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生活 · 第八章 東坡的戀愛生活
大概凡是一個詩人,必是一個沉浸於戀愛中者。只要把「詩人」二字的頭銜加在這個人的姓名上,這個人至少有一頁半頁的情史,多的也許可以寫幾大本。這也難怪!因為詩歌的職務,就是寫情,情歌居詩歌中的重要部分,所以「詩人就是情人」,這句話已是千真萬確的了。
東坡既然是個詩人,是個著名的詩人,那麼,在他的全段生活史中,至少有若干節是「戀愛生活」。不過,東坡的戀愛生活,和李義山、元微之、杜牧之等人的戀愛生活,完全不同。他也「未免有情」,然不是沉沒在情海中,而是能由情海的此岸,渡到情海的彼岸。他也知「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然不是被情的監牢所關住了,而是能從這扇門走進情的監牢,又從那扇門走出來。所以,說他的生活史中沒有戀愛生活的一段,也可;說有戀愛生活的一段,也可。
我們試先讀東坡的《蝶戀花》詞道: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我們讀了這首詞,覺有怎樣的感觸?恍惚又是要讀,又是讀不下去。無怪朝雲當日歌不成聲了。
原來朝雲是東坡的如夫人。東坡貶謫在惠州時,常常叫朝雲唱這一首詞,但是唱到「枝上柳棉」一句,便掩抑惆悵,如不自勝。東坡問她為什麼如此?她答道:「我所不能唱完的,就是『天涯何處無芳草』一句。」
我們讀完了這一段小小的故事,就可以知道東坡當日是怎樣的惆悵。我們現在再說一說朝雲的身世。朝雲姓王氏,本是錢塘名妓。東坡守杭州時,很愛憐她,就娶她做如夫人。她初不識字,既歸東坡,教她學書法,也漸能作楷書。生有一子,名叫乾兒,不到周年,就夭折了。後來東坡被貶謫到惠州去,姬妾們都紛紛散了,獨有朝雲不避蠻煙瘴雨,相從於萬里之外。東坡贈她的詩云:
不似楊枝伴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樂繡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陽台雲雨仙。
東坡在惠州不多幾時,朝雲就死了。她在病重的時候,口念《金剛經》四句偈而絕。東坡把她葬在惠州棲禪寺松林中,和大聖塔相對。東坡作詩追悼她道: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驚心一念償前償,彈指三生斷後緣。歸臥竹根無遠近,夜深勤禮塔中仙。
又作《西江月》詞《詠梅》以寓意道:
玉骨那愁瘴霧,冰肌自有仙風。海仙時過探芳叢,倒掛綠毛麼鳳。素麵翻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這一重公案,可算是東坡的戀愛故事,也可算是一段傷心史。卻是東坡遇著這樣傷心的事,他還能作達觀,詩詞中大半是曠達語。這就是前面所謂他不沉沒在情海中,能由情海的此岸渡到彼岸,不被情的監牢所關住,能從這扇門走進情的監牢,又能從那扇門逃出來。
東坡在杭州時,一天和劉貢父同游西湖,在西湖心遇見一隻小艇子。艇子上坐著一個婦人,請和東坡相見,自己陳述身世,說是從小便仰慕東坡的才名,然而身為處女,不便求見,現在嫁為民家婦了,可以不怕嫌疑,故來求一面之緣。她又說,她會彈箏,願獻一曲,並求東坡賜她詩詞,借作紀念。
她說完,就叮叮咚咚彈起箏來。一曲既罷,東坡的《江城子》的詞也做成了。詞云:
鳳凰山下雨初睛,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蓉,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忽聞筵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擬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這個戀愛故事,是很特別的。我們倘拿冠冕堂皇的評語來批評他,可以說是純粹的靈的愛,而不雜一絲一毫肉的愛在裡面。其實,這事的內容也許未必如此簡單,該婦未嫁時,不敢求見東坡,是分明受了禮教和習慣的很緊的束縛。後來已經嫁人了,還忘不了東坡,必求一見,是可知她情感是怎樣的熱烈。
在東坡呢,卻早已打破情關了,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恐怕他才把詞填完了,他就把這件忘記了。假使那婦人是有意戀愛他(這是假使的話),只可說是「單相思」。
再有一個關於東坡的戀愛故事、或說是東坡在黃州時事,或說是東坡在惠州時事。究竟誰說得對,我們只看了下面東坡原詞的題目,就可知道。又有人把他認作兩件,那更不對了。這故事的大概情形如下:
蘇東坡謫黃州,鄰家一女子,甚賢,每夕在窗下聽東坡讀書。後其家欲議親,女子云:「須得讀書如東坡者乃可。」竟無所諧而死。故東坡作《卜算子》以記之。黃太史謂語意高妙,蓋以東坡是詞為冠絕也。
上面一段話,是宋人袁文《瓮牗閒評》上的原文(卷五)。他只說「故東坡作《卜算子》以記之」,卻沒有錄東坡《卜算子》的原文。另從《東坡樂府》里找那首《卜算子》來如下: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渺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這首詞的原題是:
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這可證明是在黃州時的事,可是《瓮牗閒評》說東坡在黃州時事,是不錯的。卻是元人林坤的《誠齋雜記》說,是東坡在惠州時的事。他的原文道:
惠州有溫都監女,名超超,頗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聞子瞻至,喜謂人曰:「此吾婿也。」每夜聞子瞻諷詠,則徘徊窗外。子瞻覺而推窗,則超超逾垣而去。子瞻從而物色之,溫具言其然。子瞻曰:「吾當呼玉郎與子為姻。」未幾,子瞻過海,此議不諧,其女遂卒。故子瞻思念之,為作《卜算子》詞。中有云:「揀盡寒枝不肯棲」,謂其擇偶也。(卷下)
袁文和林坤的話,到底哪個說得對呢?我以為是袁文的話比較的對。在前面已經說過,東坡詞的原題目是「黃州定慧院寓居作」,可知是袁文的話不錯了。卻是汲古閣刻的蘇詞,又根據《誠齋雜記》的話,拿它做題目,那又很容易使人誤會了。
究竟戀愛生活,不是東坡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他的詞須要關西大漢執鐵綽板,唱「大江東去」,而與柳永的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按執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是絕不相同的。他的詞是如此,他的詩也是如此,他雖然是個詩人,他雖然有許多的艷遇,但他是過不慣「卿卿我我」的戀愛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