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的豪族 · 東漢的豪族
一、西漢豪族的發展
中國兩晉及南北朝是閥閱統治時期。閥閱在政治上包辦高級官吏,與君主「共天下」,在經濟上領有大的莊園,庇蔭著許多「佃客」及「衣食客」,對政府都免卻課役。閥閱中人不與庶民同婚姻,而且一舉一動,都不屑與庶民接觸,說是「士庶之際,實自天隔」(《宋書》卷四二《王弘傳》)確非虛語。
這些閥閱的勢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們有個很長的孕育時期,在兩漢,尤其是在東漢。他們的前身是漢代的豪族。
漢朝的創立是大流氓劉邦。他打敗了先秦貴族的最後餘孽項羽。這一場戰爭的結果,應當使從戰國就興起的一般非貴族的富商地主滿意。因為在舊的氏族社會之中,階級是生下來就固定的。這般新興人物,雖是經濟上的權威者,政治上還沒有地位。無論他們怎樣富,總是屬於「小人」階層,上面還有很多已經窮了的「君子」(自然這種層在戰國時已經顯得不很明朗)。現在有了平民出身的天子,把舊日身份,一掃而空。大家都在一人之下,應徭納稅,萬民平等。哪怕是丞相的兒子,輪到戍邊也不能逃脫。
漢朝初年,又接連有功臣、外戚及宗室之亂。中央只得專心對付。這些變亂實際上也沒有真心打幾仗,富人們正好乘機發展他們的工商農業。在這三條路上,依《史記》卷一二九《貨殖列傳》的記載,有種種投資方法,收入都可以與千戶侯相等,即每年二十萬錢。還有一位大「子錢家」,在七國亂時,借錢給政府徵發出去抵禦的長安列侯封君因此取得十倍的利息。
直到漢武帝時候,內部問題,大體上都已解決,才大舉向西北兩方面發展,用費很多。黃河又大鬧水災,政府窮困。富人們則一面得以入錢入谷入奴婢給官家「買復」(買成復民,免除徭役),一面憑藉他們的資產,迫蹙小民。連一般受封的公主列侯,也因為收入減少,錢不夠用,要向他們低頭仰給。
武帝想不出解決經濟問題的辦法,只好起用東郭咸陽、孔僅等一般大鹽鐵家。這般人物雖說很富,從來沒嘗過做官滋味。這一下子大概是得意忘形,為保持自己及其朋友的祿位,居然不惜出賣本階級的利益,就提出通貨膨脹、鹽鐵專賣等辦法,一一實行。其中最給富商大賈以直接打擊的是稅商人資產的「緡錢」制度。商人所有的資產,都要自己報價(即所謂占),隱匿不報及報價不實的沒收。到官報告的人分他一半。此外又令商人不得兼有田地,否則沒收他的田地及奴隸。這一來取得人民的「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宅亦如之」(《史記》卷三○《平準書》,《前漢書》卷廿四下《食貨志》同)。商人們氣得很,有些就大講究其吃和穿,不肯多存錢了。
推想此時必有許多人棄商就農去作大地主。因為緡錢之稅不及于田地,而漢朝田稅,普通是三十稅一。地主則能取佃戶十分之五,大概全西漢都差不多。武帝時董仲舒曾說:「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王莽詔書也說:「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實什稅五也」(俱見《漢書》卷廿四上《食貨志》)。這種情形,對地主非常有利,此後通漢代的最大問題,即是土地問題,大地主兼併問題。可知此時富人的投資傾向,必是趨重農業了。
漢朝另有一種打擊富豪的辦法,就是遷徙。這方法是秦朝傳下來的。秦始皇曾「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漢朝的辦法是班固《兩都賦》上所說「三選七遷,充奉陵邑,蓋以強幹弱枝,隆上都而觀萬國」。所謂三選,是「選三等之人,謂徙吏二千石及高貲富人及豪桀併兼之家」(《後漢書》卷七○下《班固傳注》),但是「自元帝以後不遷」(同上),所以只是七遷,即高惠文景武昭宣。這七代都是政府強盛的時候,尤其全盛的武帝時候遷徙特多。元帝以後,中央衰弱,就無力再作了。漢初同後來的遷徙也有些不同。高帝所徙,重在六國遺族。劉敬說:「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史記》卷九九《劉敬列傳》)。高帝就聽了他。武帝時六國遺族多已零落,這遷徙的辦法就用來打擊新豪族了。
但武帝一時的打擊,並不能阻住富豪的發展。昭宣以後,政府漸漸無力,大地主更得痛施兼併。因此到成哀之際有師丹的限田之議。師丹在哀帝時建言:
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巨萬,而貧弱逾困。蓋君子為政,貴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將以救急也,亦未可詳,宜略為限。(《漢書》卷廿四上《食貨志》)
話說得很婉轉。後來大臣們擬定的辦法是:
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國中,列侯在長安,公主名田縣道,及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關內侯吏民三十人。(同上)
限三年達到此種標準,也似乎不算嚴,但地主名田逾限的很多,聞訊都急急出賣,一時田宅奴婢價為減賤。有些在朝的地主則極力反對。尤其與哀帝有斷袖之情的董賢,他的賜地就有二千餘頃,更不高興師丹老頭子這個主意,不久哀帝又下詔「且須後」(同上),這一後就後得無蹤無影了。
當時大地主的經濟勢力已經根深蒂固,而且趨勢是要憑著經濟地位取得政治地位。所以師丹的改革計劃,雖很溫和,仍舊行不通。不料又出來一位「動欲慕古,不度時宜」的王莽,硬要徹底的來一個「土地王有」。他在篡位之後,下了一道詔書說:
漢氏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師古曰:分田謂貧者無田而取富人田耕種共分其所收也。假亦謂貧人賃富人之田也。劫者富人劫奪其稅,侵欺之也)。厥名三十,實什稅五也。富者驕而為邪,貧者窮而為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其男口不滿八而田過一井者,分余田與九族鄉黨。犯令,法至死。(《漢書》卷廿四上《食貨志》)
他能看到根本的所有關係,可稱卓見。但是這樣大的改革,決非一道詔書所能收效。當時政府力量不夠,官吏品行更差,「制度不定」,「吏源為奸」,結果弄得天下騷然,人人叫苦。王莽見事不好,過了三年,只得下令許人民買賣王田私屬,改革從緩。但是王莽這個人物,只會胡思亂想,手下官吏一味貪污,加上匈奴入寇,天下旱蝗,「富者不能自保,貧者無以為存」,紛紛起來革命,王莽的政權終於被地主軍與農民軍合起來推翻了。
二、東漢豪族政權的樹立
在新莽的革命中,地主的活躍很可注意。成了功的光武帝即屬於地主階級。
光武帝家在南陽郡內。南陽包有漢代一大都會的宛,大富豪非常多。當時南陽荒飢,光武家裡,還有許多谷運到宛去出賣,《東觀記》說:「時南陽旱飢而上田獨收」(《後漢書》卷一上《光武本紀》注引),可見他的田必是好而且多,所以能有餘谷,因為旱天不會單找劉秀的田落雨。也許這是諒辭,那就應該是光武囤積了許多谷,待價出售。在天下荒亂的時候,地主們都是善於趁火打劫的。
光武的外祖樊家,更是大地主,《東觀記》說他家裡可以「閉門成市」,《後漢書》卷六二《樊宏傳》記得比較詳細:
其營理產業,物無所棄,課役童隸,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力,財利歲倍。至乃開廣土田三百餘頃。其所起廬舍,皆有重堂高閣,陂渠灌注。又池魚牧畜,有求必給。嘗欲作器物,先種梓漆。時人嗤之。然積以歲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使焉。
富豪是要與富豪通婚的。光武的姊丈鄧晨,歷代作二千石,也非常有錢。後因隨光武起事,被抄了家。宗族罵他說:「家裡本來富足,為什麼跟著媳婦家裡人去下熱湯鍋」(《後漢書》卷四五《鄧晨傳》)!
當時地主起事,所領的基本軍隊,是宗族賓客。賓客就是戰國食客一類人,多半是無業游民投靠富豪,替他作點事,找碗飯吃。主人用到他們的時候,比如要殺人報仇,對他們還優待一二,平時大概有點像高等聽差。賓客普通是目無法紀的。比如光武的同族劉玄為報仇結客。他很優待他的賓客,讓他們陪他請來的游徼(鄉里掌捕盜賊的官)飲酒。客喝醉了就唱:「朝烹兩都尉,游徼後來,用調羹味」(《後漢書》卷四一《劉玄傳》)。游徼聽了大怒,把客縛起來捶了幾百下,還不肯干休,要找主人劉玄算賬。劉玄嚇得逃走。吏又把劉玄的老太爺捉住。後來虧得劉玄藏起來裝死,才放他父親出來算了事。
賓客沒錢用的時候,會仗著主人的勢力胡作非為。天下亂了,他們還出去作小盜。各家賓客多數如此。光武就因為哥哥劉的賓客劫了人,避吏走開。據《後漢書》卷一○七《董宣傳》,光武「為白衣時,藏亡納死,吏不敢到門」。勢頭不小,本應該不怕吏,這時想是賓客鬧得太不像話,所以只好帶他們出走,順便到宛縣賣谷。也許是在交易場中罷,他遇到宛縣大富豪、「世以貨殖著姓」的李通。通告訴他「有讖說:『劉氏復興,李氏為輔』,也許應在我們倆人的身上」。二人說得投機,就會同率領宗族賓客起兵。
起初光武勢力尚小,就與一支農民軍共奉劉玄來合作。這支農民軍,包有盜賊亡命流氓,其中大概也有少數豪族,但以饑民為主。原起於荊州綠林山,後來分成兩支,一支西去南郡,叫下江兵;一支北入南陽,叫新市兵。另外有一支起自平林的農民軍。光武初與新市、平林合兵,奉劉玄為更始將軍,後又立更始為天子。劉玄雖然是光武的族兄,大概是早已衰落的皇族;雖結過客,大概自己也同客一樣帶流氓氣。他只能做農民軍的領袖。光武的地主兵同他合不來。光武的哥哥又被他殺掉。光武就離開他北渡黃河,在河北平定了與趙國大豪同起事的卜者王郎,得了北方大都會邯鄲。更始則同他的臣子由洛陽西入長安。
更始的兵,只曉得擄掠。更始遇到從外面走來的諸將,也只就問他們「搶了多少東西,發了多少利市」。看見漢家宮殿的威儀,嚇得不敢抬頭。他封的大臣,多是「群小賈豎,或有膳夫庖人」,長安人就造出一套口號:「寵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更始究竟被另一支農民軍赤眉所敗。
赤眉,起于山東。他們的情形見於《後漢書》卷四一《劉盆子傳》:
以困窮為寇,無攻城徇地之計。眾既寢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以言辭為約束,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其中最尊者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吏。
三老等都是鄉里小官,地位同前面說所的游徼差不多。最尊的才叫三老,可知赤眉本無大志。他們向西攻過淮水流域,到洛陽投降了更始劉玄。後來赤眉中的山東哥們都要回家,赤眉的首領怕他們散了,就領他們離開劉玄,西行入關大掠,立了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子劉盆子為帝。這時更始已經衰弱,只好反回來投降赤眉。更始為劉盆子所殺。赤眉又為光武所平。
當時不但農民軍劫掠,地主軍的殘暴也可與他們媲美。光武的兵,劫掠稍少,比較最受歡迎。平赤眉後,又平定了山東江淮等地的其他豪強軍隊,最後經營西方。西方的割據首領有隗囂、竇融、公孫述,都是豪強地主。光武費了很大力氣,與他們時戰時和,又結交了大牧畜主兼地主馬援,才把他們平下來。馬援的經濟勢力在北地,有馬牛羊數千頭,谷數萬斛,役屬著歸附的賓客達數百家。由此可知賓客之依附豪族是可以以「家」為單位的。
史書上記載常稱饑民流氓為「盜賊亡命」,稱強宗富族則為「豪傑」,起事者的階級可以由此看出。饑民流氓,沒有組織,亦無大志。當時若專憑他們,恐怕不能夠打倒王莽。但強宗富族,也照樣反對新朝,一同發難。在到處殘破之後,劉秀這支地主軍能收拾天下安定人心,政權穩穩地就落到他們手裡。
在這次革命中,有一件事可注意。即是趙翼《廿二史劄記》所說「王莽時起兵者皆稱漢後」。上面說過的劉秀、劉玄、劉盆子都因姓劉而被擁起。王郎自稱是成帝的兒子劉子輿。公孫述初起兵時,也「使人詐稱漢使者,自東方來,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後漢書》卷四三《公孫述傳》)。誠然這是「人心思漢」,但不見得是思劉氏,實在是思漢的制度。《後漢書》卷一一○《索盧放傳》,記太守索盧放對更始(劉玄)說:「今天下所以苦毒王氏歸心皇漢者,實以聖政寬仁故也。」王莽時有句童謠說:「黃牛白腹,五銖當復。」五銖是西漢經濟制度的一部分,後來光武真把來恢復了。
光武更恢復了一種有利大地主的制度,即是田租三十稅一。但他並不完全放縱豪族的發展。功臣外戚不能不封,卻不封給太多的土地。只使他們享受富裕的生活,卻不肯多給他們政權,美其名曰「保全」,實則是溫和的壓制。他本身雖是地主,但為保持自己特別優越的地位,決不願其他地主作無限制發展,所以是「政在抑強扶弱」,希望「朝無威福之臣,邑無豪傑之俠」(《前漢書》卷二三《刑法志》)。他屢次下詔提高奴婢的待遇,又詔免青、徐、隴、蜀、益、涼等州人民被掠賣為奴婢的平民(由此可以看出在動亂中豪族曾收買許多奴婢)。糾彈公主的強項令董宣,因為一句話點明了為天子與為一般豪族之不同,竟得免死,且得賜金。
光武帝為確定土地所有權,曾下詔檢覈田畝。但官吏度田不實,農民橫被侵奪,起來暴動。光武也肯懲治一點貪官污吏以謝天下。關於度田不實,有個很有趣的故事,見於《後漢書》卷五二《劉隆傳》:
(建武中)是時天下墾田多不以實,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十五年,詔下州郡檢其事。而刺史太守多不平均,或優饒豪右,侵刻贏弱。百姓嗟怨,遮道號呼。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云:「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帝詰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於長壽街上得之。帝怒。時顯宗為東海公,年十二,在幄後言曰:「吏受郡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吏乃實首服,如顯宗對。於是遣謁者考實,具知奸狀。明年,隆坐征下獄,其疇輩十餘人皆死。
由這件事可以看出兩種情形。一是近臣近親田宅逾制,至於十二歲的小皇子都曉得,可知是多逾得利害。二是東漢對大地主的所有田宅,是有所謂「制」,而且光武有意維持這「制」。但光武對整個大地主的態度是半推半就下不即不離。這種態度,是當時情形下開明君主所必須採取的。只是這種態度,最難維持。而且開明君主不能常有。所以只東漢初兩三代君主真能掌握大權。以後政權落到外戚宦官手中,可算是轉入豪族自由支配時期了。
三、東漢豪族概述
在詳細說明東漢豪族在政治經濟兩方面的發展以前,先概括地把他們考察一下。
所謂豪族,並不是單純的同姓同宗的集團;是以一個大家族為中心,而有許多家許多單人以政治或經濟的關係依附著它。這樣合成一個豪族單位。
有些豪族,是先有了政治地位,然後建樹起經濟勢力。有的則是先有了經濟勢力,再取得政治地位,這政治地位又幫助了經濟勢力的發展。
光武帝的建國,是地主政權即豪族政權的確立。他的左輔右弼,雲台二十八將,差不多都是豪族出身。舉例如:
寇恂,上谷昌平人,「世為著姓」,從光武,「所將皆宗族昆弟」。(《後漢書》卷四六《寇恂傳》,以下各人只寫本傳卷數)
岑彭,南陽棘陽人。曾「將家屬」又「將賓客」。(卷四七)
吳漢,南陽宛人。雖家貧尚有賓客。後來「以販馬自業,往來燕薊間,所至皆交結豪傑」(卷四八)。想是發了點財。
耿弇,扶風茂陵人。先世以吏二百石被徙。(卷四九)
祭遵,潁川潁陽人。「家富給」,曾結客報仇。(卷五○)
劉植,鉅鹿昌城人。「率宗族賓客,聚兵數千人」。(卷五一)
耿純,鉅鹿宋子人。「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卷五二)
其他不在二十八將之數的如馬援、李通、鄧晨,都是豪族,上面已經提及了。這些豪族,雖然有些本己作過官,但開國以後封侯受邑,更為得意。概括地說,可算是豪族用經濟勢力取得政治地位的大成功。
東漢的豪族,可分成兩大類。一類是憑藉中央勢力而突然得意的,即宗室、外戚與宦官。一類是自己漸漸發展起來的,即一般高官及地方豪族。
宗室封王或公侯。王的諸子不能襲爵的封王子侯。依據錢大昭的《後漢書補表》,諸侯王可考知的共六十一人,王子侯三百四十四人。數量雖說不少,勢力並不見大。他們普通只能衣食租稅。光武初年,禁網疏闊,諸侯王多交結賓客,培植勢力。後來因為沛獻王輔的賓客,替更始的兒子劉鯉殺了劉盆子的哥哥劉恭,來報劉盆子殺更始的仇。光武帝知道了,就下詔令郡縣捕王侯賓客,坐刑罰而死的數千人。這時是建武二十八年(公元52年),以後諸侯王都不敢再放縱。雖有很富的如濟南安王康「奴婢至千四百人,廄馬千二百匹,私田八百頃」(《後漢書》卷七二《武十王列傳》),但不等他造反,就先被削了五縣。到明帝封諸子為王,則租入限於幾千萬,自說吾子不敢與光武諸子相比(《後漢書》卷八○《明帝八王列傳》)。再以後封王的事情也就很少了。
外戚,許多本來已經是豪族。東漢「采女」的制度是:
漢法,常因八月算人。遣中大夫與掖庭丞及相工,於洛陽鄉中閱視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麗合法相者,載還後宮。擇視可否,乃用登御。(《後漢書》卷一○上《皇后紀序》)
這些中大夫掖庭丞相工等很容易與豪族聯絡,或受賄賂。《皇后紀》所載諸後及貴人,十九出於豪家,還有許多是公主的女兒。如明帝馬後,是馬援女。章帝竇後,是竇融曾孫女,泚陽公主女;章帝梁貴人是舞陰長公主侄女。獻帝伏後是陽安公主女。只靈帝何後,家裡本是屠者,以金帛賄遺主者,得以當選入宮,想來何氏必很有錢。
如光武帝陰後,即陰麗華。素有美名,光武在未納她之前,常自嘆說:「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陰氏在西漢已有幾代很富。宣帝時候有位陰子方,大概是陰後的曾祖。從他起就「暴至巨富。田有七百餘頃,輿馬仆隸,比於邦君」(《後漢書》卷三二《陰識傳》)。陰後的前母兄陰識,有子弟宗族賓客千餘人。陰氏既為外戚,封侯者凡四人。
據錢大昭《後漢書補表》,外戚恩澤侯凡八十九人。外戚在東漢政治上勢力之大,遠過於宗室。如竇氏、梁氏,都兩度選後,尤為貴盛,這兩族的詳細情形,後面再說。
宦官成為豪族,是東漢後期的事。宦官封侯,始於和帝時候首謀誅梁冀的鄭眾。順帝陽嘉四年(公元135年)「初聽中官得以養子為後世襲封爵」(《後漢書》卷六《順帝紀》)。養子有時是乞來的,有時是賣來的。桓帝延熹八年(公元165年)劉瑜上疏:「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競立胤嗣,繼體傳爵。或乞子疏屬,或賣兒市道。」(《後漢書》卷八七《劉瑜傳》)
順帝之許養子,恐怕只是已成事實之公認。因為安帝元初元年(公元114年)鄭眾死去,眾的養子閎就嗣封了。
宦官的勢力,如桓帝時候的曹節、王甫等:
割裂城社,自相封賞。父子兄弟,被蒙尊榮。素所親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據三司。不惟祿重位尊之責,而苟營私門,多蓄財貨。繕修第宅,連里竟巷。盜取御水,以作魚釣。車馬服玩,擬於天家。郡公卿士,杜口吞聲,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故蟲蝗為之生,夷寇為之起。(《後漢書》卷一○八《曹節傳》)
靈帝時候,張讓、趙忠等十常侍,「封侯貴寵。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貪殘,為人纛害」,竟成為引起黃巾之亂的直接原因。當時有人上書說:
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人所以樂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為盜賊。宜斬十常侍懸頭南郊,以謝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後漢書》卷一○八《張讓傳》)
親身篡漢的曹氏,正是中常侍曹騰、曹嵩之後,可知宦官的勢力,足以亡漢。依《後漢書補表》,宦者侯凡七十九人。
高級官吏同地方豪族,很難分開。如前面舉出的二十八將,都可為此類豪族的例。
豪族的所在地域,差不多遍及全國。陶希聖《中國政治思想史》第三冊列舉了不少:
北海有大姓公孫丹。河東有大姓馬氏。清河有大姓趙綱。漁陽有大姓陽球。京兆世族張純第五倫。汝南名族袁閎。潁川著姓韓稜。家世衣冠如郭躬。上黨雄豪陳龜。弘農世族楊震。犍為公子張綱。山陽豪族王龔。洛陽有財三千萬之種嵩。下邳有歷世著名之陳球。敦煌有家世二千石之蓋勛。太原有世為冠蓋之王允。「趙魏豪右,往往屯聚」。
此外我們可以補充的還有很多。如「西州豪右併兼」見於《陳寵傳》(《後漢書》卷七六),左雄「稍遷冀州刺史,州部多豪族,好請託」(《後漢書》卷九一《左雄傳》)。又如:
王丹,京兆下邳人也。哀平時仕州郡。王莽時,連征不至。家累千金。……前將軍鄧禹西征關中,軍糧乏。丹率宗族上麥二千斛。(《後漢書》卷九一《王丹傳》)
趙熹……後拜懷令。大姓李子春先為琅邪相。豪猾併兼,為人所患。熹下車聞其二孫殺人,事未發覺,即窮詰其奸,收拷子春,二孫自殺。京師為請者數十,終不聽。時趙王良疾病將終。車駕親臨王問所欲言。王曰:「素與李子春厚。今犯罪,懷令趙熹欲殺之。願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王無復言。既薨。帝追感趙王,乃貰出子春。(《後漢書》卷五六《趙熹傳》)
可知大姓之力足以交通侯王,為他乞命。
豪族有的歷數百年不衰,如:
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趙將廉頗之後也。漢興,以廉氏豪宗,自苦徑徙焉。……范世在邊,廣田地。積財粟,悉以賑宗族朋友。(《後漢書》卷六一《廉范傳》)
廉范是明帝時人,上距廉頗三百餘年。又如江東陸氏,在三國時候有吳丞相陸遜,以連營一炬破劉備著名。遜的兒子抗,為吳大司馬荊州牧。抗的兒子陸機、陸雲在晉以文學顯。朱、張、顧、陸,並為大族。陸氏在光武時候,已是豪族,見《陸續傳》(《後漢書》卷一一一):
陸續,字智初。會稽吳人也。世為族姓。祖父閎,字子春,建武中為尚書令。美姿貌。喜著越布單衣。光武見面好之,自是常敕會稽郡獻越布。
陸續的孫陸康,是陸遜的從祖,即是懷橘遺親的陸續的父親。從陸閎到陸遜,也二百多年了。
又如涿郡崔氏,章帝時候有崔駰,被大將軍竇憲闢為掾屬,與其他故刺史二千石相比。駰的高祖父崔朝昭帝時官到侍御史。朝的兒子舒,歷任四郡太守。舒的兒子發,在王莽時官到大司空。發是駰的伯祖父。駰的兒子瑗,是大政論家崔寔的父親,官到濟北相。《後漢書》卷八二《崔瑗傳注》引《華嶠書》:
瑗愛士,好賓客,盛修餚膳。或言其太奢。瑗聞之,怒敕妻子曰:「吾并日而食,以供賓客。而反以獲譏,士大夫不足養如此。後勿過菜具,無為諸子所蚩。」終不能改,俸祿盡於賓饗也。
可知當時一般人並不特別優待賓客。崔寔這一支並不富,但寔的從兄崔烈,在靈帝公開賣官爵的時候,以五百萬錢買得司徒。靈帝後來還說「悔不小靳,可至千萬」。崔烈曾歷位郡守九卿,到此落了個「銅臭」的名兒。崔氏若從昭帝時崔朝算起,到漢末也約有三百年。
四、豪族與經濟——小民之困頓
豪族的依附有政治的與經濟之別。
經濟的依附很早就有,依照東漢初桓譚的話,當時已經有自由人依附豪商及高利貸者而為他們奔走了!
今富商大賈,多放錢貸。中家子弟,為之保役。趨走與臣僕等勤,收稅與封君比入。(同上,《崔駰傳》)
依附大地主的更多,如前面所說役屬賓客數百家的馬援,就是好例。重要的依附恐怕還是這種因為比上述的中家子弟更像臣僕了。自由人所以不得已而依附地主的情形,桓帝時候,有前面舉出的豪族崔寔,作了一部《政論》,其中有一段說得很詳細:
始暴秦隳壞法度,制人之財,既無綱紀,而乃尊獎併兼之人,烏氏以牧豎致財,寵比諸侯;寡婦清以攻丹殖業,禮以國賓。於是狡猾之萌,遂肆其意。上家累鉅億之貲,戶地侔封君之土。行苞苴以亂執政,養劍客以威黔首,專殺不辜,號無市死之子。生死之奉,多擬人主。故下戶踦嶇,無所躊足,乃父子低首,奴事富人,躬率妻孥,為之服役。故富者席余而日熾,貧者躡短而歲踧。歷代為虜,尤不贍於衣食。生有終身之勤,死有暴骨之憂。歲小不登,流離溝壑,嫁妻賣子。其所以傷心腐藏,失生人之樂者,蓋不可勝陳。(《全後漢文》,崔寔)
自由農生活的困苦,是從戰國以來就如此的。《漢書·食貨志》引有李悝為農夫作的預算:
令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歲收畝一石半,為粟百五十石。除什一之稅十五,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終歲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為錢千三百五十,除社閭嘗新春秋之祠用錢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錢三百,五人終歲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喪之費及上賦斂,又未與此。此農夫所以常困,有不勸耕之心,而令糶至於甚貴者也。
總之是入不敷出。西漢的情形,《食貨志》又引文帝時晁錯的話說: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價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
照舊是入不敷出。元帝時候,兼併更甚,農夫更苦。貢禹說:
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草把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槀稅。(師古曰:槀,禾稈也。)鄉部私求,不可勝供。(師古曰:言鄉部之吏,又私有所求,不能供之。)故民去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貧民雖賜之田,猶賤賣以賈。(師古曰:賣田與人而更為商賈之業。)窮則起為盜賊。何者?末利深而惑於錢也。(《後漢書》卷七二《貢禹傳》)
東漢以後,小農困苦的情形如故。崔寔祖父崔駰,和帝時與班固、傅毅齊名,作了一篇《博徒論》。其中有博徒譏笑農夫的一段,很生動,也很悽慘:
博徒見農夫戴笠持耨,以芸蓼荼,面色驪黑,手足胼胝,膚如桑朴,足如熊蹄,蒲望隴畝,汗出調泥,乃謂之曰:「子觸熱耕耘,背上生鹽,脛如燒椽,皮如領革,錐不能穿,步行狼跋,蹄戾脛酸。謂子草木,支體屈伸;謂子禽獸;形容骸人。何受命之薄,稟性不純!」(《全後漢文》,崔駰)
農人要比於草木禽獸了。但是勞苦如此,還沒有活路,只好另打主意。上面貢禹指出來的兩條路:一條,賣了地業商,對於小農,這是夢想,地賣掉還不夠還債呢。另一條,為盜賊,這倒容易,只是被捉時受不了,地方上官吏很多。非到萬不得已,這條路也不能走。小農走的,是另外兩條道路,一是投附豪家,一是作仰賴官家廩給的流浪者,就是作盜賊的預備軍。
通漢代流民都很多,大半都是遭遇天災人禍而離村的農民。政府沒有辦法,只好給他們飯吃,即所謂廩給;或設法送他們回本鄉。西漢時候,據《漢書·石奮傳》的記載,武帝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關東流民有二百萬口之多。東漢如桓帝永興元年(公元153年)流民有數十萬戶(《後漢書》卷七《桓帝紀》)。
而且從章帝起,就下詔實覈受廩人。詔中說:
流民欲歸本者,縣其實廩令足還到。聽過止官亭,無雇舍宿。長吏親躬,無使貧弱遺脫,小吏豪右,得容奸妄。詔書既下,勿得稽留。刺史明加督察,尤無狀者。(《後漢書》卷三《章帝紀》)
由此可知廩給有種種私弊。此後諸帝常有廩給流民的詔書。如和帝詔:
流民所過郡國,皆實廩之。其有販賣者,勿出租稅。又欲就賤還歸者,復一歲田租更賦。(《後漢書》卷四《和帝紀》)
我們要知道章、和兩帝還是東漢盛時,流民已成為詔書上的大問題了。就區域說,僅和帝一朝所賑貸的已達數州數十郡。和帝在位共十七年,據《後漢書·和帝紀》,賑貸凡下列各地:
永元五年,遣使者分行貧民,舉實流冗。開倉賑廩三十餘郡。
永元六年,遣謁者分行廩貸三河、兗、冀、青州貧民。
永元八年,詔賑貸并州四郡貧民。
永元十二年,賑貸敦煌、張掖、五原民下貧者谷。
永元十四年,賑貸張掖、居延、敦煌、五原、漢陽、會稽流民下貧谷各有差。
永元十五年,詔賑貸潁川、汝南、陳留、江夏、梁國、敦煌貧民。
地域幾遍天下,此外未註明地域的賑貸尚有多次。但是流民有加無減。和安以後,據王符《潛夫論·浮侈篇》所記,洛陽的「虛偽游手」,人數百倍於農夫。其中有技術的能作些手工藝術品,或作些小兒玩具泥車瓦狗之類。這些人大半是離村的農民,所營的生業都非久計。大概比待廩的流民差不甚多。後來在黃巾的大暴動中,流民演著很重要的角色。司徒楊賜至於認為「簡別流民,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後漢書》卷八四《楊賜傳》)。可以為證。
五、豪族與經濟——豪人之富奢
小農的第二條路,是依附豪族。
被依附的豪族,仲長統稱作「豪人」,在他所著的《昌言》中,描寫豪人生活很詳細:
井田之變,豪人貨殖,館舍布於州郡,田畝連於方國。身無半通青綸之命,而竊三辰龍章之服;不為編戶一伍之長,而有千室名邑之役。榮樂過於封君,勢力侔於守令。財賂自營,犯法不坐。刺客死士,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敗,寄死不斂,冤枉窮困,不敢自理。雖亦由網禁疏闊,蓋分田無限,使之然也。(《損益篇》)
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隸千群,徒附萬計。船車賈販,周於四方,廢居積貯,滿於都城。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理亂篇》)
所謂「而有千室名邑之役」、「徒附萬計」,都是來投靠的家族或個人。
小農單獨生產,結果雖是入不敷出。但把土地集合到大地主經營之下,而由依附的小農耕種,結果便不相同。因為田廣人多,可以有種種生產及分配上的便利。耕牛種子,都不至於缺乏。又可依照土地之宜選擇作物。如崔寔《四民月令》(《全後漢文》有輯本)所記大地主的情形,作物除了黎稷稻麥等以外,有胡麻、大小蔥、苜蓿、蕪菁、瓜、瓠、葵、豆、蓼、芥、藍、韭等數十種。樹木有竹漆桐梓松柏雜木。他們可以試用種種新耕作方法,如趙過的代田法,氾勝之區種法等。又在魏晉以後,水碓的地位非常重要,這種新生產工具在東漢或已發明,可惜書闕有間,不能詳考。只在《太平御覽》八二九引《桓譚新論》有這麼一段:
宓犧之制杵舂,萬民以濟。及後人加功,因延力借身重以踐椎,而利十倍杵舂。又復設機關,用驢騾牛馬及役水而舂,其利乃且百倍。
桓譚是東漢開國時人,那麼東漢的大地主一定是利用水碓。又《後漢書》卷一一七《西羌傳》「因渠以溉,水舂河漕」。章懷太子賢注「水舂即水碓也」。亦可為證。
大地主更有一樁便宜事,是可以農而兼商。漢朝雖禁二業,實際恐怕無甚結果,上引仲長統的兩段話可以看出大地主不但兼大商人,且與大牧畜主為三位一體。在《四民月令》中,亦記有大地主囤積貨物買賤賣貴的方法:
二月,可糶粟黍大小豆麻麥子等。
三月,可糶黍買布。
四月,可糶穬(大麥之無皮毛者)及大麥、敝絮。
五月,可糶大小豆、胡麻,糴穬大小麥,收敝絮及布帛。
六月,可糶大豆,糴穬小麥,收縑縛。(本條見唐鴻學輯本《四民月令》)
七月,可糶大小麥豆(唐輯本作糶大小豆,糴麥),收縑縛。
八月,糶種麥,糴黍。
十月,賣縑帛敝絮,糴粟豆麻子。
十一月,糴杭(編者註:今作粳)稻粟豆麻子。
一年中有九個月要做生意。交易的都是衣食必需品。夏天收布絮縑帛,冬天賣出,自然是大賺錢,糧食在春天大宗賣出,四月麥一熟立刻買進來。他家裡自己也織布帛,田地的農產物一定有很多剩餘,大概都加入出賣。
農地的耕作,大概以地主家的男子及依附的小農為主。奴隸多數隻作手工業,如織布帛等,恐怕只有少數參加農事。上引《昌言》「奴隸千群,徒附萬計」,千萬兩字不可泛泛看過,從事手工業及服役家事的奴隸在量上是不及從事農作的徒附的,也許有十倍之差罷。奴隸是完全不自由人,可以買賣;徒附則是半自由人。
富豪役使著奴隸徒附,得到很多的收入,自然要享受很豐富的生活。自己家裡是「妖童美妾,填乎綺室,倡謳伎樂,列乎深堂」(《昌言·理亂篇》)。「且其徒附仆妾,皆服文采」(《潛夫論·浮侈篇》)。至於成為風俗。蔡邕《女誡》:
而今之務在奢麗,志好美飾。帛必薄細,采必輕淺。或一朝之晏,再三易衣;從慶移坐,不因故服。(《全後漢文》,蔡邕)
衣服穿得如此講究,食住自然都與此相稱。此外人生大事的嫁娶送終,也都盡奢華之能事:
其嫁娶者,車駢數里,緹維竟道。騎奴侍童,夾谷並引。(《潛夫論·浮侈篇》)
謝承《後漢書》記東京大族袁氏嫁女,正是如此:
送女奢華。奴婢百人,皆被羅縠。輜光路。
送終的更不得了:
今京師貴戚,郡縣豪家,生不極養,死乃崇喪。或至金縷玉匣,檽梓楩柟。良家造塋,黃土致藏。多埋珍寶偶人車馬。造起大冢,廣植松柏。廬舍祠堂,務崇華侈。(《潛夫論·浮侈篇》)
崔寔《政論》有同樣說法:
法度既墮,輿服無限。婢妾皆戴填揥之飾,而被織文之衣。乃送終之家,亦大無法度。至用檽梓黃腸,多藏寶貨。饗牛作倡,高墳大寢。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而俗人多之,咸曰健子。天下跂慕,恥不相逮。(《全後漢文》,崔寔)
「饗牛作倡」是宰了牛請倡優來歌舞,這種風俗,西漢已有(見《鹽鐵論·散不足篇》);東漢恐怕更甚,至於遭受縣令的禁止,如應劭作營陵令時,曾下令申約吏民「不得殺牛,遠迎他倡,賦會宗落,造設紛華」(《風俗通·怪神》)。
六、豪族與政治——門生故吏
豪族雖然過著富裕的生活,在政治上不一定就有地位。他們雖可破費些財產,把自己買成「復民」他們所主有的奴隸,庇蔭的徒附,仍舊不能免除對國家的義務。這在他們像是損失,很想取得政治地位,更來幫助他們經濟的發展,比如後來晉朝允許萌客免課役的辦法,正是他們所期望的。但在漢朝的統治未推翻之前,制度自然不能大改。豪族只好先交結官府,運動選舉,來爭取政治地位。
取得政治地位,就是做官。漢朝入仕途的方法主要的大概有下面三種:
1.選舉 有各種科目,如賢良方正,孝廉,茂才(即秀才,避光武諱改),是前漢就有的。「中興以後,復增敦樸,有道,賢能,直言,獨行,高節,質直,清白,敦厚之屬」(《後漢書》卷九一《左雄傳論》)。
選舉可分固定的不固定的兩種。固定的如孝廉,依郡國人口多少規定每年應舉人數:
凡郡國……歲盡遣吏上計,並舉孝廉。郡口二十萬舉一人(《後漢書》卷三八《百官志本注》)。
(和帝永元四年)時大郡口五六十萬舉孝廉二人;小郡口二十萬並有蠻夷者,亦舉二人。帝以為不均,下公卿會議。鴻與司空劉方上言:凡口率之科,宜有階品,蠻夷錯雜,不得為數。自今郡國率二十萬口,歲舉孝廉一人,四十萬二人,六十萬三人,八十萬四人,百萬五人,百二十萬六人;不滿二十萬,二歲一人;不滿十萬,三歲一人。帝從之。(《後漢書》卷六七《丁鴻傳》)
永元十三年,詔曰:幽、並、涼州,戶口率少,邊役眾劇。束修良吏進仕路狹。撫綏夷狄,以人為本。其令緣邊郡口十萬以上,歲舉孝廉一人;不滿十萬,二歲舉一人;五萬以下,三歲舉一人。(《後漢書》卷四《和帝紀》)
又茂才,據《後漢書·百官志》注,郡太守「狀州中吏民茂才異等,歲舉一人」,不知是否亦依照人口增減。
其他科目,多半是不固定的,在君主認為必要的時候,就可以下詔令公卿大臣察舉。例如:
(建武七年)詔曰:「比陰陽錯謬,日月薄食。百姓有過,在予一人。大赦天下。公卿司隸州牧舉賢良方正各一人,遣詣公車(公車,門名,公車所在,因以名焉。《漢官儀》曰:公車掌殿司馬門,天下上事及徵召,皆總領之),朕將覽試焉。」(《後漢書》卷一《光武帝紀》)
(安帝永初元年)詔公卿內外眾官郡國守相,舉賢良方正有道術之士,明政術達古今能直言極諫者各一人。(《後漢書》卷五《安帝紀》)
被選舉的人,不一定是布衣,常常原已做過小官,然後被選。他們無論是否固定的選舉,大概都必須經過考試,以定等第。普通考後,可以做「郎」。東漢取士,孝廉最多。我們隨便找幾個東漢人的碑誌,很容易發現「舉孝廉除郎」幾字。郎是一種候補官,好的能補郡國首相,次等補縣的令長丞尉。
考試有時候由皇帝親自主考,所謂「遣詣公車,朕將覽試」的便是。普通考試孝廉,選任郎官的責任,有時歸於尚書,有時歸於三公。因為可以拔擢任用很多人,所以這兩方面常爭取這種權力,而且爭得很利害。比較起來,以權在尚書的時候為多。
2.辟除 漢時各公府同州郡衙門裡都有許多「曹」,分掌各項職務,像現今的「科」一樣。公府有十二曹,即西曹、東曹、戶曹、奏曹、辭曹、法曹、尉曹、賊曹、決曹、兵曹、金曹、倉曹。州郡只有十曹,即除去十二曹中的東西曹。曹各有「掾」,像現在的科長或主任。下面有史及令史,則像科員。
這些掾史,都由公府或州郡自己辟除,即自己選任。漢朝初年,還要「上言」,即報告一下。後來連報告也免掉了。有時朝廷也令三府辟召某人,那就要有尚書的敕(《後漢書》卷九六《陳蕃傳》)。
州郡辟除,不過做地方小吏,不一定有多少希望。被公府辟召,則上司是中央大員,位高言重,自己只要得到垂青,一帆風順,立刻可以轉任大官。所謂公府,有二府、三府、四府、五府等。二府是太尉府、司徒府;加司空府為三府;再加大將軍府為四府;加太傅府為五府。很有些人曾被四府或五府一同辟召。
3.任子 這有點像蔭襲。西漢初就有「任子令」。辦法是二千石以上在職滿三年的,可以任子或同產(兄弟)一人為郎。想來利用此項特權的一定為數不少。東漢如安帝時候,曾下詔「以公卿校尉尚書子弟一人為郎舍人」(《後漢書》卷五《安帝紀》),是重申前令。舍人即太子舍人,位置比郎低一點。有時候三公的孫子,得拜童子郎。可知依恃父兄甚至祖父的地位,都可以與選舉所取的人,一同為郎。
這幾種制度,造成政治上的依附,即「門生故吏」的盛行。
選舉的人,同被選舉的人,常常因選舉之恩而發生關係。比如太守舉孝廉,在送孝廉應選之前,太守常對他們表示好意,如宴請贈送之類。三國名將周瑜,他家裡在東漢就是豪族。瑜的從祖父景,景的兒子忠,都做過漢朝的太尉。東漢末黨禍中的名流陳蕃、李膺、荀琨、杜密、朱寓,都在周景為刺史時被辟召為別駕或從事。《三國志》卷五四《周瑜傳》注引張璠《漢紀》載有周景連絡所舉孝廉的情形:
景歷位牧守,好善愛士。每歲舉孝廉,延請入上後堂,與家人宴會。如此者數四。及贈送既備,又選用其子弟。常稱曰:「移臣作子,於政何有!」先是,司徒韓縯為河內太守,在公無私。所舉一辭而已,後亦不及其門戶,曰:「我舉若可矣。不令恩偏稱一家也。」當時論者或兩譏焉。(《後漢書》卷七五《周景傳》略同。但只說「舉吏」沒有說明舉孝廉。論者即應劭,見《風俗通·十反》)
被舉的孝廉同牧守,普通大概算是有君臣之誼。但周景要移臣作子,看待得同兒子一樣親密。韓縯則全然不理。一個太過,一個不及,所以論者兩譏。可知當時多數太守與孝廉都有相當的連絡,宴會雖不必數四,想也該有一兩次。
至於在某一長官之下作過掾史的,則一定有君臣之誼。將來長官雖改任或去職,他們仍算是他的「故吏」,在這個名義下面繼續保存著隸屬關係。長官死後,故吏常集起來出錢替他立碑,並刻上自己的爵里名姓,以為關係的證據。故吏有為長官服喪的,多者至於三年。據《廿二史劄記》「東漢尚名節」條:
太原守劉瓆以考殺小黃門趙津下獄死。王允為郡吏,送瓆喪還平原,終三年乃歸。(允傳)……李恂為太守李鴻功曹而州辟恂為從事。會鴻卒,恂不應州命而送鴻喪歸葬,持喪三年。(恂傳)樂恢為郡吏。太守坐法誅。恢獨行喪服。桓典以國相王吉誅,獨棄官收葬,服喪三年,負土成墳。(典傳)袁逢舉荀爽有道,爽不應。及逢卒,爽制服三年。(爽傳)此感知遇之恩而制服從厚者也。
兩漢時候,為父母服喪,還沒有定製。為長官卻已經有服三年喪的,可知君臣之誼很重。但這不過是一個起頭,據《廿二史劄記》「長官喪服」條:魏晉以後,長官喪服,反有定製。普通服斬,過葬而除。北魏孝文帝改定為齊衰三月,可見為長官服喪是君主所不禁的。
三府及州郡所辟召,沒有謁署的,普通不得稱故吏。但到後來為依附的方便,雖未就也願稱故吏甚至肯為舉主服喪,如上引的荀爽就是。這樣既表現自己清高,又不斷絕隸屬關係,真是一舉兩得。到東漢末這種情形想已很多,孔融就引據經傳來上書請求「三府所召,雖未就職,便為故吏」了。
另外有門生,也是一種依附。並不一定受業,只是假借名義,與有力者造成隸屬關係,希圖任用。在東漢門生已有為師長服喪的,見於《隸釋》的證據很多。又有弟子、門童,意思大略相似。《集古錄》說:「親受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為門生。」《隸釋》說:「以久次相傳授曰門生,未冠曰門童。總而稱之,亦曰門生。」這都是專就意義異同說明的。顧炎武、趙翼則能闡釋「門生」的依附的意義。顧在《日知錄》中說:
《後漢書·賈逵傳》「皆轉逵所造弟子及門生為千乘王國郎」,是弟子與門生為二。漢人以受學者為弟子,其依附名勢者為門生。《郅壽傳》「時大將軍竇憲以外戚之寵,威傾天下。竇常使門生齎書詣壽有所託」。《楊彪傳》「黃門令王甫使門生於京兆界辜權財務七千餘萬」。憲,外戚,甫,奄人也,安得有傳授之門生乎。
趙翼《陔余叢考》:
漢時門生非弟子之稱,《後漢書·楊厚傳》「門生上名錄者三千餘人」,曰上名錄,則不必親受業,但習其學即是也。《鄭康成傳》「康成沒。門生相與撰其問答諸弟子之詞,依《論語》為《鄭志》」。以弟子問答之詞,而門生撰述之,蓋如《論語》所謂門人受業於弟子者也。《李固傳》「固下獄,門生王調、貫械上書證其枉。及固死,陳屍於路。固弟子郭亮,負鐵鑕乞收固屍」。曰門生,曰弟子,又可見門生之非弟子也。惟其不必親受業,但為其學者皆可稱門生,於是依勢趨利者,並不必以學問相師,而亦稱門生。蓋即後世拜門生之陋習也。
徐幹《中論·譴交篇》說得更清楚:
桓靈之世,其甚者也。……有策名於朝而稱門生於富貴之家者,比屋有之。為之師而無以教弟子,亦不受業。然其與事也,至乎懷丈夫之容而襲婢妾之態,或奉貨而行賂,以自固結,求志屬託,規圖仕進。
到兩晉南北朝,門生地位,已經下同僮僕,稱所依附的人為「主人翁」,為他奔走服役。《日知錄》同《陔余叢考》,都講論很多。
東漢的豪族,如汝南袁氏,弘農楊氏,都是四世三公,門生故吏滿天下。只就楊氏的門生說,楊震做太尉,被譖罷免回本郡時,有許多門人還追隨著。在震氣憤飲鴆自殺之前,門人與諸子同聽遺囑。死後有門生二人「詣闕追訟震事,朝廷皆稱其忠」(《後漢書》卷八四《楊震傳》)。
震大概有四子(《隸釋·太尉楊震碑》,本傳則說有五子)。牧、讓、秉、奉。牧的兒子統,讓的兒子著,官都不大。只秉子賜,賜子彪,都做太尉。後來曹操嫌忌這個大族,就殺了彪的兒子楊修。說是忌修之才,恐不盡然。楊秉一支做太尉的,自然都有門生。楊統雖是小官也有門生。楊震的碑就是統的門人所立。門生不止是一個人的門生,並且是一家人的門生。不但要替師的祖父立碑,還有時替師的兒子立碑。如《隸釋·童子逢盛碑》,就是門生所立的。楊著官到高陽令,他的碑陰題名有「後公門生」同「沛君門生」。《隸釋》說:
沛君,沛相統也。後公,太尉秉也。楊震拜於前,故以秉為後。沛君者,著之從兄;後公者,著之季父。
大概楊家這幾代人,沒有門生的很少。這正是楊氏所以為「東京名族」的一大理由。
七、豪族與政治——選舉請託
經濟上的依附,只要富了就有人來;政治上的依附,則非貴不可。所以富而未貴的豪族就運動選舉,讓自己貴起來;已經貴了的要讓自己更貴並依附者也都貴起來,這樣大肆運動,結果從東漢初就鬧「選舉不實」。
選舉不實,西漢武帝時已有,《前漢書》卷一七《功臣表》記元朔五年山陽侯張當居「坐為太常擇博士弟子故不以實完為城旦」,但數量不多。到元帝時候,詔言始有「二千石選舉不實」的話,見《前漢書》卷七一《於定國傳》。
東漢第二世皇帝明帝,剛一即位,就下詔說:
今選舉不實,邪佞未去。權門請託,殘吏放手。……有司明奏罪名,並正舉者。
此詔所說實是光武帝時的情形,這正是東漢初豪族勢力已經深入政治的證明。明帝雖有意糾正,實在未生效力,我們看章帝即位後一年的詔書就可明白:
朕既不明,涉道日寡。又選舉乖實,俗吏傷人。官職耗亂,刑罰不中,可不憂歟。……夫鄉舉里選,必累功勞。今刺史守相,不明真偽,茂才孝廉,歲以百數。既非能顯而當授之政事,甚無謂也。每尋前世,舉人貢士,或起圳畝,不系閥閱。敷奏以言,則文章可采;明試以功,則政有異跡。文質彬彬,朕甚嘉之。(《後漢書》卷三《章帝紀》)
和帝初即位時,竇氏專政。即位四年,誅竇憲等。所以第五年才下詔:
選舉良才,為政之本。科別行能,必由鄉曲。而郡國舉吏,不加簡擇。故先帝明敕在所令試之以職,乃得充選。又德行尤異不須經職者,別署狀上。而宣布以來,出入九年,二千石曾不承奉,恣心從好。司隸刺史,訖無糾察。今新蒙赦令,且復申敕。後有犯者,顯明其罰。在位不以選舉為憂,督察不以發覺為負,非獨州郡也。是以庶官多非其人,下民被奸邪之傷,由法不行故也。(《後漢書》卷四《和帝紀》)
由這次詔書可以看出章帝也沒有能夠改良。而且有一樁弊病可注意的,是選舉多取年少,希望他將來貴顯可以報恩。這種情形也發生得很早。光武的表兄弟樊儵(即大地主樊宏之子)在明帝初即位時,就上言:
郡國舉孝廉,率取年少能報恩者。耆宿大賢,多見廢棄。宜敕郡國,簡用良俊。(《後漢書》卷六二《樊儵傳》)
這些選舉不實的情形,經過幾代,都不能改。到順帝時候,有一位名臣左雄,提出「限年試才」法,才算遇到一度整頓。
左雄時候,政治已經十分腐敗了。左雄等一派士大夫實在看不過,所以要挺身而出,他上書給順帝,痛陳時弊:
漢初至今,三百餘載,俗浸雕敝,巧偽滋萌。下飾其詐,上肆其殘。典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懷一切,莫慮長久。謂殺害不辜為威風,聚斂整辨為賢能,以理己安民為劣弱,以奉法循理為不化。髡鉗之戮,生於睚眥;覆屍之禍,成於喜怒。視民如寇讎,稅之如豺虎。監司項背相望,與同疾疚。見非不舉,聞惡不察。觀政於亭傳,責成於期月。言善不稱德,論功不據實。虛誕者獲譽,拘檢者離毀。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競共辟召,踴躍升騰,超等踰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會赦行賂,復見洗滌。朱紫同色,清濁不分。故使奸猾枉濫,輕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動百數。鄉官部吏,職斯祿薄,車馬衣服,一出於民。廉者取足,貪者充家。特選橫調,紛紛不絕。送迎煩費,損政傷民。和氣未洽,災眚不消,咎皆於此。(《後漢書》卷九一《左雄傳》)
皇帝很感動,但因為宦官擅權不能照他的話改革。後來他又提出改善選舉制度,說:
郡國孝廉,古之貢士。出則宰民,宣協風教,若其面牆,則無所施用。孔子曰「四十而不惑」。禮稱「強仕」。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副之端門,練其虛實。以觀異能,以美風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才異行,自可不拘年齒。(同上)
當時也有人反對,如胡廣等上疏說:
蓋選舉因才,無拘定製。六奇之策,不出經學(陳平所出)。鄭(子產相鄭)阿(晏嬰化東阿)之政,非必章奏。甘(甘羅十二為秦上卿)奇(子奇年十八主齊東阿)顯用,年乖強仕。終(終軍年十八說降南越)賈(賈誼十八為博士)揚聲,亦在弱冠。(《後漢書》卷七四《胡廣傳》)
雖然舉出許多典故,順帝早已聽了左雄。胡廣等因為順帝先已下詔應許,又讓他們參議,還引經據典,發了許多怨言,說皇帝不該這樣不慎重。順帝看了,想是更不高興。後來胡廣作濟陰太守,竟因舉吏不實免黜。
順帝下詔的第二年,就有人因為詔書末尾注有例外,想來偷巧。有廣陵孝廉徐淑,不夠四十歲。典選舉的尚書郎很奇怪,就詰問他。徐淑說:「詔書上說有如顏回、子奇,不拘年齒,所以我來了。」尚書郎不能屈他。還是左雄,不愧為尚書令(尚書郎的首領),問他:「從前顏回聞一知十(見《論語》),孝廉你聞一知幾呢?」徐淑沒話說。於是左雄罵了一頓,叫他回去。從此威風大振,選舉從嚴。以前是「茂才孝廉,歲以百數」,現在只汝南陳蕃、潁川李膺等三十餘人得拜郎中。「雄在尚書,天下不敢妄選,十餘年間,稱為得人」(《後漢書·左雄傳論》)。
陳蕃等都是後來在黨錮之禍中反對宦官的要人。左雄又征舉海內名流為博士,獎勵有志操的弟子,因此來京師就學的極眾。左雄實在已經像一位黨人領袖。他這「限年試才」的一炮足使宦豎膽寒。順帝以前選舉實在太荒謬,《後漢書》卷八六《種嵩傳》有個故事可以為證:
(種嵩)始為縣門下史。時河南尹田歆外甥王湛名知人。歆謂之曰:「今當舉六孝廉,多得貴戚書命,不宜相違;欲自用一名士,以報國家,爾助我求之。」明日,湛送客於大陽郭,遙見嵩,異之,還白歆曰:「為尹得孝廉矣,近洛陽門下史也。」
六個孝廉之中,有一個不受請託,便算難得。當時豪族勢力之大,可以想見。這種勢力,決非左雄等一時的糾正所能阻止。
豪族不但請託地方,而且請託中央。左雄以後,中央的勢力,不在外戚,就在宦官。外戚宦官本身是大族,地方豪族與他們結納。選舉的情形更壞,東漢末的情形,如王符的話:
群僚舉士者,或以頑魯應茂才,以桀逆應至孝,以貪饕應廉吏,以狡猾應方正,以諛諂應直言,以輕薄應敦厚,以空虛應有道,以囂應明經,以殘酷應寬博,以怯弱應武猛,以愚頑應治劇。名實不相副,求貢不相稱。富者乘其財力,貴者阻其勢要。以錢多為賢,以剛強為上。(《潛夫論·考績》)
《抱朴子·審舉篇》引當時人的口號說:
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懦如雞。
如此選舉,如此官吏,當時政治之腐敗可想。小民固然受苦,一般比較循規蹈矩的豪族——大都是財力較差的——及希望通經致仕的士子,在政治上都得不到出路,他們就結合起來,先於小民而向腐敗的政府抗爭。
八、外戚豪族、宦官豪族的專政
東漢末的政權在外戚同宦官手裡。
外戚與宦官,是兩種豪族。他們的勢力與中央政府關係特密。如外戚,普通原來已是豪族,因取得中央政權而突然特別發展。如宦官,本來多不是豪族,得勢之後,有許多人來依附,再發展,也就成為特別大的豪族。
外戚與宦官,都是所謂「幸進」。尤其宦官的發展,是一步登天的突然發展。他們多數是不學無術,父兄們「攀龍附鳳」不需要讀書;子弟們生下來就嬌縱,也不會讀書。他們沒有政治眼光,更沒有政治經驗。不明白逆取順守的道理。只曉得要這突然的發展再更迅速的擴大開來。這樣,他們除掉剝削小民以外,更要打擊其他豪族,奪取他們的資財官爵。這對外戚宦官的發展非常方便,因為大魚吃蝦米總不及吃小魚養料豐富。
外戚宦官的急進,引起保守派豪族的不滿。保守派豪族有許多在朝大臣,是一般士大夫的領袖。他們讀過書,懂得孟子「數罟不入污池,魚鱉不可勝食」的道理。所以除掉因為急進派豪族不肯與他們共存共榮而自危之外,並反對急進派的「竭澤而漁」政策。他們曉得任急進派幹下去漢朝的政權要動搖了,於是忠義之心油然而生。合併了為公為私兩種動力,他們就起來抗斗。
急進派與保守派的劃分,並不很顯明,也不是突然就顯出的。他們所以能夠各自團結,就因為宗親賓客門生故吏等等關係,原已造成許多豪族。豪族因為共同利害而漸漸團結起來爭鬥,爭鬥越緊張,團結就越密切。
有人認急進派與保守派的爭鬥為中央豪族與地方豪族的爭鬥。這有些道理,但不能包括。因為外戚宦官雖是中央豪族,也不能一口都吞下一切地方豪族。他們對地方豪族的一部分也有聯絡。他們聯絡與自己相類的豪族而吞併異己的,這是很自然的情形。
外戚宦官的性質,是「富而甚無知」;其他士大夫,則是「不甚富而有知」。這兩種性質的豪族漸漸的分化開來。但外戚並不全是「富而甚無知」,有時也與士大夫結合,所以不便稱為外戚宦官與士大夫的鬥爭。士大夫常以「清」自許。我們可以稱「不甚富而有知」(即保守派)者為「清流」,而稱「甚富而無知」者(即急進派)為「濁流」。清濁漸漸分的顯明,政爭就日趨激烈。
濁流之所以有地位,是因為能把握住君主。君主之所以有力量則因為光武以後的中央集權。中央集權,並非始於光武,我們可以說從西漢武帝即已實行,但光武更把制度確定了。光武集權的因果,仲長統說得很明白:
光武帝慍數世之失權,忿強臣之竊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台閣(即尚書)。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昌言·法誡》)
集權中央實在是一把兩面鋒利的刀,在君主精明的時候,可以利用它來壓制豪族;在君主黯弱的時候,仍舊要被豪族取去,反來劫制君主。
兩面鋒利的刀,在君主自己無力執掌的時候,自然要找極可靠的人來託付。在無知的君主想來,自然是親戚最可靠。在東漢許多皇帝都不永年,又少子嗣。每每需要外藩入繼,太后因為外藩不是自己親生兒子,不肯相信,常是選立幼君,自己臨朝聽政,把大權交給自己娘家人才算放心。這樣大權自然而然的就落到外戚手裡。
外戚平時多受賞賜,本已很富。此刻得到政權,更要大大的搜括一下,以便揮霍。如和帝時候的竇憲以外戚專權。竇氏,在西漢有文帝竇後,已經是外戚,後來歷代都做二千石。因為是豪族,宣帝時,被遷徙到關中。光武中興時候憲的曾祖父竇融,割據在河西甘肅一帶。勢力很大。後來投降光武,入京師的時候,「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被野」(《後漢書》卷五三《竇融傳》)。皇帝更加恩遇,竇氏同時有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祖孫三代,都作大官。「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數。與親戚功臣中,莫與為比」(同上)。
竇融的兒子竇穆,因為要發展自己的地盤,假作詔書,後來又賂遺小吏而被誅,竇憲的父親,即竇穆的兒子竇勛也因而被殺。但這不過是東漢初壓制豪族的一番動作。實際上漢與竇氏仍是若即若離。竇憲的妹妹作了章帝的皇后,竇憲又得寵幸,竟仗勢奪公主的園田,被章帝罵他是臭老鼠。稍微斂跡。和帝繼位,竇太后臨朝。憲遂執掌大權,計無不從。憲帶兵大破匈奴之後,封大將軍,位在三公之上。憲有許多爪牙心腹,「刺史守令,多出其門」。也延攬一般文人,如班固、傅毅之類,置之幕府。他的「奴客」都倚勢欺人,強奪財貨,妻略婦女。後來竇氏居然圖謀篡弒。和帝只好與「謹敏有心幾」的宦者鄭眾定謀,出其不意,發守衛京師的兵,閉城收捕竇氏黨羽,又把竇憲等逼死。宗族賓客仗竇憲作官的一概罷免。鄭眾被封為鄉侯,食邑一千五百戶。這是宦官參政的第一聲。
安帝時候,宦官勢力更大,有時與外戚聯絡,有時與外戚鬥爭,總之是欺騙君主,奪取政權。
安帝之後的順帝,封梁商的女兒為後。桓帝即位,梁太后臨朝。梁商的兒子梁冀做大將軍輔政。梁氏又是豪族。西漢時候,梁氏因為資產在十萬以上,曾被遷徙。梁商的曾祖父梁統,為酒泉太守,與竇憲的祖父竇融一同起兵。後歸光武。梁統的兒子梁松,得尚光武的女兒舞陰長公主。因為「數為私書,請託郡縣」,下獄而死,作了豪族壓制政策下的犧牲者。
但梁冀作大將軍時的權威,又有過於竇憲。憲只封二萬戶,冀則封三萬戶。冀妻孫壽也被封陽城君,歲入五千萬。梁氏可算是濁流豪族的典型。雖已富傾天下,還要設計吞併其他豪族。他派出去的官吏,都使賓客登記所屬各縣富人,誣陷他們下獄,討錢來贖。出錢少的就被殺或徙邊。梁冀自己也會這些辦法。當時有個家產一億七千餘萬的富豪,叫士孫奮,非常吝嗇。梁冀送他四匹馬,向他借五千萬。士孫奮也不識高低,只肯借給他三千萬。梁冀大怒,就告到郡縣,說士孫奮的母親原是他家的「守藏婢」,偷了白珠十斛紫金千斤逃跑;現在找到了。郡縣就收拷士孫奮,兄弟都死在獄中。收沒士孫奮的家財,除了先前要借的五千萬以外,另外一億二千餘萬也都歸了梁冀。
梁冀在朝廷上勢力也極大,目無君主。朝中十九都是他的黨羽。桓帝被梁氏欺壓得利害,實在不平,只得也襲用和帝的故智。在廁所里同單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五宦者合謀。也用中央衛兵,圍住梁冀府,逼他夫婦自殺。諸梁及孫氏中外宗親大小都棄市。其他連帶死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共數千人。故吏賓客被免黜的三百餘人。朝廷因此顯得空虛無官。冀的財產斥賣了,還得三十多萬萬。國庫得此一筆大收入,遂減收天下租稅之半。梁氏這一大豪族,又算斷送在宦官手中。
宦官雖然打倒外戚,自己也不是清流。單超等五人同日都得封侯,因此被稱為「五侯」,比鄭眾的鄉侯又高一級了。單超二萬戶,徐璜、具瑗各萬五千戶;賜錢各千五百萬。左悺、唐衡各萬三千產,賜錢各千三百兩萬。單超不久即死。其餘四侯,都很專橫,天下稱他們「左回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後漢書》卷一○八《單超傳》作唐兩墮,此從注所謂「諸本」)。回天是力可以旋轉乾坤,獨坐是驕貴得無人敢比,臥虎想是威猛如虎,臥著都可怕,雨墮許是流毒天下、如雨之密的意思。他們沒有後代,就「養其疏屬,或乞嗣異姓,或買蒼頭為子,並以傳國襲封。兄弟姻戚,皆宰州臨郡。辜較百姓,與盜賊無異」(同上,《單超傳》)。
《後漢書》卷一○八《宦者列傳》序說他們勢力:
府署第館,棊列於都鄙;子弟支附,過半於州國。南金和寶冰紈霧縠之積,盈仞珍藏;嬙媛侍兒歌童舞女之玩,充備綺室。狗馬飾雕文,土木被緹繡。皆剝割萌黎,競恣奢欲。構害明賢,專樹黨類。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權強者,皆腐身熏子(韋昭曰:古者腐刑,必熏合之),以自炫達。同敝相濟,故其徒有繁。
他們雖沒有血緣的子孫,卻有許多依附,可算是變態的豪族。這些人更沒有知識,所以濁得利害。清流與他們不能兩立,就合起來攻擊他們。他們固然是「專樹黨類」,清流也有「門生故吏」的依附。清濁正面衝突,就造成兩次的「黨錮之禍」。
九、清流豪族的挺起
前面已經講過,清流是「不甚富而有知」。他們的經濟勢力,不及濁流。但他們雖不能給予人很多的「利」,卻能於利之外,同時給人以「大名」,所以依附的人也正不少。
東漢確是有所謂「清議」,清議的發出者正是清流,即小康的知識分子,如太學生之類。章炳麟說漢時地方上有「議民」:
成哀之末,綱紀敗於朝,吏理政於府。至於元始,戶口最盛矣。其縣邑猶有議舍。槀長蔡湛碑陰曰,賤民議民,與三老故吏處士義民異列。議民者,域外以為議員,良奧通達之士,以公民參知縣政者也。賤民者,西方以為私人,廝役扈養,不及以政,不得選人,亦不得被選者也。(《檢論·通法》)
這話未必可靠,或是太炎要提倡議會政治,因此托古改制。議民二字,在別的漢碑,還沒有見到。不過「義民」兩字,很有幾處見到。義民的解釋,金石家說法不一。但我據《後漢書》卷一一六《南蠻傳》記程包的話:
板楯(一種蠻)七姓,射殺白虎立功。先世復為義人(義人二字,《華陽國志》卷一,作義民)。
然則義民,即是復除徭役的復民。議民的意思,或亦相類。假如是發出議論的人,那亦一定是有特殊地位的。可惜此碑陰只著錄於《金石錄》,全文未見,不能詳考了。
選舉與鄉里的議論既有關係,有些人就會矯情作偽來求名譽。其中有的成了功,如許武已舉孝廉,因為兩個弟弟還未成名,就分家,故意少分給兩弟。人都稱兩弟能讓,因此俱得選舉。武又說明奪產苦心,把自己的產業全分給兩弟,一無所留。人又大稱讚他(《後漢書》卷一○六《許荊傳》)。有人則成功而又失敗,如趙宣葬親,不閉墓道,自己就住在墳里,行服二十餘年。鄉邑都稱他的孝,州郡屢次禮請。但後來陳蕃查出他在服中生了五子,把他痛罵,還治了罪(《後漢書》卷九六《陳蕃傳》)。
有人需要批評,就產生出批評家,如東漢末年汝南許劭為本郡功曹。功曹正是執掌選舉的一科。他同從兄許靖,都有高名,喜歡評論鄉里人物。每月發表一次,叫作「月旦評」。曹操還沒有抖起來的時候,曾卑辭厚禮,求許劭批評。許劭看不起曹操,不肯答應。曹操找了個機會逼他,他不得已只好說,「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雖然捧中帶罵,曹操已經大喜而去。但許劭同許靖有些不睦,劭仗著自己是功曹,排擠許靖,不肯選他。許靖窮得仗著馬磨給人磨糧食為生,他一定大說許劭的壞話。別的批評家因此看輕許劭。
許劭也因為常愛說人壞話,得罪人多。所以後來被人看輕。另外一位批評家郭太,與他齊名稱「許郭」的,則謹慎得多。郭太是太學生首領。當時太學生厭倦經書;多數喜歡游談,又常臧否人物評論政治。郭太特別會獎拔人物,專說人好,不說人壞。他在太學裡名氣極大,當時清流領袖河南尹李膺,非常看重他。有一次郭太從洛陽回家,衣冠儒者送到河上的有車數千輛。郭太獨與李膺同舟過河,大家看了羨慕,以為神仙。
三公辟召,常徵詢到批評家。與許郭同時又有兩位批評家,一個漢中晉文經,一個梁國黃子艾,二人倚恃才智,到洛陽來炫耀。假稱養病,臥在家裡,不見賓客。好些公卿大臣都派門生去問病,在門口坐候,還不得見。三公要選舉某人時,命掾屬去訪問他們,隨他們的批評來作決定。同時太學生符融師事李膺。李膺極賞識他,每次見面,就謝絕別的賓客,專聽符融談論。談到好處,李膺每每捧手嘆息。郭太之結識李膺也是符融的介紹。這時符融看晉、黃二人,派頭雖大,並不像很高明的,就到太學裡對李膺及眾太學生說:「他們兩人沒有什麼德行事業。不過弄些賓客徒從來擺架子,竟能騙得大臣的信用,這種人要不得!」話傳開去,兩人名譽一天天衰減,來訪的人也少了。不過十幾天,都慚愧逃走。這兩人後來果然成為所謂「輕薄子」,都因罪廢棄。黃子艾,名允,他的輕簿行為見於《後漢書》卷九八《郭太傳》:
司徒袁隗欲為從女求姻,見允而嘆曰:「得婿如是足矣。」允聞而黜遣其妻夏侯氏。婦謂姑曰:「今當見棄,方與黃氏長辭。乞一會親屬,以展離訣之情。」於是大集賓客三百餘人。婦中坐,攘袂數允隱匿穢惡十五事。言畢,登車而去。允以此廢於世。
符融的話被證實,符融的名氣就更大起來了。
太學原是一條仕進之路。從西漢武帝為博士置弟子五十人,都得復免徭役。弟子由太常選擇,或郡國薦舉。每年課試一次,及格的補文學掌故缺,優等高第可以補郎中。後來弟子員額漸增,元帝時增到三千人。平帝時,增加元士(六百石)之子,可以與博士弟子一同受業,但不必計算到三千人內,是額外又有增加。此時每年課試,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
東漢初諸帝,都獎勵經術,承襲西漢的制度。安帝以後,漸漸忽略。博士不講書,弟子也怠散。太學破壞,成為菜園,還常有牧兒樵童跑來。順帝聽了大臣的話,才重修太學。共造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增加課試甲乙科各十人。此後遊學增盛,至有三萬餘學生,為西漢時的十倍。
多數太學生之來,恐怕不是為讀經而是為作官。當時經學確是太瑣碎了,解說經上幾個字,動輒用數萬言,其中恐怕無甚興趣。所以太學生多數不講章句,只尚浮華,重談論,務交際。他們也可算是一種議民,常常批評政治,講論人物。公卿有的怕他們貶議,至於親自到門來同他們結交。太學生樂得藉此交通權貴,於是或為朋友,或稱門生。如郭太、賈彪等乃率領三萬餘太學生,與李膺等互相褒重。太學生把他們所稱譽的人造出七字句來唱為口號,如稱李膺「天下模楷李元禮」,第四字同第七字叶韻,這是當時的習慣。
這樣太學生與清流大臣就結成了黨,後來因為同宦官鬥爭而被禁錮。不過黨錮的事情,並不始於東漢,至遲在王莽時候已經有過一次。《前漢書》卷六七《云敞傳》: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師事同縣吳章。章治尚書經為博士。……章為當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為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師古曰:更以他人為師,諱不言是章弟子。)
後來宦官們也許正是師王莽的故智罷。
東漢開始有黨,大概始於甘陵郡的南北部。甘陵周福,在桓帝為侯的時候給桓帝講過書。桓帝即位,拔擢他為尚書。同時同郡河南尹房植在朝很有名。植的鄉人為他們造出兩句口號說:「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對周福有些不敬,從此周、房兩家的賓客互相譏揣,各自連結朋徒,漸漸結了讎隙。於是甘陵有了南北部的對立。部就是黨的意思,可知黨的分子中,賓客朋徒非常重要。
東漢結交賓客的風氣非常盛。賓客還有戰國傳下來的任俠風氣,對主人真肯賣命。門生故吏也都一樣。結交賓客的情形,如徐幹所說:
桓靈之世其甚者也。自公卿大夫州牧郡守,王事不恤,賓客為務。冠蓋填門,儒服塞道。飢不暇餐,倦不獲已,殷殷沄沄,俾夜作晝。下及小司,列城墨綬,莫不相尚以得人,自矜以下士。星言夙駕,送往迎來,亭傳常滿。吏卒傳問,炬火夜行,閽寺不閉。把臂捩腕,扣天矢誓,推脫恩好,不較輕重。文書委於官曹,繫囚積於囹圄,而不遑省也。(《中論·譴交》)
門生故吏,受了恩,也就同主人周旋於死生患難之間,如趙翼所說:
是時(東漢)郡吏之於太守,本有君臣名分。為掾史者,往往周旋於死生患難之間。如李固被戮,弟子郭亮負斧鑕上書,請收固屍。杜喬被戮,故掾楊匡守其屍不去,由是皆顯名(固、喬二傳)。第五種為衛相,善門下掾孫斌。種以劾宦官單超兄子匡,坐徙朔方。朔方太守董援,乃超外孫也。斌知種往必被害,乃追及種於途。格殺送吏。與種俱逃以脫其禍。(《廿二史劄記》)
李、杜都因觸犯梁冀被陷害,當時梁冀氣焰熏天,並且嚴令禁止人看他們的屍首,郭亮等居然敢冒死前去。這種精神足可使身在清流的主人有所依恃。清流與濁流既難並立,清流又有部黨的支撐,名譽的鼓勵,自然要挺身而起與勢傾朝野的濁流相抗,造成轟轟烈烈的政爭。
十、豪族內爭——第一次黨錮
前面說過,桓帝因誅梁冀,而封宦官五人為侯。五侯之中,單超先死。剩下回天、獨坐、臥虎、雨墮四侯,十分驕橫。另外有中常侍侯覽,非常佞猾,假託有誅梁冀之功,也得封侯。覽與小黃門段矽都有田地產業近濟北(國)界。他們的僕從賓客,侵犯百姓,劫掠行旅。濟北相滕延,是個清流,都把來收捕,殺了幾十人,陳屍在大道上。覽、珪大怒,訴於桓帝,把滕延罷免。侯覽的哥哥參為益川刺史。人民有豐富的,他都誣以大逆,誅殺而收沒財產,前後所得以億計。太尉楊秉,即楊震之子,是清流領袖,參奏侯參,檻車運京。參在路上自殺。檢查他的車三百多輛,都是金銀錦帛珍玩。因此侯覽也被免職,但不久又得復官(《後漢書》卷一○八《侯覽傳》)。
同時,司隸校尉韓縯奏「左回天」。左悺同悺兄左稱「請託州郡,聚斂為奸。賓客放縱,侵犯吏民」。悺稱害怕都自殺。縯又奏「具獨坐」。具瑗的哥哥沛相具恭贓罪,微恭到廷尉定罪,具瑗貶為鄉侯。其他宦官,也有很多貶爵的。濁流的勢力,為之一挫(同上,《單超傳》)。這時是延熹八年(公元165年),太尉楊秉死了,陳蕃為太尉。
在前幾年,李膺做河南尹,早已與廷尉馮緄、大司農劉祐等有了清流的結合。「共同心志,糾罰奸幸」(同上,《李膺傳》)。這時有個濁流宛陵大姓羊元群由北海罷官回家,臧罪狼籍,又因為郡舍廁所里有些奇巧的設備,也載了回去。李膺表奏要治他的罪。羊元群向宦官行賂,李膺反倒得罪。正巧馮緄因為殺了宦官的兄弟,劉祐因為沒收宦官的田業,都被了罪。三人同時輸作左校(作苦工)。幸而司隸校尉應奉上疏說「緄前討蠻荊,均吉甫之功;祐數臨督司,有不吐茹之節;膺著威幽并,遺愛度遼。今三垂蠢動,王旅未振。易稱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乞原膺等以備不虞」(同上,《李膺傳》)。一捧一嚇,桓帝方赦免了他們三個。
第一次黨錮是在延熹九年(公元166年),那時李膺新做司隸校尉。李膺到官十日,就殺了宦官張讓的弟弟張朔。朔原做野王令,貪殘無道。野王正是司隸所屬。朔聽說李膺的利害,就逃回洛陽,藏在張讓家裡的合柱中。膺知道了,不肯放,率領吏卒破柱取朔,交付洛陽獄,審問後就殺了。張讓訴給桓帝。帝召膺來責問。但膺答得有理,桓帝只好放他出去。此後諸黃門常侍都鞠躬屏氣,雖休沐也不敢出宮。桓帝怪問他們,都叩頭流淚說:「怕李校尉!」
同時,汝南太守宗資委任功曹范滂,南陽太守成瑨委任功曹岑晊。范滂作事非常正直。滂的外甥李頌,為人很差,滂不用他。頌轉託「唐雨墮」唐衡請宗資用他。宗資就用他為吏。但范滂是功曹,他給壓下來不去召用。宗資知道了遷怒而捶打書佐朱零。零說:「范滂的辦法是對的。你打死我我也不能去。」宗資自己信託范滂已久,也沒辦法。當時人說「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郡守如此信託掾屬,其關係之密,可想而知。實在當時冒犯濁流是出生入死的事,沒有這樣的優遇誰肯去呢(《後漢書》卷九七《范滂傳》)。
岑晊的公正也有表現。宛縣有富賈張汎,是個工藝家,最會雕鏤玩好之物,常送些給宦官,因此得到顯位,用勢縱橫。岑晊勸成瑨捕他。不久遇赦,但岑晊竟誅死他。一併收殺汎的宗族賓客二百餘人。殺後方奏聞。這種遇赦先殺的辦法,是清流所常用的。太原太守劉瓆就在赦後殺了貪橫放縱的小黃門趙津。又名士張儉做山陽太守翟超的督郵,因為宦官侯覽大起墳墓,張儉舉奏他「前後請奪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頃。起立第宅,十有六區。……制度重深,僭類宮省。又豫作壽冢,石槨雙闕,高廡百尺。破人居室,發掘墳墓。虜奪良人,妻略婦子」(《後漢書》卷一○八《侯覽傳》)。得不到回復,儉竟自破壞他的家宅,收沒財物。「徐臥虎」徐璜的兄子宣為下邳令,搶了故汝南太守李嵩的女兒,給射殺了,把屍首埋在衙門裡。東海相黃浮正管著他,聽到報告,就收宣的家屬拷打。掾史勸他,他說:「徐宣是國賊,今天殺他,明天就因此而死,我也瞑目。」竟把宣殺了(《後漢書》卷一○八《單超傳》)。
這几案都發生在延熹八九年間。宦官們紛紛向桓帝告發。成瑨、劉瓆、翟超、黃浮同時得罪。有司承奉宦官的意思瑨、瓆定為「棄市」,超、浮則「髡鉗輸作左校」(《後漢書》卷九六《陳蕃傳》)。太尉陳蕃等屢次上疏營救,無效。
延熹九年秋天,成瑨、劉瓆都死在獄裡,冬十二月,司隸校尉李膺等二百餘人受誣為黨人,下獄(《後漢書》卷七《桓帝紀》)。告發人名叫牢脩。大概是延熹八年,李膺還做河南令的時候。有河南張成,善說風角。據他推占不久要大赦,就教他兒子去殺人。李膺派人收捕,果然遇赦。李膺大怒,竟把他們殺了。張成原仗著風角交通宦官,連桓帝也有時候請教他(這恐怕是他殺人遇赦的真正原因)。此時被殺,宦官正不高興,李膺又升官作司隸校尉,殺了張讓的弟弟。宦官們受不住,就叫張成的弟子牢修上書誣告膺等「養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弛,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桓帝大怒,下詔郡國逮捕黨人李膺等共二百餘人,有逃走的,懸賞追尋。此案經過三公府,太尉陳蕃說:「要考案的都是海內人所稱譽憂國忠公的臣子,此等人雖以後十代有罪,都該赦宥。現在罪名不彰,豈可就收掠他們呢?」他不肯連署。桓帝更怒,把李膺等都下了獄。陳蕃又諫,不聽。桓帝說他辟召不得其人,把他免職(《後漢書》卷九六《陳蕃傳》)。
下獄的人,有汝南功曹范滂在內。入獄時,獄吏告訴他們入獄的都祭皋陶。滂不肯,說:「皋陶是直臣,要知道我無罪,必到天帝處為我洗刷。我若真有罪,祭也無用。」於是別人也都不祭。范滂為人非常義氣,見同囚的多在害病,在獄吏拷打時,常請先受打。後來桓帝使宦官王甫審問他們為何結黨。滂大概是因為官小,在後面,越次而對,說:「要使好人同好人在一起顯得更好。聯合起來一同把惡人除掉。」王甫問他們究竟為什麼。滂說:「古人為善,自求多福。今人為善,身陷大戮。我死之後,請埋我在首陽山旁。我是清白的。上不負皇天,下不負夷齊。」王甫在宦官里要算好的,聽了很是感動(《後漢書》卷九七《范滂傳》)。
清流之中有一派很謹慎的,看黨禍不解,連累很多,只得出頭。如潁川賈彪就到洛陽請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霍諝等上疏說情。竇武是外戚,比較有力。同時李膺等多攀引宦官子弟,說是同黨。宦官們怕起來。也就請求桓帝,說天時宜赦。第二年,即永康元年(公元167年),赦天下。黨人都放歸田裡,書名三府,禁錮終身。禁錮即是不許作官的意思。第一次黨禍就這樣結束。
十一、豪族內爭——第二次黨錮
第一次黨錮不過是一個序幕,清流濁流的正面大衝突還在後面。
就在永康元年,桓帝死了,沒有子嗣。陳蕃、竇武等,定計迎立幼主靈帝,竇太后臨朝。
竇武是竇融的玄孫。竇氏這一族在竇憲被誅時雖曾受一大打擊,余勢仍舊存在。武的姊姊立為桓帝皇后。常受賞賜,竇武都把來散給太學生。太學生在黨錮之前,最稱譽李膺、陳蕃、王暢三人。後來最尊的天下名士,為三君,即竇武、劉淑、陳蕃。君是一世所宗的意思。三君的口號是:
天下忠誠竇游平。天下義府陳仲舉。天下德弘劉仲承。(袁山松《後漢書》,丁福保《全漢三國晉六朝詩》卷五引)
竇武這時封大將軍,陳蕃為太傅。劉淑是宗室,桓帝時對策為天下第一,很得信用,名氣極大,竇武、陳蕃等又起用李膺、王暢等,其他名士,有許多也都得著作官。
太學生等所標榜的名士,三君之下,還有八俊,俊是人之英的意思。八俊的口號:
天下模楷李元禮(長樂少府李膺)。天下英秀王叔茂(司空王暢)。天下良輔杜周甫(太僕杜密)。天下冰凌朱季陵(司隸校尉朱寓)。天下忠貞魏少英(尚書魏朗)。天下好交荀伯條(沛相荀昱)。天下稽古劉伯祖(大司農劉祐)。天下才英趙仲經(太常趙典)。(袁山松《後漢書》)
其次有八顧,是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范滂、尹勛、蔡衍、羊陟。袁山松書沒有范滂,有劉儒。每人也有一句贊,都是天下什麼,與八俊相同。例如「天下和雍郭林宗」。顧是能以德行引人的意思。再次有八及,是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袁書沒有翟超,有范滂。每人一句贊,是海內如何如何,例如「海內貴珍陳子麟」、「海內謇諤范孟博」。及是能導人追宗的意思。再次是八廚,即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袁書沒有劉儒,有劉翊。每人一句海內什麼,同八及一樣。例如「海內珍奇胡毋季皮」。廚是能以財救人的意思。四八三十二加三君共三十五位。除去郭林宗一個「有道」,其餘都是作官的。差不多越在前面的官越大。
陳蕃、竇武等既為三十五位清流的領袖,得到太學生的擁護。又身居顯位,自然該有所表現,努力剷除濁流。但這般清流,與濁流政見雖然不同,也是為爭地位。現在已經大體得手,竇武尤其得意,兄弟父子,並封三侯,旬月之間,積財以億計,辦事就不免遲鈍。陳蕃因同宦官結了深仇,屢次力勸竇武根本剷除宦官,告訴武「我以八十老年,還想替將軍除害,你很可以下決心了」。武入宮奏知太后。太后也不主張全廢掉宦官,所以事情久未發動。
這時還是靈帝建寧元年(公元168年)。竇武、陳蕃決意要誅宦官,走漏了消息。宦官曹節、王甫等在夜裡就先下手,逼著十二歲的靈帝升殿。劫了太后的璽綬,矯詔收捕竇武等。
陳蕃聞變,率領屬官諸生(是門生吧)八十餘人,都拔刀突入承明門。同王甫等對罵一陣,蕃被圍數十重,大打一陣,終於被捉下獄,即晚被害死。
竇武沒有接受偽詔書,騎馬跑去召集一部分京師衛兵,有數千人。到天明,王甫也領一部分衛兵,約千餘人與他相抗。王甫又利用方才回京的護匈奴中郎將張奐,與他合兵,勢力也很盛。就在宮前對壘。但竇武的衛兵向來怕宦官,這時王甫又告訴他們先降的有賞,就紛紛倒戈。竇武見勢不好,要跑,被眾兵圍住,只好自殺。竇氏的宗族、賓客、姻屬都定了罪。竇武及陳蕃的家屬都被遷徙。門生故吏,都被禁錮,這是第二次黨錮的開始,竇、陳兩豪族先被犧牲。
建寧二年(公元169年),接著有人奉承侯覽的意思,告發張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為部黨,圖危社稷」。其中張儉是八俊的首領,次有八顧八及[1]。因為當時已經都知道太學生所稱美的三十五人,這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說「別相署號」。「圖危社稷」同現在「危害民國」的意思相似,是當時宦官苦心想出來加給黨人的罪名。靈帝問他們為何收捕黨人的時候,他們也拿這四個字作答覆的。
靈帝下詔收捕張儉等,同時曹節授意有司奏捕前次已赦的黨人虞放、李膺、杜密、朱寓、荀昱、巴肅、魏朗、翟超、劉儒、范滂等百餘人下獄。詔書下來,有人勸李膺逃走,李膺不肯,竟拷死在獄中。膺的門生故吏都被禁錮。當時老師收門生都有名籍登記。侍御史景毅的兒子,師事李膺,但名籍上漏脫了。宦官是據名籍找人的,景毅因此未被罷免。但景毅因為佩服李膺,竟自己聲明,免官而去。
受命捕范滂的人到縣,不肯下手,抱著詔書不公布,自己閉門哭泣。范滂聽了說:「一定是為我。」就自己去投案。縣令勸他逃走。他說不願連累老母及縣令,不肯。滂的母親來同他訣別說:「你現與李膺、杜密齊名,死又何恨,既享令名,又想長壽,哪能夠呢?」滂拜受教,回頭同他的兒子說:「我要使你為惡,惡不可為。要使你為善,可我要沒有作惡呀!」路人聽了為之流涕。滂等百餘人都死在獄中。
張儉與李、范不同,亡命逃走。許多人都重他聲名,破家相容。輾轉北逃,走出塞外。宦官追捕。凡他所經歷的人家,被誅殺的有數十,宗親都滅絕。郡縣為之殘破。夏馥(八顧之一)不贊成他這樣逃法,說是「一人逃死,禍及萬家」,就是逃活了又有何意思?自己剪須改裝,逃入山去。
黨禍的牽連,雖很利害,廢禁的達到六七百人。但仍有謹慎的清流未曾被禍。如郭林宗聽到黨人死亡,只在暗地悲嘆,並不發表言論,他平日就不肯得罪人,所以無人誣陷,雖然名列八顧,竟自漏網。也許因為他沒有作官,用不到禁錮罷。
現在清流的餘黨只有太學生了。太學生參加政治運動,已有很久的歷史,至遲在西漢末已經有一次。
鮑宣……哀帝時為司隸,坐拒使者下廷尉,博士弟子濟南王咸等舉幡太學下,「欲救鮑宣司隸者會此」。諸生會者千餘人。(《前漢書》卷七二《鮑宣傳》)
鮑宣為官清正,據《列異傳》,宣及子永、孫昱,三世都做司隸,只乘一匹驄馬。京師人為他作歌說:鮑氏驄,三入司隸再入公。馬雖瘦,行步工。
假如當時已有清流與濁流的分別,他一定是清流。
東漢第一次太學生運動是在桓帝永興元年(公元153年)即第一次黨錮前十三年。當時清流有冀州刺史朱穆,因為奏劾貪污,被宦官誣害,論輸左校。太學生劉陶等數千人上書為辯理,並稱願替他作苦工。結果圓滿,桓帝放了朱穆(《後漢書》卷七三《朱穆傳》)。
第二次是延熹五年(公元162年)即第一次黨錮前六年[2]。平羌名將皇甫規入朝。規在邊時曾奏免交通宦官的貪污官吏。入朝後宦官徐璜、左悺向他求財貨,他不肯給。宦官也誣他以罪,輸作左校。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上書為他申冤。恰巧遇赦。又算成了功。第一次黨錮時因被害的都是天下名士,皇甫規恥於自己未得參與。上書稱自己是黨人,就以太學生曾營救他為證。但皇帝正需要他對付羌人,竟自放過不理(《後漢書》卷九五《皇甫規傳》)。
但這兩度禁錮中太學生遭難的似乎不多,大概是太學生領袖郭太(林宗)、賈彪(偉節)為人都很謹慎,所以太學生沒有大舉起來做運動。也許是他們所追宗、所敬佩的人都遇了害,自己不敢出頭。也許與陳蕃同入承明門死難的八十餘人里有太學生,不過數目不算多。
太學生雖然沒有舉動,心裡總是不平。這情形宦官也知道。竇太后從陳、竇遇難,就被軟禁。到此是建寧三年(公元170年),太后憂病而死。不久,有人在朱雀闕上寫「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常侍侯覽多殺黨人。公卿皆尸祿,無有忠言者」(《後漢書》卷一○八《曹節傳》)。詔書搜捕,結果太學生被系的千餘人,這是太學生受了一次大犧牲,作了黨禍的結尾。
此後替黨人說話的,都不得好結果。宦官等一派濁流,十分得意。宗親賓客,布滿州郡,宰殺天下。人究竟不是魚,不能聽人殺盡,黃巾的暴動於是起來。
直到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才有一位明白點的宦官呂強,勸靈帝開禁,以免黨人與黃巾合夥。靈帝就下詔大赦黨人。誅徙之家,都歸故郡。這時黃巾已起事一年了。
總看這前後二十餘年的黨爭。情形雖很複雜,只是清流濁流兩個豪族集團爭取政治地位的殊死戰。兩方面都有宗親賓客故吏門生。死難的人誠然可稱忠義。但這忠義對君國的成分少,而對長官對老師的成分多。道德的涵義也隨時代改變了。他們能夠爭鬥,正表示他們能夠團結,也正表示豪族的勢力已很雄厚。豪族的團結,在東漢末到東晉初幾番變亂中,更表現出力量。他們一面自保,一面乘機發展。如在漢末之亂:
初平之元,董卓弒主鴆後,盪覆王室。是時四海既困中平之政,兼惡卓與之凶逆,家家思亂,人人自危。山東牧守咸以春秋之義,衛人討州吁於濮,言人人皆得討賊,於是大興義兵。名豪大俠,富室強族,飄揚雲會,萬里相赴。兗豫之師,戰於滎陽;河內之甲,軍於孟津。卓遂遷大駕,都於長安,而山東大者連郡國,中者嬰城邑,小者聚阡陌,以還相吞滅。(曹丕《典論·自序》)
時袁紹盛於河朔;而汝南紹之本郡,門生賓客布在州縣,擁兵自守。太祖憂之,以(滿)寵為汝南太守。寵募其服從者五百人率下二十餘壁。誘其未降渠帥,於座上殺十餘人,一時皆平。得戶二萬,兵二千人,令就田業。(《三國志·魏志》卷二六《滿寵傳》)
許褚,譙國人也。……漢末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共堅壁以禦寇。(《三國志·魏志》卷一八《許褚傳》)
西晉末,永嘉之亂,胡人橫行中原,這時豪族結有莊塢,屯聚流民:
永嘉之亂,百姓流亡,所在屯聚。(蘇)峻糾合得數千家,結壘於本縣。於時豪傑所在屯聚,而峻最強。(《晉書》卷一○○《蘇峻傳》)
永嘉之亂,(郭)默率遺眾自為塢主。以漁船抄東歸行旅,積年遂致巨富。流人依附者甚眾。(《晉書》卷六三《郭默傳》)
曹魏時候,政府允許公卿有免疫的「客戶」:
魏氏給公卿以下租牛客戶各有差。自後小人憚役,多樂為之。貴勢之門,動有百數。(《晉書》卷九三《王恂傳》)
西晉就詳細規定了蔭客的制度,到東晉數目更有增加。豪族的特權得到法律的承認,兩晉南北朝的閥閱統治於是開始。
(原載《清華學報》,11卷4期,1936年10月)
【注釋】
[1]原文如此。——編者注
[2]原文時間如此。——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