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女郎 · 第一回 天外飛來歌聲裊裊 殷勤招待笑語盈盈

馮玉奇 《豆蔻女郎》
黃浦江里的波濤是滾滾地一刻不停留地激流著。在這激流之中,上海的一切景象是千變萬化、五花八門地變幻著。一波過去了,一波又起來,永遠不會平靜的熱鬧,就這樣一年一年地演進著。這是一個經濟曾崩潰後又繁榮起來的上海的春天裡,人們在極度酷冷的寒冬的氣壓下渡過了難關,對於春的降臨,自然是感到了無限的輕鬆和愉快。雖然這裡是瞧不到桃紅柳綠、草長鶯飛的春的啟示,但是臉迎著一陣陣和暖的微風,眼瞧著一對對熱情的伴侶,很明顯的,春天已給予他們歡悅的活躍。 黃昏的暮靄已籠罩了大地,宇宙間已迷離得黯淡了,但那條富於異國情調的霞飛路上卻又光怪陸離地神秘熱鬧起來。在這個皇宮歌舞劇院的門口,開來了無數的黑牌子的汽車,門警拿著木棍子指揮著一輛過去了,隨尾又有一輛停下來,這樣地循環地來去著,差不多一分都沒有間斷過。如此熱狂踴躍的情景,瞧在人行道上站著的三個西服少年的眼裡,覺得白豆蔻號召魔力的偉大,真也可想而知了。望著汽車裡跳下的對對老爺和太太、少爺和奶奶臂挽臂地笑盈盈地向皇宮歌舞戲院門內走,使他們在羨慕之中幾乎有些發獃。 這三個西服少年的身材,站在一起的時候,真會令人發笑。一個胖得像段矮冬瓜,他笑起來的時候會瞧不見他的眼睛;一個卻是瘦得像根油條子,無論他笑和哭總是顯現出那一副有趣的鬼臉;但是另外的一個卻和他們兩人大不相同,不但身材生得適中,而且那臉蛋兒也生得挺俊美的,兩條清秀眉毛下的那隻烏圓的眸珠在溫情之中顯現出英武的氣概。他最美的地方還是他那一張薄薄的嘴,因為他的嘴角旁老是掀起了微笑,這微笑的情意給任何哪一個姑娘瞧在眼裡都會感到他的和藹可親。那胖子回頭向少年望了一眼,只見他微昂了臉,兀是對著戲院門口貼著的那張廣告中白豆蔻舞蹈的姿勢出神,這就拍了拍他的肩胛,笑道: 「秋航,你別發那一股子傻勁了,老站在這門口乾什麼?這裡是有錢人享樂的地方,我們哪來這許多閒錢去買那昂貴的票價?」 秋航回過頭來微微地一笑,說道: 「白豆蔻不過才到上海的一個歌女,想不到就轟動得如此厲害,我要聽一聽她的歌喉是否真的出人頭地不同凡響的,假使果然不錯的話,我想組織一個音樂隊,請她一起合作,怕使整個上海都要震驚了吧!」 瘦子聽秋航這樣說,便皺起了兩條扭曲的眉毛。 「你不要夢想吧!人家白豆蔻是譽載南洋的一代歌聖,她這次到上海來,想找她的不知有多少,她如何會願意和你這個無名的音樂師合作呢?」 秋航很興奮的一種痴想被兩人摻和這盆冷水,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便不再開口說話了。原來秋航姓狄,是音樂專科的畢業生,對於各種樂曲無不悉心研究精熟。胖子盧虎、瘦子牛小獅都是狄秋航的同學,皆音樂名家,奈時運不濟,又因無人捧場,故而埋沒在都市的角落裡,使他們鬱郁不得志。盧虎見秋航這樣失意的神情,遂又安慰他道: 「懷才不遇固然是一件懊傷的事,但我們只要靜靜地忍耐著,總有那麼一天,會讓我們聞名到社會上來。」 秋航點了點頭,臉上又浮起果決的笑容,說道: 「不錯,我們不能灰心,我們應該努力奮鬥。我相信天下的事情,唯有奮鬥才能踏到成功的道路。」 盧虎和牛小獅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不料笑聲未完,就聽見皇宮歌舞院內播送出一陣悠揚的音樂聲來,在音樂聲的包圍中,又蕩漾了一陣清脆悅耳的歌喉。狄秋航立刻把手一擺,意思叫兩人別聲張。盧虎和牛小獅慌忙停止了笑,和他一同凝神靜聆,只覺其歌聲之婉轉動聽,猶若黃鶯出谷,真所謂珠圓玉潤,大有餘音裊裊,繞樑三日不息之概。秋航如醉如痴,不知不覺間竟向皇宮戲院的石階上直奔了。就在這個當兒,突然有人把狄秋航的身子拉住了,帶了怒斥的口吻,喝道: 「你發狂似的往哪兒走?票子!」 狄秋航回眸望去,只見收票的睜大了兩隻圓圓的環眼,惡狠狠地瞅視著自己,同時他還伸過手來要票子。這一下才把狄秋航從夢中清醒過來似的,立刻倒退了一步,裝出毫不在意的神氣,笑道: 「白豆蔻的歌喉實在太動人了,所以使我忘記了購票。」 盧虎知道他是聊以解嘲的話,自己若不幫他一些忙,事情一定要露馬腳。於是急急奔了上來,拉住了狄秋航的手,說道: 「老狄,這種戲有什麼好聽?我們還是到別處去瞧吧,好玩的地方正多著哩!」 狄秋航不及回答,身子早已給盧虎拖出戲院門口去了,但耳中隱隱地又聽到收票的冷笑著道: 「癟三!別打腫了臉裝胖子,三個人躲在門口大半天,不是想瞧白戲嗎?我早就注意了。這種人想到這兒來瞧白豆蔻的戲,那瞧戲的人不是更要多了嗎?哼!哼!」 三人聽了這幾句諷刺的話,頓時氣得臉緋紅,覺得人心是太勢利了,社會是太冷酷了,這莫大的侮辱,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如何肯忍耐下去?狄秋航倒豎了濃眉,回身要去打他,但早又被瘦子拖住了,說道: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你忍些虧吧。現在是什麼世界?是有錢人的世界呀!我們窮小子本來到處是受人看輕的寒酸東西,還有什麼理由可以和他們爭論嗎?」 狄秋航的臉由紅變成了青,兩隻炯炯有神的目光幾乎要冒出火星來,回頭望著戲院內的收票人,冷笑了一聲,罵道: 「倚勢欺人的走狗,終有那麼一天,我有了錢,看你們不來向我拍馬屁!」 盧虎笑道: 「我們有了錢,還用得到這種人拍馬屁?他媽的,早把他們一個一個地……」 狄秋航不等他說完,便急問道: 「一個一個地怎麼樣?你這存心也錯了,有錢只管有錢,難道好把人家吞吃了不成?我最最恨的,就是社會上多以錢來壓死人,這種人簡直是可殺之至!」 牛小獅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但是,社會上就獨多著那些人呀。」 三人氣憤憤地說著話,一面匆匆地早已走了一截路。這裡是一條清靜幽雅的環龍路,兩旁都是小巧玲瓏西班牙式的小洋房,人行道上每隔一丈植有楊樹一株,綠葉成蔭,遠遠地望去,在月光清輝之下,微風蕩漾之中,那人行道上搖擺著葉瓣的影子,倒含有些藝術風味的畫意。三人是默默地走著,四周是怪靜悄的,除了他們皮鞋摩擦在水門汀地上發出了咭咯的聲響。狄秋航微昂了臉,望著天是蔚藍色的,小星疏散地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因此更襯這一輪皓月的皎潔。一陣一陣的夜風吹亂了他頭上蓬鬆的頭髮,吹動了樹葉兒傾軋的瑟瑟的音調,驀地使他想起白豆蔻的歌喉婉轉悅耳得仿佛猶在空中隱隱地播送,他不禁有些神往,在他腦海中不覺又想像出白豆蔻的舞姿,是那樣曼妙輕飄的美麗,神情是那樣的活潑,臉龐是那樣的傾人。雖然白豆蔻的芳容自己還沒有親眼目睹,但他相信,白豆蔻總是一個嬌憨可愛的姑娘。狄秋航正在暗暗地獨自出神,忽見那邊樹梢蓬中放射出一線紅綠的霓虹燈光來,同時在夜風流動中,有陣細微的樂聲觸送到耳鼓,很清晰的那是無線電在播音。三人趕了幾步,只見是一家小型的咖啡店。狄秋航因為受了戲院中收票的侮辱,心中受了一些刺激,於是便拖著盧虎和牛小獅慢步地踱進了咖啡店,只見裡面的營業甚為清淡,食客寥寥無幾。正欲找座坐下,就見一個年輕的姑娘,身穿青布的旗袍,外罩白色的馬夾,很活潑地跳了過來,含笑招待道: 「三位嗎?就在這兒坐下吧。」她說著話,已把正中那張小圓桌旁的椅子拉開了一些,把手擺了擺,意思是請他們坐下。三人對於她這樣殷勤地招待,似乎有些意外,不免向她望了一望。就在這一望之中,狄秋航心裡便有一個感覺:倒是個挺好的模樣兒。她被三人這樣地一呆望,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立刻又問道: 「三位吃些什麼?」 隨了她這一句話,秋航等已在小圓桌旁坐了下來,向盧虎和牛小獅望了一眼,也問道: 「你們吃什麼?」 盧虎把兩手搓了搓,眨眨眼睛,說道: 「隨便什麼?反正我沒有餓,吃些便宜的……我……就喝杯咖啡吧。」 她見盧虎這一種滑稽而有趣的表情,忍不住抿著嘴兒嫣然笑起來。但她又怕得罪了顧客,所以竭力繃住了臉頰,把笑痕鎮壓得平靜了,向狄秋航瞟了一眼,低聲地道: 「那麼,兩位呢?」 秋航回眸和她瞧了一個正著,雖然在室內紫色的霓虹燈光芒籠映下,但很明顯的,這位姑娘的臉蛋兒實在生得不錯。也許愛美是人之天性吧,所以狄秋航倒是愕住了一會子。牛小獅見秋航的神情似乎使這位姑娘有些受窘,於是他代回答道: 「你就先拿三杯咖啡來吧。」 那姑娘巴不得有這一句吩咐,她便立刻回身到裡面去了。牛小獅拍了拍秋航的肩胛,笑道: 「老狄,你這種樣子可叫人家有些難為情。」 秋航微紅了兩頰,笑著辯道: 「不,我瞧了這位姑娘,就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盧虎睜大了他嵌在肉里的那雙鼠眼,怔怔地問道: 「你想起了哪一個人?」 狄秋航把手指在玻璃檯面上彈了兩下,說道: 「在廣告紙上印著白豆蔻的人像,她那個臉蛋兒倒有些相像。」 盧虎「嗯」了一聲,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向後指了指,說道: 「說句天地良心的話,她的臉蛋兒可不會比白豆蔻的錯,雖然我是沒有見過白豆蔻的臉,但我瞧了這位姑娘,覺得形容女人美麗的有句『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話,那真也不虛了。小牛,你覺得怎麼樣?」 牛小獅瞅他一眼,伸手撩上去抓了一下頭髮,說道: 「你倒有心思去顧人家姑娘的美不美。老狄,三杯咖啡茶的錢怎麼樣?我的身邊可分文全無呢!」 狄秋航聽他這樣說,不禁啞然失笑,說道: 「你放心,窮雖然是窮,但終不至於連三杯咖啡茶都吃不起……」 說到這裡,忽覺自己的衣袖被盧虎拚命地扯著,因為不知是什麼緣故,所以回過頭去正欲喝問他,不料就見那位姑娘已端著三杯咖啡茶站在自己的身後了。盧虎慌忙又縮回了手,去摸了他自己的一下下巴,向秋航扮了一個尷尬面孔。狄秋航這才明白盧虎扯自己衣袖的原因,是怕這樣寒酸的話讓那位姑娘聽了去,於是立刻坐正了身子,把手去摸了一下領帶,真感到了十分的局促不安。那姑娘把咖啡杯一杯一杯地送到各人的面前,當拿到秋航門面的時候,她那秋波滴溜圓地一轉,便微微地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笑。狄秋航被她這樣一笑,照理是應該心裡要蕩漾了一下,但為了自己曾經說過這兩句寒酸的話,以為那姑娘聽見了,一定在笑我們貧窮,所以心裡不但感不到一些喜悅,而且兩頰不自然地熱辣辣地會通紅起來。那姑娘見他羞澀得這個樣兒,一顆芳心似乎有些不甚了解,遂悄悄地退開去了。狄秋航這才恨恨地埋怨盧虎道: 「你這人真笨,見她走來了,你為什麼不早些阻止我說下去呢?」 盧虎拿著銅夾鉗著瓷罐子裡的方糖,放到咖啡杯中去,聽他這樣埋怨,便笑著道: 「我不是很快地就扯你的衣袖嗎?你自己一定要說下去,那我終不好意思來捫住你的嘴。」 秋航沒話可說,自己也不禁笑起來。牛小獅道: 「窮是窮在我們自己的,就是給她聽見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不短少她一個銅子的咖啡錢,那也是了。」 盧虎眯了眼睛,望著狄秋航,笑道: 「你倒不要誤會了,她可不是笑我們窮,因為你生得漂亮,所以她對你在表示一種好感呢。」 秋航聽他取笑自己,便瞪他一眼,說道: 「別胡說,我們窮小子還談得上這些?」 盧虎笑道: 「你這話奇怪了,窮是窮在裡面,可不是窮在外表,你穿著這一套半新舊的西服,臉上既沒有書著窮字,別人家哪裡就會知道你的窮呢?況且窮人有窮人的愛情,富人有富人的愛情,照你說,窮人是永遠享受不到愛情了嗎?老狄,我老盧正經地和你說句話,你想追求這個大名鼎鼎的白豆蔻小姐,在我的意思,倒不如追求這兒那位嬌小玲瓏的姑娘。喂!那位咖啡西施可真不錯啦!」 盧虎這種說話的表情真會令人發笑的,牛小獅和狄秋航把咖啡杯子正湊在嘴邊喝,一時撲哧的一聲,幾乎把嘴裡的咖啡嗆了一地。狄秋航拿手帕拭了一下嘴唇,笑道: 「老盧,假使你願追求她的話,我倒可以給你想法子。」 盧虎笑道: 「假使我有像你那樣的身材臉蛋兒,我還不追求美麗的姑娘,那我真是傻子。無奈我生得這一副尊容,叫姑娘們見了我,都會拔腳飛逃的呢!」 這兩句話說得牛小獅和狄秋航都大笑起來。一會兒,秋航又道: 「老盧,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你以為我這樣醉心白豆蔻小姐,是愛上了她嗎?那我無論怎樣痴,也沒有痴到這種地步的。我想我們自從音樂專科畢了業,各懷了技能,而同學們一個人也沒有被人重用,這實在是太可惜了。雖然我在銀行里做一個小職員,薪水的低微固然不能維持我一個人稍為適意的生活,而性情的各別,對於職業旨趣的不同,更是一個重大的問題。我之所以欲想和白豆蔻小姐認識,就是欲借重她的號召魔力,來漸漸地發揮我們音樂的天才。假使我們能和白豆蔻小姐合作演奏,那麼我們還怕不一鳴驚人而成名了嗎?」 盧虎和牛小獅聽他這樣說,一時不住地點頭,連連稱是,說道: 「你的意思當然不錯,不過要和白豆蔻小姐認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可有什麼法子嗎?」 狄秋航沉思了一會兒,把手指彈著玻璃嗒嗒有聲,說道: 「終要先認識了她的面目,然後才有求見的可能,如今連她的人影子都不知道,要和她認識,這打從哪兒說起呢?」 盧虎忘其所以,不禁高聲說道: 「那麼你既然沒錢去買票子,我想為了大家的前途計,當然可以犧牲一些,明天我把身上這套西服去押當了,也許可以值幾個錢……」 牛小獅見那個姑娘又走了過來,便急得把腳向盧虎的腿上亂踢。盧虎正欲再說下去,被他踢痛了,便不禁喔喲喔喲大聲地叫起來,環眼瞪著他,方欲發作,牛小獅拿著咖啡杯暗中給他擠擠眼。盧虎回眸過去,見那個咖啡西施猶在憨然地微笑,這就猛可理會了,急得把手按著自己嘴巴,忸怩了一下,偷偷地又向秋航扮了個鬼臉。秋航見這一對活寶的舉動,忍不住又好笑起來。這時,那個咖啡西施已走到秋航的身旁,這雙媚人的俏眼好像活活的秋波那樣地動盪著,向秋航的臉蛋兒逗了一瞥,嫣然笑道: 「這位先生還要吃些什麼嗎?」 狄秋航覺得這位姑娘的態度仿佛和自己真有特別的好感,因為在座的共有三個人,她為什麼偏偏向我問話?難道她知道這次是我請的客嗎?一個美麗的姑娘向自己笑盈盈地問還要吃什麼,假使袋中血旺的話,真要好好兒地大吃一吃,表示一些闊綽給她瞧瞧,雖然這對於她原沒有什麼利益,但似乎這樣子心裡比較興奮一些。不過如今狄秋航的袋內僅僅只帶有一元錢的一張鈔票,三杯咖啡茶喝下,那張鈔票已經撕去了五分之三,這剩下來的五分之二的鈔票,那還有什麼東西好吃呢?因此狄秋航一時里竟不知所對,兩頰微微地又紅暈起來。牛小獅雖然不曉得秋航袋內到底帶有多少錢,但五元錢一張戲票子都買不起,很顯明的,他袋中的錢總不出於五元範圍之外的,所以當那姑娘問話的時候,他的心裡就很有些著急。今見秋航低頭做沉思的樣子,生恐他為了面子關係,不得已而又喊了幾件西點吃吃,這種錢豈不是無謂的花費嗎?牛小獅這樣一想,便不待狄秋航回答,他抬頭望了那姑娘一眼,先說道: 「不要吃什麼了,我們因為有事情,所以藉此來談一會兒的。」 牛小獅這一句話是回答得好極了,狄秋航在十分受窘之中,方才回過笑臉來,覺得這樣回答她,表示我們並非為吃而來,實在有要緊事商量,至少可以遮蔽我們只喝一杯咖啡的寒酸氣。那姑娘聽他先回答了,粉臉上頓時浮現了一種萬分失望的神氣,兩條柳眉微微地蹙著,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薄薄的嘴唇皮子,倒是愕住了一會子。這種意態瞧在三個人的眼裡,誰也明白她內心一定失望我們不是一個大吃客,大概是為了心理作用的緣故吧,秋航等三個人更會感到極度的不安起來。盧虎見那姑娘木然的樣子簡直有些滑稽,為了避免自己的侷促起見,這就忍不住開口搭訕道: 「這種地方倒是很不錯,但不知道營業為什麼這樣不好?」 狄秋航道: 「也許還沒有到上市的時候吧。」 那姑娘聽秋航開口了,便眉一揚,掀起笑窩兒,接上來說道: 「不錯,我們這兒九點鐘以後生意就很好,你們三位大概不常到這兒來的吧?」 三人再也想不到這位姑娘倒是個很愛說話的人,不免又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的視線是完全集中在秋航的臉上。盧虎和牛小獅這才意識到那位姑娘也許是別具心腸,不覺向秋航扮了一個兔子臉,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秋航因為她的明眸脈脈含情地只管凝望著自己,顯然她的問話是向自己而發,若不回答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遂也微笑道: 「這裡我們不常來的,九點以後生意既然很好,你一個人倒忙得過來嗎?」 她搖了搖頭,帶著感嘆的口吻說道: 「我們這樣小的範圍,多用一個人就多一筆開銷,這個年頭兒,誰不想節省一些?雖然我一個人有時候真感到忙不過來,但又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秋航聽她的口氣奇怪,似乎不像有些做人傢伙計的口吻,意欲問她這家咖啡店可是你爸爸開設的嗎,但這句話終沒有勇氣問出來。在紅色燈光反映之下,她的臉蛋兒是覺得更加玉雪可愛,而她那一種嫵媚的意態愈惹人楚楚愛憐。秋航到此,也不免為之神往。就在這時,外面又走進來兩個食客,於是她才匆匆走開,又去招待人家去了。盧虎等那姑娘走開,便向狄秋航笑道: 「老狄,她對你可很有些意思,不要瞧她是一個咖啡西施,那張臉蛋兒就真討人喜歡。」 狄秋航也覺得這位姑娘對於自己似乎有些特殊的感情作用,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笑道: 「夥計對待顧客當然要和藹可親,你認為她對你有什麼愛情的話,那你簡直是在發痴。」 牛小獅抓了一下頭髮,笑道: 「不過像你這那副美的臉蛋,要和人家姑娘談愛說情也是一件容易的事。」 秋航臉紅了紅,瞅他一眼,笑道: 「我倒也長有二十二歲的人了,卻從來也不知道愛情這樣東西究竟是什麼。」 盧虎打了一個哈哈,笑道: 「從今天開始起,也許要給你嘗一嘗愛情的滋味了。」 狄秋航的兩頰愈紅暈了,啐了他一口,笑道: 「別胡說,我們走吧!」 說著,在袋內摸出僅有的一元錢鈔票放在桌子上。那姑娘瞥眼瞧見了,便笑盈盈走過來,端過一碟子面巾,把一元鈔票去找來三角四分錢,望著狄秋航又很嫵媚地笑了笑。秋航已是站起身子,伸手要去拿桌上的三角四分錢,今被她這樣甜蜜地一笑,頓時把那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暗想:這怎好意思拿得下?還是做了小賬吧。狄秋航既然這樣一想,便回身走了。牛小獅見他忽然又不去拿了,覺得秋航完全是被「情面」兩字束縛了,天下真不知有多多少少的事情,只因礙著「情面」兩字,都做了無謂的損失。今天我們只不過吃了六角六分錢的東西,小賬倒要給三角四分,在這樣貧困的環境下,偏要充闊客,這實在太沒有意思了。牛小獅既想到了賺錢的不容易,於是他便伸下手去抓回兩角錢的票子,餘下的一角四分給小賬了。其實那位姑娘對於這些事情卻也毫不在意,她依然含笑送出門來,向秋航逗了一個多情的秋波,笑道: 「請你們常來玩玩……」 她說完了這一句話,猛可理會,這似乎超出於招待範圍之外了,於是她的兩頰立刻浮上了一朵嬌艷的桃花,很快地回身進內,兩手一放,只剩下含有彈性的門搖晃了兩下。秋航聽她這樣叮囑,又見她如此不勝嬌羞的神情,想起「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之句,一時也不禁為之神馳左右,對著那扇搖晃的門愕住了一會子。就在這時,牛小獅把那張角票塞還到他的手中來。秋航低頭一瞧,倒是怔住了,問道: 「這做什麼啦?我請你喝一杯咖啡茶,你還我兩角錢嗎?」 牛小獅笑道: 「我哪裡來兩角錢?這是她找來的三角四分錢,我拿回兩角,一角四分做小賬也盡夠了。」 秋航這才恍然大悟,不免皺起了眉毛,似乎有些嗔怪他的派頭太小了的意思。盧虎扯了牛小獅一下衣袖,早已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牛小獅望了秋航一眼,說道: 「怎麼?你怪我多事嗎?雖然我也知道過去我們也曾一度闊綽過,但彼一時此一時,在目前那樣環境中,我們似乎不應該有此無謂的浪費。」 秋航對於牛小獅這幾句話,仔細想來,倒也未始不是,反而深怪自己未免有些感情作用,因此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把那張角票塞進西服袋內,默默地向前走了。盧虎仿佛瞧出他有些不樂意的神氣,便望了牛小獅一眼,笑怪他道: 「你這個人就太不識趣,老狄所以給三角四分的小賬,他當然有他的作用,要你肉痛什麼呢?」 牛小獅道: 「你以為那咖啡西施對老狄有什麼特殊親熱的表示,所以老狄賞她三角四分的小賬嗎?這個我以為是錯了,她假使果有愛老狄的意思,我想絕不會在金錢眼裡著想的。固然愛情是要金錢來養活,但愛情倘然完全要金錢養活的話,那愛情也無所謂可寶貴的了。」 狄秋航聽牛小獅這樣說,嘴裡雖沒說話,內心卻連連稱是。 夜是靜悄悄的,街上連行人的影兒都很少,微風吹動著街樹的枝葉,奏出來細碎的音調,觸送到秋航的耳鼓,使他重又憶起了白豆蔻小姐清脆動聽的歌喉,他覺得無論如何明天總應該設法去觀賞一次。三人慢步地踱到了十字路口的時候,抬頭見月影已斜西去,方才握手各自分別了。狄秋航眼瞧著一胖一瘦的身影在自己眼帘下漸漸地糊塗了去,心裡感到有些寂寞的淒涼,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回身向東移步地走。經過國泰大戲院的門口,已可以望見斜對面光怪陸離的皇宮歌舞劇院的門面,用小燈泡綴成的「白豆蔻」三字,是那樣鋥鋥亮地照耀著。狄秋航心裡有些情不自禁,兩腳便又會向皇宮劇院的門口走。不料這時,皇宮劇院後門的弄堂內突然間駛出來一輛汽車,直向狄秋航的身上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