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九

永井荷風 《地獄之花》
俊藏脫下西服,換上粗絲織便服,坐在八鋪席房間中間的熱帶硬木做成的飯桌前,電燈照射在飯桌小花瓶里的那枝梔子花上,使它顯得更加潔白。庭院中初夏的暮色尚未降臨,麻雀不停地叫著。千代子從廚房裡擦著手出來,坐下後就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問: 「你喝這酒行嗎?或者再換別的?西班牙的白葡萄酒也有。」 「就喝這個吧,吃飯時就是喝葡萄酒好。」 女侍阿花端來了通心粉湯,俊藏馬上默默地拿起湯匙。千代子期望丈夫對自己談些有趣的事,又想對丈夫說些別的什麼,無奈找不到話題,只好和丈夫一樣默默地喝了一口湯。 「你覺得太咸嗎?」 被千代子一問,俊藏這才好像要品嘗一下湯的鹹淡似的又嘗了一口,說: 「不怎麼咸。」 「是嘛。這麼說來,也許是我的口味不對。」千代子喝了湯。她對俊藏的態度總是不稱心,她並不企望俊藏對自己做的晚飯進行勉強的讚揚,然而他總是不加褒貶地大口大口地吃完飯菜,這也實在令人覺得乏味。結婚至今已有三個年頭,至今千代子還搞不清楚丈夫對食品的嗜好。有時菜里鹽放多了,他並不埋怨,甜食吃得不算少,酒也來者不拒,所以,實在摸不清他最喜歡吃的是什麼。這一點正是千代子最擔心的,是否別人反而更了解他的嗜好呢?一想到與他相好的藝伎可能比自己更了解俊藏,她就會進一步疑心丈夫是否故意在對自己隱瞞他的嗜好。 俊藏喝完湯,好像才發現餐桌上的花似的。 「這不是梔子花嘛,好香!」 「我覺得這花比薔薇花雅致。」 「是啊,在花店買的嗎?」 「不,是門前院子裡種的。從大門口到院子裡去的牆根邊不是種有梔子樹嗎?」 「是嗎?我倒沒注意。」 「你呀,連自己家都不……倒是從外面嫁來的我清楚得多,嗬嗬嗬嗬。」千代子大聲笑起來,她的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不過,俊藏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了。與此同時,他判斷千代子一定會以這事為先導,繼而將要開始攻擊自己對家裡事什麼也不管,只知在外玩樂,所以他決定先繞個彎子進行辯解: 「我想把自己的情趣培養得高雅些,在學歌呢。」 千代子不知其中的原委,就問: 「在學什麼歌呀,是長歌嗎?」 「不是那種歌,是詩,是短歌!」 千代子越發詫異了:「不過,什麼時候記不清了,上次你不是說過討厭短歌嗎?」 俊藏答不上來,只得說:「我說過這話嗎?」 「說過。你說那些寫短歌或小說的女人只要稍有不滿的事就把它當做短歌創作的素材,真可怕。我給你記著呢!」 其實,這句話即便千代子不提醒,俊藏也絕不會忘記。有一次,俊藏晚歸,引起兩人之間常見的爭吵。這時,俊藏突然發現千代子的枕頭邊放著剛發行的和歌集,就說,你讀了這種和歌,變得越來越神經過敏了,還是免讀為好。想到千代子總是念念不忘這種芝麻綠豆的無聊事,俊藏有點惱火: 「像你這種記性好的人真沒治,我不能信口說話了。」 千代子正想回敬幾句,幸好女侍阿花來拾掇湯盆,接著又送來了燉雞,於是兩人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俊藏本來就不願多爭吵,阿花一放下盤子,他馬上拿起小刀說: 「這菜看來不錯,什麼,是燉雞吧!」 「可能老一些,儘管要店家送的是童子雞。」千代子邊說邊把胡椒和鹽瓶推給丈夫。 「嗯,很嫩。」他咬了一大口,「吃了家裡的西餐,外面的簡直沒法吃,主要是用的油不好。像精養軒、中央亭等處的宴會上拿出來的東西吃了真叫人不舒服。」 「不過,那兒還是很受青睞的,一般婚禮宴席都在精養軒舉行。」 「我們結婚時也是在那兒舉行喜慶酒宴的,也不能把它說得太壞。」 「男人大概都無所謂,可是對女人來說,再沒比婚禮宴席更令人討厭的事了,光是向那麼多的人一一問候就搞得人頭昏眼花。聽說我有個朋友在婚禮上還腦貧血發作了呢!」 「對男人來說,婚禮也不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男人會不由得發窘,莫名其妙地難為情,似乎在犯傻。在大神宮舉行婚禮時我始終忍受著,那儀式也實在太長了。看著那些主祭一組一組地端著三方白木盤進進出出,我想,這要弄到什麼時候才完呀。千代子,當時你一定沒有發現,就在主祭一個勁地搞著什麼的時候,我家親戚的席位上跳上來一隻小貓,它瞅著人們的臉,『喵嗚』地叫了起來。我叔母是個迷信的人,她很想把小貓趕走,裝出要打它的樣子,可小貓卻叫得鬧得更歡了,真妙!」 俊藏喝葡萄酒有了幾分醉意的時候總是不停地說話,那模樣令人好笑。千代子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對俊藏說: 「你呀,一開始……認為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哎,你說呀。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覺得我是個怎樣的女人?」 「這個嘛……千代子,別問這種怪問題了,叫我怎麼說好呢,這可不好回答呀!」 「別講客氣話,說得不好也沒關係。我不會放在心上,只想聽你說真話。」 「那麼,即使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呀。」 「沒關係,你說說看嘛。」 「抓住自己的老婆說什麼迷戀啦,愛啦,這類傻話我說得出口嗎?看新戲或報載小說,裡面有的夫妻好像會說這類話。」 「你呀!我可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夫婦也罷,戀人也罷,全是一碼事,互相訴說愛與被愛會令人產生親切感。」 「是嘛,不過,我總覺得好笑,說不出口。夫婦嘛,每天見面,似乎沒有必要說這類話。」 「儘管每天相見,可是,當不明白丈夫心思的時候,就覺得有必要問問。」 「你這麼說的意思好像是不明白我的心思嘍?」 「是呀,我不完全明白。」 「對那些一目了然的事左思右想,考慮過多就反而弄不明白了。男人的心其實十分單純,並不像女人想像得那麼複雜。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不過,我總是對你懷有敬意的,我感謝你。」 這時,恰巧飯後的咖啡端了上來,幸運的俊藏為了岔開話題,離開飯桌來到走廊上。俊藏知道,千代子一有機會就嘮叨這些是出於嫉妒,所以不等交談達到十分激烈的程度,還沒有傷害雙方的感情時,就得逃離說話現場。同時他也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自己只要像對情人敘述衷腸時那樣握住千代子的手,說句「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愛你一人」,千代子肯定馬上會高興起來。然而,作為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妻子,他怎麼也道不出這種卿卿我我的語言來。 俊藏背朝飯廳坐在廊邊,仰望著夜空,自言自語地說:「多好的月夜,難怪這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