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二回 飛羽觴當筵認乾爹 醉豆蔻節約獻萬金

馮玉奇 《豆蔻女郎》
狄秋航冷不防橫弄里會開出一輛汽車來,一時倒猛吃了一驚,急得慌忙向左邊躲開,幸喜車夫剎車得快,秋航才免去了這場無妄之災,但心頭猶嚇得別別亂跳。不料車夫卻從車窗內探出臉,用了惡狠狠的目光向他瞪了一眼,罵道: 「豬玀!你不要性命了,敢和汽車來相撞嗎?瞎了眼珠的……」 狄秋航被他這一陣辱罵,覺得較之剛才被收票的欺侮更要委屈了萬分,心中這一氣憤,幾乎把他的眼睛裡都要冒出火星來,暗想:這真是有錢人的世界了,我們窮人難道就不是人了嗎?想到這裡,更是怒不可遏,一時也不知哪兒來了這一股子勇氣,猛可搶上一步,伸過手去,就在他探出窗外的那個臉頰上啪的一聲,量了一記耳光,也怒沖沖地罵道: 「你這渾蛋東西,仗了誰的勢力,竟敢如此放肆欺人?今天我就給你一些教訓!」 那汽車夫再也想不到他會下手先打,更氣得暴跳如雷,開了車廂,便要和狄秋航來相打,早聽車廂里有女子的聲音嬌喝道: 「福根,什麼事情值得這樣地大鬧?你愛生些是非出來,我可不情願呢!」 車夫被那女子女這樣一喝,頓時把他三丈高的怒火完全熄了下去,將要跳下車來的那一隻腳也縮回來了,望著秋航,鐵青了臉,罵道: 「好!好!便宜了你這個小子,這一下耳光,往後見了你再算賬吧!」 說完了這兩句話,便砰的一聲,隨手把車廂又關上了。秋航回眸仔細向車窗內望進去,只有見了那個女子半個臉,汽車呼呼一聲,便風馳電掣般地向前又開去了。狄秋航心裡這才感到了一陣痛快,暗暗罵聲該死的東西,仰天不覺深深地吐一口氣,踏著灰白的月色,很頹傷地回到家裡。只見自己唯一親愛的母親坐在那盞十五支光的電燈下,手裡拿著針線,猶在一針上一針下地幹著活兒。她聽見了腳步的聲音,便慢慢地抬起頭來,因為她戴著那副做活針時候用的老花鏡兩腳早已斷了,沒有去配好,只用兩根繩子做代替,所以她一抬頭,眼鏡便會騎到她的鼻子上來,於是她慌忙把手又去抬到鼻樑上去,向前仔細望了望。見是秋航回來了,瘦黃臉上頓時堆了一絲笑容,放下手中的活針,說道: 「你在什麼地方玩?吃了晚飯出去,怎麼直到此刻才回來呀?」 秋航見梳妝檯上那架義大利石的座鐘短針已指在十一點四十五分了,想著年老的母親為了自己沒回來,她老人家兀是坐在燈下勞苦著,心裡便感到了極度的不安,輕輕地說道: 「我和盧虎、牛小獅一塊兒談一會兒,母親不是早可以休息了嗎?這樣子你也太辛苦了。」 狄老太把活兒放到桌上那個盤兒上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很欣喜地說道: 「我倒沒有覺得什麼辛苦,只是你這樣晚回來,倒是疲乏了吧?早些睡了,明天還得上行里去呢。」 秋航點了點頭,脫去了身上的西服褂子,掛到衣鉤上去,回身轉來的時候,卻不自然地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狄老太瞧著兒子鬱鬱寡歡的神氣,心裡有些懷疑,便站起來問道: 「秋航,你為什麼嘆氣?」 秋航被母親這樣地一問,倒有些說不出所以然來,愕住了一會子,方說道: 「我沒有揚眉吐氣的日子,母親終不能有好日子過。眼瞧著母親的辛勞,使我會感到十二分的慚愧和難受……」 說到這裡,慈愛激動了他母子之情,眼眶子裡幾乎要淌下淚來。狄老太聽他這樣說,不禁微微地一笑,慢慢地拉過了他的手,很溫和地說道: 「孩子,你以為這樣生活算是苦了嗎?安貧樂道,我認為實在已經很滿足的了。母親絕不會因你的不得志而起了怨恨,只要你能不做超出於青年範圍之外的事情,母親心裡實在很悅快。雖然一粥一飯,恐怕較之每天食那山珍海錯還要安慰十分吧。唉,這個年頭兒,全國人民妻離子散、流離失所的真不知有多多少少,我們能夠平平安安地在此生活著,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奢望嗎?」 秋航聽了母親這一篇話,心裡是深深感動了,他覺得自己所以能夠成功現在這樣的一個人,完全是母親教養之力,於是他情不自禁地偎過身子去,雖然自己是已經二十二歲的青年了,但在母親的面前,正還像十二歲的孩子一樣,最好希望母親還能夠抱我一抱。可惜母親年老了,除了慈愛地撫摸著秋航蓬鬆的頭髮外,她再也不能有氣力來抱愛兒的舉動了。母子兩人默默地親熱了一會兒,狄老太摸著他的肩胛,說道: 「睡吧,別凍冷了身子。」 秋航方才向母親道了晚安,自回到裡面一間臥房中去睡了。這晚,秋航躺在床上,哪裡能夠合眼?想著母親那一句只要你能不做超出於青年範圍之外的事情的話,覺得自己竭力設法要去瞧那白豆蔻的戲,這是否是合理的?但我並不是被她迷住了,我有我深刻的意思,我也是為了我的前途發展著想呀!狄秋航心中是這樣想及著白豆蔻小姐的人才,其實他在今晚回家的時候早已遇見過了的。原來坐在汽車裡的這個少女便是白豆蔻,她在皇宮劇院裡表演的戲成了尾聲後,博得了滿堂的彩聲,笑盈盈地回到了後台,卸去了戲妝,對鏡梳洗了一個臉,薄薄地敷上了一層香粉,換了一身蘋果綠呢的旗袍。正欲回身退出戲房的時候,只見福根十二分小心地走過來,向白豆蔻彎了腰,說道: 「白小姐,你沒了戲嗎?老爺在紅棉酒家等著你,吩咐我開車特地來接你的。」 白豆蔻聽李家瑞又叫福根來接自己,不免微蹙了眉尖,雪白的牙齒咬了一會兒嘴唇皮子,說道: 「今天太晚了,我有一些頭痛,想早一些回去休息了。你對老爺說,白小姐明天來拜訪吧。」 福根堆了滿面笑容,把手抬到頭上去抓了一下頭髮,笑道: 「老爺因為今天請客,要白小姐代為招待招待,吩咐小的說,白小姐是一定要請到的。我想白小姐且先到一到,然後說頭痛早些回家休息了,那給我在老爺面前不是可以交賬了嗎?」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凝眸沉思了一會兒,很不樂意地點了點頭,說道: 「好吧,我就跟你去一趟。」 說著,早有使女阿梅送上那件蘋果綠呢的春季大衣,給白豆蔻披上,她肋下又夾了一隻紅白相間的香檳皮匣,咭咭咯咯地隨著福根走下樓去了。白豆蔻今晚到紅棉酒家去是十分不高興,不料汽車剛開到馬路中心,福根就和路人吵鬧起來,心裡已經是不高興,見福根生出是非來,更加不快樂,所以嬌聲喝住了。福根因為白小姐是老爺的寵人,怎敢違拗?所以只好委屈地撥動機件,舍過狄秋航,直向紅棉酒家開去了。汽車到了紅棉酒家的大門,福根關了汽車的保險門,開了車廂,領導在前,白豆蔻跟他走到樓上一個精美的房間,只見裡面電燈通明,正中放著一桌銀台面,四圍沙發上果然坐了許多中服、西服的紳士。福根一進房門,就報告道: 「老爺,我把白小姐請到了。」 隨了這句話聲,就見沙發上一個中年男子,身穿藍袍黑褂,頭上留著薄薄的西發,梳得光溜溜的,人中上還留著一小撮鬍鬚,嘴裡銜了雪茄菸,滿面含笑地站起身來,向白豆蔻招呼道: 「白小姐,我們等候你許久了。」 白豆蔻凝眸一瞧,正是李家瑞,見他走上前來,伸出了雙手,這顯然是給自己脫大衣的意思,於是把大衣脫下,連同皮匣一起交給家瑞。家瑞親自給她掛在衣鉤上,回身方才給眾人介紹道: 「這位就是譽滿南洋的白豆蔻小姐,不但歌喉悅耳動聽,且人兒更是漂亮,真不愧是現在的一代藝人。」 說時,又把眾人也向白豆蔻一一介紹過了。白豆蔻聽有的是銀錢業領袖,有的是這業界巨子,都是一班有身份的人,遂也含了微笑,向眾人彎了彎腰,打了一個全體招呼。這時,就有一個身穿西服、頭髮禿頂的名叫樊寶之的老者遞過一支茄力克來,笑道: 「這位白小姐我們剛才在舞台上是早已拜識的了,覺得色藝卓絕,名不虛傳,真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了。」 白豆蔻連忙接過菸捲,一撩眼皮,很灑脫地笑道: 「承蒙樊先生這樣褒獎,那不是太使人難為情了嗎?」 眾人聽了,便都笑了起來。李家瑞忙著取出打火機給白豆蔻燃著了菸捲,望著她臉蛋兒,很得意似的笑道: 「他們知道我創辦的戲院裡聘請了一個名角,所以都要來欣賞欣賞你的歌喉和才藝,今晚我們都在包廂里瞧你的戲,你沒注意到嗎?」 白豆蔻很自然地吸了一口煙,又從她紅潤潤的櫻口中噴出一縷縷的煙來,搖了搖頭,笑道: 「哦!原來你們也都在瞧戲嗎?怎麼此刻又到這兒來了呀?」 李家瑞微仰了身子,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他們瞧了你的戲,聽了你的歌聲,都佩服得了不得,覺得這樣才貌雙全的姑娘,實在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所以要求我給他們介紹介紹。我說他們這些人未免得寸進尺,但既然如此,我今天做個東,請他們瞧了戲後,索性再請他們吃頓飯,趁此把你請來給大家認識認識,因為他們都是社會上的老前輩,假使有什麼事情,也許可以請眾位幫些忙。」 樊寶之笑道: 「那隻要白小姐說句話,我們可沒有不盡力的。」 白豆蔻並沒回答什麼,吸著菸捲,只是嬌憨地微笑著。李家瑞道: 「這位樊先生是華東銀行總經理,在社會上很有些勢力,他非常看重白小姐,我想白小姐倒可以認一個乾爹。」 白豆蔻露著玉雪可愛的牙齒,嫣然笑道: 「那我如何配得上?」 樊寶之眯了眼睛,把手抓著光頭,笑道: 「我有這樣美麗的一個乾女兒,那我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呢!」 白豆蔻原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在這種環境之下是不能不和他們攜手的,因此掀起酒窩兒,嫵媚地笑道: 「你老人家若不嫌我醜惡,那你就收我做了乾女兒吧!」 這時,那個辦實業廠的陸健祥插嘴笑道: 「既然如此,白小姐要行個禮的,那才相像。」 白豆蔻聽了,遂把手中的煙尾丟在痰盂內,笑盈盈地步到樊寶之的面前,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親親熱熱叫了一聲乾爹。樊寶之心中這一喜歡,幾乎笑得跌倒地下去。眾人見樊寶之的老骨頭仿佛酥了似的模樣,忍不住也哄然大笑起來。李家瑞道: 「老樊,這一聲乾爹可不容易受的,你對於白小姐得好好地保護保護。」 樊寶之哈哈笑道: 「這個你請一百二十個放心,我既受了白小姐這一聲乾爹,那可不讓她白喊的。我的乾女兒,這個鑽戒,乾爹就給你做拜見鈿吧!」 說著,便把他手指上的那隻價值三千元的亮晶晶鑽戒脫下,親自套到白豆蔻的手指上去。白豆蔻知道這種人的錢是只肯花在女子的身上,也就樂得接受,並不拒絕地給他捏著了手戴那隻鑽戒。樊寶之今年是六十三歲的人了,握著這樣柔若無骨的縴手,真有些愛不忍釋,因此給她戴鑽戒的時候,故意慢慢地多握了一會兒,問她大小怎麼樣。白豆蔻盈盈一笑,逗給了他一個媚眼,說道: 「不大也不小,真的仿佛是我戴的戒指,那麼乾女兒也不客氣,就多謝乾爹吧!」 樊寶之心裡是甜蜜蜜的,神志有些飄蕩著,哈哈地笑道: 「乾女兒,我們既做了父女,你和自己爹還客氣做什麼啦?」 李家瑞見樊寶之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鬆,這種色眯眯的神氣,心裡倒懊悔自己不該想出這個主意來,給這個老甲魚揩了許多時候的油,遂忙說道: 「好吧,酒已燙上了,那麼我們就入席了。」 於是大家挨次入席,白豆蔻是坐在李家瑞和樊寶之的中間,這時,陸健祥握著酒壺站起來,向樊寶之笑道: 「老樊,你今夜意外地得了這樣美麗的一個乾女兒,真是生平第一快事,所以我要賀你一杯。」 樊寶之連忙站起身子,舉杯接受,口裡猶連喊謝謝。陸健祥又給白豆蔻篩酒道: 「白小姐,我當然也要賀你一杯。」 白豆蔻慌笑著站起身道: 「這我可不敢當。」 陸健祥笑道: 「你別客氣,不過你既做了老樊的乾女兒,你可要喊我一聲了,因為我和老樊是個換帖弟兄呀。」 白豆蔻烏圓的眸珠一轉,笑道: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就叫你一聲叔叔是了。」 這時,貿易公司的經理趙如安,他是個湖北人,而且又是個大胖子,他也插嘴笑道: 「那麼咱和老樊也是拜把子的,白小姐,你也得叫聲咱呀!」 白豆蔻點了點頭,撲哧地一笑,說道: 「我叫你胖大叔吧,好不好?」 說著,便抿著小嘴兒哧哧笑起來。眾人瞧此嬌憨之意態,也不禁為之神魂顛倒矣。李家瑞笑道: 「做乾爹的已拿出拜見鈿了,你們這兩位叔叔可也不能讓干侄女兒白喊的呀!」 素來一錢如命的趙如安聽了李家瑞的話,又見白豆蔻笑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媚眼,不知怎的,今天竟慷慨起來,很快地在袋內摸出一隻金表來,笑道: 「有!有!做叔叔的把這隻金表贈給了侄女兒,那是很含有些意思的,就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意思是叫侄女兒寶貴著青春,切勿虛度過去,當十二分地珍惜才是。」 眾人聽他倒想得出說這幾句話來,一時都拍手稱妙。李家瑞站起來,早已伸手去接。趙如安卻把手又縮了回去,哈哈笑道: 「老李怎麼來接了?咱可不是送給你的呀!」 李家瑞微紅了兩頰,笑道: 「你因為坐得太遠一些,白小姐怕接不著,所以我來代為接一接呀。」 樊寶之笑道: 「這裡除了老李是白小姐的朋友外,其餘差不多都是白小姐的伯伯或是叔叔,所以老李喊我們倒也不小哩。」 眾人聞說,都大笑起來。李家瑞卻是非常得意,望了白豆蔻一眼,笑道: 「你們怎麼倒和我開起玩笑來?」 白豆蔻接著忙道: 「李先生既然是乾爹的朋友,當然也是我的叔叔了。」 陸健祥也哈哈地笑道: 「這樣說來,白小姐也要向老李討拜見鈿,你倒不能賴的呢。」 李家瑞聽了這話,雖然自己並不是為了想賴一筆拜見鈿而不願做她的叔叔,但這時倒也不能不承認了,遂很快地也在指上脫下一隻價值五千元的鑽戒,套到白豆蔻的指上去,笑道: 「老陸的話那是氣殺我的人,你瞧我難道會賴的嗎?那麼你做叔叔的送些什麼給侄女兒呢?」 陸健祥放下酒壺,很快地也把他手中那隻紅寶石約指脫下,遞了過來,笑道: 「收了一個這樣美麗的侄女兒,送一隻約指,那是便宜的事。喂!還有幾位叔叔、伯伯怎麼樣?大家不能假裝木人的呀!」 其餘幾個人原是貪圖瞧戲和吃來的,想不到大家都認起干侄女兒來,心頭雖然肉疼,但又丟不了這個面子,因此只好委委屈屈地有的脫戒子,有的摸金表,全都送到白豆蔻的面前來。白豆蔻見桌子上放著的共有鑽戒五隻、寶石戒兩隻、金表兩隻,一時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觸,但表面上卻揚起了眉毛,轉著烏圓的眸珠,掀著傾人的笑窩兒,站起身子,把縴手握了酒杯,向眾人舉了一舉,很嫵媚溫柔地笑道: 「眾位伯伯和叔叔,承你們瞧得起我,侄女兒是萬分地感激,如今侄女兒無以為報,就向伯伯、叔叔們各敬一杯,請伯伯、叔叔們賞侄女兒一個臉吧!」眾人見她口齒伶俐,神情活潑,心裡都快樂異常,大家都舉杯在手,遂一飲而干。白豆蔻見他們喝完了酒,都向自己照杯,於是握著酒壺又向樊寶之杯中篩滿了,然後挨次篩下去,笑道: 「今晚侄女兒的心裡真是十二分的興奮,承蒙伯伯、叔叔、乾爹如此厚貺,理應連敬三杯。」 說著,把杯子一舉,和眾人又一飲而干。待她敬完了三杯酒,陸健祥也站起來要給白豆蔻篩酒,說道: 「白小姐,那麼我們做叔叔的也應敬你一杯。」 白豆蔻笑道: 「哪有長輩敬小輩的酒?侄女兒這可不敢當。」 陸健祥沉思了一會兒,眼珠一轉,笑道: 「那麼不叫作敬吧。白小姐今日成名於社會,轟動了整個的上海,我們做叔叔的不是應該要賀賀你嗎?」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倒是無話再可推卻了,遂遞過杯子去,笑道: 「既如此說,那麼侄女兒就領情謝謝了。」 說時,陸健祥在她手裡捏著的杯子中早已篩滿了一杯。白豆蔻毫不思索地早也喝了下去,正欲坐下的時候,誰知趙如安站起來笑道: 「慢來慢來,白小姐既受了這位叔叔的一杯酒,那不能失了咱的面子。」 白豆蔻到此,才知上了他的當,暗想:受了這胖子的,那第三、第四個準會接著上來。若拒絕了他,那既已破例在先,如何可以?正在委決不下,但仔細一想,喝個滿堂紅也只不過九杯酒,那有什麼可懼?於是復又站起身子,笑盈盈地遞過杯子,給趙如安篩了一滿杯,說聲謝謝叔叔,便又一飲而干。果然不出白豆蔻的所料,接著第三、第四都上來賀一杯。白豆蔻索性擺出放浪不羈的豪放神情,一一地都接受了,還抱了白嫩的纖拳,向眾人連連拱了兩拱,表示謝謝的意思。樊寶之笑道: 「我的乾女兒真是一個英雄,你們幾個叔叔可都打不倒她哩。乾女兒,你快吃菜吧。」 白豆蔻含笑點頭,握著筷子夾了一片鮑魚來吃。李家瑞回眸見她的臉兒白裡透紅,容光煥發,真箇是艷麗無比,遂向她低聲說道: 「白小姐,你可有醉了嗎?我叫他們拿些水果來吃吧。」 說著,便撳鈴喊侍者進來,問他有什麼水果。侍者說道: 「有新鮮的芒果,比暹羅蜜橘更要美味一些。」 李家瑞道: 「那麼你就去拿五六隻來吧。」 侍者答應一聲,便匆匆下去,不多一會兒,便用銀子的座盤盛了上來。李家瑞望著白豆蔻的粉頰,說道: 「白小姐,你吃吧。」 白豆蔻伸手拿來吃了一口,覺其味鮮美異常,遂一連吃了兩隻。趙如安笑道: 「白小姐怎麼光吃水果,不吃菜呀?」 白豆蔻水汪汪的俏眼向他瞟了一眼,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笑,說道: 「胖大叔,我會吃的,你自己請呀!」 眾人見她這樣嬌憨的意態,引逗得幾個人都饞涎欲滴,心裡都不住地蕩漾,表面上大家又哄然笑了起來。觥籌交錯,喝得杯盤狼藉,眾人方才興盡而歸。李家瑞向白豆蔻笑道: 「白小姐慢一步走,回頭我把車子送你回去好了。」 這時,白豆蔻也自覺全身發燒,兩頰是熱辣辣的,幾乎有些頭重腳輕,遂點頭答應。這裡侍者開上賬單,計酒席二百二十元六角、雪茄五十四元、芒果八隻計九十六元,連彩共計四百三十一元八角六分。李家瑞瞧了一遍,覺得別的倒也沒有什麼,只是芒果要十二元一隻,未免有些驚人,但自己是個大中銀行的總裁,而且又是皇宮歌劇院的老闆,怎好意思向侍者詢問一聲呢?於是取出支票簿子,開了即期支票四百五十元錢,叫他明天到本行去領取。侍者自然連聲稱是,一面道謝,一面送出門來。李家瑞站在人行道上,向對面一招手,叫聲福根,福根早已把車子開過來,李家瑞扶著白豆蔻上車,兩人並肩坐下,吩咐福根開到白小姐的寓所里去。白豆蔻真的有些醉了,經過夜風一陣吹送,酒氣更向上涌,一時有些支撐不住,把頭慢慢地靠到他的肩胛上來。李家瑞趁勢更偎緊了她,把手臂去環抱她的細腰,低低叫道: 「白小姐,你真醉了嗎?」 白豆蔻突然清醒了一些,慌又坐正了身子,笑道: 「李大叔,我沒有醉。」 李家瑞聽她這樣稱呼,便凝望著她的嬌容,問道: 「白小姐,你怎麼真的喊我大叔了呀?」 白豆蔻一撩眼皮,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嫣然笑道: 「侄女兒連拜見錢也領了,怎麼不叫你大叔呢?」 李家瑞搖了搖頭,湊過臉去,笑道: 「不,我並不希望做你的叔父。」 白豆蔻憨憨地笑著,撩上手,在他人中上的鬍鬚拉了一拉,咯咯地笑道: 「這麼長的須,不做我的叔父,難道還做我的小弟弟不成?」 李家瑞被她拉痛了,便不禁哼起來。白豆蔻瞧此情景,忍不住笑得花枝亂抖,幾乎直不起腰來。李家瑞對於她這兩句話倒是生了心,暗想:不錯,一個女孩兒家總愛小白臉的多。遂望著她笑道: 「白小姐,你以為我留了鬍鬚,覺得太老相嗎?其實我的年齡還不過四十歲,實在不算老,明天我把鬍鬚剃光了,再穿上了西裝,也許可以夠得上資格做你的哥哥,但不知道白小姐情願有我這樣的一個哥哥嗎?」 白豆蔻的兩頰更嬌艷了,秋水動盪樣的眼波,逗給了他一個傾人的甜笑,裝出撒嬌般的意態,笑道: 「嗯!我不要,你好好兒留了幾年的鬍鬚,為什麼要去剃光了,那不是太可惜了嗎?況且你是銀行里的總裁啦,把鬍鬚剃了,豈不是失卻了總裁的威嚴了嗎?」 李家瑞聽她不肯表示答應不答應,心裡又覺可恨,但是瞧了她那一種天真的神情,心裡真又覺得可愛,遂情不自禁地把她手拉來,撫摸了一會兒,微笑道: 「只要白小姐不討厭我,我為你無論犧牲到什麼地步,都並不可惜的。難道剃去了這幾根臭鬍鬚就要可惜了嗎?」 白豆蔻聽他這樣說,也不知她為了什麼緣故,竟是咯咯地狂笑不止。李家瑞見她高興的情景,便更進一步說道: 「白小姐,你想,我心中是這樣地愛護著你,大概你一定也不會無動於衷的吧?」 白豆蔻忽然「啊喲」一聲,捧著臉,說道: 「李大叔,我醉了,你別理我,醉後的我也許要得罪人吧。」 李家瑞笑道: 「我知道你不會得罪我,即使惱了我,我心裡也覺樂意。」 正說時,不料汽車已停了下來。白豆蔻一見已到了自己的家門,便扭開車廂的門,向李家瑞點頭笑道: 「李大叔,我們明兒再見。」 說完了這兩句話,把手在嘴上一按,又向他招了一招,便逗給他一個嬌羞的媚眼,咭咭咯咯地自回進三友小築里去了。李家瑞見她若即若離的意態,心裡真是又恨又愛,暗自說聲這妮子倒刁得厲害,不禁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遂吩咐福根把汽車開回公館裡去。白豆蔻回到家裡,阿媽林英迎上來,望著她血紅的臉,說道: 「小姐,你已喝醉了酒吧?」 白豆蔻搖了搖頭,把大衣和皮匣在桌上一丟,取出眾人贈送的五隻鑽戒和兩隻寶石戒並金表兩隻,捧在手裡呆呆地望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地大笑起來,笑過了後,卻又嗚嗚咽咽地泣個不停。林英見小姐醉得厲害,便泡上一杯濃咖啡,擰上一把手巾,輕聲地叫道: 「小姐,你別哭吧,喝杯咖啡醒醒酒,我給你擦一把臉。」 不料林英話聲未完,白豆蔻突然把手中拿著的鑽戒和金表都一齊向地上擲去,回身倒在床上,更是傷心地啜泣不停。林英知道小姐醉後一定想著了不如意的事情,所以要大發脾氣了,於是索性不去睬她,在地上把約指和金表一一拾起,給她好好兒放在抽屜內。回眸見小姐哭了一會兒後,卻早已沉沉地熟睡了,遂在床後撩過一條金山毯,給她輕輕地蓋上,方才自去安息了。 李家瑞回到家裡,和夫人談了幾句,便也脫衣就寢。誰知到了次日,身子就有些不舒服,於是在家休養了兩天。這日起身,梳洗完畢,坐在沙發上喝著牛奶,丫鬟紅桃送上報紙,李家瑞接過翻開來瞧,突然在本埠新聞一欄里發覺了一則新聞,只見標題是: 女藝人白豆蔻女士節約獻金 譽滿南洋之一代歌聖白豆蔻女士最近自海外歸國,受聘於皇宮歌舞劇院為台柱,上演之日,一鳴驚人,果然名不虛傳。女士平日生活簡單,性安儉樸,雖處身於歌舞場中,然一寸心靈無時不念前方之軍士,今將所有飾物計鑽戒五隻、寶石戒兩隻、金表兩隻轉交本報代為獻給國家,以充軍實。該項飾物,約值法幣四萬金。此種熱心愛國之精神,確為吾輩青年絕好之模範雲。 李家瑞瞧完了這則新聞,不禁啞聲兒失笑起來,暗想:這小妮子倒是會做人的,把我們的東西,她卻去博得了一個愛國的名譽。到了晚上,他便坐車趕往皇宮劇院,在後台和白豆蔻遇見了,便握住她手,笑道: 「好呀!你怎麼把我們送給你的鑽戒都作獻金了呀?你的乾爹要和你辦交涉哩!」 白豆蔻揚著眉毛,掀起了笑窩兒,哧哧地笑道: 「李大叔,你這話不對呀!你們做長輩的難道不願意你的子女愛國嗎?我想乾爹知道了,一定還會贊成我哩!李大叔,對不起,時候已到了,我要上台去了,你坐會兒吧。」 白豆蔻說完了這兩句話,又對他哧哧地一笑,便很興奮而又很痛快地奔到舞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