後面的提綱及收尾的情榜。他的長輩畸笏叟,也在《紅樓夢》稿寫下批語,並見過後三十回草稿。但雪芹只寫出八十來回,便遭到殤子的打擊,憂傷過度,貧困無告,未能完成全部《紅樓夢》,於壬午除夕,淚盡而逝。
(原載《中國古典小說詞典》,1998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