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細說紅樓夢 · 謎中識謎
燈節以燈謎取樂,成為我國一種有趣的風俗。「謎語」開初是從民間流傳下來的,也可說是一種口頭文學。我國的謎語,形式雖然多式多樣,但把每句編排成「七言」或「五言」者居多,像詩一般。謎語落在文人的手中,有時就以詩的形式出現,或者本身就是一首詩。不妨舉一首詩為例:
重重疊疊上瑤台,幾度呼童掃不開。
剛被太陽收拾去,卻被明月送將來。
——蘇軾
這是大名家的詩,其實也是「謎語」;詩題是「花影」,也就是它的「謎底」。既是詩,又可作謎解的,在《紅樓夢》中也有。如薛小妹的《懷古詩》就是。只是詩意太濃,至今還猜它不准,諸家說法不一。
《紅樓夢》中的詩,除回目前面的題詩和「結詩」須另行探討外,大都與小說中的人物、性格相合,或者借評他人的詩來抒發自己的感情和意見,互相襯托,收到特殊的藝術效果。《紅樓夢》的緊要謎語,也是作者按兩種情況安排的,利用謎語恰好交待人物的思路、身份。《紅樓夢》第二十二回,有賈政念給賈母的一首四句謎語: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
雖不能言,有言必應。
庚辰本下有雙行小批:「好極的是賈老之謎,包藏賈府祖宗自身。『必』字隱『筆』字,妙極,妙極!」書中的故事是,賈政把謎底悄聲告與寶玉,寶玉又悄聲告訴賈母,賈母故作思索狀,然後猜說是「硯台」,賈政忙說「一猜就是」。
不要小看這段雙批,它卻透出了大消息。批中說「必」字隱著「筆」字,這若不是知底細的人是斷難想得出來的。按批者思路,那就有了「有言筆應」的含意了。然戚本則直說,這暗寓祖宗名兒。可是「硯台」和「筆」,在字面上是聯不到曹家祖宗名兒上去的。
既是「暗寓」,又特別點出「筆」字來,按此引線去猜,可以想到謎底不是「硯台」而應是「筆洗」,這才能和「祖宗名兒」掛上鉤呢!為何批者並不直說,偏繞個大彎,也足引人思考!正是曹雪芹原文原意。要賈母說出「硯台」,不要她說出「筆洗」來。因為只有「洗」字與曹「璽」的名兒諧音。在娛樂場合,是不能出口犯諱的。說明當時批者也怕犯諱。
這真是「妙極,妙極」。我們從中可以明白到:一是曹雪芹的祖上確有諱「璽」的(其實16個字的謎用來詠璽,我看更覺恰當呢!);二是批者夙知此事,透露出批書人與作者關係密切;三是為《紅樓夢》作者曹雪芹提供一個旁證。這可和十四回批中:「作者不負大家後裔」語,互相對看。
(原載《讀不完的紅樓夢》,上海書店出版社,1993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