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萊博議 · 卷 四
穆伯襄仲
魯文公七年,穆伯娶於莒,曰戴己,生文伯;其娣聲己,生惠叔。戴己卒,又聘於莒,莒人以聲己辭,則為襄仲聘焉。冬,徐伐莒,莒人來請盟,穆伯如莒蒞盟,且為仲逆。及鄢陵,登城,見之美,自為娶之。仲請攻之,公將許之。叔仲惠伯諫曰:「臣聞之:『兵作於內為亂,於外為寇。寇猶及人,亂自及也。』今臣作亂而君不禁,以啟寇讎,若之何?」公止之。惠伯成之,使仲舍之。公孫敖反之,復為兄弟如初。從之。
問修怨於君子,必以為非;問修怨於小人,則以為是。二者皆未為定論也。專於報怨者,商鞅、范雎之徒耳;專於忘怨者,老聃、莊周之徒耳。吾聖人未嘗修怨,亦未嘗忘怨,權其大小輕重而中持衡焉,未嘗倚一偏而主一說也。穆伯為襄仲聘婦於莒,中道而奪之,夫豈細怨也哉?而惠伯區區其間,委曲調護,始釋其憾,終全其恩,彼非不知小大輕重之所在也。蓋穆伯之於襄仲,兄弟也,怨之小大輕重在他人可言耳,兄弟之間豈較小大輕重之地哉?以人合者有時而離,以天合者無時而離;兄弟之屬,天也,人怨不足以害之。襄仲之怨穆伯,以人觀之,固大矣重矣;以天觀之,則兄弟之親,與生俱生而不可離,豈以恩怨而加損哉?雨暘變於前,而太虛之真體未嘗動也;恩怨交於前,而兄弟之真情未嘗動也。襄仲向者之怨,私情之怨耳,今者之解,私情之解耳。乃若胸中之天,則向無怨而今無解也。不然,豈惠伯立談之頃所能解耶?焚廩捐階之虐,治棲入宮之侮,百世之後,讀其書者猶為舜切齒。而舜之恩意源源不絕者,非以德報怨也。以弟待象,而不以象待象也;以天觀象,而不以人觀象也。蓋鬱陶思舜,乃象之天;彼傲而害舜者,特象之人耳。舜之胸中純乎天,故見象之天,而不見象之人也。使惠伯立於舜之廷,將化於舜之天而不自知爾,雖有喙三尺,焉攸用?
附評:
李衷一曰:「中段提出天合,覺恩怨皆有所不及。」朱字綠曰:「兄弟之間不可較怨一語,可救人倫之患。」張明德曰:「恩怨報復之理,總是『人情天理』四字可以解釋得清楚。穆伯為襄仲娶於莒,中道而奪之,怨孰甚焉!而得惠伯之片言,委曲調護於其間,釋怨而全恩。文於平淡中說得親切醒快,中間喚出『天合』二字,更見根底。千古人倫之變於舜而極,而入宮之後處之恬然,胸中純乎天理,又何人情之不合也?」
先軫死師
魯僖公三十三年,夏,四月,辛巳,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於是始墨。文嬴請三帥,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入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讎,亡無日矣!」不顧而唾。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以公命贈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秦伯素服郊次,鄉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狄伐晉,及箕。八月戊子,晉侯敗狄於箕。郤缺獲白狄子。先軫曰:「匹夫逞志於君,而無討,敢不自討乎?」免胄入狄師,死焉。狄人歸其元,面如生。
至難發者,悔心也;至難持者,亦悔心也。凡人之過,狠者遂之,詐者文之,愚者蔽之,吝者執之,夸者諱之,怠者安之,孰能盡出數累之外,而悔心獨發者乎?然是悔也,未發則憂其難發,既發則憂其難持。悔心初發,自厭自愧,自怨自咎,焦然不能以一日安。苟無以持之,則自厭者,苟且弛縱,必入於自肆矣;自愧者,退縮羞赧,必入於自棄矣;自怨者,鬱積繳繞,必入於自懟矣;自咎者,憂憤感激,必入於自殘矣。是悔固可以生善,亦可以生不善也。萬斛之舟,非遇大風則不回,苟無以持之,因風而反溺者多矣。一念之悔,其勁烈蓋甚於風焉,烏可不知所以持之耶?吾觀先軫之死,未嘗不嘉其悔,而又傷其無以自持也。軫以不顧而唾,無禮於君,及箕之役,深悔前過,免冑而死於狄師,一念之勁烈如此,使有以持之,固可一日而收克己復禮之功矣。惟其無以持之,不用是力於禮義,而用是力於血氣。身為元帥,總三軍之重,輕棄其身,身死無名,驕敵貽笑,殆與自經於溝壑者等耳。先軫意在於改過,而反至於生過,失不在於悔,而在於不能持其悔也。風之無力者,不能回舟;至於風力之勁者,惟善操舟者為能持之;悔之無力者,不能遷善,至於悔力之勁者,惟善治心者為能持之。使軫果能持其悔,則舒泰恬愉之地自有真樂,何至輕殺其身哉?惜乎軫之不能持其悔也!
附評:
孫月峰曰:「寫人情歷歷如見,乃知不深維世故,不可以為文章。」王鳳洲曰:「只就『悔心難持』四字,翻論到底,句句名言。」朱字綠曰:「說不能持悔心,引風一段為喻,極親切有味。」「先軫為人,大約氣質粗猛。始而唾其君,既而死於敵,同一暴氣也。其唾君也為國事,其死敵也亦為國事,初非有所私。但於寇之既縱,即爭之已遲,而何至於唾?於寇之方來,正當嚴大帥之旗,而何為免胄以投其鋒?是所謂血氣之勇,不能自克者也。東萊欲引『舒泰恬愉之樂』,似非所以告戰陣之士。然孰詩說理,乃大將才,則其言未為迂也。」張明德曰:「拈定『難持』二字,千迴百折,反覆辨難,直窮到無可生髮處,總是得孟子養氣大意。推勘得透,後又歸根治心上頭,正是持其志無暴其氣之意。先軫果操持到這等地位,又何有免胄入師之事乎?先生不獨行文勝人幾籌,即此等經濟、此等學問,亦周、程、張、朱遺派也。」「篇末引先軫以舒泰恬愉之樂,乃東萊先生進將才以學問,令作風流之儒將耳,若謂非所以告戰陣之士拘矣。夫戰陣之士,軍中自有紀律,尤當聽命於大帥之旗鼓,亦非可以粗暴猛戾為也。」
相 術
魯文公元年,王使內史叔服來會葬。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見其二子焉。叔服曰:「谷也食子,難也收子。谷也豐下,必有後於魯國。」宣公四年,初,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子也,熊虎之狀,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昭公二十八年,初,叔向娶於申公巫臣氏,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謁諸姑,曰:「長叔姒生男。」姑視之,及堂,聞其聲而還,曰:「是豺狼之聲也。狼子野心。非是,莫喪羊舌氏矣。」遂弗視。
勢相敵而後訟,未有非其敵而訟者也。親屈公卿之貴,而與皂隸訟;親屈巨室之富,而與窶人訟;親屈儒者之重,而與卜祝訟。勝之不武,不勝為笑,適自卑而已矣。荀卿以大儒而著《非相》之篇,下與卜祝較,何其不自愛也?彼挾相術以苟衣食者,卑冗凡賤,廁跡於巫醫優伶之間,仰視儒者,如斥望大鵬於羊角扶搖之上,敢有一毫爭衡之心乎?荀卿與相師辯,連簡累牘而不已。是書一出,相師之氣,坐增十倍,以謂我何人也?彼何人也?今彼乃明目張胆,極其辯而與我爭曲直,若恐不勝者,是必我之道,可以與彼抗也。由是卜祝之流,相勸相勉,相形之術,遂蔓延於天下矣。然則荀卿之於相術,將以排之,適以助之。《非相》之篇,吾恐未免為「是相」之篇也。自孔子以前,相術固已概見於世矣。若周叔服相公孫敖之二子,一言其必食子,一言其必收子,是以相而預言人之福也;子文及叔向母,見越椒、伯石之始生,一言其必滅若敖氏,一言其必喪羊舌氏,是以相而預言人之禍也。數十年之後,福焉而福,禍焉而禍,無一不合;夸於口者有之,筆於書者有之。孔子未嘗過而問焉,豈孔子衛道之心反緩於荀卿耶?孔子以謂天下之曲技小術,雜然而不可縷數。如蜩蟬蛙黽,自鳴自止,本不足為吾道之輕重。苟獨取其一而辯焉,則天下必以為:「是術也,至勞聖人與之辯,必其道可與聖人抗。」殆將有陷溺而從之矣,是反為吾道增一異端也。天下本未嘗以異端待相術,荀卿強斥以為異端而與之辯,無故而為吾道增一異端,非荀卿之罪耶?吾嘗觀孔子週遊於天下,鄙夫陋人,每以區區相術而窺之,有曰:「顙類堯也,項類皋陶也,肩類子產也。」孔子與門弟子聞之,不過付之一笑耳。乃若吾夫子之門,自有相書。「申申」「夭夭」,即孔門相容貌之術;「誾誾」「侃侃」,即孔門相言語之術;「翼如」「襜如」,即孔門相步趨之術;「勃如」「愉如」,即孔門相顏色之術。曾子傳此以相人,故發而為動容貌之論;子思傳此以相人,故發而為動乎四體之論;孟子傳此以相人,故發而為「眸子瞭眊」之論。苟荀卿得孔門之相書,將心醉服膺之不暇,何暇非他人之相書耶?
附評:
茅鹿門曰:「末一段語帶調笑,正完其不足與辨之意。」孫月峰曰:「絕異端以不辯,自是聖人居上流之法,而又就相冷敲熱棒,痛喝一番,奇文妙義,匪夷所思。」楊升庵曰:「落筆何等矜貴,東萊胸次,曠然可想。」袁中郎曰:「掀翻名利之窟,而妙在以遊戲出之。」朱字綠曰:「說小術不足與較,占得地步高,發得議論透。」「荀子謂: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君子;形相雖善,而心術惡,無害為小人。亦是透闢之論。然谷、難形相善,而心術亦善,越椒、伯石形相惡,而心術亦惡。故不若置之不辨為得也。」張明德曰:「星相術數之說,各立門戶,非聖賢光明正大道理,與之辨論,已於吾道樹敵。篇中引孔子以為證據,深辟荀卿《非相》之篇,多此一說,自是衛道正旨。又從孔子身上說出多少相法,東萊善於解嘲,另是一種筆法。」
晉侯朝王伐衛
魯文公元年,晉文公之季年,諸侯朝晉,衛成公不朝,使孔達侵鄭,伐綿,訾及匡。晉襄公既祥,使告於諸侯而伐衛,及南陽。先且居曰:「效尤,禍也。請君朝王,臣從師。」晉侯朝王於溫。先且居、胥臣伐衛。五月辛酉朔,晉師圍戚。六月戊戌,取之,獲孫昭子。衛人使告於陳。陳共公曰:「更伐之,我辭之。」衛孔達帥師伐晉。君子以為古。古者,越國而謀。
因人而有過者,君子不謂之過,因人而有善者,君子不謂之善。因人而過,猶鑒遇嫫母而丑,本非鑒之丑也;因人而善,猶木托泰華而高,本非木之高也。為善由己而由人乎哉?晉襄公即位,而朝王於溫,人皆善其尊周也。及考其朝王之由,蓋將討衛之不朝,故身先朝周以責之。然則尊王之善,豈襄公之本心哉?則吾知晉襄之旆,未必入於周境矣。彼因人而有善者,果足以為善耶?臣之於君,猶子之於父也。子必因責人而始敬父,則父得子之敬寡矣;臣必因責人而始朝君,則君得臣之朝寡矣。又況子之敬父,自敬汝父耳,於人何有?臣之朝君,自朝汝君耳,亦於人何有?使晉襄之事周,春秋朝覲,史不絕書,亦晨省昏定之常耳,猶不足以自高。況甫陟周之庭,遽傲然自足,鳴鐘擊鼓,凌責他人之無禮,安得不納孔達之侮哉?世有妄人嘗拜其父者,他日執塗人而責之曰:「我嘗拜父,汝何為不拜我?」天下未有不笑其狂者。晉襄之責衛,非此類耶?雖然,無諸己而後非諸人,《大學》之道也。晉襄先朝王而後責衛,似有合於《大學》之旨,庸可毀耶?非也。觀書者要當忘言而得意,《大學》之意在於無諸己,而不在於非諸人也。欲學者將非人之時,常思無諸己之戒;不欲學者持無諸己之論,用為非人之資也。故先曰無諸己,次曰非諸人,其意主於攻己過,而不主於攻人過,明矣。吾恐說經者以文害辭,故力辯之,以告吾黨之士雲。
附評:
邱瓊山曰:「妙解若環。」焦弱侯曰:「尊周大義,齊桓、晉文皆由是耳,豈但朝王於溫哉?此五霸之所謂假之也。」鍾伯敬曰:「中『拜父』一喻,寫呆愚之狀,可發一笑。」孫執升曰:「欲衛之朝己而朝王,是非尊周,乃自尊,自尊者無周矣。中責以君父大義,後論無己非人,庶幾不惡而嚴。」朱字綠曰:「小小結構,氣概亦復凌厲無前。」張明德曰:「目無天王,已非一日,而乃假以尊王之意,聲罪致討,殊屬可笑。篇中以父喻君、以子喻臣,以子之事父,喻臣之事君,極平常語,卻寫得一種呆人說夢之妙。伯恭以嘲笑作為文字,讀者當為絕倒。」
宋盪意諸
魯文公八年,宋襄夫人殺昭公之黨,司城盪意諸來奔,效節於府人而出。十六年,昭公無道,國人奉公子鮑以因夫人。夫人將使公田孟諸而殺之。公知之,盡以其寶賜左右而使行。夫人使謂司城去公。對曰:「臣之而逃其難,若後君何?」冬,宋昭公將田孟諸,未至。夫人王姬使帥甸攻而殺之,盪意諸死之。
待人慾寬,論人慾盡。論人者,借人之短,以攻我之短;借人之失,以攻我之失。言主於自為,而非為人也。品題之高下,所以驗我識之高下,予奪之公私,所以驗吾心之公私。苟發於言者,略而不盡,則藏於心者,必有昏而不明矣。吾夫子譏賜之方人,而自操《春秋》褒貶之筆,豈遽忘前語哉?待人與論人,固自有體也。宋襄夫人之亂,盪意諸始則出奔,終則致死。大浸稽天,而砥柱不移;風雨如晦,而雞鳴不已。凜然亂臣賊子之大閒也。當是時,奔走於君夫人之宮者,冠蓋相望,受施於公子鮑之室者,肩袂相屬。至於安受昭公之賜,橐珍囊寶,散而之四方者,又不知其幾人也!不追議此,而惟意諸之是責,吾不知與逆徒何親、與公室何仇乎?與小人何厚、與君子何薄乎?仇公室而親逆徒,厚小人而薄君子,雖鄉黨自好者猶恥為之,未有名學者而反不恥者也。然立論之際,先則譽意諸之忠,後則責意諸之過,變譽為責,夫豈得已哉?蓋將假意諸既往之過,為吾身將來之戒也。意諸效節之去,義當去也;意諸從田之死,義當死也。然意諸親則公族,官則司城,坐視昭公之失道、襄夫人之蓄怒、公子鮑之陰謀,凶德參會,待釁而發。上則不聞有正救之諫,中則不聞有調護之功,下則不聞有擊斷之勇。見亂而始去,去何晚也?見弒而始死,死何補也?想夫亂機之將兆,弒械之將成,通國內外舉知之矣,曾謂意諸之賢獨不知耶?其所以徘徊濡滯,不能翻然高舉者,蓋懷其父去官則族無所庇之言,顧位苟祿日復一日,其心以謂無難則忍恥以庇宗,有難則捐身以刷恥。以後之節贖前之非,後世君子要必有哀吾之用心者。殊不知君子不忍一日置其身於可愧之地,今日為善,尚恐他日為惡,詎有身居可愧之中,預指他日之節,以贖前日之非乎?他日之節未至,今日之非方萌,斯時也,斯心也,君子乎?小人乎?此吾所以為意諸懼也,此吾所以不為意諸懼而為吾身懼也!
附評:
朱字綠曰:「胡氏謂盪意諸死職,《春秋》削之,不得班於孔父、仇牧、荀息者,三子閒其君而見殺,《春秋》所取。意諸知國人將弒其君而不能止,知昭公之將見殺而不能止,坐待其及禍而死之,所謂匹夫匹婦自經於溝瀆者,東萊文約略本其意。」「正救、調護、擊斷三者俱無,徒一死塞責,說盡庸臣之態。又推到無難則忍恥以庇身,有難則捐身以刷恥,言似深文,而亦切中情事,君子當憬然於是言。」「方正學論豫讓,大約本此,然讓猶欲為主報仇,不克而死,較後世自經入井者為更勝也。甲申之事,泥首賊庭者不足論,其賢者多以身殉國。錢昶論之曰:『古之失天下者,不稱同死社稷之為賢,蜚廉死商之亂,惡來哭紂之屍,皆不可以為忠,長惡速亡,罪之大者也。春秋弒君三十六,死難者三:宋華督弒其君與夷而及孔父,宋萬弒其君捷而及仇牧,晉里克弒其君卓而及荀息,然皆死於賊,非自裁也。衛之石碏號純臣,不死州吁;齊晏嬰稱賢相,不死崔杼;周公、召公著績共和,不死流彘。人臣謀國之忠,豈徒賢於一死哉?三代而下,死社稷者多有,近代莫不稱文信國。其入燕也,三年而後死,丞相博羅詰之曰:爾立二王,竟何成功?知其不可,何必強為?信國曰:父母有疾,雖不可為,無不下藥之理。由是言之,信國豈徒拱手以天下與人,而第以身殉為烈耶?崇禎諸臣,議論紛更,使天下無終朝之令。進人不必舉其忠良,譽人則必張其朋黨,政以賄成,爵以賂冒,此必不可移之志也。及大事既去,曰吾死已耳。是社稷可墟、國君可亡、天下可拱手授賊,所稱謀人之社稷謂何?而徒以死自勵也。』其言與東萊相發明,故附錄之,使後之君子讀之,知後之節不能贖前之罪,庶不以盪意諸自處,而扶危定傾,當早謀於未敗之先矣。」張明德曰:「意諸死職,律以人臣之義,意諸近之,《春秋》乃削而不書,正在知其禍之將及,而不能早為之計,死亦何濟於君乎?東萊歷觀往事,知三代以下,死社稷者多有,往往以天下與人,第以身殉為烈。意諸所為大率類此,文先寬其罪,後誅其心,譽自譽,責自責,各不相蒙。說到以後之節,贖前之非云云,更覺愧死,可見扶危定傾當預圖於早也。」
楚范山請圖北方
魯文公九年,范山言於楚子曰:「晉君少,不在諸侯,北方可圖也。」楚子師於狼淵以伐鄭,囚公子堅、公子尨,及樂耳。
晉靈公即位之初,其失德未有聞於人也。內而欒、郤、胥、原,日陪日侍,傳不載其諷諫之詞;外而宋、衛、陳、鄭,時聘時覲,傳不載其怨誹之語。彼范山者,邈然介居方城、漢水之間,果何自而知靈公之可輕,北方之可圖乎?吾知其說矣。以地以勢,則近者詳而遠者略;以情以理,則近者蔽而遠者明。問官府之政於鈴下馬走,甲是乙非,迄無定說。至於大山之隈,絕澗之曲,農夫樵父相與畫地而議長吏之能否,若辨黑白,若數一二,彼豈嘗識刺史之屏,而望縣令之舄哉?蓋愛憎絕於耳目之前,毀譽公於郊野之外,近者之蔽,固不如遠者之明也。靈公不君,基於始而成於終。當其嗣服之初,雖無萌芽之可尋,豈無兆朕之可卜?舉世不知,而范山獨知之,豈山之智獨逾於眾人乎?亦有所蔽焉爾。嬖倖者,靈公恩賞之所及也,故蔽於愛而不知;卿大夫者,靈公政令之所及也,故蔽於尊而不知;列於齊盟者,靈公兵威之所及也,故蔽於畏而不知。惟范山立楚之朝,食楚之祿,非晉國恩賞、政令、兵威之所可及,故揆之趙盾、隨會之諫,反在於十年之先也,孰謂近者難掩而遠者易欺耶?吾嘗深味范山晉君不在諸侯之一語,深有感焉!晉主夏盟,自文至靈三君矣。靈公即位之始,其拊循諸侯,必未敢遽改先世之舊,玉帛瑞節,猶文、襄也;芻粟牲牢,猶文、襄也,物采詞令,盟約要束,猶文、襄也。惟其心不在諸侯,故幣雖厚而人自見其薄,禮雖備而人自見其略,儀雖華而人自見其瘁,令雖嚴而人自見其慢。吁!范山其妙於觀國哉!
附評:
王鳳洲曰:「東萊文字妙處,在必究其原。」袁中郎曰:「觀其雋秀處,直據歐蘇之上。」鍾伯敬曰:「構思深細,人服其論理,下筆疏宕,吾賞其多姿。」孫執升曰:「道古宕逸,唱嘆有餘韻;而詞意工整,俱經百鍊;近蔽遠明,尤為論事卓識。」朱字綠曰:「近蔽遠明,說得可畏。《詩》所云『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殆謂是也。人君知此,則所以謹於言行,以待千里之應違者,不容忽矣。」「晉靈之立也,使解揚歸匡戚之田於衛,復致公婿池之封,自申至於虎牢之境,似能睦鄰矣。已而殺先克、先都、梁益耳、士轂、箕鄭父,國內大亂,故來范山之謀。東萊謂拊循諸侯不減先世之舊,而歸之於近蔽遠明,恐亦不盡當時情事。晉自文、襄而後,被弒者靈、厲二公。靈之失德,不甚著聞。然委政趙氏,未能自行一事。會盟征伐,弗復親行。而以熊蹯殺人,彈人於台而觀其避丸,其及禍有故。若厲,則勤於諸侯,遠追文襄。後啟悼公、曹伯之執,歸於京師。所謂伯討,視齊桓、晉文,殆於近之。徒以多外嬖、除強族,身遭弒逆,死後猶被惡聲。吾友方靈皋力辨其誣,足以解千古之惑,其說甚詳,今不及具載。」張明德曰:「『近蔽遠明』四字,根究其本原,洞見肺腑,精思卓論,以一唱三嘆而出之,百鍊鋼亦繞指柔也。」
楚文無畏戮宋公僕
魯文公十年,陳侯、鄭伯會楚子於息。冬,遂及蔡侯次於厥貉,將以伐宋。乃逆楚子,遂道以田孟諸。宋公為右盂,鄭伯為左盂。子朱及文之無畏為左司馬,命夙駕載燧。宋公違命,無畏抶其仆以徇。或謂子舟曰:「國君不可戮也。」子舟曰:「當官而行,何強之有?敢愛死以亂官乎?」宣公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於齊,曰:「無假道於宋。」亦使公子馮聘於晉,不假道於鄭。申舟以孟諸之役惡宋,曰:「鄭昭宋聾,晉使不害,我則必死。」及宋,宋人止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殺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殺之。
名不可以幸取也。天下之事,固有外似而中實不然者。幸其似而竊其名,非不可以欺一時,然他日人即其似而求其真,則情見實吐,無不立敗,名果可以幸取耶?然則受名之始,乃受責之始也。孟諸之役,文之無畏,席強楚之威,而窘辱宋公,本無足稱者。然宋公國雖弱,而位則君也;文之無畏國雖強,而位則臣也。論其實,則以楚加宋,以強凌弱,人之所甚易;論其跡則以卑犯尊,以弱擊強,人之所甚難。居甚易之地,而坐得至難之名,人情誰不樂此哉?此無畏之所以因其似而竊其名也。必嘗揮金髮粟,然後人許其豪;必嘗赴敵突圍,然後人許其勇。今無畏挾六千里之楚,而折一與國之君,前無權勢之可懼,後無憂患之可虞,從容談笑,而冒不畏強御之名,天下之所謂幸者有過於此乎?想無畏正色莊語,以答或人之問,必謂名固可以幸取,人固可以名欺,雖吾君亦將以直道見期,孰知吾之有所挾哉!捘衛侯之腕,人知涉佗之直,而不知其借晉之威也;沒太子之車,人知江充之直,而不知其借漢之威也;戮宋公之仆,人知無畏之直,而不知其借楚之威也。無畏借楚之威,以為己名,無毫末之勞,而有邱山之譽。使如是而無後憂,則誠不如詐,直不如曲,君子不如小人矣。抑不知人既以直期之,亦必以直使之,楚子異日遣使過宋而不假道,置他人而推無畏,豈不以直辭勁氣,固可以橫身犯難,而張強楚之大聲乎?無畏始知前日之虛名,適所以招今日之實禍,惶惑而言曰:「鄭昭宋聾,晉使不害,我則必死!」哀憐至此,向之直辭勁氣安在耶?始則曰:敢愛死以亂官?今則曰:我則必死!始一何壯,今一何怯耶?無事則為不畏死之言,有事則為畏死之語,真情本態至此盡露矣,名之不可苟得如是哉!自古以來,挾外以為重者,失其所挾未有不危者也。無畏之所挾者楚耳,一旦身出方城之外,宋人豈懼夫楚之無畏哉?宜其甘心而不顧也。吾故表而出之,以為挾外物者之戒。
附評:
王聖俞曰:「小人虛矯情狀,無不寫出。」朱字綠曰:「形容申舟以幸得名處,心滿意足,真有左顧右盼之雄,跌下得名即所以受禍,其前壯後怯之狀如在目中,筆筆靈快,亦復宕往無前。」張明德曰:「始無畏之戮辱宋公,席強楚之勢以威震天下,人以為直詞勁氣,挺身犯難而不顧。及楚子異日遣使過宋而不假道,乃惶恐悚栗而言曰:鄭昭宋聾,晉使不害,我則必死。一人而前後異詞,向之氣概何在也?形容得小人情態前壯後怯如在目前,彼天下之幸得名而不顧其後者,三復斯文,通身汗下。至其文情之橫溢,筆致之跌宕,則又駕秦漢而上之。」
長 狄
魯文公十一年,冬,十月甲午,敗狄於咸,獲長狄僑如。富父終甥摏其喉,以戈殺之,埋其首於子駒之門。以命宣伯。初,宋武公之世,鄋瞞伐宋。司徒皇父帥師來御之。耏班御皇父充石,公子穀甥為右,司寇牛父駟乘,以敗狄於長邱,獲長狄緣斯。皇父之二子死焉。宋公於是以門賞耏班,使食其征,謂之耏門。晉之滅潞也,獲僑如之弟焚如。齊襄公之二年,鄋瞞伐齊。齊王子成父獲其弟榮如,埋其首於周首之北門。衛人獲其季弟簡如,鄋瞞由是遂亡。
防風氏身橫九畝,不能免於會稽之誅;巨無霸身大十圍,不能免於昆陽之敗。甚矣形之不足恃也!造化一機,坯冶一陶;陰翕陽張,萬形並賦。遇川澤,則黑而津;過墳衍,則晳而瘠;遇原隰,則豐而痹;遇山林,則毛而方。予其形者無愛憎,受其形者無恩怨。是故鵾鵬不以大自誇,蜩不以小自慊,冥靈不以久自喜,蟪蛄不以短自憂。私天地之形以為己有,固已得罪於爐錘,況敢恃之為暴耶?衣不勝而成霸晉之功者,無所恃也;貌不稱而擅佐漢之謀者,無所恃也;形不長而專伐蔡之勛者,無所恃也。以是知:無恃者存,有恃者亡。尪羸么麼,未必非福;魁梧壯偉,未必非殃。有形不能使,而反見使於形,可不為大哀耶?長狄之種,其軀幹絕異於人,是亦偶得一氣之偏者耳。自緣斯以來,負其軀幹暴蔑上國,每出輒敗,種殲族殄,靡有孑遺,豈非形為之累耶?東西南北自古及今,其族類自若也。使長狄賦形與他處等,彼必安其氈毳,甘其湩酪,未必敢與上國抗衡,詎至此極耶?惟其偉岸自伐,故飛揚跋扈,塊視泰華,垤視城郭,蟻視甲兵,兄踣於前而不悛,弟仆於後而不止。挫愈奮敗愈張,非覆宗絕祀盪無炊火,未有晏然而不為害者也。貔虎之猛,形實驅之;犬馬之馴,形實束之。長狄族類,豈皆好為暴哉?一受其形,雖欲已而不能自已也。心為君則形為臣,形為君則心為臣。同是貌也,仲尼聖而陽貨狂;同是目也,大舜仁而項羽暴。賦其形者非有異,特製其形者不同耳。小心翼翼,徽柔懿恭,忘其十尺之高者,是亦西夷之人也,議者勿謂狄無人!
附評:
焦弱侯曰:「似子非子,別饒雋永之味。」朱字綠曰:「說形不可恃,引物連類,抑揚反覆,足以發昏惑之意,而懲狂暴之心。」「徐偃王目可瞻耳,仲尼而如蒙倛,周公身如斷菑,皋陶色如削瓜,宏夭狀無見膚,傅說身如植鰭,伊尹面無須麋,禹跳湯偏,堯舜參眸子,聖賢之形不同。唐人取士,以身言書判定製,於此數人當何以取之耶?」張明德曰:「開首引會稽、昆陽二事,已將題之大意道破。後擒定一『形』字,長引曲喻,言形不足累,恃形乃足累。中間更透發『恃』字,無一意不確,無一字不爽。後又說到聖凡不以形限,不以地限,此又眼空一世。具此大手筆,方有此大文章。」
周公閱王孫蘇訟於晉
魯文公十四年,春,頃王崩。周公閱與王孫蘇爭政。周公將與王孫蘇訟於晉,王叛王孫蘇,而使尹氏與聃啟訟周公於晉。趙宣子平王室而復之。
昔者文王聽虞、芮之訟,而商道始衰。聽訟非文王之心也,文王不與虞、芮期,而虞、芮自至。故議者以二國之向背,筮商、周之興亡也。舜避朱,禹避均,未嘗不視獄訟之所歸以為決。虞、芮之訟爭田,近舍朝歌而遠趨豐鎬,彼紂雖倔強於酒池肉林間,直寄坐焉爾。吾嘗持是以觀後世隆替之由:權在則昌,權去則亡,未有失權而國不隨亡者也。周道既降,孱王仆臣不能主方夏之柄,儕於列國,至匡王之世則殆甚焉。周公大臣也,王孫蘇卿士也,二臣有訟不之王而之晉。君天下者,尚將照臨萬國,大彰淑慝,外薄海隅,鹹得其職。今至不能屍階戺之訟,則國之置王將何用乎?虞、芮介然遠國,其質成於周,議者尚為商危之。向若飛廉、惡來內相忿競,棄紂而即文,紂雖無道,亦未必能堪也。匡王怡然坐視,不惟不駭,反使人於晉,助所厚者之訟,惴惴然恐其不伸。巍然被袞,號稱天子,顧乃企足矯首,待晉之予奪以為輕重,何其衰也!是周之危過於商,而匡王之無恥甚於紂也。周之頹敝甚於商季,何為當亡而不亡?晉侯之小心不及文王,何為可取而不取?蓋嘗思其故矣:紂之季年,雖三分失其二,然威令尚行境內,凶虐尚能及人,故民不堪其暴而共亡之。晚周之微,門內小訟,猶不得專,雖欲淫侈,誰聽其掊克?雖欲凶酷,誰受其指令?其起其仆,近不系斯民之休戚,遠不系諸侯之強弱。晉雖陽尊貌敬,不過以莒、邾遇之耳,何嫌何疑而遽欲墟之哉?故周非不亡,無可亡也;晉非不取,不足取也。大抵能害人者,必能利人;能殺人者,必能生人。紂雖下愚不移,然操柄猶未盡失,使其移比干之戮於崇侯,移崇侯之寵於比干;朝散鹿台之財,暮發巨橋之粟;烏知其不祈天永命,編名於六七君之列乎?至於匡王,枵然建空名於六服之上,禮樂政刑舉不在己,雖欲自奮,其道何由?是將僨之商,猶有起復之望;未墜之周,已如既隕之時也。左支廢,右支緩,奄奄余息,綿百世而閱千齡,樂乎哉?周過其歷之言,吾斯之未能信!
附評:
朱字綠曰:「王臣左右之訟,王不能自決,而取平於晉,因生出虞、芮質成,始終以商、周對勘到底。中說到商紂猶能自操其柄,周匡則已早委其權。奇確無比,具此識見,故能自成快論。」「商有權而周無權是已,然謂晉非不取,無足取者,亦未盡然。周自建國以後,雖有穆之盤游、昭之不復、厲之流彘、幽之舉烽、平之東遷,數經大故,而國祚無改者,當時天子原無私天下之意,故當時諸侯,亦本無取天下之心。五霸迭興,七雄競出,而齊威王、秦孝公猶行朝禮,先王之教所以浹洽而流衍者,愈久而愈未嘗亡也。是則天下言朝周者有之矣,言取周者有之乎?其不取也,非畏而不敢取也,非愛而不忍取也,非重而不能取也,非薄而不屑取也,蓋從無萌取之之念者。勢雖不振,猶如家眾之於長嫡,相依以為生而已。若雲不足取而棄之,竊意畿內之地猶多於陽樊、溫原、攢茅之田,何前貪而後廉哉?」張明德曰:「王臣左右之訟,不能取決於王,而下訟於晉,天子僅一守府,徒擁空名何益也?引虞、芮質成一事,借商、周為對證,見得紂雖無道已極,而猶能操天子之柄以轉移天下,周王已早委其權。此千古確證,快論天開,有膽有識,讀此等文而不善生髮者,必為聾聵。東萊先生謂周不足取,當是指天子禮樂刑政之大權舉不在己,故言不足取耳,確在大處落墨。議者以為畿內之地猶多於陽樊、溫原、攢茅之田,若謂不足取而棄之,晉非廉者。斯言也,仍不失為世俗之見,未可以測先生之卓識也。愚謂:晉果以畿內之地為意,則朝王請隧之時,何不轉而為請田。隧,虛名也,田,實惠也,不請田而請隧,可見晉雖雜霸,亦嘗以禮樂刑政為重也。重在禮樂刑政,而禮樂刑政之權已下落矣,尚何足取之有?前貪後廉云乎哉?書此以待高明定論。」
狼瞫死秦師
魯文公二年,春,二月甲子,晉侯及秦師戰於彭衙,秦師敗績。晉人謂秦「拜賜之師」。戰於殽也,晉梁弘御戎,萊駒為右。戰之明日,晉襄公縛秦囚,使萊駒以戎斬之。囚呼,萊駒失戈,狼瞫取戈以斬囚,禽之以從公乘。遂以為右。箕之役,先軫黜之,而立續簡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獲死所。」其友曰:「吾與汝為難。」瞫曰:「周志有之:『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死而不義,非勇也。共用之謂勇。吾以勇求右,無勇而黜,亦其所也。謂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陳,以其屬馳秦師,死焉。晉師從之,大敗秦師。君子謂:「狼瞫於是乎君子。」
狼瞫之死,左氏之所譽也。然瞫烈士也,回犯上之氣,而為徇國之勇,雖非中節,要非常人之所能望也。以瞫之烈,豈僕僕乞憐而求人之恕者耶?瞫雖往矣,吾想其心必願受人之責,而不願受人之譽也,請得而責備之。人心當知所止,非可出其位也。惟各止其位,故冉有之用矛,不為仇齊;顏回之後至,不為懼匡;曾子之避寇,不為畏越;子思之守國,不為厚衛;皆止其所止而已矣。狼瞫前日為右,死敵可也;既不為右,固可以止。今乃無職而侵在職者之憂,輕進而死於敵,則是心不止於事,而思出其位矣。雖所成之功,壯偉勁厲,外為人之所譽,而一心之間,實忿懟怨恨之所集也。當瞫赴敵之時,忿懟怨恨交沖競進,含毒而沒,雖得千百年之虛譽,豈救其心之擾哉?我實清淵,人以我為污渠,於我何損?我實邱垤,人以我為華岱,於我何加?君子當觀其在我者何如爾,人之毀譽何有焉?九原可作,吾意狼瞫樂聞吾之言,未必不過於左氏之譽也。
附評:
王鳳洲曰:「將責狼瞫,先許其烈,文字紆徐容與,而意亦新奇。」孫執升曰:「責狼瞫無苛詞,意甚嚴謹。」「責吾者,愛吾者也,譽吾者,寬吾者也。願受責不願受譽,亦是規戒之語。」朱字綠曰:「『前日為右,死敵可也;既不為右,固可止矣』四語,鐵案如山。」「狼瞫不肯為難,而死敵以明勇,卒以致命遂志,獲彭衙之勝,故左氏以君子予之。竊謂:瞫於此時,雖不為右,亦有師旅之責,與顏回之為弟子,曾子之為師不同。縱未免以憤亡軀,然於人臣事君之道未為失也,恐左氏之說不可盡非。」張明德曰:「君子盡其在我,不以人之虛譽為譽,始不愧於生,不愧於死。狼瞫之死,死非其時。篇中不死於右,而反死於不在位之時,一語破的,有論古之識,方可以為傳世文章。至其短兵相接,尺幅中有千尋之勢,此與可畫竹也。東萊先生責狼瞫,詞並不苛,而論者以為瞫於此時,雖不為右,亦有師旅之責,縱未免以憤忘軀,然尚不失人臣事君之道。噫!臣之於君,果可以逞憤為事耶?幸而晉師無恙,大勝而回,倘其不幸,因之而敗,不亦僨軍國之大事乎?規責之語,似未可少也。」
楚人滅江
魯文公四年,楚人滅江。秦伯為之降服,出次,不舉,過數。大夫諫,公曰:「同盟滅,雖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懼也。」君子曰:「《詩》云:『惟彼二國,其政不獲;惟此四國,爰究爰度。』其秦穆之謂矣。」
天下之可懼者,惟出乎利害之外,乃能知之。風濤浩蕩,舟中之人不知懼,而舟外之人為之懼;酣醉怒罵,席上之人不知懼,而席外之人為之懼。身游乎吉凶禍福之塗,心戰乎搶攘爭奪之境,未有知懼之為懼者也。春秋之世,王澤既竭,反道敗德,亂倫悖理,不可概舉。至如滅國之禍,尤所謂慘烈而可懼者。國於天地,有與立焉,封殖於唐、虞,長育於夏、商,灌溉潤澤於文、武、成、康之際。廟陳四代之鼎彝,府藏百世之典籍,朝有世臣、野有世農、肆有世工、市有世賈,雖蕞爾小國,不知幾人之力、幾日之功,扶持保衛而至於斯也。一旦忽為強暴之所凌滅,系其君而俘其臣,墟其宮而遷其社,刊其木而堙其井,此豈小故也哉?而當時之君視之恬然,此無他,惟處於危亂之中,而不知懼之可懼也。秦穆公於江之滅,獨怵然戒,惕然悟,避朝貶食,不勝其憂,非出於危亂之外,豈能深見可懼之真者乎?穆公信能推此懼心而充之,視天下之諸侯,國一滅則心一警,心一警則政一新,固可離危亡之門,而得治安之基矣,豈止西戎之霸耶?
附評:
孫月峰曰:「典雅似《國語》。」楊升庵曰:「正論說得凜凜畏人。」孫執升曰:「戰國相殘滅,秦有吞併之志,其視利害為切矣。然列國之君處堂晏然,乃見秦穆之憂深慮遠,謂伯業之基,在此一懼亦可。」朱字綠曰:「事內不知懼,事外知懼,亦是近蔽遠明之意。中間鋪揚立國一段,生氣勃然。」張明德曰:「懼不於近而於遠,此亦近蔽遠明之意。總之東萊擒題,有斬關直入之勢,不作鋪張套語,中間立國一段,尤得主宰。」
陽處父
魯文公五年,晉陽處父聘於衛,反,過寧,寧嬴從之。及溫而還。其妻問之。嬴曰:「以剛。《商書》曰:『沉潛剛克,高明柔克。』夫子一之,其不沒乎!天為剛德,猶不干時,況在人乎?且華而不實,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懼不獲其利而離其難,是以去之。」
至書,無悅人之淺效,而有化人之深功;至樂,無娛人之近音,而有感人之餘韻。凡天下之理,不能窺於未得味之前,必不能舍於既得味之後也。昔夫子設教於洙、泗之間,子貢初見挾其智而傲之,子路初見挾其勇而陵之,以夫子之聖,猶不能動物悟人於一日之速也。彼陽處父何人耶?寧嬴一遇諸途,躡擔簦,從之如不及,其移人之速,若過於夫子矣。然夫子雖不能服由、賜於一見,而能役由、賜於終身;陽處父雖能致寧嬴於一朝,而不能留寧嬴於數日。孰優孰劣必有能辨之者矣。嘗考寧嬴之言,然後知處父所以易使人喜、易使人厭者,抑有由也。蓋處父之剛,盡發之於外,而中無所留,溢於聲音、浮於笑貌、形於步趨,平生神氣發露無餘。外雖震厲,而中無所畜;外雖暢茂,而中無所根。其始見也,其美易見,其德易親,所以易使人喜也;其既見也,索之易窮,采之易盡,所以易使人厭也。發之為春華,曾不能斂之為秋實;玩虛華而忘實味,是豈為腹而不為目者所肯留哉?此寧嬴所以乍喜乍厭而不辭往來之煩也。
附評:
茅鹿門曰:「起處便覺雋永有味。」孫執升曰:「盡發於外,而中無所留,陽處父之剛尤淺,淺者不深貶之,更何足與孔子相較而論?」朱字綠曰:「不令人喜,不令人厭,道之所以大也;乍令人喜,乍令人厭,德之所以喪也。雖未能大有發明,而立意深遠,非淺人所能到。」張明德曰:「天下事之忽然而感者,其入人必不深,而待人必不久也。處父之剛,盡發於外,而中無留余,望之可喜,轉盼則使人厭矣。引夫子一段,說得聖人且猶不能感人於立談之頃,況尋常萬萬乎?『發之為春華,曾不能斂之為秋實』,此見道語,非東萊不能道。」
宋華耦辭宴
魯文公十五年,三月,宋華耦來盟,其官皆從之。書曰「宋司馬華孫」,貴之也。公與之宴。辭曰:「君之先臣督得罪於宋殤公,名在諸侯之策。臣承其祀,其敢辱君?請承命於亞旅。」魯人以為敏。
君子之立言,待天下甚尊,期天下甚重;識雖在一世之先,而心嘗在一世之後,非自托于謙退也。降衷在天,秉彝在民,凡具耳、目、口、鼻號為人者,罔不備參贊化育之神,經緯幽明之用,吾其敢以淺心隘量,大棄之於罷冗無能之地乎?左氏世傳以為魯史,則魯其父母之邦也。其載華耦來聘,無故揚其先人之惡以辭宴,乃係之曰:「魯人以為敏。」左氏之意豈不以耦之詞令,魯人之所夸,而非君子之所貴乎?耦之言,少知禮義者,皆知賤之。雖當時二三浮薄輩妄相矜炫,然曲阜、龜蒙七百里之封,寧無一人知其非者?今概稱魯人以為敏,果哉左氏之論也!概稱魯人以為敏,是謂魯空國無君子。抑不思所謂魯人者,誰非爾之僚友乎?誰非爾之姻戚乎?誰非爾之師長乎?一出言而盡置於庸鄙之域,倨傲暴慢之氣勃然可掬,歸之以不孫不弟之名,吾意左氏不能解也。昔吾夫子亦嘗稱魯矣,曰:「魯無君子,斯焉取斯?」是夫子一言而待魯為君子,左氏一言而待魯為小人,人心之不同如是哉?或謂:「左氏之言魯人,特蚩蚩之流耳;至於閎達博雅之君子,敢名之以魯人哉?曰:閎達博雅之君子,其材雖出人千百等,然履魯地、啜魯泉、食魯粟,豈不名之以魯人乎?一為君子而背鄉閭,蔑名教、不以魯人自命,是外父兄而恥與同類也,夫豈君子之所敢安哉?吾益見左氏之誤也。
附評:
邱瓊山曰:「深得排擊之體。」孫執升曰:「責華耦者只一二語,通篇就左氏『魯人以為敏』一句,反覆攻擊其非,左氏之罪定,則華耦自不得從輕。是文字避實擊虛法,是論人責備賢者法。」朱字綠曰:「世之巧詆者,可以知警。」張明德曰:「左氏一言,關係魯庭多少名節,耦揚其祖罪而魯人以為敏,誠千古罪案。提此一語,左擊右攻令左氏無詞以對,而華耦之失言又不辨自明矣。」
季文子出莒仆
魯文公十八年,公薨,襄仲殺太子惡及視,而立宣公。莒紀公生太子仆,又生季佗,愛季佗而黜仆,仆因國人以弒紀公,以其寶玉來奔,納諸宣公。公命與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諸境,曰:「今日必達!」公問其故。季文子使太史克對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隊,曰:『見有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
魯道衰而權移於季氏,議者徒見其專權之禍,而不見其竊權之由。吾讀左氏書,至季文子出莒仆之事,然後知季氏竊權之始蓋在此也。權君之所司也,人臣豈能一旦徒手而奪之哉?必有隙焉,然後能乘之;必有名焉,然後能假之;必有術焉,然後能攘之。宣公篡立,大臣未附,國人未信,其權未有所屬,此千載一時之大隙也。故因莒仆之事,借其名,閟其術,默收一國之權於掌中,而人不悟。甚矣!文子之險且譎也。莒仆弒君竊寶,宣公不惟納之,而又欲封之,是固群臣之所當爭也。文子托去惡之名,改君命而使司寇斥仆於境外,以嘗試宣公,意以謂君苟怒我耶,則我固可自附於忠憤愛君之徒;君苟聽我耶,則魯之大柄自是歸我矣。退不失譽,進不失權;君有從違,我無增損。其自為計乃如此。自古之盜權者,皆覬成而惡敗,蓋成則受大福,敗則蹈大禍;未有如文子之計,不幸不成,猶不失謇諤之稱者,其為計可謂高出古人之右矣。既而宣公果惑於史克之對,終莫能詰,一時上下皆為所眩,君嘉其直,人誦其忠,而不知國命已移於冥冥之中。更千百載,觀者猶以斥莒仆為文子之美,莫有辨其為竊權之始者。嗚呼!死諸葛可以走生仲達,死姚崇可以算生張說,孰謂既死之文子,余斯遺譎,尚能欺千百歲之後乎?吾詳考史克之對,歷數莒仆之罪,言雖指仆,而意譏宣公。宣公負篡弒之惡,實魯之仆耳,聞克之言,其顙能無泚乎?克內則陰中宣公之隱以脅之,外則盛稱文子之功以誑之,一脅一誑,捭闔鉗制,真季氏之徒也。然克之辭,浮麗夸靡,學者或咀其華而忘其實,吾請摘其妄以示之。克首稱:「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墜。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嗚呼!行父尚記文仲之教乎?前日襄仲之難,嗣子受弒,無禮於君孰大於是?行父乃恬若不見者,文仲之教何在也?不鷹鸇於襄仲,而鷹鸇於莒仆。可憐哉!克之謬妄甚眾,姑發其一以告學者,使無惑焉。
附評:
袁中郎曰:「古今奸臣竊權,莫不奉此為妙術,即過求文子,而伯恭胸中筆下,固凜凜自具一《春秋》矣。」朱字綠曰:「行父黨於襄仲,身事叛亂而不能稍有異同,其罪難逭。然執此以罪文子,則文境平常,不能生色,特取其不納叛人一節立論,謂其陰奪君權,明示臣節,名實兼收,而人止覺其直,不覺其惡,便令境界迥別。然後在史克語中,斷出不鷹鸇於襄仲,而鷹鸇於莒仆,勢如轉石千仞之溪,萬壑皆震,知此可得文家布置之法。」「不納叛人,弼君以正,此自是大臣之事。但他人行之,則為以道事君,文子行之,則為盜君之柄,以其原與鷹鸇同黨耳。」張明德曰:「誅奸雄之心,千百世後存為定案,向非東萊卓識不能斷決。文生於情,此《春秋》快筆。總之,出莒仆一事,在他人行之則為以道事君,自文子行之則為盜君之柄,明眼人不肯絲毫讓過。」
宋昭公子武氏族
魯文公十六年,宋人弒其君杵臼,君無道也。十八年,宋武氏之族,道昭公子,將奉司城須以作亂。宋公殺母弟須及昭公子,遂出武穆之族。宣公三年,武穆之族,以曹師伐宋。
是非善惡之辨,至於子孫而後定;宋昭公之無道,其子孫豈有措足之地哉?武氏道昭公子為亂,雖不克成,然搖民心、盪國勢,凡三四年而後已。使宋人果憾昭公,安能至此?彼昭公又何以得此於民哉?君,天也,民之於君固有不可解於心者。昭公雖無道,然嘗托在君位矣。君民之間,蓋有不膠漆而自固者,前日之怨豈民之本心哉?焉鉞焉則怨,桁焉槢焉則怨,畋焉游焉則怨,台焉囿焉則怨,至於身沒之後,鐵鉞弊、桁槢朽、畋游弛、台囿荒,前日之怨窅然空然,墮於渺茫,不見蹤跡。冰泮則水流,塵盡則鑒徹,雲散則月明,怨去則思來,斯民始怵惕悽慘,追惟疇昔君臣之義,見其遺嗣惻怛興憐,故奸宄乘之,猶足疑誤群聽,此真民之本心哉?惜乎怨在身前,思在身後。昭公親當今日之怨,而不及待後日之思,此所以履危亡而莫救歟!抑不知民心本未嘗忘昭公,特奪於殘虐不暇思爾。使昭公奮發悔悟,改前之為,則民將移其身後之思於身前。向之鴟鴞,皆鸞鳳也;向之堇葛,皆參術也;向之碪鑕,皆幾席也;向之仇敵,皆姻婭也。遷善之門,翻手可辟,適治之路,舉足可登。乃延頸待斃,自謂無策,愚矣哉!
附評:
王濟之曰:「從本心揭出君民一體,悽然欲哭,可補性善註疏。」朱字綠曰:「揭出民之本心四字,為一篇張本,說得可歌可泣。尤妙『怨去則思來』一句作通篇筋脈,文無定見,何敢道隻字?」
宋華元羊斟
魯宣公二年,鄭伐宋,華元御之,宋師敗績。囚華元。將戰,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曰:「疇昔之羊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與入鄭師,故敗。華元逃歸,見叔牂,曰:「子之馬然也。」對曰:「非馬也,其人也。」
天下之情,固有厚之而薄,薄之而厚者,不可不察也。子弟與鄉人皆在席,觴酒豆肉,必先鄉人而後子弟,豈人情固厚於疏而薄於親乎?蓋疏則相責,親者相恕。其待鄉人,物至而情不至,所謂厚之而薄者也;其待子弟,物不至而情至,所謂薄之而厚者也。凡人情相與至於無間,則用之不懌,置之不慍,予之不辭,奪之不怨,曠然相期於形骸之外,夫豈以薄物細故而遽為向背哉?華元殺羊食士,而其御羊斟不與,人皆以為待羊斟之薄,吾獨以為待羊斟之厚焉。元之意,豈不以斟為吾御幾年矣,左執鞭,右奉轡,旦則偕出,暮則偕入,險夷寒暑,升降馳驟,無不與吾俱,相悉已久,相信已熟。今日饗士,吾肘腋同體之人,豈計一杯羹為輕重?姑及疏者、遠者可也。羊雖不及,然親厚之意,固已逾百牢而豐五鼎矣。斟不知享其意,而徒欲享其食,忿戾勃興,驅車趨敵,投華元於死地。元待之以君子之心,斟報之以小人之行,非特負元,乃負國也。議者或謂元御下寡恩,以起羊斟之怒。吾觀元之為人,樂易慈祥之氣,溫然可挹。其免於囚虜而歸,再與斟遇,猶解勉慰勞,若恐傷其意者;彼尚能恕羊斟於既為變之後,豈不能撫羊斟於未交兵之前哉?此吾所以論元之待斟蓋厚而非薄也。然元亦不能無罪焉:日與斟周旋,不知其肺腑,猶以君子待之,一罪也;簞食豆羹見於色之人,乃與共載,二罪也;情意未孚,而遽忘彼我,以示無間,三罪也。明不足以燭奸,誠不足以動物,何適而不逢禍哉?惜乎華元有君子之資,而未嘗學也!
附評:
孫月峰曰:「掉轉最靈。」王鳳洲曰:「立意溫厚,吐詞侃侃。」朱字綠曰:「享羊不及而以為厚,翻案之文卻說得人情曲至。」「季孫不納叛人,而以為竊權,是於好處看出他不好;華元不享羊斟,而以為親厚,是於無情處看出他有情。都從生平為人處下斷案,所以奇而確。」張明德曰:「享羊不及,亦尋常事,卒以此受敗,文於至情中推勘元非薄於斟,大義凜然,真是絕處逢生。」
楚斗椒
魯宣公二年,夏,晉趙盾救焦,遂自陰地,及諸侯之師侵鄭,以報大棘之役。楚斗椒救鄭,曰:「能欲諸侯,而惡其難乎?」遂次於鄭,以待晉師。趙盾曰:「彼宗競於楚,待將斃矣!姑益其疾。」乃去之。
物以順至者,必以逆觀;天下之禍,不生於逆而生於順。劍楯戈戟,未必能敗敵;而金繒玉帛,每足以滅人之國。霜雪霾霧,未必能生疾;而聲色畋游,每足以殞人之軀。久矣夫!順之生禍也。物方順吾意,而吾又以順觀之,則見其吉而不見其凶,溺心縱慾,蓋有陷於死亡而不悟者矣。至於拔足紛華,寓目昭曠,彼以順至,我以逆觀,停箸於大食之時,覆觴之劇飲之際,惟天下之至明者能之。斗椒汰侈於楚,帥師救鄭,晉趙盾乃退師示怯,以順適其意而益其疾;椒謂趙盾真畏己者,憑恃其強,肆為悖逆,親集矢於其君之車,以覆其宗。盾投之以順,而椒不觀之以逆;殆非盾之能誤椒,蓋椒之不能察盾也。然盾之為謀,於難察之中,猶有可察者焉。豪奴悍婢,冥頑很戾,闔室之人畏避之;出而詈市人,則必奮臂與之斗。蓋其威行於家,而不行於市,此殆易曉也。椒之跋扈,不過能使楚人畏之爾,一出楚境則相視如道路人,何為遽下之哉?況以堂堂之晉,一旦相遇,卷旆改轅,未戰而卻,逡巡若有所懼者,此理之不當然也。理不當然而然,其必有所以然也,椒於此曷不深致其觀乎?謂晉封略不如楚,則否;謂晉謀臣不如楚,則否;謂晉甲兵不如楚,則否。反覆推考,莫知其端,是殆養我而納之於禍也。牛羊犬豕,醉於豢養,身日腯而死日近;椒亦人爾,乃坐受仇敵之豢養,自赴刀幾,亦愚矣!向使不遇趙盾,豈至此極乎?曰:意在於善,凡所遇者,皆養吾善之物也。意在於惡,凡所遇者,皆養吾惡之物也。豈必遇一趙盾哉?一雨露也,梧檟得之以養其柯條,荊棘得之以養其芒刺,造物者曷嘗有心厚梧檟之材而稔荊棘之毒歟?咸其自養而未有養之者也。椒苟意於善,則盾雖示弱而養其惡,未必不逆觀其詐,悚然儆懼,而啟改過之門矣。盾本將以養其惡,椒反資以養其善,殆惟恐遇盾之不早也。
附評:
朱字綠曰:「意在於善,所遇皆養善之物;意在於惡,所遇皆養惡之物。此是一篇主意。而藉以逆觀順作波瀾,迤邐而來,神注於此。否則人有美意以順我,而概逆觀之,是逆詐億不信,又豈所以待物乎?」張明德曰:「趙盾之謀,原非難察,彼椒自不能觀其微,故遇盾而為盾所制。順至逆觀二意,發揮自是透闢,且善為斗椒地步。空中結撰,真拿雲手段。」「順至逆觀乃千古不易之定論。故遇順即以為順者,無不立見其敗也。若謂人有美意以順我,而概以逆觀之,是逆詐億不信,非所以待物。此捨去《博議》中察之一字,而自為其說,並不知有不逆不億而能先覺者也。且全部《博議》,大半以反己為主,重在己而不重在人。逆詐億不信,固為君子所不取,然為人乎?抑為己乎?為己則人有美意以順我,當思我果有所以致順之道在先否?逆億云乎哉,徒舍己以徇人,似非東萊先生立論之本意也。」
楚子問鼎
魯宣公三年,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魑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遷於商,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奸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一夫而抗強敵,一言而排大難,此眾人之所喜,而識者之所憂也。楚為封豕長蛇,薦食上國,陳師鞠旅,觀兵周郊,問九鼎之輕重,其勢岌岌,若岱、華、嵩、岳將覆而未壓。王孫滿獨善為說辭,引天援神,折其狂僭,使楚人卷甲韜戈,逡巡自卻,文昭、武穆,鍾簴不移,瀍水、洛都,城闕靡改。其再造周室之功,實在社稷,是固眾人之所同喜也,夫何憂?憂之雲者,非憂其一時之功也,喜在今日,而憂在他日也,天下之禍不可狃,而幸不可恃。問鼎大變也,國既亡而祀幾絕,王孫滿持辯口以御之,所以楚子退聽者亦幸焉耳。周人遂以為強楚之凶焰如是,尚畏吾文告而不敢前,異日復有跳梁畿甸者,政煩一辯士足矣。是狃寇難為常,而其以三寸舌為可恃也。由東遷以來,周之君臣上恬下嬉,奄奄略無立志。身不見驪、彘之釁,口不誦《板》《盪》之詩;玩於宴安,浸以偷惰。君子猶意儻遇禍變,庶幾儆懼,改前之為。今三代所傳之大寶,乃敢睥睨盪搖,欲以腥膻污漫之,侈然有改玉改步之意,禍變孰大於此?使王公卿士怵惕祗畏,懷覆亡之虞,則后稷公劉之業猶有望也。適王孫滿之說偶行,其君臣相與高枕,遂謂:吾舌尚存,寇至何畏?狃其禍而恃其幸,開之者非滿歟?自是之後,相襲成風:問其治國,則先文華而後德政;問其禦寇,則先辯說而後甲兵;問其用人,則先威儀而後行實;問其撫邦,則先酬對而後信義。內觀其實,日薄日頹;外觀其辭,日新日巧。典冊絢麗,尚如在文、武、成、康之世,而形勢凌夷,固已若夏桀、商紂之朝矣。下逮戰國吞噬之際,猶用滿之餘策,虛張九九八十一萬之數以譎齊,左欺右紿,自矜得計。一旦秦兵東出,辯不能屈,說不能下;緩頰長喙,噤無所施;稽首歸罪,甘為俘虜。始知浮語虛詞,果有時而不可恃也,晚矣哉!故吾嘗謂王孫滿卻楚之功,不足償其怠周之罪。
附評:
王聖俞曰:「曲盡周家弱景,可發一慨。」邱瓊山曰:「初讀疑迂疑刻,殊覺不近人情。然徐繹之,則真儒治國規模,已悠然言外矣。」朱字綠曰:「喜在今日,憂在異日;禍不可狃,幸不可恃。只此四語,盤旋到底,數百年大勢,約之方幅間,瞭然如見。」「周以文治,亦以文弱,襄王之時,禮樂征伐,不自天子出,其來已久。所謂朝覲、獄訟、命討之具,舉不可恃,舍文告亦更無他法可以退楚。雖王靈不可復振,然猶恃此綿綿延延,歷數百年而後亡,則勿謂文治不如武力也。」「《戰國策》,秦興師以求九鼎,周君患之,顏率以九鼎市於齊,齊師來救,秦師退,齊人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顏率赴齊言,九鼎挽者須九萬人——九九八十一萬人乃能致於齊,齊人乃止。吾友李子固曰:『顏率之說,正所謂較量輕重大小,其詐偽之術,得罪於王孫滿甚矣。』東萊乃相提而論,不亦誣乎?王孫滿方幼而即能決秦師之敗,其折楚子數言,煌煌大義,可與誥誓並傳,故能折其強悍,而使之自退。若欲先甲兵而後辯說,則稽首歸命不俟赧王,而早見於春秋之世矣。」「南宋之季,聲容盛而武備衰,故東萊有激而為是言。然元始祖之初,實欲通好,此正先文告後甲兵之時也。乃聘問之禮不行,而徒拘留其使,卒致用為口實,興伯顏之師,而宗社以亡矣。君子傷之,是故宋之於金,患其不能戰,而於元又患其不能和。」張明德曰:「起語雄渾,如轉石千仞之溪,萬壑皆震。中間言周室東遷之後,國勢既弱,又玩於宴安,為滿者不能警懼覆亡,而僥倖於口實之間,以啟他日無窮之禍,真不朽名論。觀結處王孫滿卻楚之功,不足償怠周之罪,屹如山嶽,凜若風霜,即令起滿於九泉,亦不得不為心折。」
楚箴尹克黃
魯宣公四年,秋,七月,戊戌,楚子與若敖氏戰於皋滸。伯棼射王汰輈,及鼓跗,著於丁寧。又射汰輈,以貫笠轂。師懼,退。王使巡師曰:「吾先君文王克息,獲三矢焉,伯棼竊其二,盡於是矣。」鼓而進之,遂滅若敖氏。初,若敖娶於,生斗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於,淫於子之女,生子文焉。夫人使棄諸夢中。虎乳之。子田,見之,懼而歸,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謂乳谷,謂虎於菟,故名之曰斗穀於菟。以其女妻伯比,實為令尹子文。其孫箴尹克黃,使於齊,還及宋,聞亂。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棄君之命,獨誰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歸復命,而自拘於司敗。王思子文之治楚國也,曰:「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使復其所,改名曰生。
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此吾儒之本旨也。自謀利計功之說行,雖古人之事峻厲卓絕,表表然出於常情俗慮之外者,莫不以是心量之,其為害豈淺鮮哉?楚之滅若敖氏也,箴尹克黃實其餘裔,適出使於齊,幸而漏網,是宜委質諸侯以逃其死,策無先於此者矣。箴尹獨以君命為重,明知死地而直赴之,非審知義命,一視生死者,豈能之乎?謀利計功者,猶曰:死地乃生地也。犯死以復君命,君必以為輕其死而重吾命,殆將赦之以勸事君。是陽以死結君,而陰取生之利也。嗚呼!是說也,乃謀利計功者之心,初非箴尹之心也。箴尹之言曰:棄君之命,獨誰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由其言以觀其心,明粹端直,固可對越在天而無愧,使有一毫覬幸之心間之,則心聲所發,必有不可掩者矣。箴尹知有君而不知有己,知就義而不知就生,雖不免於司敗之戮,必以死得其所為幸,固瞑目而無憾也,豈預期楚子之宥哉?死與不死,在箴尹本無加損。向若借箴尹一身之死,以塞萬世謀利計功者之口,身雖沒而道則彰矣。今適會楚子之寬宥,箴尹之心有如白水固不待辨。彼紛紛謀利計功之徒,以己度箴尹者,殆深可憐也!吾嘗深求其故矣:楚子之宥箴尹也,非嘉其復命也。蓋思子文之治楚也。箴尹之宥,繫於為子文之後,不繫於復命也。然則箴尹之歸死,豈求全之計耶?吾故發之,以折謀利計功者之說。
附評:
唐荊川曰:「原箴尹之心,何等公平坦易,固知他篇之深文苛詞,特誅小人於漏網也。」王鳳洲曰:「心聲不可掩一語,大得觀人之法。」朱字綠曰:「正大精深之文。」張明德曰:「從正誼明道虛引而入,文情紆徐不迫。中間數語,表明箴尹之為人,已定一篇大旨。生死二字,非所計也,末復結出楚宥箴尹乃為子文,破前陽以死結,陰以取生意,東萊深為謀利計功者下一針砭。」
荀林父伯宗
魯宣公六年,赤狄伐晉,圍懷及邢丘。晉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貫。將可殪也。」十五年,潞子嬰兒之夫人,晉景公之姊也。酆舒為政而殺之,又傷潞子之目。晉侯將伐之。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雋才,不如待後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雋才雖多,何補焉?不祀,一也。耆酒,二也。棄仲章而奪黎氏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傷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德,茲益罪也。後之人或者將敬奉德義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討有罪,曰『將待後,後有辭而討焉』,毋乃不可乎?」
世未有事非而心是者,譽共、者必非信,朋跖、蹻者必非廉,入許、史者必非正,屠袁、劉者必非忠。見其事,則其心固不問而可知也。事非心是,理所無有,抑天下有事是而心非者乎?曰:「有!」赤狄伐晉圍懷之際,勢方強也,晉侯欲犯其強,荀林父欲待其衰,林父之策是也;赤狄酆舒殺伯姬之際,惡已暴也,晉大夫欲縱其暴,伯宗欲討其罪,伯宗之策是也。人觀其前,莫不非晉侯而是荀林父;人觀其後,莫不非晉大夫而是伯宗;孰知二子策雖是而心則非乎?圍懷之役,林父堅忍以待其衰,是固理之正也,至於所以設謀者則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貫,將可殪也。嗚呼!是誠何心哉?酆舒之事,伯宗奮厲欲討其罪,是亦理之正也,至於所以設謀者,則曰:後之人,或者將敬奉德儀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嗚呼!是誠何心哉?聞君子成人之美矣,未聞成人之惡也;聞君子懼人之亂矣,未聞懼人之治也。今林父則養人之惡,惟恐其不盈;伯宗則幸人之亂,惟恐其或改。處心積慮,可謂忍矣,此吾所謂事是而心非者也,論者安可信其事而略其心哉?人苟心不在於善,凡所遇之事:曲固曲也,直亦曲也;邪固邪也,正亦邪也。董仲舒、公孫弘同以《春秋》而事武帝者也,劉向、谷永同以諫諍而正成帝者也,然世皆內仲舒而外弘、右向而左永,何耶?弘之《春秋》,人所以羞道之者,心累其書也;永之諫疏,人所以喜攻之者,心累其言也。井辱秣陵,泉貪交廣,果誰為之累者,井耶?泉耶?人耶?
附評:
王鳳洲曰:「兩著嗚呼,兩束是誠何心,感慨嘆息中,揭出聖賢正派,以事是心非立論,詞旨甚嚴。末以風韻結之,如覺機趣橫溢。」「林父、伯宗,用兵之霸術也;東萊,守正之王道也。然邊事之壞,多起於詐謀,故漢武之用王恢,不如漢文之報當戶。」張明德曰:「事是心非,非東萊不能看破;有此論古之識,方可以作古文。中間引聖賢立論,申明所以心非之故,更見周匝。總之,東萊胸中,止有王道二字,遇此種行徑,純是伯術,焉得不云爾?」
公孫歸父言魯樂
魯宣公十四年,冬,公孫歸父會齊侯於穀,見晏桓子,與之言魯樂。桓子告高宣子曰:「子家其亡乎!懷於魯矣。懷必貪,貪必謀人。謀人,人亦謀己;一國謀之,何以不亡?」十八年,歸父奔齊。
舊國舊都,望之悵然,遲遲其行者,亦聖人去父母國之道也。夫思者,聖愚之所共,公孫歸父懷於魯,曷以獨為晏氏之所譏?曰:去國而懷者,情之正也。儀之琴,居北而音南;舄之吟,身楚而聲越;是固情之不可解,而仁人君子之所許也。因去國之悲,然後懷在國之樂,曷有居其國而知其樂者乎?獸在阱而思壙,當其走壙,未嘗知壙之樂也;鳥在籠則思林,當其棲林,未嘗知林之樂也。歸父方居魯,而喋喋以魯樂告人,自非不安其常而嗜其利,何緣而知其樂哉?岱之山、洙之水、五父之衢、大庭之庫、城闕井邑、物產土俗,呱而育焉,髫而嬉焉,弁而游焉,固非驟見而忽聞,胡為而夸語於人耶?日飯稻粱,未嘗以告人,一得熊蹯牛心之饋,則譽其珍;歲衣布帛,未嘗以告人,一得霧縠文錦之服,則譽其美。吾是以知歸父之言魯樂,必棄常而嗜利也。棄常嗜利,乾沒不已,雖非晏氏,固可指期而俟其亡矣。至樂之地,人皆有之,惟不能有其樂,而樂移於物,故馳騖而忘反。權寵之樂,勃如也;詞華之樂,驕如也;聲色之樂,昏如也;畋游之樂,盪如也:是皆陋人之所樂,君子之所哀。哀之者,豈預憂其禍至哉?鴟鴉嗜鼠,即且甘帶,何等臭腐!而忻慕耽惑,以身償而不悔,是固達者之所甚憐也。歸父譽魯樂之時,固已可悲矣,奚必悲其將亡哉?吾嘗聞孔、顏之樂矣:曰樂在其中者,孔子之樂也;曰不改其樂者,顏子之樂也。然而飯也、飲也、曲肱也,非孔子之樂,特樂在其中而已;簞也、瓢也、陋巷也,非顏子之樂,特不改其樂而已。意者聖賢之樂,果窅然而無物耶?彼所謂樂在其中者,在之一詞,必有所居也;彼所謂不改其樂者,其之一詞,必有所指也。居何所居,指何所指,吾黨盍共繹之?
附評:
張明德曰:「去國懷鄉,亦是人情常理,雖聖賢不免;然自歸父言之,又是一段肺腸。所以文於前半斷歸父湛樂之非,後幅言聖賢之樂不繫於物,兩層意思皆言之有本,非徒以設辨見長也。彼孔、顏之樂,吾黨之樂,是二是一,又在意會之矣。吾於先生文,每一讀過,輒欲起舞,可與商彝周鼎並傳,正不在區區文字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