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學術概觀 · 孔學繹旨[1]
儒家孔門之學是一種什麼學問?它顯然不是自然科學,不是社會科學,乃至亦不是人生哲學,如有些人所指說的那樣。哲學philosophy出於西洋人愛智的精神,向外在世界求知,其所以產生科學science者正在此。說科學雖不限於自然科學、物質科學,而一般恆指目乎此。
然而在東方如印度如中國,從古以來的學術風氣恰別是一路。他們都在反躬向內理會自家生命而致力於生活修養。例如印度的佛家以及其他許多教派,中國的老莊道家和儒家孔孟,皆其代表昭著於世。他們往往不悖於科學家之所發明,或有所啟發於科學家,但治學方法彼此不同,自是主要的根本的。尤其錯誤的事,是把他們切己修養之學當做哲學空談來講而不去實踐,真是一大嘲弄!
當然貴在實踐的孔孟之學、老莊之學都涵有其宇宙觀人生觀,亦即他們各自的哲學。但這皆是其副產物。副產物豈能獨自出現和存在?!
今且就通行的《論語》一書看一看儒家孔門之學究是一種什麼學問,然後再取證於《孟子》一書,以見吾說之正確可信。例如:
(一)孔子曾自道其生平為學的經過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從這些話上,首先證明了我們上文所說孔子一生致力的學問非他,就在自己生命和生活的向上進步提高,沒有錯。其各個階段,不正是次第不同的進境嗎?然而我們卻不可盲從往昔學者,就字面上推度來解說各階段的涵義,例如,「六十而耳順」竟然解說是什麼「聲入心通」。認真來講,孔子本人當其學問達到先一階段時對後一階段亦還不盡知曉,旁人又豈能知得?我們應當謹守「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教訓,對於「三十而立」,只曉得在說三十歲那時節,何謂「而立」?立個什麼?全然不曉。同樣地,「四十而不惑」的「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知天命」,「六十而耳順」的「耳順」,「七十而從心不逾矩」的「從心不逾矩」,我們對每一個字雖都認得,但構成一句話了,卻不曉得這話的內涵意旨。
末後要總結地說:雖然此刻我們對於孔門之學所知甚少甚少,卻切實掌握著此學根本性質的一點,即:反躬向內理會自家生命和生活,而不是其他。
試展看全部《論語》不難列舉出好多文句為此一結論做證明。
最好莫過於從顏回一稱顏淵者來取證,因為他是孔門中最為老師讚賞的好學生。例如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季康子同樣的詢問,所作答語亦同。)此外《論語》書中孔子讚賞顏回的話還很多,不備舉。卻亟需注意者是顏回,所以為老師所讚賞者不是其他優長,只在「不遷怒」、「不貳過」兩點。何謂不遷怒?何謂不貳過?我們切不可如後儒憑著推想猜度來加以解說。孔門高才如子貢尚且深深敬服顏回,說「回也聞一以知十」,他自己僅僅「聞一以知二」。不遷怒、不貳過,自是顏子的卓越造詣,乃為孔子所特別提出來讚賞,世有好學深思之士只應參究體認,不應輕談。
[1] 此為著者1980年所作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