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廓集 · 卷之一 序類

鄒守益 《東廓集》
槎翁文集序 往歲讀劉雲表祭槎翁子高之辭,稱其為廬陵岱宗,而反覆慨嘆,以為古道所尚而俗子之嗤,未嘗不逌爾而嘆曰,古之不入於俗,久矣。求合於古,則必咈於俗。而閹然媚於俗者,且將得罪於古。故士君子寧受多口之憎,而侃侃尚友於千載之上,然後可以對越天地而無愧,奚特槎翁已乎? 方元之不綱也,輕儒術而崇吏威,驅一世於權利之途,而子高恂恂以經史自課,斂精蓄銳,以肆於詩文,思與古之作者馳騁上下而無所撓。天下大亂,避兵里良山中,拾木葉,挹泉研石,以相倡和。遭逢國朝,以明經掌職方,出司北平憲事,茹糲被素,不以家自隨,時從庫吏假圖籍千卷,鳴鳴几上。及貳禮部,攝冢宰,齒髮耗矣,而志不衰。故其詩沉鬱奇勁,自成一家。而其文雄渾閒雅,馳驟而有餘力。昔上蔡先生曰:富貴利達,今人少見出脫者,所以都看不得。跡翁之見,可謂透此關矣。故其自許亦曰,平生無能過人者,獨富貴患難之適然吾前,曾不以動其心,孳孳焉惟文學之是樂。嗚呼,使其移平生精力以從事於濂洛之緒,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所立殆不可測。然而,已郁然可觀矣。 詩曰《職方集》,宋學士景濂評之以傳;文曰《槎翁集》,羅吏部允升手校正之。以屬徐郡侯士元,俾登之梓。於時距翁百有五十年矣。以百五十年而殘編散簡猶為士君子愛慕,而思以永之,回視豐資高爵、氣焰炫赫而今且盪為冷風者,所獲不既遠乎!刻既成,侯遣伻以示于山中。乃論其世,以風厲學者,使知求合於古,而無以俗為進退也。 喪祭禮要序 愛親敬長,民之恆性也。生而愛敬之,歿則無所用其情矣。故實其體魄而藏之,求其精爽而祀之,所以引其愛敬之情,懇切固結而不可解也。然而有過焉,有不及焉,率無以協於中道。是以聖人憂之,制為典禮,以詔來世,使賢知愚不肖者咸不爽其矩,以各全其天地之性,非直為觀美而已。 西竺之地,僻在要荒,不獲睹先王之禮樂,而其愛親敬長、哀死慕亡之情,亦有所不能已。於是有佛之徒者,自以其智,剏為科條,而其俗亦相與遵而行之。其後浸淫以入於中華,而中華之人反相率以變於夷而莫之省憂也。譬諸深山窮谷,未嘗得食五穀之美,而採薇蕨,拾橡栗,以充其腹,出而號於通都曰:凡欲飽者,從吾之教。則世必哄然笑之矣。以吾列聖典章文物之懿,不啻稻糧菽稷,而世顧舍之以奔馳於薇蕨橡栗之求,其智不亦傎乎! 吾友王天民分教寧國,憫其俗之葬祭雜於佛氏而懵然於先王之禮也,取文公家禮,撮其要旨梓而行之,以誘其士民,易於服習,庶幾慎終追遠而無憾。其用意之惻怛,閔閔然懼其飢餒而詔之以樹藝之要方也。凡寧國之士民,其尚思耕之種之、耨之獲之,食之而肥,庶其無負於模範之德乎! 諭俗禮要序 禮也者,體也。人之有禮也,猶其有是體也。體不備不可以成人。禮不備,其得謂之人乎?先王之世,教明而化成,上自王公大人,而下至於比閭族黨,無非禮樂之布濩。忽然而有不由禮之人出於其間,則群視而駭之,若鬼物然,故相鼠之。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言其自絕於人道也。及教之衰,禮俗廢壞。士以詞藝為學,而吏以法律為師。相尚以鄙詐,相便以易簡。間有誦先王之典,則群視而駭之。噫,何其與古異也? 予嘗受學於陽明先生,獲見虔州之教,聚童子數百而習以詩禮,洋洋乎雅頌威儀之隆也。竊嘆人性之美,無不可教。患上之人未有以倡之耳。比官廣德,躬率諸生及童子習禮於學,雖毀齒之童,周旋規矩,雍容可觀。因益以自信。復懼夫不能以家喻也,屬劉友肇袞、王生仰酌四禮而刻之,名曰《論俗禮要》,以頒於士民。 刻成,讀而嘆曰:是固貌人之形也。畫師之貌人也,耳目鼻口、四肢百體、毛髮爪甲,儼然成人矣,而精神命脈,則非畫之所能載者。仁也者,人之精神命脈也。古之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於是,顛沛於是,舉富貴貧賤無所搖奪,故所履中正而禮行焉,所樂和平而樂生焉。禮樂之文,非自外至也,由中出者也。猶人之精神命脈完固而凝定,則粹然見面盎背,以施於四體,無弗順正而充盈者矣。冠笄之禮,所以重男女之始也;婚娶之禮,所以謹夫婦之交也;喪祭之禮,所以愛親敬長也;雜儀所以正家也;鄉約所以睦鄉也,皆仁之推也。若徒以崇其儀節,肄其聲容,而無忠信惻怛以主之,是精脈枯竭而支體爪發徒存,終亦必亡而已。凡我士民相與反而誠於身,篤其實以充其華,盡其人道以自別於禽獸,匪直為觀美而已。聖朝禮樂之化,其庶有小補乎。 訓蒙詩要序 夫詩以理性情者也。何謂性?曰仁義禮智信。何謂情?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悉邪也。故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聖人教人學詩之法,無餘蘊矣。後之言詩者,不復講於養性約情之道,而以雕辭琢句相角,故麄心浮氣之所發,喜而失之驕,怒而失之悍,哀而失之傷,樂而失之淫。其弊反以盪情鑿性。噫,所從來久矣。 予官廣德之明年,聚州之童子而教以詩禮。一時教讀或不解予意,雜以矜名喜利之詞,是蠱童子之心志而教之邪也。乃取詩經之關於倫理而易曉者,及晉靖節、宋周程張朱及我朝文清康齋白沙一峰甘泉陽明諸君子之詩切於身心而易曉者,屬王生仰編而刻之,俾童子諷詠焉。童子之心,純一無偽。習之以正,則涵養薰陶,有以充其惻隱羞惡之端,而全仁義之本體,以優入於君子;習之以邪,則殘忍貪冒以陷溺其良心,而違禽獸不遠矣。凡父兄之愛子弟,孰不欲使為君子,而忍棄之於惡乎?童子之愛其身,孰不欲為君子,而忍棄之於禽獸乎?諸童子其即是編而熟復之,潛思實踐,以先入之言為主,務以窺諸君子之門庭,以馴入於堂奧,則蒙以養正,弗納於邪,作聖之功,是編其階梯已乎! 康齋日記序 予嘗讀康齋日記,愛其固窮守道,瞿瞿以陶養情性為事,月琢歲磨,至老而不懈,其立志之篤,直以天地聖人為準。曰未至於天道、未至於聖人不可謂之成人。嗚呼,充是志也,豈孑孑以一善自足者倫乎! 於穆不已,天之德也。純亦不已,聖之所以合天也。自強不息,學者之所以希聖也。學者而甘於機械變詐,以自絕於善,固不相為謀矣。如欲去偽存誠,以入堯舜之道,則舍是安所從事乎?故夫修於大庭而屋漏棄之,慎於大節而細行忽之,銳於首途而末路怠之,皆息也。息則與天不相似矣。故曰,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則無須臾之息,而天德純矣。天德純而王道出矣。此千聖相傳之心法也。而世之從事焉者,寡矣。 或曰,康齋見道,乃於風日花鳥之間,恐未為得之。嗟夫,君子之學,以陶養性情為第一義,故不以萬物撓己,而能役萬物以為樂。以萬物撓己者,私之也。私之則必爭,爭而得之則驕,弗得則悲,將不勝其戚戚矣。役萬物以為樂者,公之也。公之則無爭,直與天地萬物同流而共貫,鳶飛魚躍,俯仰無礙,浴沂詠歸,古今同符。夫惟不撓於物,而後幾於道矣。 國朝以道鳴者,文清、康齋、敬齋、白沙諸君子,其尤也。薛胡遺訓往往流布,而吳陳鮮焉。嘗欲擇其粹言並傳於世,而力未暇也。吾友皇甫沖偕其弟涍謀刻康齋日記,以為自警之方,且以嘉惠同志,此其志,豈足於一善者?凡百君子,各養其性,各約其情,無詘富貴而隕貧賤,以屹立於萬物之上,則是書之行,將不為世道一坊乎! 油田隆堂彭氏族譜序 廬陵隆堂之彭氏,咸祖鳳山翁雲卿。分而為三,曰伯琛仲琪季瑾。又分而為四,曰弘仁弘禮弘道弘輝。又分而為六,曰允忠允恕允宣允政允泰允趨。又分而為十二,曰幼初幼通幼清幼充幼立幼享幼嘉幼真幼孚幼謙幼信幼勉。惟幼初無傳,而十一幼之子凡二十有八人,濟濟有立。 幼清之子珣,通經好義,始為譜以合其族。珣之子治率其族以遺稿登諸梓。予之臥山中也,治以文請。既而比上京師,南來廣德,猶未有以復也。而治之請益虔。則告之曰,子嘗觀醫家之象人乎?自元首耳目鼻口四肢百骸心腹腎腸,舉無不備者,所以察其經絡,攝其總會,時其燥濕寒暑,而施其湯焫針砭,以保其身也。家之有譜,所以譜其家之經絡總會而醫療之,以保其家而已矣。今子之兄弟,凡五十有五矣,子之子之列,凡八十有六矣,夫孰非鳳山翁遺體之分乎?是固一人之身也。古之君子視其族也,如一身,固無弗仁於其族者;視天下也,如一族,故無弗仁於天下者。何也?氣相通也。氣之不通,則一膜之外且將痿痹而身病矣;一宮之間自為胡越而家病矣,況於天下之遠乎!身之病者,湯焫針砭之可愈也。家與天下之病者,其何以藥之?吾嘗聞諸《西銘》矣,人人夙夜匪懈,以無忝所生,尊其高年,慈其孤弱,隆其賢能,而撫綏其顛連無告者,慈愛惻怛之情洞然四達,而不使害仁濟惡者奸於其間,此聯屬天下、聯屬宗族之附子湯也。 凡鳳山翁之孫子,其尚思拳拳服膺,以無負作譜之盛典乎。若祗以備其儀文,而略於愛敬之誠,譬諸象人之縣,於市為門戶,觀美而已,其何以收醫效之大成哉!治之昆弟甚文而志於禮,其諸子杲東彬彬向用矣。處則以是仁於族,達則以是仁於天下。使異時考德而論世者,於是編有稽焉,則予之言賴以有光矣。 南台便養詩序 王君純卿之南台,將奉其母太孺人以養。諸君子厚純卿者惜其別,而喜其得以將母也,從而詠歌之。頌禱箴規,渢渢然也。某受而讀之曰,美哉古之風乎?其猶有責善之義乎?是固非彌文矣。古之論養者曰祿養,養必以祿乎?則三桓豐而子騫陋,猗頓肥而顏氏癯矣。養止以善乎?三釜之喜,列鼎之泣,固聖門之至情也。然則,如之何曰「祿之不以義,非所以養也」?以不義養親,是以鴆毒也。祿之以義,則秉義以事君而顯榮其親,愈於菽水矣。故忠經曰,君子行其孝,必先以忠。竭其忠則福祿至,故得盡愛敬之心,以養其親,施及於人。嗚呼,其知所以養乎善以居其祿,祿以充其養。天下之養,其何以尚之? 純卿賴其母氏之節,以升於朝,奉命四方,勃勃有譽處。天子方新治理,簡修進良,受四聰四目之寄,以試於留都,而又得便養以報其親,是固行孝先忠,以致福祿之時也。靖共爾位,好是正直。上以對揚明天子之耿光,而內以顯親於無疆。使讀是詩者,因言以察其義,因事以考其成,曰:諸君之與純卿式克以古道相處也。則是編之傳,其於後有耀乎。 別司訓楊質夫序 鎮江楊質夫考績將行,別於東廓山人。山人喟然曰:甚矣,歲之不我與也。予之獲請於朝,以奉先大夫之養也,蓋三年,而君始來。今君以九載之績,孚於多士,書最於冢宰。而予之疏拙,日負於初心,進無以報國,而退無以顯吾親也。於君之別,能無廩廩已乎? 抑聞之,君子愛日,故仕則欲行其義,居則欲彰其道。以陶淵明之清節雅致,而猶感於榮木之憔悴。怛然內疚,以求不墜先師之訓。質夫之棄我而去也,其尚脂名車,策良駒,以馳驟於道義之逵哉?義之合也,雖一命三釜,有譽於天下;義之詭也,則三旌萬鍾,適以為嗤笑之資。故夫安定之胡、泰山之孫,以校官顯,中牟之魯、密邑之卓,以縣令顯,而林甫、似道以宰相胙茅土,為世大僇。嗚呼,百年之身,無智愚貴賤,一也。善用之,則磊磊落落,與日星爭耿光。不善用之,則泯泯與蛇蚓等,可不慎哉! 質夫簡靜可愛,文僖靳公充道評其有西漢長者之風。釋褐以為師,儒行有民社之寄,固安定中牟由此其選也。詩之訓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忠以報國也;「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孝以顯親也。予與質夫宜思交厲焉。異時別而複合,其庶有以相考乎。 贈州守眉山許君述職序 嘉靖乙酉冬十一月,州守許君若思入覲於天子。僚友陳彥明、周宗文征所以贈之者。予愧無仁者之實,其何以當之? 三載考績,古述職之規也。今之州郡,視古侯伯。凡境內錢穀、獄訟、城池、學校、農桑,舉昈戶而櫛編之,以課殿最。許君舉進士,歷外服,歲星將一周矣。以予之試吏事,又何以贊之?抑嘗稽圖牒、按吏民,廣德雖僻,固高皇帝經營王業之始也。天造草昧,親帥六師以臨於州。州之父老壺漿以迎之。橫山、祠山之間有龍章焉。四海底平,念從軍饋運之勞,特輕稅歛以優之。夫其親冒矢石,有定天下之武;奎璧渙汗,有化天下之文;優恤根本,有保天下之仁。茲固聖子神孫所宜訪求而繼述者也。 天子方執金鏡,以臨明堂,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豈系錢穀簿書是究是圖?許君邇耿光而承清問,其尚以是對揚休命乎?明天子將效法烈祖之業而光大之,以丕冒於萬邦,萬邦其受賜矣。是故,效法於武,則詰戎兵,以戒不虞,無不周矣;效法於文,則崇儒納諫,輯熙聖學,無不慎矣;效法於仁,則懷保小民,至於海隅日出,無不普矣,矧吾廣德一壘之澤乎! 予賴君之教逾年於此矣,每秉燭劇談,慨然有為德為民之志也。故舉其先務,以為獻君,其得無意乎! 賀伍郡守時泰平賊序 粵若大道之行,學術出於一,而文武之用敷諸成績。及其隱也,學術出於二,而保大定功、和眾豐財之教,郁而弗章。俊民用微,日奏於罔功。嗟乎,文事武備,卻萊裔而比費人。如用真儒,萬邦其憲之。俎豆軍旅,孰謂果異方乎?兵法有之:以武為植,以文為種。文以視利害,辯安危;武以犯強敵,力攻守。於戲,幾矣! 松滋伍侯某,博學通經,明於大較。守吉之三年,勤於庶獄庶慎,以星出入,隆儒術,飭兵衛,服其官如嘉。會屬邑不靜,亟掩渠魁,市誅之。郡告無虞。維是虔州之阻,控閩帶廣,賊負恃溪洞矯驁,為三省殃。天子歷咨於二三臣,簡命御史中丞陽明王公持節往鎮之。至則檄侯襄戎事。侯符九邑,調吏民之良,編諸所教士伍,肄之刺伐坐作之法,芻茭糗糧,身與為勞。逸兵大會,諜賊抽眾扼險,內壅水自衛。乃遣先登士,取間道刊其灌栵,魚貫以上,遂披其阻,撇波而食。夜以計潰其堰,黎明鼓進之。賊愕眙失據,弗能支。執訊綏降,人用大康。不越時,振旅愷以入於郡。 安成尹徐君州考引侯德,以為往在嘉興,破百戰,遺孳於大江之濱,比守河南,盜戒不入境,逮於茲,懋樹丕績,其宜有辭於永世。守益曰,噫,茲儒者之武也,古之道也。敬述而為之詩曰: 皇矣神祖,集天寡命。列聖纘之,耿光丕覲。阻茲虔州,控廣引閩。囂眾獝狘,探我天刑。帝謂中丞,汝惟義德,夷彼螣蟊,殖茲嘉稷。中丞謂侯,惟時篤  ,勵相敉功,視臂於指。侯謂吏民,鍛矛敿干。親試之勇,疾徐桓桓。翼翼宵征,乃整乃暇。畢協賞戮,有經罔赦。諏俗握奇,士氣蹻蹻。灌栵可刊,汍泉可涸。載刊載涸,搗其狡穴。若履平地,不見嶻嵲。逆魂錯遌,交頸即誅。印圖鐍勘,不爽龠銖。有潛於莽,哀吁無生。侯曰綏之,時亦天氓。德威交宣,皇猷孔昭。居人戶歌,載途以謠。卒乘雍雍,賓御訏訏,大賚於郊,各寧而宇。彼其之子,世豢脂膏。暨厥列屯,待哺嗸嗸。孰知古道,亘古則同。師帥維吏,伍兩維農。不有儒者,載胥無邦。肆予述之,以繼泮宮。 賀徐郡侯士元序 吾嘗核毀譽之情矣,仁人君子,其澤未必溥於眾也,而兒童走卒訢然慕之。其貪婪悍鷙者,亦未必眾被其毒也,而唾罵者如一口。甚矣,直道之在人心,無以異於三代也! 試舉吾郡邑之長而評騭之。某也剛,某也廉,某也勤敏,雖所謫罰,帖帖無怨言。而某否者,則親昵之徒,亦不敢掩覆之。是何也?善惡之相懸也。若馨香之於腥穢也。人之鼻苟不至於風邪之所壅塞,則望而別之矣。 竹岡徐侯士元,以儒起家,潔白自將,遂握憲節以正齊魯之郊。其守吾吉也,撫其兵荒羸孱而休息之,欿然若不足。唐柱史虞佐察其治,曰:儉以養廉,其素履慎矣;靜以鎮躁,其政體和矣。具禮幣以厲之安成俞尹夔暨諸文學,樂侯之蚤有譽於上也,而求以贊之。 昔周公之訓曰:至治馨香,感於神明。明德之精華,神明猶歆之,而況於人乎。是以君子不患名之不令,而患德之不立。吾德腥矣,而欲人之不唾也,是以一手閉天下之鼻也。徐侯其勉之,惟日孜孜,無敢勉豫,以式弘周公之猷訓,使與穎川渤海同芳。簡策吉之民,其尚永有賴哉! 賀郡守東沂馮君序 盧龍李容之告於同川散吏曰:吾東沂馮君之守吳興也,歲適大飢,召富民以高下出粟,鄉各有濟,濟各有規,故飢而不害。時盜賊充斥,尤嚴戢捕之方,寬不急之徵,禁巨室之攘奪,遂無犯命者。明年,秋大熟,乃崇祀以孝鬼神,興學校以振士俗,梁城北衝突之水,以濟病涉者。役成而民不勞。今年復飢,抗疏求蠲租以活民。巡按潘公特保留之,而清戎王公采民風以獎之,吾與僚友謀曰:非文不彰,非人不永,願徼一言以昭示來者。 維吳興古多良守,若謝安之簡,陸訥、蔡楊之清,陶回之惠,謝覽之肅,揚長孺之明,顏平原之教化。凡茲眾善,典刑具存。東沂踐其位,行其政,其孰御之!法其簡,則民不擾矣。法其清,則民不竊矣。法其惠,則流亡歸矣。法其肅則奸究迸矣。法其明,則吏蠹澄矣。法其教化,則士習孚矣。由是而祝於俎豆,鐫於鐘鼎,垂於簡策,將與諸君子百世不可諼也。又奚賴於吾言乎? 壽都運王君天錫序 王君天錫刺永州有聲,眾謂在用矣。及考績,得長蘆都運之命。時,逆瑾方以利痛天下。君計之曰,長蘆利窟也,吾以曲出之,則民吾危;吾以正出之,則吾身危。危吾民孰若危吾身;危吾身孰與勉之乎?即慨然乞歸,優遊秀溪之陽凡十有六年。年七十矣,而氣力日充以壯。外孫歐陽秩求言以為壽,東廓山人曰:嘻,宜矣,君之壽也。世之冠掠吾民,以市富貴者,凝冰焦火,悲喜交運,而神明離其宅,如蝸之升壁,涎涸而速枯。君察時勇退,捐崇位豐利,斂精韞華,以全天和。詩不云乎?「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壽福之冠也。善矣,君之求福也。繼自今,其益懋永言之功乎? 昔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猶日誦抑戒,以成其德,自敬威儀,慎出話,至於不愧屋漏。其訏謨遠猷,昭昭乎若日月之耿光也。君嘗語予曰:吾自登第服官,惴惴然畏其職。今老矣,恆以德不加修、無益於世為懼。嗚呼,世之君子懼於壯之鮮也,而況於其老!則自以逸樂而無虞。故年彌高而行彌夭。君知所懼而充之,至於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則不僣不賊,而民則之,亦武公之業也。茲其為壽也,壽矣。何時登公之堂,歌抑之章以與君論壽。 壽姚君鵬程序 茨溪劉忠愍公,擅春秋三傳之學。其後,栗庵先生懋弘祖訓,以淑多士。於時,家君易齋大夫及劉郡守持慶、伍少方伯朝信、姚君鵬程,咸卒業焉。嗣是,先後登仕籍、隱隱有聲,獨姚君挾其能。戰藝於鄉,三進不利,竟棄去,習陰陽家說。居恆率其諸弟珙龍崇奉其父仁齋翁,融融清溪間,不復有士進意。而諸君子有拔茅之願,交口稱譽之。縣大夫上之銓部,舉以為其學訓術,俯首就小官,軥錄疾力,    罔自逸,蓋十有六年。自縣令丞至郡守、貳藩臬,繡衣使者行部,寬毅察易不同,舉器其職,莫有侵詬之者。自率其屬至署市課,理獄訟,鈴轄盜賊,輸賦南北,幾簡劇纖鉅遠且近不同,卒無僨核不稱任者。蓋不負師門雲。 正德乙亥,君壽周一甲子,珙等詣余,來征言。聞之內傳曰,人受天地之中也生,故勤禮盡力,致敬而敦篤,所以迓天休而永之也。皇極之建,人無有比德淫朋,治之隆也。盛治遼闊而師道立,則易惡至中,而善人蕃衍,教之隆也。 君沐浴熙朝,而且能自得師良朋勝流鏃礪而托羽之。考祥求福,探  服行。天有顯道壽其惟康,固自不僣矣乎。春日載陽,黃鳥嚶嚶。陳辭效祝,洗爵上壽。纓婑之良,章縫之英也。異時登於頤耋,光膺介祉,而諸君子亦皆謝政歸老,藍輿藜杖,商羊於蘭皋椒邱之間,以與香山九老相為輝映,當必有日矣。書以俟之。 壽唐母汪孺人序 新安唐謨作雙柏之堂,鮑生象賢以告曰,夫柏剛直而磊砢,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謨之先君侍御豆塢翁,勁而不撓,以謫永城。遄起知桐廬,將復用矣,毅然致其事以歸,有類於柏之節。其母氏汪孺人,撫其冢子,郡守誥以纘。先志既歿,於汝弗究厥用矣,則撫謨以理家政,督諸孫世業、世烈輩以學,年登大耄而視聽不衰也,有類柏之壽。謨與勛謀曰,壽莫如文詞,宜得傳於世者,其幸惠教之。 予曰,嘻,壽者天下之同欲也,天下之人有壽於己者而弗思求之,惑矣。人之生也,孰非受天地之中乎?盡其生理,直之所以祥也;虧其生理,罔之所以殃也。夫亦在人擇之而已矣。君子知壽之在己也,故立之教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福壽之首也。命,天地之中也,夫亦致其永言之功矣。子孝臣忠,兄友弟恭,長和幼順,姑慈婦聽,所以致永言之功,盡其生理而弗虧焉者也。夫所謂節者,以言乎生理之不撓者也。所謂壽者,以言乎生理之不息者也。其歸一也。松柏之植於地也,生理敷暢,則郁然而茂。一或蠹之,則干柯雖存,索然槁木矣。是故盡其生理者,為能壽其身。不失其身者,為能壽其親。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為能壽其家。謨與勛其尚有志乎?是欲柏之茂而培其根也。彼以文詞為者,枝葉焉耳矣。 壽李母徐宜人序 盧龍李君容之既成進士,出理吳興之訟獄,奉其母徐宜人以養。期年,宜人壽六十矣。郡守馮君宗孔率其僚屬交詠歌之,而遣使廣德,曰:宜人之相先憲副也,治家嚴而有恩。憲副以是盡力於公,無內顧憂。比卒,二子尚幼,夙夜督之以學,長某有聲學校,而容之遂承世科,以始政於湖。惟明與敏,翕然敷於上下,朝夕訓諭,系宜人之教也。其假一言也壽之。 予受而讀之,曰:善乎,宜人之能教,而容之之能受教,茲其得壽之道矣。吾嘗論《烈女傳》至雋母、嚴母之事,未嘗不拊卷而慨也。嚴母之教延年,以仁義教化、安全愚民、無乘刑罰立威,與雋母之教不疑,欲其多所平反何異。然延年違母之訓,至無以保其身;而不疑順承母志,京兆之政,嚴而不殘,炳炳垂芳於千載之上。君子觀於雋氏,可以知壽矣。獄者民之命也。曲直輕重,舉協於理,無所容心焉,是之謂天討。唐虞君臣,猶以惟刑之恤交相警戒,其慎且重如此。後世略於德而煩於刑,以愛憎之偏上下其手,而民不堪命矣。人之情孰不惡夭而欲壽也,於其親長孰不欲其壽且康寧而祝之也。推欲壽之心,則能壽吾民矣;推其親長之心,則能愛敬民之親長而壽之矣。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善推其所為而已矣。 李君英年銳志,瞿瞿然承教宜人,以光憲副之業,而馮君懇懇然圖壽僚友之親,若其親然,推是以敷政於吳興,下流之惠,其同登於壽域矣。異時特筆循吏之傳,以與雋京兆同垂不朽,則宜人之壽,奚獨百年而已乎! 堂北餘哀詩序 哀樂情也,過則無留也。留於情惑也。留於情而不忒其平正也。聖賢之心,如大虛應物,無將迎之累。然《蓼莪》之詩曰「哀哀父母」,曰「昊天罔極」,至於昊天罔極,則其餘哀豈曰旦暮已乎?夫道明而後欲淨,欲淨而後情正。情出於正,則雖留而不害。性鑿欲盪,以絕世之智,猶湛惑而不自覺。昭陵之望,非田舍翁言,幾為來世口實,況其下乎! 三峰朱大夫母氏大安人鍾,從其先大夫官,沒於潞河。三峰舉於鄉,及成進士,官水部,歷憲部員外,改內台。每往返其地,悲號憤惋若始喪。然知三峰者,泄其哀而鳴之,有《蓼莪》之遺音焉。於戲,觀者可以察情性矣。 袁雲峰徵士輓卷 雲峰袁德彰,贛之隱君子也。異時負其才氣,謂科第可俯取。獵經擷史,以應世之求,崛然有聞矣,而竟未有所合。乃隱居教授,蘄以著述表於後。旁搜遠勘,歷寒暑不易。比耆矣,始聞大道之要,悵然自失。取其巨帙累牘而焚之。瞿瞿從事,不知年之不足也。 予之學於贛也,見童子數百詠歌周旋,洋洋先王威儀風雅之盛,而德彰巋然師之。因探其緒論,惓惓以平日之病為告。曰:始吾之悔也,以為舍己田而芸人之田也,而辛苦所拾,不過殘穗遺秉,積之囷厘,自為富厚,曾未知所以植吾苗也。今而知植吾苗矣,吾其不以餒死乎!予惕然伏君之勇。世知植苗者寡矣,使人人易其百畝之荒,則菽粟如水火,奈之何以其強力富年、甘腹之枵而不恤也?若德彰,可以起懦矣。 君之卒也,陽明先生誄之曰,古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者,千彰其庶幾焉。中道而沒,蓋欺文之不幸也。同門之士咸有輓歌以泄不幸之情,而以首簡來命。嗚呼,是情也,將有曠百世而相感者,況吾黨哉! 送盧生子祥 學莫先於內外之辨。身者,物之對也。身為內而物為外。身者,心之對也。身為外而心為內。古之君子戰戰兢兢,務存此心,以無負付畀之全,,雖死生之變,直以仁為主,而殺身以成之,況於高爵豐祿,有可以滑其內者乎!後之君子,決性命,饕富貴,惟宮室妻妾、田園輿馬是崇是飾,是營是圖,至於虧其身以喪其心,寘然相與安之。嗚呼,鈞是人也,彼則棄其身以殉於物,而此則棄其身以殉於仁,何天淵之懸隔也!故夫良心之未亡,則呼蹴之食,匹夫匹婦能忍死而弗受。宮室妻妾、田園輿馬、凡不義而得者,皆呼蹴之食也,而縉紳士大夫或不免焉,豈縉紳士大夫之智不及匹夫匹婦哉?喪失其內,則以自外至者為欣戚也,悲夫! 予之官廣德也,四方之士不鄙棄予,相從於務內之學。壁山盧君養正司教寧國,介吾友王天民遺其  子祥以來學。子祥朴茂可愛,於外染尚淺,且能箴吾之過。茲別而歸蜀,予懼其撓於外而遺其內也,書是以  之,使朝夕自察焉。天民與盧君為僚友,切磋於是必熟矣,其歸而質之。 陽明先生文錄序 錢子德洪刻先師文錄於姑蘇,自述其裒次之意,以純於講學明道者為正錄,曰明其志也;以詩賦及酬應者為外集,曰盡其全也;以奏疏及文移為別錄,曰究其施也。於是先師之言粲然聚矣。以守益預聞緒言之教也,寓簡使序之。 守益拜手而言曰,知言誠未易哉。昔者孔夫子之在春秋也,從游者三千,速省者七十矣,而猶有莫我知之嘆,嘆夫以言求之而眩其真也。夫子既沒,門弟子欲以所事夫子者事有子,夷考其取於有子,亦曰甚矣其言之似夫子也,則下學上達之功,其著且察者鮮矣。推尊之詞,要亦未足以及之。賢於堯舜,堯舜未易賢也。走獸之於麟、飛鳥之於鳳,雖勉而企之,其道無繇不幾於絕德乎。禮樂之等,最為近之。然猶自聞見而求,終不若秋陽江漢、直悟本體為簡易而切實也。蓋在聖門,惟不遷怒、不二過之顏,語之而不惰。其次則忠恕之曾,足以任重而道遠,故再傳而以祖述憲章,譬諸天地四時。三傳而以仕止久速之時,比諸大成,比諸巧力,宛然江漢秋陽家法也。秦漢以來,專以訓詁,雜以佛老,侈以詞章,而皓皓肫肫之學,混雜偏陂而莫或救之。逮於濂洛,始克繼其傳。論聖之可學,則以一者無欲為要;答定性之功,則以大公順應學天地聖人之常。嗟乎,是豈嘗試而懸斷之者乎?其後剖析愈精,考擬愈繁,著述愈富,而支離愈甚,有覺其非而欲挽焉,則又未能盡追窠臼而洗濯之。至陽明先師慨然深探其統,歷艱覆險,磨暇去垢,獨揭良知,力拯群迷,犯天下之謗而不自恤也,天下之人稍稍如夢而覺,沂濂洛以達洙泗,非先師之功乎! 以益之類,再見於虔,再別於南昌,三至於會稽,竊窺先師之道,愈簡易,愈廣大,愈切實,愈高明,望望然而莫知所止也。當時有稱先師者曰:古之名世或以文章,或以政事,或以氣節,或以勛烈,而公克兼之,獨除卻講學一節,便是全人。先師笑曰:某願從事講學一節,盡除卻四者,亦是全人。又有訾訕之者,先師曰:古之狂者,嘐嘐聖人而行不掩,世所謂敗闕也,而聖人以列中行之次。忠信廉潔,刺之無可刺,世所謂完全也,而聖門以為德之賊,某願為狂以進取,不願為願以媚世。嗚呼,今之不知公者,果信其為中行之次乎?其知公者,果能盡除四者而信其為全人乎?良知之明,蒸民所同。本自皓皓,本自肫肫,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虛常直,常大公常順應,患在自私用智之欲所障,始有所尚,始有所倚。不倚不尚,本體呈露。宣之為文章,措之為政事,犯顏敢諫為氣節,誅亂討賊為勛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學出於一,則以心求言矣。學出於二,則以言求心矣。守益方病於二之而未瘳也。故反覆以質於吾黨。吾黨欲求知言之要,其惟自致其良知乎! 族譜後序 家譜一篇,先易齋大夫手毛也。不肖孤增大夫行實,梓而傳之,以頒兄弟之行三十有六人。 因抆涕而申誠於後曰:念之哉,敬之哉,茲我大夫尊祖合族之志也。尊祖以明尊尊,故縮而譜之,以見本之一也;合族以明親親,故衡而譜之,以見支之同也。明於尊祖之意,則知吾之身即祖考之身,而保身慎行,繼志述事,無所不用其孝矣;明於合族之義,則知吾兄弟之身即吾之身,而敬長慈幼,恤病振貧,無所不用其仁矣。譜也者,普也,所以普其仁孝之道,周流貫徹而無弗用焉者也。普以言者,譜所及也。普以行者,則非譜之所及也。凡我兄弟其念之哉,敬之哉。 昔者《小宛》之詩,兄弟相勉以善而作也。曰「明發不寐,有懷二人」,蓋念其先也;曰「各敬爾儀,天命不又」,所以承先德而獲福於天也。儀也者,父子兄弟相接之禮也,父而能敬,則無弗慈矣。子而能敬,則無弗孝矣。兄而能敬,則無弗友矣。弟而能敬,則無弗恭矣。姑而能敬,則無弗惠矣。婦而能敬,則無弗順矣。敬,德之聚也;福,德之原也。故父慈父之福,子孝子之福,兄友兄之福,弟恭弟之福,夫義夫之福,妻正妻之福,姑惠姑之福,婦順婦之福。古所謂自求多福,在我而已。若驕慢侈肆,以喪失其儀,父子相虐,兄弟為仇,夫妻反目,而婦姑勃磎,雖富連阡陌,官居鼎鼐,其何福之有?故曰「天命不又」,言善則受福,不善則受禍,誠之至也。 先大夫之訓曰:人生一世,如輕塵接弱草,苟不立節儀,是虛生矣;人性常要檢束嚴整,則不輕以放肆;常要惺惺法,則自然日就規矩;不可斯須忘敬之一字。嗚呼,此戰戰兢兢、集木臨淵之道也。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凡我兄弟,其相與勖之,教誨爾子,式榖似之。凡我孫子,其引而弗替,則我大夫尊尊親親之澤,庶幾日永而普乎! 贈程鄭二生 程元靜,名清;鄭景明,名燭。自徽來學於廣德,與之語易惡至中之學,欣然若有得也。予涉南都,二生僦屋以從,為久居計,父兄促之乃歸,惻惻然不忍離也。 予曰,子歸矣,焉往而非學矣?夫知其惡與中者,將非子之良知乎?易而至之,將非子之致良知乎?良知之本體,至虛至靈、至清至明者也。故其妙用之運行,事親而能孝,從兄而能弟,交友而能信,聯族而能惠,處鄉而能和,其有弗能者,則氣習累之耳。氣習之累良知也,若病之累元氣也。累有淺深,則其愈也有遲速。求其病而燎之,則元氣完矣。求其氣習而變化之,則良知完矣。故夫燭之體本明也,在無閼其光而已;水之體本清也,在無撓其靜而已。 元靜敏,而失之剛;景明朴,而失之柔。無閼其光,則柔者立矣;無撓其靜,則剛者粹矣。剛而能粹,柔而能立,於中和之道也,其庶幾乎。 贈王孔橋 庚辰之秋,再見先師於虔州。與二三友坐虛堂以觀月,而悟吾性焉,喟然嘆曰,吾性之精明也。其猶諸日月乎?月之行於天也,樓台亭榭,照以樓台亭榭,而未嘗有羨也;糞壞污渠,照以糞壞污渠,而未嘗有厭也。是謂無將無迎,大公而順應。吾儕顧以作好作惡之私,憧憧起伏,相尋於無窮,是噓雲播霧,以自翳其明也。二三友歡然有省。其後,歸山房,上京師,出判廣德,復陟南主客,至於今庚寅,越十歲矣,而好惡之翳,猶未能掃蕩而廓清之。蓋赧然以愧,竦然以懼,悔吾才之不竭也。 王生孔橋見先師之歲,亦以庚辰,而卒業于山房。復相從廣德以及南都聚處者,不下五歲焉。察其志,毅然服膺良知之教,將忘其家貧親老,而欲以自成者也。顧予之不敏,未能有以成己,其能有以成子乎? 北風戒寒,歸壽其親,將訪姑蘇,歷天真,吊蘭亭而南也。同志之士,相率歌詠以贈之。因敘平日愧懼之實,以勖吾孔橋,孔橋其日勖之。戒慎恐懼,無須臾之離,以求復其初,無若吾之悔也。吾其少免於戾乎! 昔者曾子之稱夫子,曰「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蓋吾良知之體,本無障蔽,本無滯礙,本自聰明睿知,本自寬裕溫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齋莊中正,文理密察,浩浩乎日月之常照,而淵淵乎河江之常流。故曰皓皓不可尚。無偏無黨,是謂王道。不知不識,是謂帝則。無聲無臭,是謂上天之載。嗚呼,至矣!惜陰諸友過而相語焉,其亦各以吾之愧懼者交勖之。 贈葛子開 葛子開自揚來學,請問良知之教。東廓山人曰:噫,良知之教,明德之本體也,夫亦在致之而已矣。子知夫稻梁之足以飫乎?曰:知之。知夫鳩毒之足以斃乎?曰:知之。曰:子知稻梁之美也,則必食之乎?曰:洞朝夕食焉,未敢違也。曰:子知鳩毒之害也,則亦食之乎?曰:洞雖不敏,望其氣而避之矣,矧敢嘗其味。曰:若是,則可謂能致其知矣。子亦知乎仁義之為稻梁,利慾之為鳩毒也乎?曰:知之。曰:子之於仁義,能如稻梁而時食之乎?曰:洞好焉,而未能恆也。曰:若是則未能致其知矣。古之君子之致其知也,好仁而無以尚之,惡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其果且確如此。閒居為不善也,見君子而欲掩之,則其良知固明也,而病未能致之也。使能致其良知,知善而充之,不必著也,知不善而克之,不必掩也,則憣然為君子,又孰御焉?夫知稻梁而朝夕食之者,是自厚其生者也。知鳩毒而不知避,又從而食之,是自蹙其生者也。故自欺自慊(原作謙,據《孟子》「求自慊也」改。),在人擇之而已。 揚州之俗侈,吾懼其染於鳩毒也。子之兄子東,親師取友,毅然思振甘泉行窩之教,方喜稻糧之日播也。子開勉之,夫亦思致其良知而已矣。 贈考功況翰臣 考功況子翰臣,以世講之誼數過主客東廓子而論學焉。東廓子曰:夫學,莫要於學其大矣。大人之學,以天下為一家者也,故欲明明德於天下。天下之不獲,吾家之不理也。況子曰:夫愛,若是其溥也。昔之論交,則何嚴也?曰:可者與之,不可則拒之矣。曰:此子夏之所以不及也。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聖門之仁也。曰:子張得無亦過乎?曰:子張之過,在於堂堂。堂堂者,自高而卑人也。自高則弗能尊賢而嘉善,卑人則弗能容眾而矜不能。故難與為仁,在曾子猶病之。及忠信篤敬,書紳而服行,則執德弘而信道篤矣。曰:子夏其為小子設乎?曰:小子之學,固將以為大人也。聖門之訓弟子,則有成法矣。曰泛愛眾,則容眾矜不能之教也;曰親仁,則尊賢嘉善之教也。曰:夫將不達其大乎?曰: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則已達其大矣。其曰商聞之矣,蓋聞夫子之學也。夫達四海之為兄弟,則聖者合德於父母者也。賢者秀於等夷者也,其有弗愛且敬乎?疲癃鰥寡、兄弟之無告者也,其有弗教而撫之者乎?是故,以父事天而事天明矣,以母事地而事地察矣,以宗子事大君而將順匡救罔弗竭其誠矣,以家相事大臣而協恭和衷罔弗歸於正矣。茲大人一家之仁也。況子訢然曰,古之人所以遠而有望、近而不厭者,其達此道已乎。未幾,況子在考績之行,將歸省於家,而後北上,恐朝夕之弗繼見也,征所以贈者,收以納諸行李。 贈范伯寧 剛也者,天地人之全德也。天不剛,不能以運;地不剛,不能以載;人不剛,不能以成位於中。剛之時義大矣哉。世之目剛者,類以廉介狷直,僅得其一端。而負氣好勝者,亦托於剛以自命。果若而言,則行行之由愈於如愚之回,而施捨升堂,比宮入室矣。故夫能辟能合、能寒能燠、能榮能悴,而後為天地之剛;能屈能信、能明能晦、能進能退,而後為君子之剛。君子之剛,聖門嘗傳之矣。曰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則無過不及者也;曰有道無道而不變,則無或息者也。或過焉,或不及焉,或息焉,皆以欲勝義,不能養浩然之氣者也。浩然之氣,中正而純粹者。莫如乾潛躍飛,見而以時措之。故可以叱萊夷,可以比費人,而可以微服於宋;可以往千萬人,而可以不惴褐寬博;可以不見諸侯,而可以三宿出晝。剛之為德也,其盛矣乎! 聖學不明,往往以氣質所近、習俗所尚,恬然安之而不自覺。西漢之季,背公植黨,至於厥角稽首,爭獻符命。而東漢之季,互相標榜,蹈於桎梏,而且以不與為恥。蓋知剛者鮮矣。 桂陽范伯寧,自南宮而來也,以世講之誼,數過予論學。察其志,以剛介自期,諤諤然有父風。其歸也,胡生孺道征言以贈。述剛德以贈之。伯寧俛然充其志,以會於全也,希聖希天之階,其容有不可升乎? 贈王克孝 涇野之子判解也,率其士民躬行禮讓之教。繼陟考功,士民眷然思之。王生克孝裹糧走數千里,以卒業於南都,歲雲改矣而未歸也。時與胡生孺道過予而論學。予曰,學之敝也,口耳晦之也。子之師以躬行倡之,庶其有彰乎!以子之志,服膺師訓,行著而習察,違道不遠矣。曰,何謂行著而習察?曰,著也者,心之著也;察也者,心之察也。愛親敬長,仁義之良也。盡吾心之愛敬,而以事親從兄焉,忠恕之道也。不本於愛敬而摹仿陳跡,以步趨之,曰道在是矣,是覷堯而效其周旋,其將能堯乎?曰,學之效先覺也,將非其全與?曰,聖門之論學,有成說矣,曰學不厭,曰為之不厭。學也者,為也,所以求全仁義之良也。仁以為己任,學也;死而後已,學之時習也。正諸先覺,考諸古訓,則學之目焉耳。曰,夫學若是其一也,教之誤上語下則何居??曰,子以聖門之教為有二乎?鄙夫之問,扣兩端竭,是無隱之教也。其曰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嘆夫日用而不知者也。曰可以語上不可以語下,唉夫下學而上達者之難得也。故繩墨一也,不以拙工廢;彀率一也,不以拙射變。如以為有二教,則是二繩墨、二彀率也,而可乎?曰,若是則奚有成德達材之異?曰,雨露之生物,一也,而物之材質紛其不齊也。有剖甲者,有茁芽者,有舒枝幹者,有吐華者,有結實者,子且以雨露為有乎?成德達材,受教之異也。若君子之設科也,而豈有私淑艾之教哉!二生欣然,若有會也。克孝將歸,孺道請所以贈之者。因書是說,使歸而求之。 敘秋江別意 易栗夫學於南都,將道紹興經歸。同志之士及縉紳之能文者,咸有言以別。甘泉先生大書「秋江別意」於首簡。東廓山人援之而不能止也,乃偕諸友攜諸兒餞於燕子之磯。維時秋氣方肅,皓月千里,潦水歸涯,江流一碧。山人憑欄而笑曰,子知秋江之興乎?天氣之清明,莫逾於秋江之澄澈,亦莫逾於秋。夫天之體本清也,氛霧障之,則有時昏矣。水之體本澄也,淫潦汨之,則有時濁矣。良知之清明也,與太虛合德,而其澄澈也,與江河同流。然而有時而昏且濁者,則欲累之也。故聖學之要,在於無欲。甚矣,周子之善發聖人之蘊也!聖門之教學者,諄諄然以無意無必無固無我為戒。意必固我者,一欲而四名也。絕其意必固我之欲,而良知之本體致矣。曾子之稱聖人曰,秋陽以暴之,江漢以濯之,皓皓乎不可尚矣。皓皓者,潔白昭融、瑩然本體而已矣。先師之訓曰,由志學而至於立,自春而徂夏也;由立而至於不惑,去夏而秋矣。今吾行年三十有九矣,栗夫亦三十有六矣,其果能掃氛霧、收淫潦,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江河,以復其初已乎?其將終為氛霧所障、淫潦所汨,以遂枉此生已乎?嘻,可畏哉!栗夫受教先覺,而切偲惜陰之會,聚書所居之樓而讀之,名之曰「東覺」,茲復歷鹿洞,涉鳳台,以探禹穴,思友天下之善,以日新其德,其尚及時進修,無忘今昔之志,則形跡雖別,而心志未始不合也。栗夫拜手曰,寬也,其敢以聚散忘師友之規!於是,諸友歌詩以遞觴之,命兒義及美鼓琴以侑之。東方既白,解維而別。 敘卷阿分詠 有虞之世,禹以克艱鳴,以正德、利用、厚生鳴;益以任賢去邪鳴;皋陶以知人安民鳴,以兢兢業業、毋曠庶官鳴。故鳳鳴於庭。有周之世,召公以明王慎德、四夷咸賓,以顧畏民  、祈天永命鳴;太公以敬吉怠滅義從欲凶鳴;周公以所其無逸、知稼穡艱難,以綴衣虎賁、知恤者鮮鳴。故鳳鳴於歧。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臣主一德,大小同心,以召天下之和。覽德輝而下之,鳳鳥豈有不至乎? 弘齋陸子伯載,事賢友仁,以養其德,而澤其文采,固鳳之徒也。天子召之,俾立高崗矣。邛首一鳴,以為禹為皋,為周為召,陸子其可以自默乎?凡我同志,載詠載歌,匪以酒食,而勖以周行,茲卷阿分詠之所以作也。卷阿之稱吉士曰,維君子使媚於天子,維君子命媚於庶人。媚於庶人,非於譽也,以萬物為一體,而圖其安且利焉,下斯媚之矣。媚於天子,非面從也,將順匡救,若手足之衛心腹焉,上斯媚之矣。上媚之而獲怨於下,或詭隨者也。下媚之而得罪於上,或亢激者也。不詭不亢,以適於中,茲鳳德也,其為吉,孰大焉! 贈盛程齋北上詩序 南海程齋盛先生,以翰林出督學政於浙,入為符卿於留都,自起家進士,二十有七年矣。天子篤念老成,至是有春坊之召。將行,江郎周子用賓、涇野呂子仲木、約齋劉子紹功、黃岩劉子舜弼及予  而餞於其居。 程齋復張席以留客。皓月盈庭,花香入幾。或道故誼,或商新得,衎衎然不能別也。程齋忽掀髯呼童具筆硯,請所以贈者。遂即席賦詩。黃岩先就,涇野次之,予次之。程齋亦作長歌以為別,獨江郎山人默坐而笑。群公交促之,山人曰:「凡予所欲言者,諸君代言之矣,予可以無言。日者蔡我齋別予清涼台上,舉觴以請言,予笑而應之曰,贈子以無言之言,先民之訓備矣,多矣,在子之行而已矣,而又可加乎?」 守益蹴然避席而請曰:無言之言,則既聞命矣,若夫無為之為、無技之技,野草加固,亦願有言。然《記》曰,「王中心無為以守至正」,又曰「若有一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夫其無為也,必有為也,守至正而已矣。其無技也,必有技也,容眾善而已矣。昔者重華之聖,睿哲文明而捨己從人,樂取諸人以為善,百揆如禹、三禮如夷、虞如益、工如  ,而濟濟相讓,不啻若自其口出。聖帝良相之盛德大業,率由斯道也。先生入弼主德,出酌國論,其將以是加之意乎? 於是,程齋起謝,更獻互酬,相與大笑而退。退則書所言及詩於卷,以納諸行  。 原壽 壽有幾?曰有稟壽,有葆壽,有際壽,有貞壽,有盜壽,有引壽。精氣純固,寒暑弗能襲焉,是謂稟壽。抱朴守素,嗜欲弗滑焉,以無毀其初,是謂葆壽。逢時熙泰,無兵革災荒,以閼天年,是謂際壽。執天之樞,握人之紀,以踐其形而壽天下,施於來世,是謂貞壽。齒髮巋然而德之弗逮,是謂盜壽。修身慎行而降年不永,其道壽矣,謂之引壽。引壽則陋巷之顏是已,盜壽則夷俟之壤是已。貞壽之義大矣。際壽以言乎時也。葆壽以言乎人也。稟壽以言乎天也。 曰,壽之術果孰從而得之?曰,古也以智得壽,今也以愚得壽。曰,奚為其異也?曰,壽之大害有三,而酗酒冒色不與焉。一曰利,二曰勢,三曰名。二物之剝其生也,世所共聞也。三害之剝其生也,無以異也,而世恬然莫之閔也。古之人知身之重於天下也,不忍以其所輕害其所重,故曰以智得壽。後之人以其身殉於物也,度長絜短,筭無遺策,而闇於從事者,見斥為愚矣。故曰以愚得壽。 邱崗羅公鳳聞而笑曰,子之言壽也,其有徵夫?自吾之寓於金陵也,獲閱五方之士,有穎獻者,有博洽者,有通敏者,而紛然不免於三害,若牽黃臂蒼以獵原野,禽未獲而車相繼踣矣。吾觀於愚逸顧公,年登大耋而備百順也,其幾矣乎。翁起家千金,均之兄弟而濟及族姻,則闇於利矣;子姓登弟受封秩,即敕斷家事,不溷鄉里,則闇於勢矣;教其子東橋居士璘以忠許國,嘗逆權貴,為遷客,至於今二十餘年矣,而淹外僚,則闇於名矣。茲非所謂以愚得壽者耶? 益肅然曰,幾矣。翁沐浴熙朝,受敦龐之氣,而式克以愚自逸也,其諸有三壽焉。東橋公行修而望日隆,行且擴於有政,以愚逸之方壽天下,則翁之壽將永永有聞。夫是之謂廣壽。 敘靖冠錄 嘗讀周禮至醫師之職,凡邦之有疾病者、疕瘍者,分而治之,歲終稽其醫事,以殿最其食,未嘗不嘆聖人仁天下之周也。民之有疾也,備其牲醴貨幣以迎醫。醫者受其奉已,為之針焫湯丸以療之。凡以相為賜也,而上之人又從而程督之,旌其能而懲其不恪,則醫孰不勸勉畏忌以供其職?而民之不獲其天年者鮮矣。夫設官分吏而布諸郡國,將非以醫民為責乎?民之輸貢執役而趨走之,將非求醫於其上乎?針焫之不時,湯()之不辯,坐視危苦而莫之省也,則民將奚賴焉? 益也扶病南歸,見邑人之苦有二焉,曰虛糧,曰盜賊。虛糧之毒也,若症瘕糾於肺腑,日蝕月削,尫羸而不可起。時則有雙江危侯,惻然以身任丈量之勞,滌腸濯胃而新之。我士民是以有遺愛之集。盜賊之毒也,若陽癰陰俞、腐背穿肋,腥穢而不可邇。時則有白泉林侯,慨然以身任矢石之勞,凡腫瘍折瘍,祝而藥之,劀而殺之。我士民是以有靖寇之錄。夫欲壽欲逸欲富,古今所同也。逆其欲則怨,怨則有詛;順其欲則喜,喜則有歌且謠。今與古不相遠也。古之大師陳詩以觀列國之風,是以美刺不隱而賞罰章。安福雖敝,固古侯封也。是獨不可以備觀風之末乎? 林侯茲以考績行矣,當路亦薦之矣。有陳明主大計群吏之治而殿最之,使不恪者懲而能者旌,吾於林侯之行望之也。抑瘡痍甫瘳,精氣未壯,所謂兩九竅、參九藏、節五味、調五穀以收醫之大成,嘗與侯熟籌之矣。明試車服之餘,尚為九重敷奏之,備揚澤以固上游,糾窩黨以洗污俗,嚴團保以杜厲階,庶更生之危苦,躋於康寧耄耋,豈系策勛旦夕而已?草莽雖病,敬拜手以祝。 三窮圖問答 弓岡子繪三窮圖,東廓子與客觀之終卷而嘆曰,善乎,周氏之以窮為福也。客曰,夫窮與福乖者也,而奚可合之?其諸以蚤()之節,旌於朝,聲於詠歌,將以名為福與?曰,否,以名為福,則世之埋光泯彩而弗旌弗詠,其遂為禍乎?客曰,其諸以遺腹之孤,致位通顯,為廷尉,光其三世,將以祿位為福與?曰,否,以祿位為福,則世之抱真蘊孝而弗顯,其遂謂之禍乎?客曰,然則烏在其為福與? 曰,子不聞乎?天地之中,蒸民所受,養之以福,敗以取禍,決諸能不能而已矣。故婦以不死其夫為節,子以不忝其親為孝,而舅姑以不奪婦志為慈。凡以自盡其人道而不失天地之中也,能盡人道而無愧怍於天地,則獨不獨,寡不寡,孤不孤。命之曰以窮為福。不能盡而斁之,則與禽獸奚擇?雖幸而達也,命之曰以達為禍。故君以能仁為福,臣以能忠為福,兄以能友為福,弟以能恭為福,朋友以能信為福,而窮與達弗論焉。曰,然則,祿位名壽,將不得為福與?曰,子亦知夫不待財而富、不待爵而尊、不待年而壽,雖蒙訿詬、犯刑戮,皭然揭日月而行者乎?且試以位與子商之。廷尉天下之平、世稱達焉。而定國以為福,湯禹以為禍,俊臣以為禍,而有功以為福。由達推窮,由古推今,禍福果誰歸乎?客惕然而退,遂錄其問答以質諸弓岡子。弓岡子其日孜孜,然後當有圖子之以達為福者。 道南三書序 昔在洙泗,以仁聖之道學不厭,教不倦,故道術之隆上接唐虞。及孟氏沒而大義乖矣。守訓詁,崇詞章,趨佛老,貿貿且千餘載。至濂洛勃興,始克尋其緒。聖學之要,揭以無欲而定性之教,直以太公順應學聖人之常。天下之人()然如群酲之獲醒也。游於門者眾矣。而龜山歸閩,獨以吾道南語坐客,蓋許之也。故其教曰,以聖人為師猶學射而立的,不立之的,以何為準?而反覆慨嘆,以學不聞道,雖博通古今,為文章或志於忠信原愨,不為非義,而視聖人作處,無毫髮彷佛。其簡易而不雜,宛然濂洛家法也。豫章延平穎悟雖不及,而樸實過之,其以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為福,以富貴為陋,最善發明禍福自求之旨,而採薇為聖、剖心為仁,始如影響之不爽矣。其以學者之患,未有冰解凍釋而用力持守,苟免顯然悔尤為不足道,最美發明深造自得之旨,而克伐未仁、縕袍未臧,正坐未能安居而資深也。邇來三百餘載矣,學者之志於道也,其果能輕富貴、安貧賤、孜孜於仁慈忠孝矣乎?博古今,守原愨,苟免悔尤,炳然以一善自足矣,而不厭不倦之學,且自諉以為不可能,則道南之一脈,不幾於泯泯乎? 儼山陸子自大司成出佐延平,亟次是書而刻之,比復刻於吾邦,其昭往哲、范來學,甚盛典也。百爾君子,讀是三書,慨然以聖為志,而不甘於自棄自小,則程門所謂第一等者,庶有可望。不然,則未可與共學,而曰適道、曰立、曰權,終未免對塔說相輪之學。 敘永新鄉約 古者大學之教,以修身為本。是學也,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庶人之等,懸矣。而身有不修,則親愛賤惡、畏敬哀矜,舉辟而不中節,以父母則弗能孝,以長上則弗能敬,以鄉里則能睦,以子孫則弗能訓,以生理則弗能安,而非為日作,災害日侵。故善立教者,必造端於庶人。比長閭胥,相與戒其奇衺,而勸其敬敏任恤。是以人人遷善改過。潛移默化,以升於大猷。我高皇之錫福庶民也,創為敷言,以木鐸狥於道路,視成周之教,易知易從。而百爾臣工,忽為彌文,甚者漫不加省,孜孜以期會刑獄取辦而上最。嘻,豈獨古道之不復哉? 姑蘇陸侯粲以司諫令永新,毅然以靖共自厲,曰,凡厥庶民,是訓是行,將必在倡之者。乃詢於大夫士之彥,酌俗從宜,以立鄉約,演聖諭而疏之。凡為孝順之目六,尊敬之目二,和睦之目六,教訓之目五,生理之目四,毋作非為之目十有四。市井山谷之民,咸欣欣然服行之,而侯遂投劾以歸,不及躬考其成也。 嗚呼,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凡產於斯者,其夙夜無忘何極之教,而牧於斯者,尚以時稽試,察媺惡而誅賞之,是豈獨永新之福?鄰邑必當有取法者。 永豐太平坊鄒氏族譜序 昔易齋大夫訪族於永豐,遂歷樂安崇仁宜黃,慨然欲作鄒氏統宗譜,以敦親睦,以萃渙散,曰,自正考父而下,其詳不可聞也;自統制而下,世次未易稽也。吾欲泝於承務,衍於七仁,達於銀青,以極諸派之流,其可乎?眾咸訢然而功未克就。乃作安成澈源小宗之譜。首以譜序存舊也,次以制誥章恩也,次以經傳格言端本也,次以歐蘇譜例垂制也,次以宋方論議戒偽也,次以甲科節義昭的也,次以世系行實,而終以詩文徵文獻也。 守益守而藏之,弗敢違。宗兄國寧自永豐相視於廣德,出而閱之。寧瞿然曰,吾欲續太平坊小宗之譜,請由是取法焉。以嘉靖巳丑編次之,逾年而始成。顧安撫公()以勤王覆家,而太理公瑾以死難,貽累屬戚,記志無所考,乃略其系而載其事。又六年丙申,偕叔父德化顯倫及弟宗孟侄鐸詣予而征言。訢訢然曰:子知吾之姓與孔子同乎?左氏所稱正考父三命益恭,其後必有達者。鄒之與孔同姓而異氏耳。予復之曰:子亦知吾之性與孔子同乎?良知良能,蒸民所具。直道而行,無異三代,亦同性而異世耳。孔門之教弟子曰,入孝出弟,謹言信行,愛眾親仁,而餘力以學文。故由孝弟而達之,則立愛立敬,無或斁矣;由謹信而達之,則庸德庸言,無或怠矣;由愛眾親仁而達之,則嘉善而矜不能,無或棄矣;由學文而達之,則誦詩讀書以論其世,無或陋矣。聖人之仁天下,咸若視其弟子也,而況於同姓,其可以不思自盡乎? 寧起謝曰,吾得之矣。能盡其性,為能光其姓。能光其姓,為能重其譜。請以是勵我子弟,其統宗聯屬之法,尚與諸宗共圖之。 慶郡侯竹墟公考績 龍泉歐尹禮問為政之要,東廓子守益曰:夫知學者其知政乎!上天之載,陽舒陰斂,萬物熙熙,以生以成,其於穆不已之運乎?聖人之化,仁育義肅,萬物皥皥,以立以綏,其純亦不已之學乎?故太上以學為政,戒慎恐懼,主宰常定,上下與天地同流;其次以資稟為政,寬和剛斷,簡靜明察,若溫涼炎冷,各專其一氣;其下以私慾為政,雜行逆施,以干陰陽之和。歐尹曰:邃哉,學也!戒慎日密,其修己以敬乎?位育日宣,其安人以安百姓乎?弗能戒懼以學,則弗能太公以中;弗能太公以中,則弗能順應以和。故七十里之政,以聖敬式九圍;百里之政,以敬止光四方。東廓子曰:茲維要哉。天子方嗣群聖,以敬一敷彝訓。凡我臣工,顧諟琬琰,是訓是行,以錫福庶民,其亦永有嘉績。歐尹曰:茲維鮮哉!惟我竹墟公居敬以蒞吾吉,望之儼然,終日無倦,庭中肅清,吏卒如木偶,亦惟敬。聽辭正刑,無官無反,無內無貨,以儼天威,亦惟敬。屬吏資稟,溫顏詢諏,有恭其職,愛若己出,亦惟敬。三載有孚,入報嘉績於後,將日躋緝熙,氣機翕合,雲龍風虎,吾吉其焉得專之?東廓子曰:吾吉弗得專之,將與天下慶之。天下為一體,朝廷為腹心,郡國為股肱。故明主之篤恭也,無泄無忘,以普其愛。忠臣之靖恭也,無羨無援,以效其職。既明且忠,以建聖學,以達王道,將萬世嘉績是賴。敬書其慶以俟。 敘永豐鄉約 彭山公自侍御謫揭楊,以鄉約和其民。中離子嘉與同志共之矣。繼自儀制謫辰州,量移吉安,雙江子喜曰,其可邀福於中離乎?乃屬耆舊協俊彥以請於邑令彭君,躬受約束於太府。竹墟公喜曰,茲榕城經驗方也。矧茲旱荒,民瘼其殷,幸有以療我永豐。彭山子乃詣邑中,咨俗考典,核利病而罷行之。首以洪武禮制、社厲宴誓者二,教民榜文勸道者九,曰尊成規也;次以約儀者三,而列其申明約法,崇尚禮教,經理糧差,安靜地方者四,曰酌民宜也;附以丈量縣總,而列其鄉總者五、都總者五十有三,曰稽官成、防吏蠹也。於是,視榕城之約加詳矣。東廓子獲請業焉,喜曰:夫教於鄉者,其知一體之學乎?鄉鄙合而為邦國,邦國合而為天下,若指於脛、脛於股、股於腰,精氣恆相貫,而命脈常相系。故古之善教天下者,必自鄉始。五家之長,防其奇豪;五比之胥,書其敬敏任恤;四閭之師,書其教弟睦姻有學;五族之正,書其德行道藝;而五黨之長,雍容於上,以時考勸,而無有瘇痼()盭之虞。故曰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微眇而忽之,則善根不植。既萌而後絕之,則惡蔓不可勝禁矣。夫其惡蔓不可勝禁也,而欲以誅戮,速一切之效,是謂不教不戒,不免於罔民,豈曰痿痹?將剝髮膚而潰心腹矣!程門之學,拳拳以識仁體為要,故藍田所約,勸德業,規過失,交禮俗,恤患難,惻然猶有古之遺焉。我陽明先師紹明道而興者也。試以茲約揆之,其王門之呂乎?然呂氏獨倡於鄉,而季子得敷於位。位愈隆而敷愈宏。入告我後,用日靖四方,使高皇帝裁成輔相之仁,永永與成周比隆,其罔俾專於一隅。維我永豐有瀧岡金牛之餘韻焉。凡厥耆舊暨俊彥,懋對休運,相與敏德遠罪,以自附於藍田,其罔俾托諸空言。敬拜手以交祝其成。 贈黃志學歸惠州 學者不患無美質,患無實學。學術不明,則好仁好剛猶蔽於一偏,而智與不欲亦止以一善自名。故必自易其惡,自至其中,方是文之以禮樂之學。禮樂也者,非他,中和而已矣。柴愚參魯、由喭師辟、賜貨殖而億中,雖淺深不同,終是查滓未融。查滓未融,則不能廓然太公。不能廓然太公則不能物來順應,與屢空之顏畢竟殊科。顏氏之屢空,只是查滓渾化,使終身如三月焉,便是皓皓不可尚矣。 黃生明倫自惠來學,剛善而欲有為也。書此以勖其別,且以求正於中離子。 改齋文集序 改齋文集,吾友王宜學之遺文也。吾獲友於改齋,見其學凡三改,改而日進於道。故其文亦三改,改而日幾於道。始,宜學從朴齋大夫宦學南都,習聞文端公世業,博聞強記,以豪爽自許,所與游率四方英俊。稠人廣坐,軒然指切是非成敗,莫能攖其鋒。至面折人過,惡頸發赤弗止。既而悔曰,柔克之戒,右有良方,若蘊內熱,復投以剛劑,將入於狂。因以改名其齋。自是,斂華為實,約辯以訥,擇直諒而後交,求信國文公遺像,出入奉以偕行。及自翰林謫三河驛,怡然就道。舟過瀧水,為巨石所破,緣石趺坐,浩歌以自適。家人驚,求之,聞歌聲,乃艤以濟。然時或被酒譙罵,露其舊習。復自悔曰,病根未拔,稍懈將復萌。益務鞭辟近里,求查滓而消融之。既講學虔州,深求致知格物之要。復寓書煙霞洞,以辨所謂動靜兩忘者,弗明弗措。其後召入史館,步無妄趨,目無妄視。同館迓其至曰,觀白生來矣。蓋靳之也,而改齋持不變。嘗曰,深潛純一之味,予恆愧此四字。使得永年,以充其學,其進於道也,孰能御之! 夫學所以治心也。心所以宣言也。言也者,心之聲也,而可偽乎?觀改齋之言,始也閎而肆,中也愨而介,終也溫厚舒徐而有典則,信乎不可偽為也。鳧氏之為鍾,一也,而其制異,則其隨之。是故鍾之厚也,其聲石;薄也,其聲播;侈也,其聲柞;弇也,其聲郁長;甬也,其震。夫是之謂誠中形外之學。改齋沒,無子。其文頗散逸。其子婿劉教署泰興教事,始蒐輯之。凡為詩三卷,文()六卷,語錄一卷。兩厓朱柱史子禮延而詢之曰,嘻,吾之責也。乃與義城黃子忠議,刻之以傳。往歲,兩厓之試禮闈也,文頗不諧時好,議將黜之。改齋力薦之,曰,是卷也,不蹈襲而充然自得,必奇士也。遂入式。兩厓宦業日章,徹果收改齋知人之明。夫言以知人,在改齋子驗之矣。讀斯集而求之,當必有知吾改齋子者。 贈蔡我齋督學四川 我齋蔡君希淵奉璽書以敷教於蜀,其友守益餞之於雨花之台。適有農者負耒而耕於野,指而告之曰,子亦知夫農之稼乎?察種稑,順原隰,茀其豐草,去其螟蟊,是任是負,以就粒食。茲固后稷氏之方也。使舍其錢鎛,偃息在床,誦稷之遺方,而望倉庾之盈,其不餒而斃者幾希。士之於道也,甚於飲食。群於庠序,以應上之需,固曰修契之教也,而誦說焉耳矣,詞華焉耳矣。是其心將無餒乎?身之餒,則匹夫匹婦皇皇焉憂之。心之餒,則學士大夫或恬焉,而莫之憂。嘻,滋異矣。我高皇之訓曰,學者貴將聖賢言體而行之,敦尚孝弟忠信,不徒務口耳,庶得真才。才一也,有所謂真,則有所謂偽矣。子臣弟友之道,行於庸德,謹於庸言,至於慥慥而後已,是洙泗之真也。是修其播藝以養父兄,畀屍賔利惸寡者也。 天子厲精更化,以光烈祖之休。而我齋適應茲選,移風易俗,斯其機矣。風之移也,在上之所好。上好華靡,則以華靡應之;上好篤實,其有不能為篤實乎?子之學也,毅然以顏子為師,而事賢友仁,追琢其德。其教興化、教白鹿、教南大學,今協所好矣。蜀雖萬里,其俗尚愨而隆禮,有足用為善者。趙過之治農也,代田以休地脈,深根以耐風旱,以征和之季,猶能轉凋為豐,而況司徒氏之教,根於天衷,迪於日用,獨不可以轉薄為忠?吾未之信也。於是,君之年友劉君汝玉等聞之,相與議曰:我齋一行,而可賀者三,為明主得教化之臣賀,為蜀之士得所宗賀,為我齋得行其道賀。是弗可默也,遂征其言以授從者。 贈應仁卿秋官 應子仁卿書最於大宰省,予疾於榻而告行焉。曰:甚矣,學之難也。用意則助,不用意則忘。忘與助交病,而助之為病尤多。予曰:助長與利仁則有別乎?曰:利仁而用意,則入於助長矣。曰:異乎吾所聞。利仁之功,無終食而違,造次於是,顛沛於是,將非用意已乎?好仁而無以尚之,惡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謂非用意而能之乎?故曰「學如不用,猶恐失之」。學之弗能,問之弗明,行之弗篤,至於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皆必有事焉。集義以養氣之功也,不得謂之助。助長之害也,譬諸揠苗。揠苗之於芸苗,則有別矣。農之芸苗也,茂草則芟之,螟()則除之,旱則溉之,潦則疏之。夫豈不勞?無非有事於根耳。圖效欲速,並其根而拔之,是謂助長而已矣。周公之聖也,夜以繼日,坐以待旦;孔子之聖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子且以為用意乎?不用意乎?應子欣然曰:吾今而後,日以集義為事,先難而後獲,違道其不遠乎?予曰:子勉之矣。以子之敏,用其力於仁,何遠之有?子歸,見叔父天彝而商新得焉,其為我質之。 贈邵文化 良知之蘊,發於孟子。夷考孟子之行,何其善於致良知也。傳食諸侯,眾之所非也,而行之。齊飢發棠,眾之所悅也,而不行。一見諸侯,眾以為可為也,而不行。三宿出晝,眾以為濡滯也,而行之。楊墨,眾之所歸也,而斥之。仲子,眾之所廉也,儀衍,眾之所謂大丈夫也,而又斥之。匡章,眾之所謂不孝也,而不斥,又從而禮貌之。饋金,可受也,亦可卻也。幣交,可報也,亦可不報也。蓋惟自致其良知,不狥毀譽,不拘格式,不求聲名,為其所為,欲其所欲,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斯而已矣。後之學者不知自致其良知,以為揆事宰物之本,往往依憑於外,以為前卻,故知其不可為,而眾或悅之,則靡然而從之矣;知其可為,而眾或非之,則蹜然而辟之矣。古人之所以行,而心所不安,亦摹仿而蹈之矣;心之所安,而古人未嘗行焉,亦隱忍而弗果矣。嗚呼,良知之在人,猶輕重之有權,長短之有度也。不自精其權度,而稱銖較兩,揣丈測尋,嘵嘵然欲以開物成務,多見其惑也已。 吾友邵文化質粹而志敏,慨然自信於良知之學。其游南都,南都之君子皆樂與之交。雖予之不敏,扶疾而聽之,欣欣然若有契也。茲將歸吳興,吳江多講學之士,聲應氣求,當有勃然相感者。因述所聞於師友者以為贈。文化其何以處我? 贈胡孺道 胡生孺道自蕪湖來學於南都。時北風方怒,長江無行舟。舟有鬻姜者,畏其腐,獨棹以下。因呼而附之中流。白浪入舟,生懼欲旋。鬻姜者笑曰,爾第穩坐,無尼吾事。及暮,風小憩,生欲泊,復笑而不應,夜遂至於龍江。明日,生入以告於東廓山人。山人訢然曰:子欲求師乎?則鬻姜者是已。鬻姜者之志於利也,雖風波險阻,毅然而弗避,故遂如所期而至。子之志於道也,果如其志於利?弗泊弗旋,其將不有所至乎?聖門之教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夫以仁為利,毅然求必得之,造次於是,顛沛於是,是謂擇乎中庸。而能期月守之,斯智之實也。循而化之,其志於安仁也,不遠矣。世之明著衣冠、高談仁義,一旦臨利害,薾然喪其常,度而欲避之,皆鬻姜者之所笑也。生惕然喜曰,彼以其利,我以吾義。而今而後,其敢忘鬻姜之志!既數月,其兄大用,召之歸省,求所以自儆者。追書其說以勵之。 贈廖生曰進 廖生曰進再見於南都,相與切磋良知之訓,慨然若有得也。逾年,將歸瑞州,求所以為別後藥石之資。予曰:吾與子朝夕所切磋者,皆藥三長兩短也,而何以復求為?子亦知夫長生之術,人所樂聞者乎?曰:然,曰:樂長生而不得其方,長生可得乎?曰:否。曰:得其方而不服食之,將能長生乎?曰:弗能矣。曰:服食之而或間其功,或雜以他方,其終可成仙乎?曰:終弗可成矣。曰:吾與子之學也,何以異於是?吾之所聞於師也,古聖相傳之方也。定性之學,無欲之要,戒慎戰兢之功,皆所以全其良知之精明真純而不使外誘得以病之也。全其精明真純而外誘不能病之,則從古聖賢雖越宇宙,固可以開關啟鑰,親聆其聲欬,而周旋揖讓於其間矣。堯舜知他幾千年?其心至今在。文王在上,於昭於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孔子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茲吾儒長生之說也。世之沒溺於辭章、摹仿於事功、勤苦於著述,症候雖異,均足以耗元精而滋疴毒,其於長生也,遠矣。 贈楊生歸蜀 人心之靈,萬古如一日。試舉目之分黑白,鼻之別香臭、口之辨甘苦,今人其有異於三代乎?以三代准唐虞,唐虞其有異於今乎?是是非非若黑白甘苦,謂也不能知是非,誣其心者也。夫以心體之同也,則宜其咸趨於善也,而或以入於惡者,物慾病之也。目之病也,則黑白眩矣;鼻之病也,則香臭淆矣;口之病也,則甘苦變矣。六籍之言,聖人醫世之方,靳以去其物慾而全其靈明者也。至孟氏善發明之,道性善,稱堯舜,毅然以療一世之痼。堯舜者,性之離婁也。離婁之明,非有加於目也,能不失其本明而已矣。曹交之較湯文,索其觕也。曰歸而求之有餘師,揭其精也。夫孩提而知愛,長而知敬,入井而知惻隱,呼蹴而知羞惡,豈必待詔告而後能哉?心之靈明,是謂嚴師。是是非非,若黑白甘苦,粲然不爽,患在不能遵其教耳。遵而弗背,可以為堯舜;背而弗遵,不免為桀蹠。自慊自欺由己,而由人乎哉? 楊生科自江津來省其兄幾川郡侯,侯語之曰,吉安惜陰諸友方從事於致良知之學,吾甚嘉之,汝其往請益焉。歸,以告於蜀之同志,。生欣然受命,具書諸友,求所以為弦韋之佩者。予嘉其志,而思以贊之。力疾,述所聞以贈。 遺愛集序 遺愛集者,吾邑之庶士庶民為雙江危侯而作也。侯諱岳,字季申,起家黔陽,成進士,出理吾吉之獄訟,廉潔自持,皭如冰霜,而平易近民,坦無城府。凡我九邑,莫不望以署其政教。維茲安福苦於虛糧,如洚水炎火,莫之御遏。乃疏於朝,呈於撫巡,列訴藩臬。郡邑得侯而任丈量焉。侯閱故籍,詢土宜,盡得其為奸根株。乃誕告於庶民曰:綺羅之豪,坐享其粟。蓬藋之,日削其肉。爾其無黷貨、無玩法,以蹈於往弊。弊者有常刑。復禮於庶士曰:孺子入井,我弗敢逸。同室有合,各宣其力。願無吐剛,無茹柔,無倦終,萬物一體之學,庶與諸生共之。復懇於大吏及僚友曰:維此惸獨將以為福,維彼高明將以為毒。請無眩於浮言,無搖於橫議,以坏於垂成,庶聖天子嘉靖之澤,獲與萬姓共之。群公翕然報允。於是分野授任,布令陳考。三其籍以防奸,四其壤以定則,十其眾以同好惡,五其會以廣耳目。一之於神明,以祓心志。四境之內,惕然欣然,夙夜服其事。侯以匹馬從二吏數卒,躬往核之,以賞罰用命不用命。陟岩壑,冒風雨,犯炎蒸,毅然弗避。既而,內子沒,殮之復來。孤稚呱呱,乳之復來。躬疢及痁也,療之復出。及病不能支,猶集群冊於玄妙觀,以督其成。嗚呼,侯之體國恤民,以遺愛於吾邦,可謂斃而後已矣。故其病也,胥禱之;其稍愈也,胥慶之;及其沒也,胥哀之。凡詠者騷者、謠者吟者,古體近體雜言者,罔不各泄其哀,合而名之曰《遺愛集》雲。 東廓子守益啟而讀之,泫然流涕曰:吾於是見好惡之公焉,於是見義利之交焉,於是見殃慶之定焉。是可以風矣。夫人之所欲,莫甚於生所惡莫甚於死。當其憤惡之極也,則寧死以速之,故曰「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當其悼善之郁也,則寧捐生以續之,故曰「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侯之沒也,真有百身以贖之哀焉,是可以察好惡矣。夫以利交者,利盡則疏;以勢交者,勢替則渝。故翟公之客,當其罷位,渙然去之。而侯之既沒,善類聚吊會哭,欲圖其不朽者,不啻生存焉。是可以辨義利矣。世之哀侯者,率以位未隆、齒未崇為天之未定,然至貴者道,至壽者德。道德有諸身,則無羨乎其外。侯以一身安危,為萬姓休戚,戴天履地,充然無愧怍,所謂自求多福,其誰曰非慶?彼蔽賢而冒其位者,謂之竊;無述而冒其年者,謂之賊。賊與竊皆蹠之徒也。使盜蹠而貴且壽焉,其誰非殃?後之觀斯集者,求殃慶之定,則知所以事天;辨義利之交,則知所以擇士;察好惡之公,則知所以使民。故曰,是可以風矣。 毀譽篇 昔之評毀譽之等有三,曰「聞譽而喜,聞毀而怒」,釋之者曰,茲常情也。吾而未臧也,譽之何加?吾而未否也,毀之何損?故莫若曰「聞譽而加勉,聞毀而加省」,釋之者曰,茲好修者也。加勉於譽,則陽淑日升矣,加省於毀,則陰慝日消矣。然而未要其極也。假而不遇譽,則將不勉乎?假而不遇毀,則將不省乎?故莫若曰「毀譽兩忘」。夫兩忘者,非喜毀而惡譽也。彼以毀譽者,皆儻來之言也。人之為善也,猶其飢食粟而寒衣裘也。飢而求食,寒而求衣,豈以蘄知於人?凡以自快其良知而已。求以自快其良知,則戒慎恐懼,常精常明,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不顯亦臨,無射亦保,蓋無須臾而不自勉自省也。彼其視儻來之言,若鵲之唶唶,鳥之啞啞,過耳而不留也,而奚足以滑吾之聰?夫是之謂自信之學。 梧岡王少尹蒞吾邑斯年矣,司徒氏之監兌者,以才能獎之,而時適訕於下隸,皇皇而後白東廓子,為東川茹子及鬍子曰,信矣,毀譽之難據也。梧岡子當飢食渴飲之時,一切休息,與民更始,而潔己不污,孜孜舉其職,此人所難者,而獨以輸賦受賞。夫賦之難完,邑之舊也。自核田告成,興舉飛灑詭寄而一掃之,則其完無難者。非所難而得獎,舉所難而未得達,則梧岡其有以自信否乎?今夫鳳之為德也,禮以為翼,義以為背,仁以為膺,信以為腸,一德弗備,則鳳之所當自求也。若其昂首而鳴也,人喜之則以自足,人怒之則以自沮,其為鳳也,亦淺矣。梧岡子嘗見先師於貴陽,而時以戒懼之功過相磋,蓋晞鳳之徒也。其尚勉於自信之學乎! 泮水別言 松溪程侯與諸大夫諸士聚講泮水之上,既拜召命,猶修荒政、頒鄉約、經營書院,眷然不能別。邑之父老子弟相與列治狀赴當道,閔閔然望其留也。松溪子曰,吾豈能忘情吾民乎?天下之化機,惟宰相得專其統之,惟縣令得專理之,故士之有志者,不得為宰相則願為縣令。吾方欲就縣令,而學以弘章善癉惡之化,而愧未之能成也。 東廓子曰:予觀於楊綰之相也,其猶侯之令乎?崔寬中丞也,而毀游觀;黎幹京兆也,而損騶馭;郭子儀勛貴也,而散音樂。故上好廉介,則豪侈變矣;上好正直,則詭諛變矣;上好寬仁,則殘刻變矣;上好誠信,則詐滑變矣;上好禮讓,則貪戾變矣。侯不鄙吾民,斂其宰天下者而試於一邑。其撫良善,惻然恐其傷也;其芟奸慝,侃然恐其滋也;其宣暢彝訓,肅然恐其弗章也。是以民莫不勸勉於善,愧恥懾伏,以無陷於刑戮。如天之福,不奪以三月,邑之福其未艾乎? 諸大夫曰:天非不欲福吾邑也,其以播其福於天下乎?聖天子方霽威嚴以旁招俊乂,豈繄以職方相淹?將資啟沃躋寅亮,由此其選也。侯以試於一邑者而弘敷於天下,則爵不待瀆,刑不待試,而天下將丕應徯志,請遂以綰為侯祝。 諸士曰:王道之寂,久矣,其本在於天德。昔在伊洛,以大公順應為定性之功,與中和位育千載一源。故簿上元令晉城,改著作、權御史、丞太常,隨其所至,上下響應,狡偽暴慢,且獻誠致恭,而巍然為百世師。侯之入大史也,與念庵羅氏、方州楊氏實切磋之。而松溪又洛水之所自出也,懋而終之,焉知安福非晉城乎?請以伯淳為侯祝。 侯拜起曰:甚矣,諸君子之好我好,敢不馳周行以求光於先世!抑大公順應者,性之則也;自私用智者,習之障也。相古安成以節義文章望於天下,邇來頗負惡聲矣,誠欲明目張喙為諸公一洗之,亦願諸公之懋終也。無搖爾習,無汨爾性,繄夙夜之祝。諸大夫諸士羅拜曰:甚矣,侯之愛我無已也。其忍忘德音而忝先正?於是登洞淵,泛瀘江,徘徊石屋,歌詠盈卷而別。 贈鄭景明歸徽 東廓子與同志再會九峰之上,曰:曩者之會,五年於茲矣。二三子之新功也,何以商之?合辭而對曰:曩者之教,未之敢忘也,而未之能有所成也。曰:夫農之功也,種麥則有夏矣,種禾則有秋矣。以五年之積,而未有成也,得無有種不入土者乎?不然,不免於滅裂而鹵莽之,故其實亦滅裂鹵莽以相報乎?今吾與子約,子與良知約,無為虛見相誑也。曰:知善而不遷,知過而不改,則何如?曰:自度所不安也,抑且不敢。曰:知過而必改,知善而必遷,則何如?曰:正愧未之能也,是以無成。曰:若然,則二三子之病也,其在於因循乎?因循於此,則必眩搖於彼矣。古之不眩搖於彼者,出門使民、造次顛沛,參前倚衡,斷斷乎精明之流行,而不使須臾離焉,是謂戒慎不忘之學。能戒慎以學,則大公以中;能大公以中,則能順應以和,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胥由此出,而何無所成之患?若種不入土,則雖和風甘雨,將何所望其成?二三子惕然若有失也,相與誓于山靈曰:慎無忘茲盟也,以飫吾生。歙生鄭景明,初學於廣德,再見於南都。比予之疾,復聚於錢塘。茲不遠千里以卒業于山房,其易惡至中之志,閔閔然若穮蓘之望獲也。於其歸省,述茲盟以為座右儆。是任是負,是舂是揄,是簸是躁,是釋是蒸,以充膚革,以引來胤,是在景明無忘之而已矣。徽之同志切磋者,若鮑氏、程氏、潘氏、胡氏、戴氏、謝氏、李氏、吳氏、方氏、洪氏、余氏、王氏,皆預聞后稷氏之術也。瞻望弗及,悠悠我思,其尚為我交儆之。 壽中山先生七十序 中山劉子退居秋江之上,斂其用世者經試於鄉,年七十矣,而行日壯。離明的齋,崇正有會,鄉約有議,偲偲然蘄其同升於善也。其鄉之彥聚而謀曰:吾儕之得中山翁也,若病者之漸起也。自其兄弟怡怡,室無私蓄也,而競欲者知讓矣。自其祗謁先祠,貞教子姓也,而囂傲者知敬矣。自其燕坐書齋,滋蘭藝菊,舉觴賦詩,油然無外慕也,而馳鶩者知息矣。自其親師取友,孜孜正學,老而不倦,如有求弗獲也,亢者知勖,畫者知奮矣。由是而祝,其日壽也。吾儕其偕壽而有瘳乎?乃相率儼然以造於東廓子。東廓子曰:微二三子之請也,吾固願壽之。往歲中山子與甘泉子切磋於觀光之館,時留滯廣德,未克見也。其後與雙江子幸振我於青原,又與蓮坪子、念庵子鼓舞吾黨之士於崇福,如使其日壽也,將鄰國胥賴,而況於其鄉乎?世固有豐於貨、炫於勢,鄉之人望而震焉。然盭於道義,則心違怨而口詛咒之。劉子之財蔑以濟也,權力無以拔於險也。而儼然冠裳,愛之敬之,從而祝頌之。君子觀於好惡之公也,其思以善自壽乎?昔在白沙先生與一峰先生,期以斯道易天下,而江門由耆逾老,深造自得。及門之士雲滃川匯,使金牛而弗止於艾也。將吾邦之薰陶,奚讓於江門?然則君子之壽,其天下萬世系之。秋江與湖西雞犬相聞,而肅庵公與一峰公管鮑也。及令程鄉實命,中山兄弟親承周溪雲谷之教,天之厚於中山子也。年逾於一峰,以纘白沙之緒,其亦有大屬乎?太極所育,萬物芸芸,而人巋然為萬物靈。嗜欲不斷,則天機不徹,將靈萬物者而薾然為萬物役,茲江門之所隱也。走而大者麟,飛而大者鳳,人而大者聖賢。萬物之中有為大者,而靈萬物者顧不為焉。金牛之所期,寧獨在南海已乎?二三子歸矣,為我效祝於中山翁,日懋靈明,亦臨亦保,以述庭訓,以光師範,以無替先哲,以祗承於天,庶以壽於天下萬世。 晉軒劉先生遺稿序 諭德劉晉軒先生卒之六十年,其孫新寧尹曉彚次舊稿,以登諸梓。得七言律三十,絕句五十二,五言律三,絕句二,五言古體八,七言三,古調一,記七,序八,題跋二,郤安南金書一,祭文二,而附以志銘一,輓章三。以其散佚非全也,名之曰遺稿。三峰劉柱史陽受學於新寧,拜手題其後,而虛首簡以授于山房。 益乃拜手言曰:安成文獻富矣,若忠文、忠愍公之忠,南雄公之廉,晉軒先生之介,世仰為祥麟威鳳,無耄倪頌之肆。古廉兩溪有集,敬齋春秋有傳,猶足以論世之緒,而先生流落人間僅僅若是。然一角占麟,一羽占鳳。先生之學其有得於晉乎?晉之象曰「君子以自昭明德」。明德之光,奚異皎日!一為雲霾所翳,則蔀屋昏夜。世之邇聲色、殖貨利、殉權勢、怵毀譽,浸淫昏蝕,皆雲霾也。故晉而摧,如以靜為裕,則獨行正而無咎;晉而愁,如以進為憂,則貞吉而受福;縻於貪,則為鼠之厲;狃於勢,則為晉角之吝惜也。先生以眾之望,而未獲錫馬晝接,以成有慶之往,閱世變者有遺憾焉。益嘗僣評先生,博識似蔡中郎,而弗籠於勢;礪行似周恭叔,而弗搖於晚;綏遠似陸大中,而無金以貽子;直節似衛史魚,而未果進瑗以黜瑕。使得與羅一峰、彭敷五、王濟之諸同袍攄其直諒,大明而上行,以一掃懷利患失之風。則楊綰入相,聲樂騶從,台榭不戒以減。中國相司馬,遼人相戒無生邊爨。倘優為之。先生卻金書雲,其來星臨,其去雲斂,俯仰無愧,直可質諸神。廷臣清白,雕題震怵,巍然聳中國於九霄之上,勝於萬師矣。 益方齠時,先易齋大夫夢有子如先生,大書「綽楔有道學謀猷」之句,恆思灑掃門牆而弗及也。乃得與新寧尹切偲梅源東陽,以究未盡之蘊,以燕石弁珠玉,且悚且慶。後之觀遺稿者,惕然尚友,洗濯明命,為麟為鳳,以無墮於鼠晉角,庶乎神交先生之全,曠世而親炙之矣。 重刻臨川吳文正公年譜序 初,文正公年譜二卷長孫當以肅政廉訪托門人危學士素纂序,梓於世。自至正乙己至嘉靖甲寅,二百五十年矣。裔孫庠生朝楨復增歷代褒典、諸儒奏議及敘跋與狀碑為四卷,捐貲而梓之,以首簡征於青原。益嘗讀陽明先師所刻朱子晚年定論,附公所著尊德性說,未嘗不三復思撰,杖履以究著察之蘊。乃今得以稽始末,考踐履,自望紫氣,至隕大星,凡八十有五年,如親炙而評陟之,非平生一快乎?從古聖門以尊德性為宗旨。上帝以降,蒸民以受,粹然至善,靈昭不昧,而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輕重厚薄,天則炯炯。踐此者為克肖,保此者為匪懈,而害此者為悖德。雖困勉之極、己百己千,只從此德性充之,初非溯流以求源;雖下愚之極,自暴自棄,只從此德性牿之,未嘗豐氣而嗇理,故困而學之,可與聖神同歸。困而不學,遂與禽獸同列。不觀諸牛山之木乎?伐以斧斤,牧以牛羊,牿萌葉而濯濯焉,是亦一山木;牛羊勿牧,以保萌葉,是亦一山木;斧斤勿伐,以全其天真,是亦一山木。謂養之者有二科,而牿之者有二質,其可哉?古之人高明博厚,悠久無疆,位育極功也。而本於中和,經綸大經,立大本中和極則也。而本於戒懼,戒懼之著察,其神乎!離朱不見其形,師曠不聞其聲,而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無非仁體之經綸。富貴不淫曰厚生,貧賤不移曰玉成,夭壽不二曰生順而死安,是為事天事親全歸無二之學。泛濫於多岐,疑迷於影響,雖終身由之,猶未可以語上達,而況於精訓詁、靡辭章、急功利,弗行弗習者乎! 公生當宋末,往往以空言相馳鶩,而盛年英邁,拔於流俗,自任以天下斯文之重,摧折窮山,簞瓢卒歲,日取易書詩春秋孝經,  括古今以折衷之,而於三禮尤勤。一時碩流若程文憲、元文敏、董忠定,執饋質疑,迎致講學,至力薦以官國學,節惠定諡,遂與魯齋並望南兆北。一時杵五色以補二天,巋然可覆也。 一峰羅文毅所跋桃源行曰,仲連蹈海,元亮尚晉,公之志也。後十年,燕山一行,豈公之志乎?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書曰「慎厥初,惟厥終」,其所感深矣。益也,更有感。然宋籙告終,元綱不振,而華蓋臨川一山之間,猶有偉人出焉。聖朝熙洽,正學宣暢,無兵燹之撓、困餓之苦、左衽之變,山川具存,圖書可稽,其亦有以斯文為任者乎?自道自尊,修德凝道,貞觀貞明,與天地日月同流,是在後之人。 朝楨飭行聯鄉,割田以廣禮制,慨然有免包銀、蠲虛稅之風。當道以實行獎其門。咨吳之世,率其宗盟,暨於俊耄,稽公素履而考旋焉,庶以迪茲年譜,無遏佚前人光。 尚志堂壽言 東廓子玩易於山房,至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束書而嘆曰:在昔聖神,明物察倫,合愛同敬,以建三才之極。乾清坤夷,自我立心;民胞物與,自我立命。舉從良知良能而充之。故合德合明,貞壽於無疆。亦曰不失赤子之心。安宅弗居,正路弗由,拂惻隱羞惡之良,以自失其本心,則欿然而小,將與蕭艾蟪蛄同晦朔春秋矣。 門人賀子義卿,自童子奉厥考文化甫之命以來學,四十餘年矣。文化甫食貧力學,養寡母王孺人,以節孝聞,而未展其志,乃發於義卿。義卿之守邳州,範圍清規,貞釐百度,隱隱有聲淮揚間。而顏宜人以壽祝於庶士庶民,咸以崇階旦夕望也。既考最矣,以忤上官,拂衣徑歸。而宜人亦安之曰:吾昔汝父,養大母,菽水欣欣也。今汝稍腴矣,無以吾故改操。識者以媲尹母善養雲。義卿與兒善姻家,而德涵往來二館,亟使以請曰:昔吾祖叔瑀翁構尚志堂以自樹,而葺譜睦族,忠文李公寔序之,孟璉翁出谷二千餘石勖賑,膺旌璽書,而復創義倉,以濟孤窮。文安劉公以姻家銘而跋之。采也畸於世構,數訛於義倉廢址,自附於居肆成藝之旨。願徼言於師門,以續二公,使母子相依,以顧明命而娛暮景。因述玩易之貞壽以為祝。 義卿率諸弟世榮輩俛焉以充其學,融氣節以趨道德,捐紛華以研性命之蘊,則日著日察,由孝弟而通神明,其孰御之!即使義卿淟涊榮利,以與世浮沉,雖三旌萬鍾,讒譏交集,回視尚志世澤,如在霄漢,於師友切磋,孰隆孰污耶?故大上率性,以制其命;其次修性以復命;最下拂性以踣命。知斯三者,其觀壽如觀火乎!作尚志堂壽言。 天申集序 東廓子與緒山子游於瀧岡,雙江子肅客於崇玄之宮。四鄉同志自遠而切磋,蓋鍾氏預者五人焉。將別,鍾生侃出天申集以征言,曰:昔先大父恭愍公以諫死於位,英憲二聖嘉之,有褒贈,有節惠,有延賞,有申齎,有祠典,而公卿至於山林有贊有傳,有銘有碑有哀輓。雖兒童走卒,無不昭然以並忠文忠愍之列也。君子曰「顯顯令德,自天申之」,蓋取之嘉樂雲。諸生曰:夫鍾子之述也,言其定矣。在昔南內潛居,沂藩改封,君臣兄弟之間蓋岌岌焉。公獨建大義,以及時省侍、擇日建儲為急。當時在廷之臣,自章廖一二公外,非逢惡覬寵,則緘默保位耳矣。而詔獄所逮,備極榜笞藤杖,封下腐瘞。淺土詩云「視天夢」,夢言其難諶也。夫天則亦有未定乎哉?東廓子曰:嘻,子將索之於外乎?則貧賤富貴夭壽,紛紛其不齊矣,夫安得而定?子將索之內乎?則惠迪從逆吉凶若影響矣,夫安得而不定?且試以貧且死為凶乎?則讓國而迯,餓於首陽,其將為天所棄耶?試以富且貴為吉乎?則爭國而得,尊為諸侯,富有四境之內,其遂為天所佑耶?曰:然則奚從而觀其定?曰:舍魚而取熊掌,口之定味也;捨生而取義,心之定理也。故志士不忘溝壑,勇士不忘喪元,言素定也。古之素位以學也,夷狄患難,舉有以自得。自得者,得乎其天而已矣。方恭愍公之上疏也,逆鱗之批,業已聞之。馬伏而斃,亦已兆之。假而有畏速死之念乎?則其仗義也,必餒矣。有覬後福之念乎?則其罹患也,必悔矣。弗餒弗悔,以求自得其天,即弗褒弗齎、弗志弗輓,其天者完矣,而況紅葵肇其瑞,黃沙章其戒,白鶴表其異!天機炳炳,誠之不可掩如此。夫故大上盡性以知天,其次盡節以事天,其下悖(字跡不清,據文義而作)德以逆天。逆天者,雖寵利耉老,君子謂之天梏。 敘漳南道志 漳南道志,志漳南道之政也。異時汀氓怙其岩險,以干天刑,乃分汀漳二部為道,專官蒞之。自僉憲伍公希閔始,其後頒敕,改提督兵備事,權日重矣。而自成化庚寅至嘉靖庚子,尚未有志之者。筆山侯公廷訓之至也,奮志飭治,罔敢暇豫。首以平居自警三說,及取法晉城長沙二條,頒於吏民。吏民惕然改觀矣。乃稽於舊政,臧否得失,有遺征焉。稽於疆域,則形勝、關隘、兵防,有遺歷焉。稽於郡邑,則城隍戶口、田賦學校,有遺錄焉。於是屬上杭伍令旁搜博訪,以成新志,而親定義例,為上下二卷。首以敕命示責任也;次以虔台所轄、與全閩諸圖明體統也;次以因革事宜存鑑戒也;次以於郡衛及十六邑及所,各為圖為紀,詳職守也;其鎮海安邊及各水寨巡司特為圖,重邊防也。至是,漳南之政粲然指諸掌矣。 筆山以其子秋官一元學二予,使來征言,且曰:漳南雖敝,先易齋公臨之矣。守益嘗聞諸父師曰,官箴之盭,士習陋也;士習之陋,正學荒也。故大人之學,直以天下為一家。君之使臣,其父之使子乎?子之受命於其親也,倉庾之封藏,出納罔弗晰也;牆垣寢奧之防,罔弗慎也;家眾之聯居耦耕,罔弗輯也;內奸外宄之萌葉,罔弗靖也;姻鄰之交際連絡,罔弗睦也,夫然後登之於籍,以報其親,而貽其孫。謀臣之受命於君也,其有能理官如家乎?晰者或昏之,慎者或墮之,輯者或耰之,靖者或忽之,睦者或戾之,甚至於去其籍以便其身圖。筆山之是舉也,以馭郡邑,曰敏以孚士民,曰惠以盡職業,曰忠以范來政,曰智一物而群善備。其諸有得於一家之學,非耶? 昔者先公之政,減供給以甦里甲;禁侈俗以敦禮教;分千百長以讋土豪。而撫討劇寇,疾不避,功成乞歸,不待報而行。柱史李公如圭言於朝,錫金幣於家。今乃得托,以垂不朽。其不肖孤寔有寵耀焉,夫安敢以譾蕪辭! 中丞李公顯申明陽明先師諸令甲,以收寧一。柱史王君某按漳,新朱子之祠,皆有志於風教者。而伍令為希閔公之裔,力纘先志,以光其世。於法皆當書。 野亭少傅劉公摘稿序 正德辛未,益試南省,受知於野亭劉公。逾月,公賜敕掃先塋,亟趨以別公,握手語曰:吾歸不復來矣。子國器也,善自愛,寧直無媚,寧介無通,寧恬無競。益拜而服膺焉。其冬,公遂致其事,而益亦侍先大夫湯藥於家。 嘉靖已亥,益再入京,獲見公之孫中書存恩,求公遺稿,得若干卷,為摘其范世者,圖梓之,而歸遺稿,俾藏於家。 序曰:聖門之論君子,以彬彬為彀率,質偏則野,文偏則史。史與野懸矣,而爽於中均焉。公顧避君子而甘於野,則何居?蓋林放之問,聖人大之,而寧儉寧戚,視禮之本若偏勝,然傷世之陋,而思約之也。先進之從,慨然避君子而甘於野,跡公之志也。其以禮樂從先進乎?益歷仕途,閱公卿大夫多矣,其有怯於進而勇於退如公者乎?其有翰苑二十七年始以東宮恩進學士乎?其有以南太宰召制誥、入文淵、進少傅、直英武,凡七越月以十二疏乞休乎?其有歷相位,家無餘貲,既歸,不問生產,猶分俸餘以頒貧餓乎?其有杜門謝客,自為墓誌,戒勿請祭贈諡、勿干誄輓乎?其有優恩存問,侃侃陳謝,直以史鰌尸諫自許乎?世方抵巇,獨爾靜退;世方濡滯,獨爾猛決;世方驕逞,獨爾慈朴;世方誇詡,獨爾澹寂;世方軟媚,獨爾戇鯁。則見謂為野也,亦宜。近習導武廟初搖成憲,公嘆曰,吾講讀舊臣也。疏戒逸游,崇聖德,力議近習。及乞休,慰留甚渥。復嘆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吾不忍強顏以負初心,以干清議。嗚呼,孰非舊臣?孰無初心?孰不聞清議?而公獨萃以自任耶?歸鄉不見客,或勸之,答曰:諛詞巧說不曾習學,卑禮諂態不曾操演。知者謂為粗鄙,不知者且以為簡傲。即公骯髒于山林,其能脂韋於朝著耶? 上入正大統,兩遣行人同洛陽劉公存問,上疏陳謝,願緝聖學,守祖訓,進忠真,抑邪諂,開言路,選將帥,惜賞賫,罷土木。其於馭朽履冰,眷然剴切。又請時御文華,召輔臣及九卿長貳,及巡撫藩臬來朝者,各疏卓異,直寫知見,無墮毀譽,萃諸御屏,而時拔之。公用世未盡之蘊,豈悻悻長往,不復預人間事耶?漢室安劉托諸木強而多智之平難以獨任淮南逆謀獨憚汲直而阿世之弘,如發蒙振落。然則,野者何負於國哉!悠悠歲月,德業不逮。寧直寧介,野態如舊。敝帚千金,坐愧國器。公絕筆詩曰:貪痴顏面如塵土,百歲我猶生氣在。抱此英英,神遊四極,其尚以為不負知己乎? 公之子元嗣以致仕恩入中書,與孫存恩咸不墜家訓,能守官以亢宗,而力未能登諸梓。海內豪傑,寧無毅然思從先進者?當能梓之以為尚野者規。 諸儒理學要語序 東廓子曰:嗟乎,自子思孟氏沒,而真儒幾無傳矣。非無傳也,傳之者弗真,則醇疵相雜,猶無傳也。楊子云曰,通天地人曰儒。其言是也。大玄准易,載酒問奇,果且以是為通乎哉?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齊,將奚而通之?語不云乎?閉門造車,出門合軌。言規矩同也。故善學者操規矩以出方圓;不善學者執方圓以擬規矩。夫無思無為、常寂常感,天然自有之規矩也。中以言乎體也;和以言乎用也;戒懼以言乎功也;位育以言乎變化也。故曰祖述憲章。上律下襲,如天地覆載,如四時,日月錯行而代明。曰殺而不怨,利而不庸,過化存神,上下與天地同流。其天德王道之大成乎?以訓詁者尚其專;以詞章者尚其華;以著述者尚其博;以勳業者尚其成。其經營布置,層方疊圓,非無可觀也,而天規天矩偏倚乖戾,貿然莫或圖之。至元公淳公始克續不傳之脈,揭聖之可學,則以一者無欲為要;答定性之功,則以大公順應學天地聖人之常。揆諸鄒魯,何異代而同符也!以橫渠之精思力踐、妙契疾書,而猶不免於出入。明睿考索之箴,吾儒醇疵這幾也。明睿者,其屢空乎?考索者,其億中乎?億中之敏,若善射覆者,十發而九中,然猶不免於億也。屢空者若置覆,洞然心目,無俟推測而得矣。洛中高弟宣暢師說,各以所聞,不免牴牾。而建安清田流派,至分門立戶,幾若不相容。然後之學者,沿舊則信耳以自是,黨同則動氣以相角。其能超然窠臼、直求天真,吾見亦罕矣。嗚呼,安得江漢以濯,秋陽以暴,淵淵浩浩,折群淆以一學術乎? 嘉靖甲辰,吾友魯明卿氏守茶陵,出其平日所抄諸儒要言,於宋自濂溪公而下得十人焉,於國朝自陽明公而上得五人焉,刻之洣江書院,以嘉惠諸生,其用心亦良苦矣。凡我同志,相與反身而求之,戒懼勿離,以深造集義之節度,則規矩誠設,左右逢源,得心應手,不言而喻,夫是之謂知言。 重刻唐宋白孔六帖序 姑蘇喜刻奇書,而白孔六帖尚闕焉。觀風者摹善本告於虞山陳中丞曰,公老而劬學,其擴二公之傳。中丞默思曰,是必得富而好義者共之。乃以告於太學生譚照及曉等。校訛補闕,畢力而登諸梓。梓甫成,而予自南雍歸。中丞攜譚生迓於虎邱之上,以請其義。 東廓子曰:聖門之學,其猶醫乎?大上淳德合和,調四時,從八風,以通神明;其次察衡權別,逆從以密腠理,以固精骨,而無戾於聖度;又其次則稽針焫,注蟲魚,類同分異,旁搜冥索,以自附於岐黃。故博學而識與一以貫之猶殊門異軌,而況其下者乎?中丞曰:若是,則固可廢與?曰:昔者聖門揭詩之要,一言以蔽三百,曰思無邪。而其訓諸小子也,曰可興可群,而又曰可怨,曰事父事君,而又曰多識鳥獸草木。故不善學者,雖誦關睢殷武,不能授政以專對;而善學者,雖孺子之歌,足以崇德而修慝。夫白孔二公之勞於是帖也,下至稗官野錄、釋偈道典,其為滄浪,清濁溥矣。是獨不可擇善而從乎?而奚以廢為?曰:然則,可廣其傳與?曰:陸敬輿之居忠州也,聚今古集驗方五十篇,以療瘴癘。彼其匡君救時、郁而弗宣,殆其惻隱之緒餘乎?茲帖之刻,樂與好事者公之。比諸中郎之秘異書以自助者,異矣。而奚患其弗傳?吾輩今之虎邱,固亦六帖也。以登眺者取諸石壑,以奇麗者取諸煙樹,以詞華者取諸題詠,以伎術者取諸劍,以清玩者取諸泉,以雄霸者取諸闔閭,以禪談者取諸生公,以氣節者取諸東坡,以道誼者取諸和靖,以高風者取諸延陵,以至德者取諸泰伯。學者其善取之而已矣。 資治通鑑補刊序 嘉靖辛丑,益與李子本同官南雍,縱言及於治道,李子曰:治道之要,鑒於古而已矣。人之修容以窺鑒也,雖躁且惰者,瞿瞿思正其衣冠也,而況鑒於古。鑒於人,獨無興替得失之感乎?昔在司馬公光,與劉子攽、劉子恕、范子祖禹接春秋以作編年,合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凡國家盛衰、生民休戚,善可法而惡可戒,寔惓惓焉。三代而下,其真資治之金鏡乎! 益曰:予嘗稽其志矣,古語有之,人舉其疵必怒,而鑒照其丑則喜。故無心者可感通,而有意者或扞格。方公之辭樞密分司京西也,適當變法之沖,其所欲匡主庇民,咸托諸書以自見,使讀之者觸其天機,將有不言而喻,則幹乾轉坤之功,豈必於身親之?故智伯才德之論,樊英名實之說,牛李維州之爭,與嗇夫弘羊之旨,同出而異條。茲其良工鑄鑒之若心乎!李子曰:是書也,胡氏三省嘗注之,刻藏南雍,而爾稍缺焉。如及時補之,庶以廣先哲望治之傳。乃屬六堂之彥,諭諸生以義助工者聽。而徽州汪生文琯願出力獨任之,遂嘉而許焉。刻未畢,而予南歸。李子命汪生以授首簡于山中。披閱連日,粲然完矣,乃拜手而序之。 曰:富哉,鑒乎!善取諸鑒者,如鄒忌之相齊以自鑒,如忌之悟齊王以鑒於國,其庶矣乎。夫忌之昳麗不及城北徐公,而其妻美之,妾美之,賓客交美之,及窺鑒而自視,瞠然以為弗如也。寢而思之曰,妻之美我,私我也;妾之美我,畏我也;賓客之美我,有求於我也。以齊國之富且尊,是三蔽者滋甚矣。入以告於威王。威王矍然下令,吏民面刺過者受上賞,上書諫者受中賞,謗譏於市而聞者受下賞。於是燕趙韓魏咸朝。是非善鑒之明徵乎?宋之諸帝諸相,其自標許過齊遠甚,果不為三蔽所眩,則必念稼穡之艱難,而不忍於綱花石起艮獄矣;察左道之誕,而不甘於班金籙、建神霄矣;嚴忠邪之辯,而不至於任汪道、黜宗李矣;預夷虜之防,而不至於恃六甲、割三鎮矣;攬威福之柄,而不至於亭香蘭、撰福華矣。悲夫,資治之望,竟為鄰國所揶揄也!後有作之者,即殷鑑而求之涑水,其猶炳炳乎?雖然,有機焉。吾目無翳,則對影可以照鬚眉。糠粃入之,則撫形而不睹山嶽。心體通塞之妙,何以異於是?是故,惟唐虞能精一以執中;惟伊傅能咸有一德以沃心;惟孔魯能一以貫之而別於博學以識。茲出治之大本達道也已。豪傑林立,寧無出力獨任之者?草莽雖病,尚拭目以觀其成。 冷溪王氏族譜序 某童時習聞易齋大夫庭訓,曰:紅巾之變,高祖靖齋公以智勇為鄉所推,保障二十餘年。時冷溪王翁吾吾以十萬稱富戶,群賊謀噬之。公提兵以援,遂以子樂山府君贅於家。洪武初,兵部言舊僭名號,戍邊逾十年。王翁以富戶填京師,府君兩以贅免,歸與王夫人拮据立家,生四丈夫子。迄於今,澈源支皆王夫人之瓜瓞也。某謹識之,弗敢諼。及訪於冷溪,則其彥曰喬曰崇曰濡曰應等,協力立始祖祠矣。謁之,則吾吾翁無後,乃議產龕以袝始祖,以永王夫人之孝。嘉靖辛酉,喬等相率以族譜征言,曰:王之先,出瀘溪公。公之玄孫曰丞伯曰方伯,當宋理宗景定庚申,自邑城茅堂徒城南浮山之陽,是為冷溪始祖。二世祖麟叔生五男,曰誠存、晉唐、養素、瀘川、申如,善殖產,以富甲於邑,稱為十萬王家。元末兵燹,譜系付烈焰,子孫奔竄四出。其後以武顯,若雲南蒙化衛指揮諱本;以文顯,若湖廣益陽縣茅家山別駕昆季,諱澄諱淵,若四川眉州小南街知縣諱榦。各蕃衍不替。四世祖愛吾,以儒捐貲,助本州姜侯明修大成殿及文昌井,事載邑志。吾吾翁,其弟也。五世祖尊陽,號竹西,本州副潘岳薦舉為學賓。六世祖韶,任浦江二尹,徙於永新之田西。八世崇,以例舉吏目於桂陽,有政績。十世燦,任浙江仁和典吏,至喬則九世孫也。喬承吾考南軒之訓,與兄方、侄輜裒集譜系,將鋟梓而力未逮。獨念族屬落莫,無以光顯前聞。而女之適名家,多以外孫顯。諱仕明,女適封兵部尚書彭毓義,是生太(原作大)師文獻公;諱叔賢,女適贈御史羅拙軒,是生憲副克庵公;諱則廉,女適封大理評事劉威,是生憲使東軒公,施於內翰;諱恭武,女適彭太師侄頲,是生員外巒如易齋公,施於我司成。其先世預寵嘉之,願惠訓言以貽我後之人,俾知所佑啟用,無湮瀘溪公之緒。某謹受之。會困於痰火,未克就。喬等每見,屢督之。則敬述所聞以復。 曰:宅相之兆,青鳥家嘗言之矣。吾儒之奪神工、改天命,上不在天,下不在地,而決諸吾心操舍之微。慎而修之,可以升美大;怠而悖之,不免淪暴棄。古之善存其心者,自戒自懼,顧諟明命。無忝可以孝親,匪懈可以忠君,友於可以和兄弟,協比可以睦姻鄰。若然者,雖考澗阿、飫藜藿,不失為求多福。若怠肆淫泆,越厥命以自覆,雖都三旌、亭萬鍾,不免為自作孽。昔在瀘溪公,以勁節浩氣與忠簡聲氣相求,英俊顏厚奸諛骨寒二詩,讀之有躒千古、凌三光之興。計一時氣焰如格天閣者,盪為飄埃,貽來世嗤唾。識者將何所擇焉?諸君創祠以尊祖,修譜以睦族,此仁義之良也。繼自今,陳其文必核其義,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視貧如富,視疏如親,務敦一本之實,而免於秦越之恝。達則與民由之,窮則修身見於世。庶式浚瀘公之源,以放于海,其我易齋大夫之靈,預寵嘉之。 古城壽言 嘉靖乙已之夏,東廓子與同志聚梅坡,歷古城,縱言及於風俗,曰:夫家莫貴於范矣,國莫貴於倡矣,天下莫貴於教矣。讒說殄行,唐虞所不免,而納言明刑,俾協於中,則海隅蒼生罔敢不應,而頑苗且即工,其教之暢乎?否則淫酗以化,師師(疑為「帥」)非度,而大小且草寇奸宄,奚其教?唐非無侈也,豳非無隋也,魯非無夸詐也,而崇勤儉,課耕桑,秉信義,相與守之弗變,其倡之隆乎?否則溱洧相謔,宛邱屢舞,靦然而無忸怩,奚其倡?石氏孝謹,楊氏清白,柳氏禮法,子弟若律令條格,瞿瞿惟恐獲戾,其范之立乎?否則僭侈相競,貪戾相戕,如城狐市虎,駭聽而悚視,奚其范?吾黨之士,果能徙義改過,惻惻焉講學以修德,則范以鉶鼎,倡以宮羽,教以鐸鞀鼓磬,風移俗易,其猶有望乎。 自齋王子避席而請曰:貞善欲有言,然若吾翁醒先生,其可以范乎哉?奉祖母周以色,養怡諸叔以厚存恤,族祀以尊祖,籍宗法以聯族,訓不肖兄弟以志於學,茲登大耋矣。夙興夜寐,猶以為子孫先。鄒子曰:醒者,醉之對也。逐物則忘親,殉私則背公,趨利則捐義。世方群醉而獨醒焉,於孝謹清白有光矣。故能醒則壽。南野子曰:翁之七袞也,予與涇野子壽之,茲其可以倡乎哉?稱淑者曰貴德而賤貨;悼敝者曰貪富而好奪。充翁之志,貞教其子,雖祿食而田廬無增也,是恆其德而不爽又十年矣。前輩風流,舍是吾奚觀之?鄒子曰:貞者邪之對也。趙孟之貴,季氏之富,其吉而匪貞乎?證羊之直,蒙袂之介,其善而匪貞乎?靜言之,色取之聞,其譽而匪貞乎?執茲訓也,以往郡邑將有賴焉。故能貞則壽。石竹子曰:豈惟郡邑?四方其訓之。伯也吉,由平山歷司寇司空,員至於潯州,悃幅如一日;仲也善,筮仕海陽,以愛民忤大吏,歸而取善於吾黨;季也譽,力穡以養。而諸孫一視一覲輩方躋芳擷華,以弘乃祖之訓。鄒子曰:范以基倡,倡以基教。崇卑廣狹異也,而機緘則一。翁之子若孫暨我同會,人人醒其醒,貞其貞,壽其壽,則光邦家,茂德音,以保艾爾後,豈系有位者專之?於是,中洲子、東沔子、武山子、前川子、龍江子、兩湖子搴衣起曰:吾乃今聞壽之義矣。人人有壽於己者,顧弗求耳。八月四日,翁維壽期,吾輩其如期相率壽翁,且求以自壽。 樂安東門重修鄒氏族譜序 惟我鄒之先,受氏於宋,著望於范陽。嗣是,刺史於臨川,卜築於宜黃,而大衍於天經天緯。其顯於炎坪,遷於永豐,為吾派之自出,皆祖仁遷公。其遷於臨江,顯於樂安東門,以派於蓮池,於杏村,皆祖仁邁公。往歲易齋大夫奉使於閩,道出樂安,寔與東門通譜。東門之遷,自德興公始,代不乏才。曰澥,應淳熙癸卯貢,纂緝邑志;曰琳,又籍嘉定丙子鄉書,授奉新簿,時有異才之稱;曰元凱,魁咸淳丁卯,終鳳是判;曰宗信,惇孝行而望重鄉邦。先世之文物,班班然。至九世孫曰思敬思仁思德。思仁再世無傳,而二思之後,日以繁衍。又二世曰良,以進士知榮昌、松溪、邵武三縣,有惠政,士民乞留之。特旨賜襲衣,升六品俸,仍掌邵武事。東里楊公薦其可大用,遂知衡州府。嘗與兄斗編輯舊譜以梓,薦紳諷之誦之。其孫曰環,以鄉薦知東流縣。曾孫曰確,以鄉薦知武陵,改藤縣。文物愈彬彬矣。嘉靖辛卯,庠生碩與從子人望謀於眾曰:譜三世不修,昔人比諸不孝,今泝正統癸亥,將八十年矣,其尚思纘衡陽公之業。於是,魯璧等倡之,人紀等校之,人龍等協之,而碩等矢心以公筆削。首以祭式,次以世系,繼以家規,終以文獻。逾年而始就。其言曰:譜之為義,有孝敬之道八焉。視其原,可以永思矣;視其序,可以別昭穆矣;視其宗,可以親親矣;視其年,可以老老矣;視其爵,可以貴貴矣;視其行,可以昭德矣;視其規,可以世守矣;視其籍,可以征往矣。而終篇惓惓以立德立功立言期其後之人。又逾年,攜示予青原山中,益受而讀之。曰:子之言美矣,又何加焉!無已,則以孝敬之本為昆弟子姓切磋之。 夫孩提而知孝,及長而知敬。彼豈嘗讀書史、通名物而後能乎?良知之精明真純,不為嗜欲所壅,則天機發露,如源泉混混,東注而不竭。故生必盡養,沒必盡哀,祭必盡誠,兄弟必盡翕,族裡必盡仁,蒞官必盡敬,是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在昔先民戒慎恐懼之學,造次顛沛,參前倚衡,所以懋浚其源,而惴惴其或壅之也。是以蘊曰德,措之曰功,述之曰言。彼修譜以昭先范後,則言之一端耳。子且以世之從事譜系者,咸能盡其孝敬乎?修嗣立誠,由盈科以放四海,是之謂有本。若以侈門戶,徼聲譽,奚異於溝澮以自盈也!凡我鄒之世,幸相與深求其本,以無替我祖德。 贈大岳牧沅溪何公巡撫山東 益嘗趨曲阜,謁文廟,登奎文閣,徘徊泗上築場之墟,因嘆聖化之隆,參天地,同日月,而千餘年來,乃以訓詁著述相倡和也,甚者以浮詞徼世資,然則子臣弟友,庸德庸言,相顧慥慥,其竟托諸空言乎?比觀汶上,躋任城,歷徐邳之交,往往以黃河為盈涸。盈則比廬連疇,千里魚鱉;而涸則官筏漕舟若雁騖,不能咫。其視雷夏灉沮,浮濟達河之績,何以復焉?邇者白川周子疏治河之策,以溝洫為首,曰浚畎澮距川決川距海,故無不治之水,無不治之田。石塘曾子構書院於會城,擇俊髦,簡師儒,以崇正教而敦實行。嗚呼,天其將啟神禹之業、宣聖之學乎?其機兆矣!沅溪公乘其機而力任之,遺大投艱,式聖主嘉靖之休,而丕承大司空過庭之訓,是忠孝交相用也。浚澮浚川之功立,則潦可備,旱可支,猾盜可限,驕虜可制,中原可富,而東南可紓矣。庸德庸言之教章,則父子可親,君臣可肅,夫婦可別,朋友可信,萬物可育,而天地可官矣。夫惟敘惟歌之烈,誰不願之?然非神鑿而鬼輸也。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弗入,若是其以饑溺在躬也。而斯來斯和,天不可階,亦自忘食忘憂、絕糧微服得之。公其無諉以為難乎?君臣朋友咸以義合也。故責難為恭,陳善閑邪為敬,而謂不能為賊。世之都俞吁咈而切偲贈遺,其果恭果敬果賊,在公權度中矣。 四友軒贈言 大司馬甘泉湛先生蒞政而優,日與四司馬之屬講道於四友軒中。焚香盡炷而後退。諸僚欣欣相屬,以為得師也。未幾,公致其仕以去。四司之僚吳子麟、吳子藩,張子邦瑞、陳子一貫、王子畿、蘇子木、陳子錠、趙子維垣、趙子伊悵然嘆曰,吾輩何以用吾情也?乃詣鄒子曰,原得一言以發明吾道之光,且使吾輩永有所箴規。守益起,問曰:夫何以謂之四友也?曰:昔者三原王先生構亭於署之東,植竹植松,植梅植柏,曰同聲則相應矣,同氣則相求矣。夫四物固天地剛大之氣,歷歲寒而不變者也。物且有之,而況於人乎?曰:聖門亦有之,得回而日親,得賜而日至,得師而有輝光,得由而惡言不入。非孔子之四友乎?曰疏附,曰奔奏,曰先後,曰禦侮,非文王之四友乎?故同聲相應矣,同氣相求矣。有文王則有文王四友,有孔子則有孔子四友,在三原則有三原四友,在甘泉則有甘泉四友。天機之不可掩也如是。抑嘗聞先生之宗旨矣,心無一物,天理見前;參前倚衡,乃達乎性靈。嘻,茲聖派也。大虛之統萬物也,生育震耀,收斂伏藏,而無一物能為大虛之累。故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天德之虛也。文王之純於天也,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而丕顯之謨,顯西土而光四方。故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聖德之虛也。先生少學江門,而靜養於煙霞。及入翰林,時與志違,又退居于山中。適新天子即位,任司成,歷宗伯,擢冢宰,轉司馬,雖未展所學,亦既試矣。茲其歸也,率吾黨之狂簡,去過不及以趨中和,使及門之士於回之仁、賜之辨、師之儀、由之勇,泯然無跡,夫是之謂大成而無所成名,其忘食忘憂之學乎?吾與諸君離先生而南也,跡有聚散,心無聚散,其尚戒慎恐懼,亦臨亦保,以無忘軒中之訓。 復古書院志序 嘉靖壬戍之秋,新刻復古志成,尹郡侯一仁纂之,劉柱史陽訂之,諸生黃旦、劉、鄧周、劉秉亮、謝於魯校刻之。其首曰訓述,曰碑刻,曰書剳,曰詠歌,曰報祀,曰經籍,曰堂宇,曰界止,曰田地,曰什物。是惟良師帥所經綸,而嚴師勝友所贊籌也。其附錄曰丈田,曰糧長,曰水夫,曰機兵,曰絕軍,曰額丁,曰驛遞舡,曰沙米,曰鄉約。是惟鄉父老所圖回而諏俗詢政所稽察也。 守益三復而嘆曰:復古之義大矣。粵若稽古,始自放勛、重華,代天立極,納萬邦於時雍風動中。其在莘野,自任以堯舜君民,鳴條桐宮,格於皇天。傅岩旁求,學古訓以啟沃,霖雨舟楫,休匹阿衡。洙泗之興,明王莫宗。祖述憲章,好古以敏求。與天地日月貞觀貞明。陋巷之有為,泰山之終身憂,毅然以尚友千古。信有崇卑,時有顯晦,而復古一脈,系先民是程。惟茲書院,良師帥主其成,群師友協其志,而成人小子,疏附後先。四鄉之父老扶杖而觀德化,以迄於今。茲休渢渢成秩。異時稽古者,且有率由焉。凡我同游,入斯門,升斯堂,詠歌斯樓,藏游斯室,惟曰其先定厥志,乃克正厥事。惟臧否污隆自他厥。惟志所詣,惟天降衷,惟堯繼天,惟尹傅達厥施,惟孔孟弘厥緒。予惟法服是服,惟法言是言,惟德行是行。曰予德若弗類,予惟褻天,惟嘐嘐。古之人罔敢弗掩。惟流俗污世,罔欲自媚以賊正學。肆用有以行,舍有以藏,以酬良師帥茂對文明之休。庶無曠茲廣居庸光於茲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