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八景 · 關於服裝

太宰治 《東京八景》
有一段時間我有一件偷偷講究的事,就是講究服裝。在弘前高中讀一年級時穿著條紋和服,要繫著角帶[1],去女師傅那裡學習義大夫[2]。但那只是一年時間的狂態,後來我帶著憤怒把那些衣服統統扔掉了。這也不是出自特別高尚的動機。一年級寒假時,我去東京遊玩,那晚穿著風流名士的衣服,啪地掀開關東煮家的門帘。 「這位姐姐,趁熱給我一串吧。」 我想盡力俗不可耐地模仿名士們的口吻,然後忍住了不去模仿,喝起酒來,放肆地轉動著不靈活的舌頭,說了一些以前記住的地痞流氓的話,終於說完時,關東煮店裡的姐姐對著我燦爛一笑,天真地說: 「小哥是東北人吧?」 可能只是一種恭維話,但我登時就興致全無。我不是徹頭徹尾的笨蛋。 就在那天晚上,我懷著憤怒的心情,把風流名士的衣服給扔掉了,之後就致力於穿普通衣服。但是我的身高是五尺六寸五分——雖然也有把我測為五尺七寸以上的情況,但我並不相信——就算是稍微在街上走一走,也會有點引人注目[3]。 大學時,我覺得自己穿的衣服挺普通的,但友人還是給了我忠告。朋友說,橡膠長靴不論如何都很異樣。橡膠長靴很方便,不需要穿襪子,不管是穿著日式短襪還是光腳,都不用擔心被人識破。我一般都是光腳穿的。橡膠長靴里很暖和。出門時,不像高筒皮鞋,需要彎著腰在玄關磨磨蹭蹭地繫鞋帶,只需要一腳穿進去就可以直接出發了。脫的時候,把雙手揣在褲兜里,輕輕在空中踢一腳就能夠完全脫下。水塘也好,泥地也好,都能順利地闊步前進,實在是太實用了。為什麼不能穿著這雙鞋往前走呢? 但是那位親切的友人還是會說,不管怎麼樣都看起來太異樣了,不要再穿了吧。而且你是在天氣好的時候穿出去的,看起來就像是故意獵奇。也就是說我似乎是為了洋氣一點才穿橡膠長靴,這真的是太嚴重的誤會了。我在高一時,就已經沉痛地感受到自己不可能成為風流名士,那之後,衣食住方面我都有意識地只用簡單便宜的東西。但是我在身高和長相上,還有鼻子,都確實比一般人要大,看上去有點刺眼,就算是毫不在意地戴一頂鴨舌帽,也會被朋友們建議說,鴨舌帽是你一時興起吧,不太適合你呢,戴著有點奇怪,還是別戴了吧。被朋友們這樣一說,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體格比較大的男性,就要比人多一倍的努力。我雖然人生處處都很慎重克制,但是人們卻不認同我。我甚至自暴自棄地想乾脆留林銑十郎[4]閣下那樣的大鬍子,但是在現在這個僅有六疊、四疊半加三疊大的家裡,一個長須氣派的高個男子轉來轉去,也是太奇怪了,所以放棄了這個念頭。有一次朋友用一本正經的表情感嘆道:「如果蕭伯納生在日本,應該沒辦法靠寫作謀生吧!」 我便認真地思考起日本的寫實主義來,說:「總而言之還是心境的問題吧。」 然後想再陳述兩三則意見的時候,朋友笑了,滿不在乎地解釋說:「不是不是,是蕭伯納身高七尺,七尺高的小說家在日本沒法生活啊。」 我完全上當了,而且也沒法覺得朋友天真的笑話哪裡好笑。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如果我再多高一尺的話,那真是太危險了。 我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就已察覺時髦的無常,之後就自暴自棄,也不做選擇,只撿現成的衣服穿在身上,我穿著自己覺得很普通的服裝,可還是會成為朋友們批評的對象,因為害怕被他們批評,所以悄悄地又開始講究服裝的挑選。 雖說是講究,但每次挑選的時候都只會更加殘酷地明白自己的眼光有多土氣,從來沒有湧現過諸如「想穿那件、想用那種古老的布料做一件短袍子」等純粹的欲望。只是默不作聲地穿著別人給我的衣服。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於自己的外套、襯衫還有木屐都特別吝嗇。對這樣的東西花費金錢,就像文字說的那樣,我會感覺到身體被切割一般的痛苦。揣著五日元出去買木屐,會在木屐店前鬧著玩兒似的左右踱步,思緒混亂、心亂如麻,終於下定決心鑽入木屐店旁的啤酒館,把五元全部花光。我似乎覺得衣服和木屐,不是應該自己花錢來買的東西。實際上,直到三四年前,故鄉的母親每個季節都會給我寄衣服過來。我和母親已經十年都沒有見面了,她沒有意識到我已經成長為同小時候有很大差別的鬍鬚男,寄給我的和服,花紋模樣還是非常花哨。穿上碎白點花紋布,我就像相撲里的「取的」[5]。或者穿上染著很多桃花的浴衣當睡衣,我就像在災難的後台瑟瑟發抖的新劇老爺爺的角色,完全不像那麼回事。但我是默不作聲的穿衣主義,就算內心很吃不消,也還是穿著這身衣服聲勢浩大地坐在房間的正中間打坐、吸菸,有時候朋友來訪,看到了我的這副模樣,想要拚命忍住不笑卻沒有辦法。我內心很鬱悶,一點兒也不高興,終於起身把這些衣服都寄存到某個種子倉庫里去了。現在也不讓母親給我寄任何一件衣服了,我必須要用自己的稿費來買齊適合自己的衣服。但是我對於買自己的衣服這件事太吝嗇了,這三四年間,只新做了一件夏天的白底藍花紋的棉布衫和藏青碎白花紋的單衣。其他就是根據需要從那個倉庫里拿出來一些母親寄給我的衣服。比如現在,要說夏天到秋天之間我穿的衣服,盛夏的時候就穿著白底藍花紋的那件,天氣轉涼之後,就交替穿著藏青碎白花紋的單衣和平紋絲綢的單衣。在家的時候,就只穿那件寬袖棉袍了。平紋絲綢的單衣是家父的遺物,穿著走路的時候下擺會沙沙作響,讓人感覺很舒服。穿著這件衣服出去玩,每次都會不可思議地下起雨來,這可能是亡父的規勸。甚至還遭遇過洪水,有一次在南伊豆,還有一次在富士吉田,我遭遇了洪水,多少吃了點苦頭。南伊豆那次是七月上旬,我住的那間小溫泉旅館被濁流吞噬了,差一點就要直接被沖走了。富士吉田那次是八月末的鎮火祭[6]。住在那裡的朋友讓我過去遊玩,我回信說現在太熱了,等天氣涼快一些之後再過去。結果朋友再次邀請說吉田的鎮火祭一年只有一次,現在的吉田已經變涼爽了,到了下個月就要開始變冷了。看樣子朋友似乎生氣了,所以我慌亂地出發去了吉田。出發的時候,內人說「穿著這件衣服的話,又會遭遇洪水的喲」這種喪氣話,我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到了八王子附近還是大晴天,在大月,換乘富士吉田方向的電車時,就已經下起大暴雨。在電車裡擠得動彈不得的登山者和觀光的男女遊客們,都異口同聲地抱怨說,好大的雨啊,這下可糟了。穿著亡父遺留的招雨衣服的我,就覺得自己就是這場暴雨本身一樣,不知道為何有一種可怕的罪惡感,連頭都抬不起來。 到了吉田,這場傾盆大雨愈下愈烈,我和前來接我的朋友一起,連滾帶爬地跑進車站附近的酒家。朋友對我覺得過意不去,而我因為知道暴雨的原因就是我穿了這件平紋絲綢,反倒覺得對朋友過意不去。但因為實在罪孽深重,我沒能告訴朋友。鎮火祭也好,什麼也好,都變得亂七八糟了。每年,為了富士山閉山之日給木花開耶姫[7]獻禮,每家每戶的門口都會堆積起丈余高的薪柴點燃,比哪一家的火焰燃得更猛烈。我至今一次都沒有見過。想著今年應該能看到了,這種希望又被這場暴雨沖走了。我們就在那家酒館消遣著喝著酒,等著放晴。到了晚上,甚至開始颳風了。女僕把防雨板打開細細一條縫,嘟囔著:「啊,天微微有點紅。」我們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南面的天空染上了微弱的紅色。 在這場暴雨狂風中,至少有一個人為了獻禮木花開耶姫,在煞費苦心地點著烽火吧。我心裡真不是滋味。這場可惡的暴風雨,要說源頭的話,就是因為我穿著的這身招雨的和服。在毫無必要的時候,從東京滿不在乎地來到這裡,把無數吉田的男女老少一同數著日子等待的愉快夜晚弄得亂七八糟的雨男,就在這裡。如果把這件事,稍微透露一點給女僕,我都會立刻被吉田的鎮民們群毆吧。我果然還是很差勁,沒有把自己的罪過告訴朋友和女僕。那天夜裡晚些,雨下小了的時候,我們出了酒館,在池邊的大旅館裡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天氣陡然變晴了,我和朋友分別,乘坐巴士過了御坂峠[8]開往甲府,巴士過了河口湖大概二十分鐘左右,開始爬坡的時候,遭遇了可怕的山崩。十五名乘客都捏著自己的褲腳,決定走過山頂,三三五五開始爬坡,結果怎麼往前走也碰不到一輛甲府方向接送的巴士。死心返回之後,不得已又重新乘坐之前的那輛巴士返回到了吉田町。所以這一切都是我那魔鬼般的平紋絲綢單衣的錯。下次聽說哪裡土地乾旱,我就穿著這身衣服去那裡逛逛。突然天降大雨之時,無力的我,可能在哪個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自己的用處。 在這件招雨的衣服之外,我還有一件藏青碎白花紋單衣。這是我用自己的稿費買的第一件衣服,我很寶貝這一件衣服。只有在最重要的外出場合,才會穿這件。雖然自己覺得這是一流的正裝,但是人們卻沒有怎麼注意到。穿著這件出門的時候,事情通常談得也不怎麼順利。我一向都被輕視,也許這件衣服看起來就像日常穿的衣物吧。然後回家途中一定會大叫著「什麼混賬東西」過嘴癮,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會想到葛西善藏[9]的事情,於是我對這件衣服抱有的執念更深了。 從穿單衣過渡到穿袷衣是很難的。九月末到十月初的時候,這十天我會被不為人知的憂愁困住。我只有兩套袷衣。一件是藏青碎白花紋的,一件是綢子衣服。這些衣服都是以前媽媽給我寄過來的。只有這兩件的花紋很小,比較樸實,我就沒有把這它們放到倉庫,而是自己保存著。因為沒法隨便披著這件綢子衣服,穿著氈草鞋,拄著拐杖到處走來走去,所以就乾脆刻意迴避。這一兩年,只在出門和朋友見面的時候,和內人去甲府的村里過新年的時候,穿了兩次這件衣服。那兩次也不是氈草鞋配拐杖的搭配,是穿好了裙褲和新的低齒木屐[10]。我討厭氈草鞋,並不是要炫耀自己的野蠻風格。氈草鞋,外形優雅,在進入劇場、圖書館之類的建築時,也不用像穿木屐一樣給保管鞋的人添麻煩。實際上我只穿過一次氈草鞋,腳的內側踏在草鞋表面的蓆子上時特別滑,只覺得很不安和焦躁。氈草鞋比起木屐來會讓人疲勞五倍,我只穿過一次就再也不穿了。還有撐著手杖到處走,看起來似乎很有見識的樣子也許不壞,但是因為我比別人都要高一些,不管是哪一根拐杖,對我來說都太短。如果勉強要撐到地上,我就必須要彎一點腰。每一步都要彎腰撐著手杖走路,看起來就像去掃墓的老婆婆。五六年前,找到一根登山用的冰杖,撐著它走在街上,馬上被朋友說成是惡趣味。朋友生氣了,我就慌慌張張地放棄了。但是我並不是因為興趣愛好才去撐冰杖的,真的是因為普通的拐杖太短了,真的沒法直接撐著走出來,沒走兩步就會非常煩悶。結實又細長的冰杖,對於我的身體來說是必須的。手杖不是用來撐著走的,是用來拿著走的,但是我又特別討厭拿著行李走路。就算是旅行,也會下一番功夫,儘量空著手乘汽車。不僅僅是旅行,人生也是如此,提著眾多行李行走,也只能成為陰鬱的根基。行李越少越好。生而為人三十二年,一直背負著沉重行李慢慢走過來的我,還有什麼麻煩的行李能讓我在最喜歡的散步時間都要帶著呢?我出門的時候,把所有好看的不好看的都儘量塞在懷裡,但手杖是沒有辦法放進懷裡的。要麼扛在肩上,要麼單手拿著走,只是徒增麻煩。而且狗會把它誤會為可疑的武器,叫得格外凶,簡直是毫無好處。再怎麼想,披著綢子衣,穿著氈草鞋,還套上白色襪子,撐著手拐杖,這副裝束我是受不了的。我可能是個天生的窮命。還順便說一句,我退學之後七八年都沒有穿過西裝,也並不是討厭西裝,不,不說討厭了,我一直還蠻憧憬西裝的便利和輕快,只是因為沒有,所以沒穿。故鄉的母親沒有給我寄過西裝。而且我身高五尺六寸五分,現成的西裝是不行的。如果要新做的話,那同時鞋子和襯衫,還有很多各種各樣的配飾也都是需要的,我想大概會花一百元以上。我在衣食住上面很吝嗇,如果要花一百元來備齊西裝的話,乾脆直接把我從斷崖上摔向怒濤要更好一些。有一次,是N氏的出版紀念會,我除了一件寬袖棉袍,什麼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從朋友Y君那裡借了西裝、襯衫、領帶、鞋子和襪子穿在身上,卑微地笑著出席了,那個時候也是惡評不斷:「很少穿西裝啊!」「不太好。」「不是很合適。」大家都對我的服飾不太能欣賞得來。最後借給我西裝的Y君也在會場角落小聲對我抱怨說:「多虧了你,我的西裝的評價變差了。我今後都不想穿著這件西裝出門了。」僅一次的西裝體驗,就是這種效果。 再穿上西裝,會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現在都不想花一百元去新做,應該會在很遙遠的將來了。我現在也只能穿著現有的和服出門。就像之前說的那樣,雖然袷衣有兩套,但我不太喜歡那件綢子的。只愛那件藏青碎白花紋的。那種土氣的書生氣息的和服對我來說很輕鬆。我希望一生都能穿成書生樣。要出席會議的前夜,我會把這件衣服疊好放在被墊下鋪著睡覺,然後微弱地感受到了仿佛是入學考試前夜的那種心跳。這件衣服,對於我來說,就像攻占城池的正裝。 秋深了,到了大張旗鼓穿這件衣服的季節,我就會很安心。也就是說從單衣到袷衣的過渡期,是沒有合適我穿的衣服的。過渡期經常讓我這種無力者感到慌張,在這個夏天和秋天的過渡期,我的困惑更加深刻了。穿袷衣還早,雖然很想早點穿那件藏青碎白花紋的袷衣,但是白天還是熱得無法忍受。如果太執著於單衣,就會讓人感覺寒酸。如果怎麼樣都是寒酸,在寒風中弓著背顫顫巍巍地走路也許更加合適,但是那樣做的話,人們又會來責備我說我是賣慘,是叫花子的威嚇,是在鬧情緒,等等。而且像寒山、拾得[11]一樣,如果是太不平常的打扮,又會讓人們的神經混亂,這也不好。如果可以,我想儘量穿普通的衣服。簡單來說,我沒有羽毛緞的衣服。好的羽毛緞,是一定需要一件的。實際上我也有那麼一件,是高中還比較追求潮流的時期偷偷買入的,薄紅色的條紋縱橫交錯。可從潮流的夢裡醒過來之後,就發現這根本就不是男性穿的衣服,明顯就是女性的衣服。那一個時期,我可能是上頭了。一想到什麼意義都沒有,穿著都沒法用花哨來形容的衣服,身體軟綿綿地走在路上,我只能遮住臉呻吟起來。這樣就更沒法穿這件衣服了,我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所以就把這件衣服永遠地放在倉庫了。然而去年秋天,我整理了倉庫里的衣服、毯子和書,賣掉了不要的東西,只將必需品拿回家。拿回家之後,在內人面前解開裝衣服的大包袱,心情沒法平靜,臉都紅了幾分。我結婚前的懶散都如實地展現在她的眼前:弄髒的浴衣就這樣被塞入了倉庫,屁股處破了的寬袖棉襖,也那樣被團成一團放到了倉庫;沒有一樣令人滿意的物品。有點髒、還有點霉味,而且淨是些奇怪的花哨模樣的看起來都不像是正經人會用的東西。我一邊解開包袱,一邊用力自嘲著。 「真是頹廢派啊,賣給收垃圾的人也可以吧。」 「那樣太浪費了。」內人一件一件檢查著說,「這件還是純毛的呢,再重新縫一下。」 看了一下,就是那件羽毛緞。我真的是難堪到想直接飛出窗外。我記得我把它放到倉庫里來著,不知道為什麼又出現在包袱裡面了。我現在都搞不清楚,應該是拿錯了。真的是完蛋了。 「那件是年輕時候總穿的,花哨吧?」我隱藏著內心的狼狽,假裝平靜地說道。 「能穿啊。你還沒有一件羽毛緞的衣服,這不是剛好嘛。」 真的不是一般的不能穿。在倉庫里放了十年,布料都奇怪地變了色,變成所謂的羊羹色。薄紅色的縱橫格紋,呈現出不乾淨的深柿色,看起來就像老婆婆的衣服。事到如今我對於這件衣服的奇怪都只能驚訝得背過臉去。今年秋天的某一天,我有一件必須要在當日寫完的文章,早上很早就起床,然後就看到一件沒怎麼見過的衣服被好好疊放在枕邊,就是那件羽毛緞。馬上要到秋冷的季節了。洗完翻改後,變得相當清爽,但那件布料的羊羹色、條紋的深柿色,卻也是不爭的事實。不過那天早上,我心裡只想著工作,挑衣服也比較麻煩,就什麼也沒說趕緊穿上,連早飯都沒吃就開始了工作。中午終於寫完了,鬆了一口氣,這時好久沒見的朋友突然來訪。和朋友一起吃了午飯,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然後就出門散步了。進入家附近井之頭公園的林子的時候,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打扮有多了不得。 「啊,不行!」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這是不行的。」然後我就站住了。 「怎麼了?肚子不舒服嗎?」朋友擔心地皺起了眉頭,看著我的臉。 「不是不是,」我苦笑著,「我身上的這件衣服,不奇怪嗎?」 「嗯,」朋友認真地說,「有點花哨呢。」 「是十年前買的。」我們又重新往前走,「像女性的衣服,而且還變色了,就更加……」連走路的精神都沒有了。 「沒關係啊,沒那麼引人注目的。」 「這樣嗎?」我稍微有點精神了,然後就穿過森林,走下石階,在池邊散步。 怎麼樣都很在意。我今年三十二歲了,長成這樣的大鬍子男人,也都吃了苦頭過過來的,但是這麼惡趣味地、穿著這麼胡鬧的衣服和寒酸的木屐,沒個正經地在公園裡悠閒散步。不知道的人,會把我看成髒兮兮的懶漢吧。就算是知道我的人,也都跟以前一樣輕蔑地厭惡地說道:「不穿不就好了嗎?」我到目前為止也一直承受著人們對我的誤解。 「怎麼樣,要去新宿那邊走走嗎?」朋友邀請我道。 「不是開玩笑吧?」我搖頭,「穿成這樣走到新宿,被誰看到的話,對我的評價就更壞了。」 「不會這樣吧。」 「不了,抱歉啊。」我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到那邊喝茶的店裡去休息一下吧。」 「我想喝酒。要不我們去街上吧。」 「那邊的茶館也有啤酒啊。」我不想上街,一是因為這件衣服,二是今天要結稿的小說寫得不是很好,也有點焦躁。 「茶館就算了,太冷了,就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喝點酒。」朋友最近也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聽他講了,是知道的。 「那就去阿佐谷吧,新宿還是算了。」 「你知道好地方嗎?」 雖然也不知道什麼好地方,但是那邊之前也經常去,就算我穿成這樣奇怪的風格,人們也不會覺得奇怪,而且結賬的時候就算少點錢,也可以下次再給,也沒有女服務員,不需要注意自己的打扮。 傍晚的時候,我們出了阿佐谷站。和朋友一起走在阿佐谷的街道上,我有一種沒法控制的情緒。仿佛寒山、拾得一般的我奇異的身姿,映在商店的櫥窗玻璃上。我的和服看起來非常紅。讓人想起慶祝老翁八十八壽辰時穿的紅色襯襖。在現如今這個艱難的世道上,我一點兒積極的作用也起不到,也完全沒有獲得文學上的名聲,只是十年如一日地,穿著寒酸的木屐在阿佐谷徘徊。今天還周到地穿上了紅色的和服什麼的。我也許是個永遠的失敗者。 「不管到了多少歲,也是一樣的呢。雖然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一邊走我一邊脫口抱怨,「文學,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真的不中用,穿成這樣走在路上。」 「服裝真的是不注意不行啊。」朋友用安慰我的神色說道,「像我這樣,在公司也因為衣服吃過不少虧。」 朋友在深川的某個公司工作,但也是不想在服裝上花錢的工作性質。 「也不僅僅是服裝,是更加根本的精神,是接受的教育不好。但是魏爾倫[12]是真的好。」魏爾倫和紅色和服究竟有什麼聯繫,雖說我自己這麼講,但也會覺得唐突,非常害羞,我感覺到自己的落魄,產生失敗者意識的時候,一定會想起魏爾倫要哭的面孔,然後被這張面孔所拯救,就會想著要好好活下去。那個人的軟弱,反過來會給予我活下去的勇氣。我頑固地相信著,如果從極其懦弱的內省出發,那也得不到莊重的光明。不管怎樣,我想繼續活下去,也就是所謂的最好的驕傲與最差的生活,反正想先活下去。 「說到魏爾倫,是不是太誇張了?好像穿著這件衣服說什麼都沒救了。」真是吃不消。 「沒關係啦。」朋友輕輕笑道。 街上亮燈了。 那天夜裡,我在酒館也犯了意想不到的錯誤。我揍了那位很好的朋友,罪還是在那件衣服。我這段時間一直在修行,不管什麼事情都要笑著忍耐過去,絕不存在一點點的粗暴,但是那天夜裡卻動手了,都怪這件紅色衣服。我是這麼相信的,衣服對人心的影響真的是太可怕了。我那天夜裡,以一種很卑屈的心情在喝酒,悶悶不樂,一點兒也不開心,對酒館主人也客氣起來,只是坐在角落的暗處喝著酒。 然而朋友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夜裡格外地有精神,把古今東西的藝術家們從頭到尾罵了個遍,而且趁著勢頭對店主都出言不遜。我知道這家店主的可怕。之前有一次在店裡,一位不認識的青年人也像朋友這樣酒後亂性,去找其他客人的茬,這裡的店主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直接宣告說:「你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請出去,不要再來我的店裡。」 現在我的這位朋友也對店主大發酒瘋,我們兩個人肯定也要嘗嘗被驅逐的恥辱滋味了。我捏了一把汗。如果是平時的我,一定不會介意什麼驅逐的恥辱,還會和這位朋友一起氣焰囂張。但那天夜晚,因為這身奇妙的衣服,所以我退縮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看主人的臉色,一直在小聲告誡朋友注意一下。但是朋友言語越發鋒利,周圍的情況也走到了要發放驅逐令的情勢。這個時候,山窮水盡下我想出來一招,想起來古時發生在安宅關[13]的良策,也就是弁慶[14]那富有情誼的責罵。我下定決心,儘量不打痛朋友的臉,但是用儘量大的聲音,啪啪地揍了朋友兩拳。 「你給我清醒一點!平時的你不是這樣子的。今天晚上這是怎麼了?清醒一點!」 儘量用能讓店主人聽得到的聲音罵道。他聽到了,就不會趕我們走了。剛剛安心了,義經[15]站起來又瞄準了弁慶。 「啊,你居然揍我?我是不會就這麼算了的!」他這樣叫喚著。 戲裡沒有這一段吧。弱小的弁慶狼狽著站起身,左右晃動身體的時候,終於等來了該來的。 店主直接走到我的面前,宣告驅逐令:「請出去,你給其他客人添麻煩了!」 稍微思考一下便知,剛剛動粗的人確實是我。弁慶的苦肉計等,對於別人來說,那是肯定理解不了的。客觀來講,動粗的本人就是我。醉醺醺地大聲叫喚的朋友留在了店裡,而我被店主趕了出來,我越發覺得可恨。都怪這身衣服,如果我穿一身正經的衣服來,店主多少還會認同一下我的人格,也不會受這被驅逐的恥辱。穿著紅色衣服的弁慶弓著背有氣無力地走在夜晚阿佐谷的街道。我現在很想要一件好的羽毛緞,想要一件可以無所謂地走在街上穿的衣服。但是對於買衣服來說格外吝嗇的我,今後還會在衣服上吃盡苦頭吧。 這是有待解決的課題。那麼穿國民服,如何呢? * * * [1]男子穿和服時用的一種扁硬的角帶。——譯者注 [2]伴以三味線演奏的戲劇說唱。——譯者注 [3]昭和時代170厘米以上的身高算是很高了。——譯者注 [4]日本陸軍軍人、政治家。——譯者注 [5]「取的」是指相撲里的年輕力士。——譯者注 [6]日本三大奇祭之一。——譯者注 [7]日本神話傳說中的人物,是櫻花之神,也是富士山山神。——譯者注 [8]地名,峠是日文漢字,意思是「山頂、頂點」。——譯者注 [9]葛西善藏(1887—1928)日本小說家,知名作品多是短篇小說,多是其貧病交加、慘澹一生的自畫像。——譯者注 [10]用一整塊木板旋制的低齒木屐。——譯者注 [11]寒山、拾得是中國唐代的兩個高僧,言行怪誕,不同常人。——譯者注 [12]保羅·魏爾倫(1844—1896):法國詩人。詩歌以優雅、精美且富有音樂性而著稱。晚年淪落為酒鬼,因開槍打傷蘭波而入獄兩年。——譯者注 [13]源義經攜家臣們在逃亡的時候到了加賀的安宅關,受到門衛的阻攔。這個時候家臣弁慶對源義經破口大罵:「都是因為你長得像當官的。」一邊罵一邊用鞭子抽打源義經。門衛一看,相信了源義經是個普通人,於是便讓他們過了關。——譯者注 [14]平安時代末期的僧兵,源義經的家臣。——譯者注 [15]源義經(1159—1189),日本歷史上的悲劇英雄,在源平合戰時屢建戰功,消滅平氏後卻遭到兄長源賴朝嫉妒,導致兄弟反目,後被受賴朝脅迫的奧州霸主藤原泰衡所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