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八景 · 風之信
井原退藏先生:
突然來信,還請包涵。您知道我的名字嗎?應該是感覺「聽過」這種程度的印象。我是十年如一日,寫著難看小說的人。這樣說絕不是故意貶低自己。我已經快四十歲了,還沒有寫出一本讓自己放心、看得上的作品。再加上我沒有學問,是個少言寡語的鄉下人,也沒有豁達的表達才能。除了這些,還是個天生的膽小鬼,幾乎和文壇的人沒有往來。就像是那首古老而感傷的歌[1]唱的那樣:朋友看起來日子都比我過得好,我買來花,和妻子消磨時間,過著散漫的被拋在後面的生活。啊,不說這些抱怨了。
我出生在極其貧窮的木匠家庭,有一位喜歡小鳥的懦弱父親和一位瘦黑精明的繼母,我在他們組建的家庭里痛苦地長大,終究還是違抗父母之命,背井離鄉來到東京,度過了此後無法言說的困苦掙扎的二十年。這一說,感覺又要開始抱怨了,就乾脆都不說了。而且,這麼多灰暗的回憶,也成為我到目前為止的作品主題,事到如今又拿出來講也十分心虛。只是,說出「我是個快到四十歲依然寂寂無名的作家」這樣的話,絕不是出於自卑和嫉妒,也不是出於想誇張自己的不得志而故意陰險地惹惱世上的名士的沒出息的復仇之心。我是真心覺得自己是個次等作家。如果您能理解我只是直率地講出事實,只要能理解這一點,我都會感激不盡。
是直接稱呼「您」,還是應該稱呼您為「老師」呢?我非常地糾結。如果不失禮的話,我想直接稱呼「您」。如果稱呼「老師」的話,就有一種「只是如此」的感覺。「只是如此」的這種感覺,並不是被你遠離、被你拋下的不安,是我興致全無、似乎要從你身邊遠離的感覺。不知怎麼,就會感覺到一種理所應當的清晰的、奇妙的落寞感。就連我,有時候也會被人稱為「老師」,對方一點兒都不刻意地、單純地叫我的時候,我也會真誠地微笑,答應一聲,但如果對方是有那麼一點點在斟酌用詞的話,我馬上就能感覺出來,有一種突然被對方推遠的無法忍受的感覺。那句諺語「人貴有自知之明」[2],真的是很討厭對吧。就因為這一句諺語,日本人都失去了正當的尊敬表達。我對您,一點點的見機行事的意思都沒有,嚴肅而不動搖地尊敬您,即便如此,稱呼您為「老師」也感覺到非常強烈的刻意。我沒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我一直想靠您近一些。我拋下了親人活著,也沒有朋友,一直指望著您一個人的作品活過來了。這是我誠實的告白。
您大概應該比我早出生十五年。二十年前我從家裡跑出來,到東京送報紙,您的長篇小說《鶴》就在那個Yamato報上進行連載。我把每天早上的報紙送完後,在報社車夫休息的地方,就像「狼吞虎咽」這四個字所描述的那樣讀您的文章。我出生在赤貧家庭,而且最高學歷是小學畢業,而您是有錢人家的貴族戶主,「有錢人家」這個詞可能是個令人不太舒服的詞,但是像中產階級之類的詞,只會更加令人不愉快,在我貧乏的語言庫里又找不到其他適合的語言了,請理解這只是單單在形容和我的貧苦出身對比起來的您的出身,請您多多擔待,而且還有在法國留學這樣了不起的經歷。儘管如此,您書寫的作品,卻超越了那樣與世人相差懸殊的境遇——共鳴、深情、信服、狂熱、喜悅、驚嘆、可貴、勇氣、救贖、和解、同類、不可思議等等,我構思了各種各樣的詞語,但是都不滿意。再一次痛苦地感覺到自己詞彙的貧乏——一點兒也不誇張,讓我感覺到了活著的喜悅。現在我就像變回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少年,天真而歡樂地一邊寫下這些,一邊冒著冷汗。雖然我感到發怵,但還是誠實地和您一一道來吧。
我出生在極其貧窮的家庭里,然而對於農民題材的小說卻怎麼樣都沒法感到親近,反而一直在讀您被世人攻擊說是傲慢、無情、無思想、獨善其身的作品。我並不是在輕視農民,事實正好相反,按照士農工商的順序,我是木匠的兒子,身份一直都是在農民之下。我對寫農民之事的作家懷著不滿。在他們作品的底部,我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作家作為一個人的感情和苦惱。對於感覺不到一點兒作者作為一個真實的人所擁有的苦惱的作品,我沒有任何興趣。您的作品被連載在「Yamato報紙」上時,大概三十二三歲。那個時候,您承受了世人猛烈的惡評。您完全被說成是一個缺德的人。但我在您作品的深處,一直能看到一張仿佛殉道者的、卓然超群的高潔而苦悶的臉。對於自身罪過的強烈意識,似乎是天才們共同的顯著特點。對於您來說,日復一日的生活,除了加重您對自身的刑罰之外,似乎沒有意義了。甚至拚命活過上午,對於您來說都好像是大事。我在讀完《鶴》之後,把您的作品一篇不剩地都讀完了。從那之後二十年,您成了能被大筆書寫進明治大正文學史的大作家。絢爛的才能、滿腔的機智、豐富的學識、直截了當的描寫力等,現在這樣講都已經是尋常,也很容易地被不了解文學的人所信賴。而我比起這些,還是一心一意只尊敬您的作品中越來越深的人類的悲苦。《華嚴》寫得很好。我拜讀了您這個月在《文學月報》上發表的短篇小說,怎麼樣也無法再靜靜等待,就把這二十年來所謂的隱藏著的感情,盡了全力地拼詞湊句寫在這裡。雖然真的很失禮,但是請不要生氣。我也已經年近四十,頭髮也開始變得稀疏,使用著「二十年隱藏的感情」之類仿佛女學生一樣的詞彙,而且還是對著已經早就過了五十歲的您來使用,真是非常怪誕,就連我這個寫這個詞的當事人都要受不了。我也能夠想像您承受這些詞彙的不愉快,只是我真是不知道別的該寫些什麼了。我是個沒文化的作家,二十年間,好不容易才發表了三十篇自慚形穢的貧瘠小說。而您在同樣的二十年間,氣派地出版了三個種類的全集,而我別說是明治大正的文學史了,就算在昭和文壇的角落,我都是若隱若現、不進不出、已經被人忘記的存在。我嫉妒到了現在,卻又在這個時刻,停滯不前,什麼也寫不出來。我本來不想發牢騷的,不想說這些的,但是只此一句,也請您聽聽吧。依據評論家的分類,我是被劃分在自然主義流派的私小說家。就好像您一下子被劃分為高踏派[3]那樣,同樣只不過是一種為了方便起見的分類。因為我一直用我身邊的家常便飯作為小說題材,所以才得到了這樣的劃分。我只想寫「確實的事」,只想寫那些在手中真正感知到的事。憤怒和悲傷也好,感到萬分懊悔的遺憾也好,我寫不出來假的東西。但是我現在一點也寫不出來了。您能明白嗎?沒學識這回事,漸漸變成了致命傷。我也無法簡單地寫歷史小說。作品的停滯,對於像我這樣生活不趕潮流的作家來說,也就是生活的停滯。我能做什麼呢?我想去戰地,想尋找沒有虛假的感動。我是認真的。如果再年輕一點,如果沒有腳氣病的話,我早就報名了。
我停滯不前了。但是我不會和您講具體的理由。我在前文里說了,讀您的《華嚴》之後的興奮,打破了我此前抑制了二十年的情感,讓我毅然決然地寫了這封信。實際上在興奮之外,我還想訴說我停滯不前的狀態。這二十年,我在文學道路上一路走來,第一次產生如此大的疑惑。這二十年,我一直指望著,到了極其困惑的時候,哪怕一句就好,能夠得到您的指示。如果你多少覺得我可憐,就請給我回信吧。並不是讓您強行接受我的二十年,現在似乎已經到了要打破了我長久的壓抑,不顧一切地訴說的時候了。請您原諒我的失禮。
我把我最近的短篇小說集《絲瓜花》的一部分寄給您。請您讀後就扔掉。
這裡是武藏野的盡頭,深夜的松籟就像波浪的聲響。我覺得只要有這撕心裂肺般的寂寞,文學就會不滅。只是您可能會嘲笑我這種老書生般的感傷口氣吧。請老師(意外地直接寫了出來,我就讓這兩個字好好地、不會消失地保留在這裡)多加保重。
敬上。
木戶一朗
六月十日
木戶一朗先生:
前些日子收到了您的短篇集和書信。抱歉回復晚了。我會好好讀短篇集的每一篇文章的。先此致謝,不盡欲言。
井原退藏敬復
十八日
井原退藏先生:
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一張明信片,把它放到桌子上,對著它好好地正坐著都沒法平靜下來,拿著明信片站起來,在房間裡面心神不寧地走來走去,也只是落得個毫無辦法。乾脆就面無表情地把這張難以處理的明信片放到房間角落的信夾里。心裡哼了一下,躺在榻榻米上面打算睡覺,但也完全沒法睡著,然後又坐起來把明信片從信夾裡面抽出來,小聲讀著這過於短小的文字,讀著就感覺到越發失落,最終還是把它對摺,塞到懷裡,終於好像平靜了些,就坐在桌前,又對您寫下這樣失禮的信。
前些日子給您寫了那麼沒出息的信,真的是非常失禮。那天夜晚,寫完那封信之後,想著如果就那樣一直把它放在桌子上,等到早上或許因為心裡發虛又寄不出去了,就深夜走了三條田間小路,到了菸草店前面的郵筒。那是個非常亮的月夜,雲朵就像可以吃掉的棉花糖一樣白白地浮在空中,我第一次發現,即使是深夜,白雲也會飄浮著緩慢流動。但是儘管這天真的發現讓我心情激動,我還是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喃喃自語:這之後不會再有了,今夜是最後了,最後了,最後了。每走一步就說一聲「最後了」,就這樣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吃著早飯,也是一直在低聲呻吟,寄了一封如此沒出息的信給您,越發深切地感到後悔。要是沒寄出去就好了,無可挽回地丟了大臉。僅僅只是一個夜晚的感傷,我卻用了「二十年的隱秘之思」這樣讓人脊背發涼的話語來修飾。啊!我真是俗不可耐的美文大師,沒資格嘲笑向文章俱樂部的愛讀者通信欄投稿的文學少女了。不,我比她們還要過分。我在此前的信上說了好幾次自己已經快四十歲了,把自己形容為一個「初老」[4]的已經安穩下來過生活的人。更加開誠布公地說,我今年三十八歲,可是我清楚地知道,別說初老了,不過是一個最近才剛剛聞到文學的味道的少年。還說什麼「我停滯不前了」這樣誇張的話,我也沒有這樣說的資格。我什麼作品都沒有寫出來,也一點兒都沒有努力。我只是瞄準,再穿過安逸的間隙走過來而已。
根本問題是,我現在感覺不到任何生存的意義。對於活著這件事感覺不到任何意義的時候,我甚至連自殺都做不到。自殺反而是那些能夠感覺到生存意義的人才會做的事情。用最平凡的詞語來形容的話,我應該就是萎靡不振了。要不要談個戀愛呢?前些日子,給您寫了那麼沒出息的信後便越發痛覺自己的不爭氣和稚嫩,明白現在的自己還是沒有一點成形。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從頭再來一遍。只是到底從哪裡下手比較好,我真的束手無策了。我側眼看著內人爬滿皺紋、長滿雀斑的臉,只感覺到荒唐透頂。我被自己驚呆了。然後今天早上又收到了您那超短的回信,真的是對自己目瞪口呆。我認識到,對於前些日子我那封荒唐的信,這樣簡單的回信才是適當的吧。絕對不是在抱怨,絕對沒有這回事,這一點請您放心,我只是從早上收到的簡單地寫在明信片上的句子裡,知道了自己幾斤幾兩,反而覺得是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在這樣寫回信的過程中,也逐漸明晰,早上收到您的明信片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慌亂地走來走去,只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分量感到狼狽而已。對於我來說,也會有一點點作為作家的驕傲。我只不過是不知如何安放我這份驕傲,所以才會驚慌失措地拿著明信片走來走去。我從頭再來一次。時刻留心,更加直率。
在那之後,我把《華嚴》又從頭讀了一遍。最初,有一個描述小照把梳下來的頭髮團成圓,隨意地扔到庭院裡,然後站起來的畫面。那一行半的描寫,就讓人對小照的肉體和宿命很自然地認可,我不覺地微笑了。對於庭院青苔的描寫,可能會有人覺得是多餘的,我會再回過頭來讀一遍。看到雨後的華嚴瀑布那裡,我又微微笑了。我感受到了瀑布的飛沫冷冷地痛打在臉上。我驚訝於結尾「小照看起來也很纖細」這句話的朝氣。女性的身體,就好像一下子飛到眼前一樣,看得非常清晰。作者的愛情和祈求,果然也拯救了讀者。
因為我很貧窮,所以沒有什麼可幻想的,只是十年如一日地把月末的安排、在庭院裡種植番茄的事情等,持續不斷地寫在小說里。最近真的是對這些開始感到厭倦了,必須要做出改變了,所以就焦躁不安地只埋頭讀著報紙。腳氣病最近也不會讓腳發麻,情況還比較好,所以我從五六天前開始一點點地喝起了酒。喝了酒之後,想像力多少會變豐富一些,這點還是挺讓人開心的。我從來沒想過酒是這麼讓人高興的東西。我以前一直覺得酒是不潔的墮落之物,到了這個年紀都沒有碰過酒杯。現在國內的酒剛好不太夠的時候,我卻慌慌張張地開始了喝酒的練習,實在是個令人驚訝的遲到者。我一直在遲到。不如落後跑道一圈,跑到前頭去吧。我想得到您的指導,開始練習戀愛這件事。也再學學歷史吧。哲學如何?語言學呢?
坦誠地說,我從蕭邦憂愁而蒼白的臉上感受到了藝術的真身。用更加不遮掩的語言來說,就是「憧憬」。您可能會嘲笑我。在海濱旅店,把疲憊不堪的細長身體埋進藤椅里,因為光線太強,所以眯著睫毛長長的大眼睛眺望著海。蓬蓬的頭髮被海風擺弄,在優雅而寬大的額頭上亂舞。輕輕支撐著右邊臉頰的五根手指仿佛鶺鴒鳥的尾巴一般又細長又尖銳。在那個人的背後,有一位穿著明石[5]的中年女性靜靜地站著。驚呆了嗎?我的幻想平庸到自己都無話可說,然而都是出自我的本意。近代藝術家,誰都會有一次,悄悄地憧憬過與那樣身影大同小異的影像吧。實在是很滑稽,工匠的兒子憧憬蕭邦,橫向發胖的人,患有腳氣病,臉就像螃蟹的甲殼一樣方正,頭髮哪還能讓海風吹動,頭頂都已經開始禿了。然後再來一個回合的晚間小酌,頂著一張油光的大臉,粗鄙地戲弄老妻。少年時代夢裡見過的作家,不至於是這樣的。真的「不應該是這樣的」。然而現在的這個我,除了作家的身份以外什麼都不是。甚至還被人稱為「老師」。要不然扔下蕭邦,轉向山上憶良[6]吧。「貧窮問答」的話,和我現在的日常也非常匹配。這就是所謂的民族的自覺吧。
寫著這封信的時候,一切好像都變得無聊起來。就在這裡停筆了。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不太愉快,我想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好像周遭都變得不安起來,但是請您不要放在心上。就此擱筆。
這封信無須您的回覆。請多保重。
木戶一朗
六月二十日
木戶一朗先生:
前略。
雖然您說不需要回復,但我還是就此回復。
我先告訴您,面對著您赤裸裸的神經,兩三天,我都對自己(不是對你)產生了不潔淨的討厭的感覺。我從以前開始就知道你的名字。雖然沒有讀過你的作品,但是詩人加納先生在某次聚會上用巨大的熱情表揚了你的作品,也向我推薦了你。那時候開始就想著要讀一次,但直到現在都沒有機會,也就擱置了下來。前些日子,收到了你的短篇集和書信,雖然我因自己心情不暢回信晚了,但我也不是對於任何人都沒有區別地回信。我也不想讓你覺得我在賣人情,我是先瀏覽了一下你的短篇集,覺得有讓人安心的感覺才放下心來先給了你回信的。回信的文字太少了,你似乎對此抱有不滿,但是我覺得在回禮上,誠實的一句「謝謝」已經足夠,其他還需要什麼語言呢?那個時候我還基本上沒有讀過你的作品。
不過現在已經不同了。我把你的短篇集從頭到尾全部讀過一遍了。我覺得你是有著相當資質的作家。此前詩人加納表揚過你的作品,對於他那個時候的誇讚,我現在都能一一點頭同意了。
《光陰》筆觸的輕快,《瘤》的感傷,《百日紅》里強烈的自我凝視,等等,我相信它們都是能夠比肩外國19世紀一流作品的傑作。據你書信里說的那樣,你沒有學識,是個非常無聊的作家,那樣顯而易見的偽裝言論,請不要再講了。如果你是沒有學識的蹩腳作家,那井原就是學者,是個高明的作家了,我不想聽這種無意義的讓人困惑的話。如果你計劃從現在開始和我來往的話,首先請去掉這種不必要的辯白,然後我們再來往。如果不能做到這樣,我就沒辦法和你交往。聽到你說「我是個沒有學識的蹩腳作家」這樣的話,我就無法忍受地回想起自己的不潔淨。我也曾經攤著一張大臉、油光滿面地喝過酒。我並不是對於你的信感到不潔,是感覺到鏡子的反光從正前方照射到了自己,對於自己的醜陋感到驚慌失措而已。我覺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關於您的作品,我只有一點大的不滿。在我說的能夠比肩19世紀一流作品的話語裡,也含有這個大的不滿。那就是,你的作品只是在小小地模仿著19世紀已完成的作品。這麼直截了當地說了反而可能一下子覺得沒意思,但是很容易就可以發現,你作品的模仿對象,就是19世紀俄羅斯作家或者說法國象徵派詩人的作品。究其根本之後,讓人感到不安。一定是有範本的,雖然說誰在最開始都是照著範本來進行練習的,但身為一個創作家,一直都無法從範本的影子裡掙脫出來的話,就實在是太不中用了。說得再明白一點,你到現在仍是在模仿著誰的風格,就好像是有個目標在那裡。丟掉「藝術的」這種含糊的裝飾觀念會更好。生存不是藝術,自然也不是藝術,再說得極端一點,小說也不是藝術。在把小說考慮為藝術的這個時候,就已經是小說墮落的起源了,我聽到過這樣的說法,我也支持這樣的說法。在創作里最應該努力的事情就是,「確保正確」。在這之外,沒有其他了。
當風車看起來像惡魔的時候,就應該毫不猶豫地進行惡魔的描寫。如果風車沒有看起來像風車以外的東西,那就只描寫風車本身就好。風車實際上看起來像風車本身,卻覺得不把它描述為惡魔就不「藝術」了,用各種各樣很容易被看穿的裝飾去故作浪漫,也有這樣愚蠢的作家,這樣的人就算寫上一生,也什麼都抓不住。小說的目的絕不在於抓住藝術的氛圍。那就好比是在範本的紙人畫上,蓋上一張薄薄的紙,一邊顫抖著一邊用鉛筆描著,完全是可笑的幼稚遊戲。一點兒看的必要也沒有。
企圖創造氛圍,就是一種自慰。就算是有一點想用「契訶夫式」一類的概念寫出來的作品,也都會殘酷地失敗。也許接下來的話不說也可以,但我還是不客氣地講出來。你已經是個創作者了,隨意地裝飾文字,特意迴避漢字,描寫本不必要的風景,胡亂地記住花的名字等等,對於這種事情一定要謹慎,請只誠實地朝著確保印象的正確這一件事的方向上試著努力。在我看來,你對自己的印象暫時都還沒有形成。這樣的話,不管是到什麼時候都完成不了任何一個正確的描寫的。主觀一點!請保持著一點強烈的主觀向前,帶著一雙單純的眼睛。你不是沒有學識,在你的作品裡,有著根深蒂固的某種思想,但是你對此還沒有發覺。你知道以下的格言嗎?
「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
我好像多少因為興奮寫下了有些失敬的話語。只是,當接觸到年輕的、擁有優秀資質的人的時候,以同樣年輕的熱情來回報是作家的禮儀。我不認同讓步賽,對方來肉搏的時候,就直接用身體來回答。
今天就只對於你的作品進行回復,對於你書信的內容,我考慮下次有機會再來好好回答。你的兩封信和你的作品比起來,遜色太多。如果我只讀了你的信,沒有接觸你的作品的話,我應該就不會給你回信了吧。你寫了太多的謊言,我在下次再詳細來講。再寫下去就太長了,今天的信就寫到這裡。
我好像可以收穫一個很好的朋友,我也很久沒有體驗到這種幹勁了。忍受不了現狀的話,試著旅行如何呢?
書不盡言。
井原退藏
二十五日
井原退藏先生:
我反覆拜讀了您的來信。沒有馬上給您寫回信,這三天,一直在嘆氣。我也未必就是把您的信當作《聖經》那樣一字一句地,懷著信仰般地在讀。對於很多地方,我果然還是有不滿的。您說小說的妙訣,就在於「確保印象的正確」,毫無疑問這是非常漂亮的一句話。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從這句話開始。我應該說過我只想寫「確實的事」。我說過我想寫出那些用我的手掌明確地感知到的東西。但是現在的我,做不到了。這是有原因的,具體我卻不能告訴您。我應該也向您說過,但是您把我信上說的話全部置之不理,選了一個自己擅長的主題,發表了您漂亮的見解。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想聽您關於主題的演講,甚至覺得很老氣。我想聽的不是那種高級的方法論,是更加十萬火急的問題。在您的下一封信里,請一定要回答。拜託了。
請原諒,我順著您的好意,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您一定會憤怒如烈火燃燒吧。但是我不在意的。
「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我收下您這個好句子。從現在開始,我對您就自由地發揮了。太好了,我得到了對我來說唯一的思想高尚的前輩,我也感覺挺有面子的。
那麼,回到我最開始說的話吧,我這三天,沒有馬上給您寫回信,只是一直在嘆氣的原因是我無法忍受在您信里藏著的意外的溫柔。這樣說可能很失禮,您真的非常純粹。可能您聽後會苦笑,在您住著的世界裡,是充滿著光明的,所以一朝一夕都是很藝術的。您極度排斥作品中「藝術的氛圍」,我甚至覺得,是不是因為您已經在日常生活當中受夠了。我過著極端勞動人民的生活,才更加那麼想。我震驚於您一位年過五十歲的大作家,竟然厚著臉皮寫下這麼溫柔的信。請生氣吧。但是請不要與我絕交。我坦白說,我不喜歡您如此溫柔的長信。雖然對於您短小的明信片的回覆我覺得很失落,但是也受不了這樣悠閒的安慰。我的作品甚至沒有被批評的價值。我現在已經不謀求對我作品的感想什麼的了。但是請傾聽我在信里的傾訴吧。我沒有說謊,我在哪裡,說了什麼樣的謊言?請馬上回答我。
我知道自己的任性。只是我如果用強硬的身體碰撞的話,應該是可以得到您強有力的回覆,所以我不顧失禮用了這麼爛嘴的無理的說話方式。在我的世界裡,我只信賴您一個人。
從得到您的回信之後,我一直想著要悠閒地去旅行。我昨天也從書店拿到了《絲瓜花》的版稅。而且我也一次都沒有見過詩人加納先生,如果您有機會,請轉告他木戶非常地感謝他的讚揚。加納先生,和我是同鄉的千葉人。
頓首敬禮。
木戶一朗
六月三十日
木戶一朗先生:
你的書信真的是很低劣,連回答你我都覺得很愚蠢。但是我會再給你一次回復,因為我無法忘記你的作品。
我說了你的信里都是謊言。對於我說的,你鼓足幹勁抗議著說:「我沒有說謊,我在哪裡說了什麼樣的謊言?」那我現在就來告訴你。我被你無意識的自以為是的強烈程度震驚了。作品裡的你是個單純的感傷家,而且那種感傷非常地樸素,我甚至有直接聽到了幾千年前大衛的歌[7]一樣的驚訝之感。我讀了你的作品之後,感覺到了久違的幹勁。在接觸優秀的作品之外,我一點樂趣都沒有。對於我來說,工作就是全部,工作的成果就是全部。我一點兒都不指望作家變成一個人的魅力。沒有怎麼好好工作,在生活里卻裝作清高,卑躬屈膝地固執己見,輕易地就將絕望和虛無掛在嘴邊,只是一味地炫耀自己的魅力風格,逗人發笑的同時自己也厚臉皮地跟著一同高興的詩人,我從心底里是輕蔑的。
我覺得這是一種怯懦,是一種蠻橫。不憑藉作品,卻絞盡腦汁下功夫想憑藉自己這個人得到尊重和愛,這種作家從古以來就有很多,無一例外地都很狡猾,都是懶人,是極端歇斯底里的虛榮家。他們發表作品,是一件可恥的事。雖然是向神坦白的事,但更嚴重的是,這種坦白帶來的並不是神的寬容,而是接受神的懲罰。對於我自己來說,也是作品本身才是問題。作家的人格魅力是非常不可信的。人,都是無聊的卑鄙的,只有作品才能成為救贖。除了工作之外其他一無是處。我讀了你的信,很清楚你此刻十分墮落,十分敷衍。你確實就像找尋容易的逃跑之路而哧溜哧溜地到處跑來跑去的鼬一樣,如此醜陋。你試圖把作品的誠實與人的誠實進行互換。「就算不是作家也好,我希望能做一個誠實的人。」這聽起來的漂亮話,實際上是充滿狡猾的醜惡的算計的逃跑之詞。你認為事到如今自己還能成為一個誠實的人嗎?你知道誠實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嗎?你能做到嗎?你不過是僅僅只愛著自己,還有家人,最多還有身邊能給自己帶來利益、帶來便利的兩三人罷了吧。我再多說一點,你就要哭了。「不可將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們看見。」[8]這句話怎麼樣呢?我想讓您好好思考一下。能做到嗎?至少要做一個誠實的人,好像也有把這句話輕易地用「這是我最小心謹慎的絕望的請求了」的語氣來講出來的厲害女性作家,但什麼是「至少」?這才是如果不是大天才就無法到達的至難之事。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成為誠實的人,至少為了贖罪而一直在寫著小說。如果這樣說的話,還算是真誠。作家無一例外都是非常無聊的人。想裝作一副聖者的面孔的作家,在和自己同輩的過了五十歲的人裡面也是存在的,真的是非常愚蠢。他們只是不喝酒而已。「因此你施捨的時候,不可在你面前吹號,像那偽善的人在會堂里和街道上所行的,故意要得人的榮耀。」[9]在書里也被指了出來。
你的信也是一樣。你試圖把你「柔弱的」善良隨便用來騙取信任,真的很難看。你真是「柔弱的」善良的人嗎?拋下雙親上京,冒失地寫起了小說,猛頭向前沖,直至終於架起了成為小說家的一戶天地。生來脆弱、根底里的善人,是很難做到的。你寫著難看而貧乏的小說,然後在昭和文壇的角落裡出現又消失,再次出現又被遺忘,然後最近停滯不前,考慮著要開始學習語言,再重新研究日本歷史,這些全部都是謊言。你就用這樣自嘲的話語向人撒嬌,想要掩蓋你自身的怠惰和傲慢。看起來好像挺樸素的,但像你這樣自我如此強烈的男人,幾乎很少有。說著自己是個壞男人、沒用的男人,一邊又並不努力去改變所處的境況,可以的話就還想維持現狀,但是這種自私的想法太明顯了又不太好,就像裝病一樣胡亂皺起臉,一副痛苦的表情,呻吟著:「我停滯不前了,我真的困惑到極限了!」但其實內心的某個地方,還是在伸著紅色的舌頭、小聲嘟囔著說:「但我還是很厲害,我的作品能夠流傳下去。」這就是你的信給我的整體印象。你把自身肉體的疲勞、精神的鬆弛、熱情的喪失,全部怪到時代的頭上,你把你的怠惰巧妙地附上理由,試圖得到人們的同情。「我已經停滯不前了,但是理由我卻沒法說」等等,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矯揉造作的、懦弱的說話方式啊!受到很嚴重的壓迫,卻忍著不講,聽起來好像是值得欽佩,但究竟是誰在壓迫你呢?是誰呢?大家都很珍視你不是嗎?你太貪心了。只要被給予一支筆一張紙,作家不都是能在那裡創造出王國來嗎?你是在懼怕自己的影子。你假想著莫須有的壓迫,任意地一次又一次跌倒。真的是滑稽。想寫但是寫不出來,這些都是謊言,對於你現在來說,想寫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沒有了想寫的東西,也沒有什麼理由,那就只能這樣了。作家就要滅絕了。也沒有拯救的辦法。
我看到你的信,看到了你本質上真正的危機。不是開著玩笑矇混過去的時候了。你是不是對於自己的工作有些滿足了呢?已經做了該做的事。如果你覺得之後就寫不出來比這更好的文章了,那就這樣吧,那真的是讓我出乎意料。你只是好不容意才能夠把範本巧妙地模仿出來而已。在你的作品裡,就算讓人看到了19世紀的完成,但一點也沒有顯現出20世紀的真實。20世紀的真實,換句話說,就是現如今的浪漫,或者說近代藝術,不光在你的作品裡沒有,在世界上任何人的作品中都還沒有清晰地顯現出來。有所企圖的人,都無情地遭遇了失敗,稍微好像能向上飛一點了,然後就墮落,於是被世人看作是投機者,就像達·芬奇的飛行器那樣被嘲笑。但是我仍然相信,真正的近代藝術,總有一天會被一群天才華麗地創造出來,那是至今在這世界上仍然沒有的東西。從範本中被解放出來,從20世紀的自然里坦蕩地湧出的藝術,必定會實現的。我自己相信著,那種新的藝術會在日本,比世界上其他的國家,開出更美麗的花,結出更美麗的果。我覺得你們,和你們的後輩們,是能夠創造出來的。在日本,明治以來出現了很多作家,但可以說一樣創作都沒有。創作這個詞,是誰發明的呢?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詞彙。很多人,把這個詞當作小說的別名一樣輕鬆地使用著,真正的創作在明治以後的日本至今,一篇都還沒有出現。不論怎樣在一些地方都會嗅到範本的味道。之前是有過可愛友好的時代,但是現在外國的思想家也好藝術家也好,都不會告訴我們一點點他們自己要去的地方。現在世界上,沒有意識到敗北,仍然對於自己的工作感受到些許希望生活著的,可能只有日本的藝術家了。日本,也許是藝術的國度。
所有的一切,都要從現在開始。至死我都會一直寫小說。那個時候的新聞業,如果萬一太過顧慮政府的方針而拒絕發表我的小說,我也會沉默著寫下去。不發表,只為了留下作品而寫。我明擺著就是19世紀的人,沒有資格參加20世紀的新的藝術運動。但確實想留下一顆種子,想寫下作品,告訴後世曾經有這麼一個男人存在過。
你真的很不爭氣。聽說你要去旅行了,也挺好的。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最缺乏的既不是學問也不是錢,而是勇氣。你是在你善良的品行上停滯不前了,這是很沒出息的事情。作家都毫無例外,心中有一小隻惡魔,就算現在還想裝好人也來不及了。
我希望這封信不是給你的最後一封信。
敬上
井原退藏
七月三日
井原退藏先生:
逃出都門。[10]您聽說過這句話嗎?如果您知道的話,應該會忍不住笑出聲來吧。這是一位胖胖的可憐的女性作家的文字。但是,這一行文字里卻有它的真實性。那麼,我也逃出都門,懷中揣著五十元。
我為什麼會這樣做呢?被極端的不安和痛苦追逐,不經意間說出這樣胡鬧的話,就像在臨終之人的枕邊,突然很想說起粗鄙之事開懷大笑一樣。我是認真的,想要逼自己儘可能的嚴肅,但是不經意就說出了笑話。逃出都門,是我迫不得已的逗樂。非常胡鬧,首先對於那位女性作家就很失禮,但是我現在不亂講一氣就不自在。
收到了您的長信,我就懷著個人的傷感,往包里塞入了筆、墨水、稿紙、詞典和《聖經》等,再揣了五十元,即便是這樣也再次確認了紙幣的張數,一個人點著頭,慌慌張張地跑到上野站,口吃地叫著「澀、澀川」,買了票乘上汽車,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笑了。果然這樣寫還是多少有點玩笑意味,真的是迫不得已的逗樂,請您海涵。
來到這無聊的山間溫泉已經三天了,沒有一點所得。我帶著一種奇妙又愚蠢的心情,只是在晃來晃去。沒有什麼結果,文章也一點都沒有寫出來。因為擔心住宿費,所以在稿紙的角落裡,只是亂七八糟地計算著住宿費,然後又撕掉,和衣倒頭而睡了。我到這個地方做什麼來了呢?說實在話,真的是很浪費。從小就在貧窮里長大的我,基本上可以說是第一次的溫泉旅行了。我似乎還不太能在溫泉里悠閒地工作,淨去在意住宿費了。
您長長的信,讓我心神不安了。照實說,我也不是把您說的所有話都當作當頭一棒,也沒有被您的大聲斥責震撼全身。我這絕對不是嘴硬,您信上寫下的全部都是我以前就知道的。只是您比我們更少懷疑地以權威的姿態大聲確鑿地說了出來。我也意識到像您這樣的態度才是最寶貴的。我覺得您是個卓越的人。不僅僅是您,在您所處時代的人的身上,思維和表達,基本上都間不容髮地可以同時展開,我們唯有震驚的份兒。所思考的內容,和把思考用語言表現出來的內容之間,看不到一點點的躊躇和伺機行事。你們是不是就是用語言來思考的呢?思想的訓練和語言的訓練是並行的。笨口拙舌的或者說文章寫得很爛的口吃的人,是不是就是沒有思想呢?所以你們什麼都能說得清晰絕對,不留一點餘地,像個孩子一樣,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很得意地講出來。這確實對於我們來說充滿魅力,不得不承認。
我們該怎麼說呢?也許可以說只是在「感覺思想」吧。思想拋下了語言跑走了,然後語言就一直在困惑。我知道的,語言簡直是太麻煩了。原來如此,這也可以講得通啊。等等,說著這樣的句子以敷衍的態度聽著人們的講解。我覺得語言落後了千里都不止,遲鈍得不得了。用語言整理主觀、樹立獨立的思想體系是非常坦蕩、正統的事,也是我憧憬的事,但是我一聽到「哲學」這個詞就吃不消,馬上眼前就浮現出戴著眼鏡的女大學生和骷髏的身姿,忍受不了。我讀了您的信,對於您思考的事情,和您的語言之間毫無間隙地緊密貼合而感到讚嘆不已,這是憑藉語言思想訓練的結果呢,或者還是反過來,憑藉思想形成的文字訓練的成果呢?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對於這種經過長久修煉之後呈現出來的不可思議的力量的感覺。如果您覺得那是錯的,這樣寫下來的時候,在您的心底里就沒有一片懷疑的雲朵,讓人感覺您就認定那是錯的。我們不一樣。有時,我非常喜歡那個人,很多時候卻會故意說成那個人真的是個討厭的人,真的是受不了。思維和語言之間,有三四個小齒輪。然而,請相信這些齒輪是微妙而正確的。我們的語言,稍微聽一下,就感覺像是在胡說八道,信口開河,但再仔細檢查一下,會發現齒輪一直是好好咬合在一起的。
本質上可能是我們生活的不同吧。這樣的藉口,真的是裝模作樣。說著說著自己都傷心起來,算了,就不多說了。我驚嘆於您信里的接近暴力的直截了當的樸素表現,這是真的;然而我卻沒有在您表現出來的意見里,得到哪怕一點啟發,這也是事實。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說這些呢?讓我們陷入奇怪的範本,一點也動彈不得的,到底是誰呢?那就是前輩這種存在吧。心境馬馬虎虎、基礎不牢、天真、自以為是、文章粗糙、破壞規則、沒有生活經驗、不乾淨、不謙遜、沒有教養、思想不清不楚、世俗野心強烈、贗品假貨、誇大其詞、心神輕佻輕浮、過於自我陶醉、賣弄才學、冒冒失失、裝腔作勢、吹牛、吊兒郎當地變得開始能豁達地創作的時候,馬上就有一群人涌過來你推我搡,拚命地問:「那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但是他們卻一言不發,不做任何的指示,對想要依靠自己的人又踢又打,之後又得意揚揚地將他們拉回來,把這事當作笑談,和前輩同志在酒席間說著「那人果然就是個笨蛋」,等等,太過分了。
後輩們確實都很沒出息,對於前輩們十分畏懼,在作品裡一味樸素地、貧乏地、從頭抑制著自己活躍自由的才能,被教訓著,如果做不到誠實就沒法實現,垂下眼睛,蜷成一團在角落裡,只顧著看前輩們的臉色,變成一個老實聽話的好孩子,孜孜不倦地學習範本四君子[11]、布袋先生[12]、朝日之鶴[13]、田子之浦之富士[14]等,說著我還不行啊這樣值得稱讚的話嘆著氣,專門期待著會有很多過錯的感覺。現在我相信了,年輕的才能,就是應該天馬行空般地縱橫馳騁,就應該把那些想用的技法使用到底,沒有所謂的寫過了的事,藝術本身就是一種花哨的東西。但是看起來我好像已經晚了,我的骨頭都變硬了,我把布袋先生和朝日之鶴給寫過頭了。我讀了您的信,之所以會覺得您現在說的話為時已晚,也是這個原因。如果您早二十年跟我說就好了!但這聽起來卻像是抱怨。就算範本被撕掉,被大聲煽動:「20世紀的新藝術在你們的手裡!」我也只能皺著臉苦笑。可是再這樣說,也像是更多的抱怨,就不說了。我好像和您一樣,也是19世紀的作家。
我說了很多失禮的話,但是我真的沒有從您的信里得到任何的啟發。然而我手忙腳亂,拿著信,不安地走來走去,然後「逃出都門」,懷著個人的傷感,往包里塞入了筆、墨水、稿紙、詞典。為什麼呢?因為我敗給了您書信的長度。我對於您給這樣的我寫這麼長的沒用的信,這種愚蠢的熱情感到狼狽。我甚至會不禁發出俗氣的讚嘆,這麼長的文章,如果寫在稿紙上,您能拿到多少稿費啊!我想您現在一定是非常無事可做吧。不僅僅是給我,給其他人也會認真寫上這麼長的信吧。這樣一想,我就更加驚慌失措了。我似乎是從心底里深深愛著您的,我不能忍受您的熱情白白浪費在這種日常的書信上。我比起愛自己,更愛著您。我很痛苦,更加覺得您是個「沒用」的好人。有一個詞是「大痴」,我覺得說的正是您。在一些領域,您是一位屈指可數的人物。下次請不要給我或者是其他的誰寫那麼長的信了。吃不消,真的,我已經明白了。我會寫的,會寫文章的。心裡想著,我這個人一定不行的,一邊往包裡面塞入了筆、墨水、稿紙和《聖經》等。
想來的話,真的是很愚蠢的一場旅行。一件好事都沒有。今天晚上是住的第三個晚上了,但是一張都沒有寫成。從第一天晚上開始就註定失敗了。讓我告訴您吧,我一點腹稿都沒有。心裡的某個地方微弱地一陣一陣地疼痛,想要儘可能寫一個愛情故事(可能您會笑我)。文學,不僅僅是寫戀愛之事吧。到了這個年紀,有過一些茅塞頓開的時刻,所以也有過懷著不合時宜的願望的夜晚,比如想著我最近停滯不前的狀態,能憑藉熱愛女性就能打開局面等,還有過「希望在這次的旅行里能得到一些線索」的陳腐的中學生式的空想。我很少旅行,也覺得有些喜不自禁。真的是很可憐吧。想要充滿活力的、鮮明的靈感,我真的搞砸了。
第一個晚上,伺候吃飯的女僕二十七八歲,走路外八字,是個橫向長的胖體型的人。眼睛又細又小,兩頰通紅如同阿龜面具[15]。不太能了解她在想什麼,是個什麼性格的人。
住宿的客人多嗎?
幾月份是最忙的?
原來大姐是本地人啊?
就這樣勉強地問著一些一點兒都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女僕從一開始不願意回答到會點頭示意。對於被問到的問題,她都只是清楚地回答一句,其他多一句話也不說。真是個冷淡的女僕啊!我覺得很沒意思,一點想聊的話題都沒有了。我心情變得鬱悶起來。喝到第二壺酒的時候,不知道是吹了一陣什麼風,突然想到了坂田藤十郎[16]。他在演技上停滯不前的時候,也是談了一夜虛假的戀愛,終於得到了靈感。雖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為了演技,也是出於無奈。那我也照樣實行看看吧。馬上就皺起雙眉,換了音調叫來女僕。說了我喜歡你之類讓自己都驚呆的笨拙的話,然後輕輕地握住了女僕的手。之後發生了了不得的事。
女僕大聲叫著站起來:「你幹什麼!」用一種野獸般的醜陋表情盯著我,說著,「什麼人啊!突然!」
我簡直是驚訝到嚇破膽,心情很不愉快。
我態度大變,跟她說:「不要自戀了。誰會真的喜歡上你啊。」我試圖解釋,「我只是想試一下,以前有個叫作坂田藤十郎的了不起的歌舞伎演員,他……」
她又用很大的聲音叫道:「夠了。別過來!別過來!」把雙手放在胸前,身體因害怕而抖動,真的是很難看。
我的酒醒了,完全正經起來。
「誰都不會靠近你的。請坐下,是我錯了。戰爭後方的女性,都應該像你一樣潔身自好啊!」說著這些,表揚了她。
女僕似乎非常輕蔑我,哼了一聲,疊好衣襟,就從房間裡出去了。
我把剩下的酒咕咚咕咚吞下去,一個人盛了飯吃,覺得自己真的很傻。藤十郎從沒有預想到自己會有這種遭遇。不管怎樣,沒能按照以前的傳說那樣順利進行。我真的是對那句「你幹什麼」驚呆了。靈感啊什麼的通通都沒有。如果藤十郎也有這樣的遭遇的話,後悔又害羞地沒個正形,不得不要上吊自殺吧。那天夜裡,來取盤子的也好,來鋪被子的也好,都不是那個外八字女僕。是個瘦瘦的皮膚看起來有點髒的,長著一張狐狸臉的四十歲左右的女僕。連這個女僕也對我有奇怪的警覺感,我真的很厭煩。那個外八字女僕,一定是跟大家大肆張揚了。那天夜裡我痛恨又憤慨,都沒怎麼睡著。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羞恥感變薄了,面對來打掃房間的外八字女,笑著輕鬆地說:「昨晚真是失敬。」果然男人到了四十歲左右,羞恥心多少麻痹了些,臉皮也變得厚起來。如果是十年前的話,我恐怕半夜就已經精神失常直接逃走了,或者可能自殺了。
外八字女僕聽到我的道歉,不太開心地皺了皺眉頭稍微點了下頭,非常裝模作樣。我一句話也不想再跟這個女人多說了,真的沒有意思。昨天一天,不是睡著就是在讀《聖經》。晚上也沒有喝酒,一個人把身體浸泡在溪流旁的岩石溫泉里。「心裡貧窮的人有福了,心裡貧窮的人有福了。」把這句話嘟囔了好幾遍,然後在嘟囔的時候大聲說起來,「做好的工作啊蠢貨,做好的工作啊蠢貨。」然後又用小聲念叨,「希望自己能夠遇上好的工作。」說著就悲從中來,望著漆黑的天空,然後更加降低聲音低聲私語說,「請讓我有好工作做吧。」那時只有溪流之音特別清晰——說到溪流之音,馬上又想起來今天中午的失敗,不由得縮緊了脖頸。實際上,今天白天,又做了一件失敗的事。今天早上,我沒有去岩石溫泉,去了另一個現代溫泉洗臉,從脫衣服的地方的窗戶不經意向外望去,隔得很近的旅館的倉庫大門敞開著,能看到些許昏暗的倉庫內部,梧桐的葉子伸入倉庫的窗戶,看起來也很涼爽。有女人坐在裡面,里側鋪著兩張榻榻米,穿著簡便夏裝的姑娘,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坐著縫東西。
這真不壞。圓臉,不算是美人,但是綠葉的影子印在她的後背,勤勤懇懇縫補的孤獨背影,有一種少女的氣息。我莫名地很在意,就在早飯時,問端飯過來的狐狸臉女僕:「那位姑娘是誰呀?」
狐狸臉女僕,不帶一點兒笑意,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她是附近人家的姑娘,每天都在那裡縫補住宿的浴衣和蒲團,未婚夫去參軍了,現在挺孤單的呢。」然後直直地看著我的臉說,「這回又看上了這位嗎?」
她沒忍住,連這麼失禮的話都講了出來。
我怒上心頭,很想頂回去說:「至少比你們要高級。」但是還是忍住了,只是苦笑而過。中午,坐在走廊的藤椅子上俯瞰谷底的溪流,在一丈左右長的、名為釜淵的小瀑布落下之處,有一個女人正蹲著。仔細看,好像就是那位在倉庫里看到的人。我如坐針氈,想要為她做點什麼。這種心情讓我突然手忙腳亂起來,就這麼坐著是待不住了。我站起來,整理好浴衣,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油,然後從包里拿出錢包放到懷裡。還不太適應旅行的緣故,我特別在意錢包放在哪裡。出房間的時候,就算是去洗手間,或者說去泡溫泉,去散步,也一定會把錢包放到懷中。不是看重錢,而是如果錢包丟了,又會引起一些騷亂,我不喜歡這種騷亂。我走下去到岩石溫泉,穿著拖鞋,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信步走到釜淵那邊。「追著女人的屁股跑。」我想起來這句最下等的粗鄙言語,我感覺我現在的情形和這句話是不一樣的,也沒有感受到上天的譴責。我只是想說上那麼一句話,能夠安慰到她而已。女人往我這裡稍稍看了一眼,然後站了起來。
我恰到好處地微笑了一下,說了一句:「每天都很辛苦吧?」
女人嗯了一聲,歪著頭看著我,想要問我剛剛說了什麼,似乎很困惑地微微笑了。她還是聽不到,湍急的瀑布在叫喚,在怒號,如同煮沸了一般,白色的水流奔騰跳躍,在這種情形下,如果不是特別大的聲音,說什麼都是聽不到的。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叫道:「每天都很辛苦呢!」然而還是被奔流湍急的叫喚聲掩蓋,她沒有聽到我說的。女人越發迷惑,眨著眼睛笑了。
我自暴自棄般地如同狗叫一般,又叫了一遍:「每天都很辛苦吧!」
女人果然還是嗯的一聲,盯著我的臉,表示還是沒有聽清楚。
我灰頭土臉了,甚至不知道「每天都很辛苦」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了。真的是太蠢了,太掃興了。我放棄了,瞄了一下濺到岩石上飛濺起來的水花,然後就回房間了。回到房間之後就發現錢包不在懷裡了。一定是剛剛落在釜淵的附近,然後被那個女人撿了去。這個想法電光一閃,我不知道為什麼如此確信不疑。一定是那個人有偷竊的毛病,就算見到了也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看起來那樣寂寞的女人,也意外地會有偷盜癖呢,但是我會原諒她。想著這些,稍微恢復了一些浪漫的興奮感,從房間出來之後又去了岩石溫泉那邊,在路上的時候就發現錢包只是掉到我的浴衣背後去了,真的是從心底里苦笑了。我放棄了愛情的浪漫。想要寫一篇名為「五十元」的窮酸小說。拿著五十元來旅行的膽小鬼,是如何花掉了這些錢的,火車票錢、電車費、茶錢、藥錢,每一分錢都毫不虛假地在小說中如實報告出來。
我淨寫了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今天內人寄了信來。看著她寫的「請多保重」,我只感到無精打采。還寫了靜子(我唯一的女兒,五歲)也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無論如何,在這裡寫不出一篇小說來,實在是沒有臉面回家。每天都是這樣,散漫無聊,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看來今天只能寫成這封前言不搭後語(按您的話來說,就是滿篇謊話)的信了。桐花金龜們,一個個都飛到房間裡來,我沒有辦法平靜下來寫信了。這個房間似乎是這間旅店最下等的房間。隔扇的畫完全不成樣子,畫的是一枝梅花,枝上停了六隻黃鶯。看了之後只覺得生氣,真是糟糕的畫。
喋喋不休地寫了這麼多任性的內容,讓您一一過目真的是過意不去。但是請不要生氣。您動不動就生氣,這樣不好。不要再給我寫那樣威嚴的長信了呀。
您知道嗎?我對於能和您互通書信這件事感到幸福,我覺得自己好像年輕了二十歲。
不盡欲言,頓首致意。
木戶一朗
七月七日深夜
木戶君:
我覺得自己還是比你本領要更大呀。不管怎麼說,你最後還是想著要開始工作嘛。我的長信,絕對不是白費。作家,必須要工作。說不定我也會出去旅行兩三天。那個時候我想就順便到你住的旅店去。聽起來是個很有意思的旅店。外八字女僕說不定對你有意思,要不要再試著跟她搭一次話呢?那就先寫上這封短明信片。書不盡言。
井原退藏
七月九日
井原退藏先生:
好久不見。想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再好好地來向您賠禮道歉,就一直拖到了今天,還請您原諒。我先從不好開口的事情開始先說吧。謝謝您幫忙支付那家溫泉旅店的費用。我記得是借了您二十元,就把小額匯款一同放入了這封信里,還請查收。我剛剛拿到了《絲瓜花》的版稅,手頭有點錢了。請您不要被此影響心情,笑著收下吧。人窮了以後,就會不同尋常地固執,不管是如何親近的人,也不願意在錢的方面被人照顧。顧忌著絕不欠人錢,至少這是我唯一可以驕傲的東西。我靠著這份驕傲活著。請不要生氣,笑著收下。在那座山間,無聊的溫泉旅館,當女僕通知我您來了的時候,我無法控制地驚叫了一聲。您真的是個胡來的人啊。雖然您在明信片上寫了可能會來,但是我想怎麼會呢,所以也沒有指望。您那個年代的作家,不同尋常般地像孩子一樣實在。我驚呆了,剛站起來,您就一邊用學生般年輕的口吻說著「真的是個過分的房間啊」,一邊慢吞吞地進了我的房間。您比我想像的要矮些,是個很乾淨的老人。您笑了,潔白的牙齒一閃而過,又急忙忙地加了一句話:「有六隻黃鶯的隔扇,是這個吧。原來如此,真的有六隻,那換個房間吧。」您在那個時候是有點兒害羞吧。為了掩飾這種害羞,所以才聊隔扇上的畫吧。我答了一聲沒有含義的「好」,然後鞠了一躬。
您也突然認真起來,自我介紹道:「我是井原,好像打擾你工作了。」第一次用了和您文章一樣強烈明快的口吻。
「沒有,沒有這回事。」我慌亂地回復道,然後我好像是嘿嘿地粗鄙而諂媚地笑了。真的哪兒還用談是不是打擾工作了,我簡直頭暈目眩,想要當場倒立的感覺。我那一天,本想著要返回東京了。住了一周,文章連一張紙都沒有寫成,一天的住宿費是五元,我支付的五十元是否夠付,馬上就要心中沒底了。如果今天算賬了,錢不夠的話,還要向家裡打電報,真的是做了一樁蠢事,正在我越發對自己的不爭氣感到愕然和討厭的時候,如同霹靂般地,您就出現了。真正讓我明白了「突然腳下飛起來一隻鳥」的滋味,發癢,然後摔了個屁股蹲,就是這種真實的感覺。
接下來的兩天,在那個旅店,我和您共同起居,真是讓我驚嘆不已。您是一位很有活力的老人,健康到令我咂舌。但是我一次都沒有感覺到不愉快。您給人一種豐富而明朗的感覺。外八字女、狐狸女,對您的態度都宛若處女般害羞,低眉順眼,她們高興地哧哧偷笑,我甚至悄悄佩服起您的本領來。果然您是大城市的人,然後身上的某個地方還有一種不良公子哥兒的感覺。但是我並沒有對此而感到幻滅、遺憾或者說懷念未見面之前,而是甚至有一種清潔感。您的玩樂里沒有絲毫的畏懼,一點兒也不顧忌身邊人的想法,甚至還有點冒失的高調。有一種在覺悟了玩樂的責任與懲罰之上,既不逃避也不隱藏的平靜心態,也不為自己辯解一句。因此您大膽的玩樂,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沒有不潔淨的地方。而我們一直提心弔膽,在心中不停重複卑怯的自問自答,勉強捏造極其奇怪的辯解,逃避責任,想要逃避遊玩的刑罰,一點點遊樂便感覺卑鄙而可憎,這才是吝嗇而寒酸。過了五十歲的您比起三十八歲的我來說,要年輕得多,颯爽得多,這個事實確實讓我驚異。您和我的大不同,不是因為有錢人和沒錢人在生活上的懸殊,而是您的經歷造成的,跨越了無數次重大生命危機是您到目前為止的經歷,造成了我們的不同。您一直都是用盡全力在戰鬥,用盡全力在玩樂,然後以此抵禦孤獨。我非常羨慕這樣的您。
無論怎麼努力,都有無法達成的事情。就像豬和熊是完全不同的動物那樣,人類之間,完全不同的情況也有很多。豬嚮往熊黝黑的皮毛,但無論怎樣折騰,也成為不了熊。我放棄了。兩天在您的身邊一起玩樂,再被您關照住宿費的話我也於心不安,我就先行失禮回東京了。您說在那之後,會去一趟信州,但現在天氣漸涼,您也應該回京了吧。
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二十年間,一天都沒有忘記您,也一篇不落地讀完了您的文章,一直把您一人當作我的目標努力過來了。在一夜興奮之後,終於寫下了信,然後就像血充上頭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猛撲向您,就算被您斥責,被您敲打,我也吵嚷大叫地糾纏著您,最終意外得到了與您在溫泉旅館一同玩樂這樣的意外幸福。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是一場悲傷的夢。我可能是發狂了。之前給您寫了相當失禮的信。對於我那精神錯亂的信,都一一寫下長信來回復的老師您的感情與真誠,我只感覺到眼前一熱。漸漸能稱呼您為老師,也是因為現在這樣稱呼沒有不自然的感覺了。我的心情仿佛浪潮退去,正在從您的身邊遠離一般。從旅行回來之後,一邊推進工作,一邊感覺到這二十年來對您懷抱的狂熱到甚至讓人不快的憧憬正在被乾乾淨淨地沖刷掉,我胸中仿佛空玻璃瓶一般清爽。您的作品和以前一樣沒有變化,高貴依然。但是這份高貴,就像不曾真實存在過而且離我非常遙遠的、美麗而閃閃發光的微弱星辰,從我身邊遠去了。從現在開始,我似乎已經能毫無猶疑地稱呼您為老師了。您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尊敬,應該說的就是我現在這種寂寞的感情吧。我無法再對您任性妄為了。您是天生的「作家」。我身上終究有庸俗的俗人尾巴,無法被「作家」這個天使般的稱號淨化。
我現在的工作,是把《出埃及記》的一部分擴充為百張紙左右篇幅的小說。對我來說,這是首次非「私小說」的小說。但還是寫不了別人的事,我還是在寫自己周圍的事情。我在小說形式里停滯不前了,也厭煩了,終於開始冒險嘗試新形式了。好歹到今天為止努力寫完了故事的三分之二,也總算有了一些感覺,稍微能安心一些,也能看一眼藍天了。如果不是完全停滯不前,不經歷痛苦,到什麼時候都無法安心仰望青空。現在反過頭來,能感謝到昨天為止的僵局,也能一門心思天真地感慨了。我沒有學識,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獨有《聖經》,是從我送報紙那時候開始,遇到痛苦之時會翻開來讀的。一時遺忘了,這次您教給了我這句箴言——「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令我愕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都將《聖經》忘在腦後了,不由得驚慌失措,在旅途中也只閱讀了《聖經》。因意識到自己的醜態而感到痛苦的時候,也讀不成《聖經》以外的其他書了,對吧。這個時候《聖經》的小小活字,宛如寶石般一顆一顆閃耀著光芒,讓人不可思議。當時在溫泉旅館,無所事事地一篇作品都沒有寫成,只覺得自己很沒用,但是現在考慮起來,單從能夠每天閱讀《聖經》這件事上來說,都已經是非常寶貴的旅行了。讓我再次想起《聖經》,推薦我去旅行的,都是您。果然我向您傾訴是對的,我被您拯救了。然而我也終於沒法再對您任性妄為了。真的尊敬,就是消滅彼此的親近感,處於遙遠的距離,寂寞地互相眺望的感覺吧。生而為人以來,我現在才體會到真正的孤獨。
讀了《出埃及記》,自己在頭腦里想像著。摩西的努力讓人擔心,也讓人感動。他向那些忘掉自己神聖民族的驕傲身份的、甘願一生在埃及的大城市做奴隸、在貧民窟里度過喧囂而怠惰的每一天的百萬同胞們,笨嘴拙舌、竭盡全力地勸說,勸他們逃出埃及。這反而讓大家為難。儘管如此,他還是通過斥責、安慰、憤怒去勸說大家,終於引領著眾人,成功逃出埃及。而接下來的四十年,他帶著大家流浪荒野。跟著摩西逃離出來的百萬同胞,沒有一句感謝,反而每個人都抱怨他、詛咒他,說他是多管閒事,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逃走也沒有任何好事發生,啊,這樣想起來的話,還不如在埃及的時候好,做奴隸什麼的也不要緊,也能用麵包填飽肚子,也能在肉鍋里放入鴨和蔥,煮得咕嘟咕嘟,真的是美得很,而且酒的話也能從中午開始隨便喝,澡堂也從早上開始開,兜襠布也都是純棉的。
「巴不得我們早死在埃及地,耶和華的手下,那時我們坐在肉鍋旁邊,吃得飽足。」(十六章三)那個時候,死了的奴隸被認為是幸福的,被摩西這個騙子從埃及騙出來的人就倒了大霉,一點好事都沒有。「你們將我們領出來,到這曠野,是要叫我們都餓死啊。」面對惡狠狠的、無知的抱怨,摩西心裡該是怎麼想的呢?穿越荒野的四十年間的故事,都充滿著像這樣的來自奴隸的牢騷。但是摩西絕對沒有絕望。他鋼鐵般的正義之心,毫不動搖,依舊指揮與統御著眾人,終於把他們帶到了當初約定的自由土地之上。摩西登上皮斯加山頂,用手指著約旦河向人們說,這才是你們的美麗故鄉,然後因為疲勞而死去。四十年間,我一直在寫的,是在奴隸們的抱怨、謀反、無知中熬過的摩西的慘澹苦心。我終於想要寫到最後了。為什麼想寫?我沒有辦法好好說明。但是突然較起真來,只是想要先寫出來。我之前在溫泉旅館的時候和您說過,我要寫一篇名為「五十元」的小說,這樣胡鬧的想法我只覺得害臊。如果我一直寫那種任意妄為的主題,我也就一直是奴隸中的一人。在肉鍋旁盤腿坐著,喜形於色地享受著「奴隸的和平」,心情也一點兒不會壞,對於我這個窮人來說,實在是不能太感同身受了。但是想到摩西的正義之心與焦慮之感,就算懶人如我也不得不站起身來。
多少有點興奮過頭了。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是一種近來都沒有的清爽感,無欲無求、不怨不愛,有了一種心頭滅卻火自涼的恬淡心境。但是和您說著說著,又開始心亂如麻,您那澄淨的眼睛、高揚的聲音,都好像要把我這篇文章否定一樣,我用一隻手,一邊拚命地在腦海里拂去您的雙眼和語言,一邊用盡力氣一字一字頑強地寫下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得興奮不已。
我現在的小說,絕不是想要寫給這個時代的人的教訓。絕沒有這回事。我是全然沒有去教導人們、號令大家的資格的,不是,應該說是沒有那樣的能力。我只是一直在寫著自己觸覺下的感動。我可能只是個單純的「感動居士」。比如我發現任何小小的感動之後,都會想要把它寫進小說里。但是這段時間身邊沒有一丁點讓我感動的東西,這種無法寫出一個字的狀態被《聖經》拯救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也無法看透世間,我只是貧窮的百姓。但是對於自己是否被感動,還是能如實地表現出來的。我敬畏耶和華。
我講漂亮話的時候,總覺得特別害臊。如果有摩西那樣鋼鐵般的正義心腸和四十年不變的責任感倒還算了,但是我心情的高漲,全都被那一天的天氣狀態所支配,一點兒都不能指望。想要大聲宣言也覺得驚慌失措。雨從七月末開始就下個不停,連墨水瓶都長了霉,還是讓人有點不舒服,今天終於久違地迎來了好天氣。然而涼風陣陣,我就知道秋天在悄悄靠近。今天寫完信之後我就來修整庭院的田地。玉米因為昨晚的暴雨,都倒下了一片。
因為陰雨持續,腳又變得浮腫起來,這段時間也沒有喝酒了。溫泉對於有腳氣病的人來說不太好。希望快點好起來,能再一次喝個兩三合[17]。如果不喝酒,晚上就寂寞得不得了。從地底遙遠地、幽幽地,但是確實是誰的哭泣聲切實地傳來,實在是覺得可怕。
在我的日常生活里,也沒有其他的改變了。一切都還是照常,雖然心一直處在變動中。
給您寫這麼長的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雖然我會一心一意對您懷著尊敬之心,卻無法再愛您,也無法再對您任性妄為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做不來了。我開始邁上一條和您完全不同的路了。您是美好的作家,如同水蓮般的美麗,我一生都無法忘記這份美麗。但是我卻一步步遠離著開滿水蓮的池塘,我是那低下頭來行走的野獸。我的身上沒有美學,只有生活的感傷。我感覺我今後也只會寫俗氣的作品。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深深的絕望。
您寫給我的信,我這一輩子都會帶在身邊,好好收藏。
還請多多原諒。再次行禮。
木戶一朗
八月十六日
木戶一朗先生:
收到了您莫名其妙、意味不明的信。二十元安全收到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做給你錢的這種失禮之事。一開始就打算是讓你還給我的,而且我也不是錢多到沒地方花的大財主,所以也謝謝你能夠還給我。你們可能真的不知道,我家裡還有以前的借款沒還,每到月末,資金的籌措總是很辛苦。這樣一說,就知道哪一邊的人更窮了。你把「貧窮」當作口頭禪一般悲壯地在講,如果不是自我的正當防衛的話就好了。你說不想欠人錢,這是自己唯一的驕傲,但是在這句話的背後,是不是也意味著不想勉強與他人交往的小氣想法呢。我討厭窮人秉性,畏手畏腳,只看他人臉色做事。我不想讓你尊敬我,我只是想我們能夠毫無警戒之心地自在玩樂。僅此而已。
你是一個不懂感情的人。不論什麼時候,都因為算計著如何合算而焦躁,我吃不消這樣的人。給人寫信也好,旅行也好,讀《聖經》也好,跟女人玩樂也好,和井原談笑也好,你都著急地想辦法讓這些直接對你的工作起到作用。就那麼想寫出「傑作」嗎?就這麼想寫出傑作,逞一臉聖人相嗎?愚蠢的傢伙。
我應該已經再三忠告過你「作者不能不工作」了。那絕不是「去寫一篇傑作出來」的意思。那種寫上一篇就死也值得的傑作,是不存在的。我想傳達的意思是,作者工作,就如同走路那樣自然。和生活同樣的速度,和呼吸保持同頻,持續不斷地走下去。走到哪裡就能休息一下,寫出了這篇就能自以為了不起然後就能偷懶了,這樣如同對待學校考試的想法,真的是在開玩笑,是在小看「作家」這兩個字。你不是為了頭銜和身份在寫作吧。就和活著一樣的速度,不焦慮不怠惰,不間斷地推進工作。是拙作,是傑作,還是平庸的作品,交由後人根據各自的喜好去判斷。作家回過頭來參加評定的光景,太怪異了。作家只需要平靜地走路就好。五十年、六十年,直到死亡為止都應該堅持向前走。憋著一股勁就想寫出至少一篇「傑作」的,是預備要逃跑的人。寫出了「傑作」就想休息,自殺的作家,多是這種傑作意識的犧牲者。
這段時間,你又開始重新工作了,這對我也是一種鼓舞。必須要不間斷地、持續地工作。但是,如果你認為摩西的一篇就能幫助你跨越所有危機的話,那也錯了。請扔掉用一篇小說一決勝負的意識吧。我們不是跨越盧比孔河的英雄[18]。這次你的小說聽起來很有意思了。四十年的荒野意識,對你來說還是夠多了。請以你的興致為主,豁達流暢地放手去寫吧。像你這樣程度作家的小說,也談不上成功或者失敗。
在我看來,那間溫泉旅館的女僕們,似乎都很喜歡你,但是在你的信里,卻變為你被狠狠地羞辱了的情形,你還真是謊話連篇。你好像很喜歡故意把自己寫慘,還是不要這樣了。這和把存錢簿藏在地板下面的心境一樣。聽女僕說,你不是每天都和那位倉庫里的姑娘在散步嗎?親吻肯定親吻了吧。原來如此,你們的玩樂,如此不正經。
你說大概不會再給我寫信了,我一點都不介意。友情不是義務,如果你又想給我寫信了,那就再寫也可。總之我是不太相信你說的話,不太明白你話中的意思。
不客氣地講,我和你在那間溫泉旅館一起玩樂的時候,覺得很無聊。你仍然有身為作家的驕傲自大,一直把井原和木戶放在天平上比較著,很沒意思。
再繼續說壞話,讓你又寫不出文章來就壞事了,所以最後再附上一句讓你高興的話吧。
「天才就是一直都覺得自己不行的人。」
很好笑吧。不盡欲言。
葛原退藏
昭和十六年八月十九日
* * *
[1]引自明治詩人,石川啄木的《一握之砂》。——譯者注
[2]原句是「先生といわれる程の馬鹿でなし」,意思是說「老師」這個稱呼不一定伴隨著敬意。——譯者注
[3]高踏派興起於19世紀60年代的法國,明治初年傳入日本,代表人物是森鷗外。——譯者注
[4]原「初龍」是四十歲的別名,現指五十歲上下。——譯者注
[5]夏天穿的絹材質的薄織物。——譯者注
[6]山上憶良(660—733)奈良時代初期的貴族、歌人,代表和歌作品《貧窮問答歌》。——譯者注
[7]《聖經》里大衛告白對神毫無動搖的信賴的詩歌。——譯者注
[8]出自《聖經·馬太福音》。——譯者注
[9]出自《聖經·馬太福音》。——譯者注
[10]出自日本小說家岡本加乃子(1889—1939)的小說《生生流轉》。——譯者注
[11]梅竹蘭菊。——譯者注
[12]中國唐末、後梁時代的禪人。據說露著肚子、背著裝有日常生活用具的袋子在市井中走動,能預測人的命運。——譯者注
[13]明治時期的石版畫。——譯者注
[14]出自《萬葉集》的和歌。——譯者注
[15]日本的古老面具之一,圓臉、低鼻樑、頭小、臉頰突出有腮紅。——譯者注
[16]歌舞伎大師,元祿時代活躍在京都及附近的主角,以創造和事(柔和優美的演技,同在江戶流行的荒事成對比)在歷史留名。——譯者注
[17]日本計酒單位,1合酒等於180毫升,根據酒的度數不同,相當於3.2~3.6兩。——譯者注
[18]來自於愷撒跨越盧比孔河的故事。公元前49年,凱撒率兵渡過盧比孔河,進軍羅馬,隨後取得了羅馬的最高權力。現用來比喻任何重要的抉擇。——譯者注
我想把它當作青春的訣別辭,
寫下它,不為諂媚任何人。
——太宰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