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學術概觀 · 談 靜[1]

儒家、佛家、道家皆要靜,皆以靜入手。然則何謂靜? 如前所云:猶豫之延長為冷靜。冷靜是在行動之前的,與行動相對待的,不是隨順著一切生物向前有所貪慾,有所探求的那種趨勢而寧逆反著的。此只在人乃有可能。因為只有人從猶豫延長的那種發展中才突變——質變——出不為著行動的冷靜來。那亦即是突破了本能,達成了理智。 古語云:休心為上,卻念為下。佛經云:歇即菩提。大凡生心動念都在有所貪取有所探求。曰休曰歇,其旨皆在靜,很明白的。休心所以勝於卻念者,以卻念又是一念,以念止念其勢蓋難。尤其要緊的是:與動靜相對之靜,非真靜,真靜——絕對之靜,非動非靜、即動即靜者乃是耳。 儒家何以要靜?為心靜乃明故。明者,明於是非取捨也。是非取捨即行動所由以決定也。《樂記》有云: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以至其「天理」「人慾」之說,可以代表儒家對於人心人生的認識。公道、正直皆所謂天理,一有所私皆人慾。熊先生書中有「健為靜君,仁為寂主」的話甚好。儒家所貴正是這個寂而仁、靜而健的人心。儒者在世間法上所以表見其偉大作用者亦即在此。然儒家之靜亦止於此(他是不絕欲的)。《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在佛家斷不說「天命之謂性」的話。在道家斷不說「率性之謂道」 的話。儒家只是要成其為人(踐形盡性)而已。「天地之性,人為貴」,其所貴者只這人類的人,未嘗貴乎超於人之佛或仙也。 道家何以要靜?像一般這樣的人(俗人)非道家之所貴。他所貴的是其所謂至人、真人、神人等等。他要求比一般人類有更高的主動性(主動能力),更少受身外的拘礙束縛。在飲食男女兩大問題上,他第一要斷欲——男女之欲,在飲食上亦要有很大的伸縮自由。他所要的靜似乎更深。他之逆反乎向前有所貪取有所探求的生物趨勢更甚(對比儒家說)。 但其實不然。這應從兩面看:說更深更甚,是其一面;另一面,儒家之靜得之於毋必毋意毋固毋我,是不與動對待的靜,又高超圓融過於道家。 《參同契》陳致虛注云:順行而生,生人生物;逆用而成,成佛成仙。又雲致虛極,守靜篤,精自然化,自然化神,神自然還虛。精即男子精液。(即氣。) 佛家何以要靜?佛家之靜較前兩家為徹底。儒家道家皆不過破除分別我執而已。俱生我執未破也。生物之動勢(向前有所貪取或探求)本於俱生我執而來,只有佛家才當真破除了這俱生我執,亦即破了這動勢的根本,此其所以為徹底也。 《雜記本》(九)第19-20頁 [1] 標題為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