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九

永井荷風 《地獄之花》
海邊黎明的約會對園子來說一定是難以忘懷的,這給了她無限的快樂。與街上和公園裡的散步不同,在這廣闊的沙灘上沒有一個人會來妨礙他倆手挽手和毫無顧忌的接吻,她完全沉醉在專一的蜜戀里,末了,又約笹村傍晚再到荒廢的古城遺址約會,然後才懷著對越來越明亮的太陽光的怨恨,辭別笹村回來。 整整一天,園子只是凝視著太陽光影的移動,好不容易挨到了吃完晚飯的時刻。夕陽宛如燃燒的火球,正要墜入丁度灘的地平線,明亮的光柱從撒過金色粉塵似的雲間灑下,照在窗外粗大的松樹樹幹上。園子的眼前歷歷在目地浮現出約會的地方,那城外的農田裡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阿浜沼澤地,是最合適的避人耳目的地方。是在濃密異常的杉樹樹蔭及纏繞著蔦蘿藤的斷牆下好呢,還是在大久保神社所建的天主台附近好呢!反正,挽著戀人的手臂,在訴說著不朽歷史的古城邊度過黃昏,不是同樣在謳歌不朽的愛情嗎,這是多麼富有詩意啊!園子在無邊無際的空想之中,不知不覺地把自己變成了小說中的人物。突然,紙隔門響亮的開啟聲將她驚醒,進屋來的是夫人縞子,她好像有什麼事情似的坐了下來。 一開始的幾句對話很平常,可是,過了一會兒,夫人便往前湊了湊,提出的問題出人意外。 「園子,笹村到小田原來,他沒有給你一點音訊嗎?」 怎麼回答才好呢?園子驚得幾乎要窒息,好一會才鎮定下來,按笹村那封信的意思說:「是的。」她的聲音很輕。這時,縞子已經陡然變色。 「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啦!他做得太過分了!」 早些時由夫人帶來的女傭昨天下午看見笹村從電氣列車上下來,夫人聽說此事後,以為他總會來這兒造訪的,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他連個音訊也不給,想到這兒,未免有點不快。說起來,笹村已有三個多月——自從園子來到黑淵家後就不怎麼來訪了,夫人為了排遣單調生活中的無聊,每個周日都上教堂去,到那兒自然地巡視一遍,也總是看不到笹村的人影。他過去常常會來信對久不造訪表示歉意,說是雜誌的編輯工作太忙,可是這一個月里,竟然連這樣的信也絕跡了。因為過去的關係,縞子對此深感不快,又不能主動找到他的旅館去,只是沒趣地忍耐著。因為有這樣的原委,笹村既然來到了這小田原,也不來露露面,實在使夫人憤憤不平。園子也覺得縞子的話很有道理,因而再次疑惑起來,笹村究竟為什麼不肯到夫人的別墅來一次呢?可是,剛才已經裝作不知了,現在也不能再說清真相,於是園子決心冒犯一下痛苦的撒謊之罪,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說: 「他也沒給我任何消息……弄不好,會不會是女傭看錯了?」她正要平靜地轉過臉去看夫人,縞子已經嚴厲地發話了: 「不,沒錯!肯定沒錯!」她的語調有些激動,「看到阿竹的臉,他慌慌張張地躲進巷子,阿竹說她也只好裝作不認識地回家來了。總之,他到這兒來是確實的!」 「啊,原來是這樣。」園子內心的痛苦非同尋常。 夫人久久地盯著園子的臉說:「園子,這算是什麼行為呀!太……太不像話了!你說呢,園子!」 夫人那漸漸變化的語調和臉色使人覺得她不僅僅對笹村的無禮感到憤怒,而且在懷疑這裡面是否有著什麼其他更加嚴重的事情。可是園子此刻顧不上去留心這些,她只是急著儘快地逃離這兒;而夫人呢,不一會兒,隨著內心的激動,她那越來越強烈的、老年婦女天生的可怕的嫉妒心變得難以自制了。 「園子,笹村最近……是否有什麼討厭我們的理由?」 「不,那倒不至於……」園子這才注意到夫人的樣子有些異樣,不過,她覺得這無非是那種使黑淵一家人無法恢復慣有和善心的怪僻所引起的胡亂猜疑。於是她一再說明這種推測有誤,笹村絕不是那樣的人。園子的說明既仔細又熱心,為他辯解了十分鐘,然而園子突然驚住了——夫人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可怕。 「園子對笹村的心底了解得可真夠仔細的啊。」她冷不防地說。 園子一愣,紅了臉,不再吱聲。她的臉一紅,好像促使夫人在心中做出了某種判斷,同時使她那猛烈的妒火越燒越旺。此刻,夫人縞子睜大了略帶細細皺紋的眼瞼,射出充滿了猜疑味的銳利目光,微微上翹的暗色嘴唇在顫抖。 「園子,有什麼可值得這樣保密的呢,要是那樣,就直接對我說吧!」 「……」 「園子,我明白了!你打算保密的話,就請便吧!不管發生什麼,我不會忘記這件事的。園子,你們也真是太無法無天了!」 氣氛緊張得叫人無法再坐下去。縞子猛然起身走出房間。日頭完全落山了,可怕的夫人從黑黝黝的房間拉門處消失時衣服發出的摩擦聲,猶如蛇在草間爬行時發出的聲響,使園子毛骨悚然。然而,園子那不諳罪惡的眼光,常常以正確、純潔的心地去看待他人,因此她還沒想到夫人發怒的真正原因,以為這是因為笹村疏遠了夫人而使她一時感情衝動的緣故。哎,反正約好的相會時間已經過去,笹村獨自一人在那寂寞的古城中苦等自己,現在是否已經回了旅館?想到這裡,她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可是現在當著夫人的面又怎能出門!她焦急地等著可乘之機,但畢竟沒有勇氣,直到這天夜晚十點過後一家人個個上床後了事。 園子換上睡衣鑽進蚊帳,可怎麼也定不下心來。她想今夜無論如何得和笹村見一面,為自己的違約表示歉意,另外,為了平息夫人的憤怒,不論笹村有什麼理由,也得讓他明天趁早來別墅。她又起身看了看枕頭下的懷表,仿佛突然間下定了決心似的,起床穿上剛脫下的衣服。她仔細地觀察了四下里的動靜,尤其是夫人就寢的裡屋的情形,之後從可以撐肘的窗台處溜出,照舊關上套窗,撒腿朝面向大海方向的圍牆處跑去。 在一瀉千里、無遮無擋的月光照射下,四下里像白天一樣明亮。園子穿上平日去海邊時穿的草屐,一打開折門,便跑下沙山,然後一口氣朝海邊猛跑過去。在明亮的月光沐浴之下,茫茫的相模海灘像一塊銀板一樣發出柔和的光輝,黑漆漆的伊豆半島在薄絹般夜靄的籠罩下寂靜地沉睡著。一二百米開外處又有一座低矮的沙山,翻過這座小山,她剛要從山對面的小路上朝小田原的街區走去時,在停放著拉上岸來的四五艘漁船的漁民小屋拐角處,突然有人從暗處發話: 「你好,常濱!是園子吧!」 「噯!」園子吃驚地朝那兒回望去,只見美麗的白沙上映著一個男人的大黑影,接著,從小屋後面傳來低聲吟唱庸俗的流行歌曲的歌聲,好像有兩個女的。 「喲!是水澤先生啊!」 「好景色,你也在散步嗎?」水澤校長站到了園子的近旁,他說,自己也是為避暑而想去箱根待一周,昨天到達小田原,為了看看這一帶的古蹟,已經在這兒用去了兩天。他還說,受到今晚如此美麗的月亮的誘惑,在萬般寂寥中請旅店的女招待陪同,第一次來觀賞海岸的景色,末了又說:「我知道你也上這兒來了,所以想在明天或者從箱根回來後去拜訪。」 園子已經驚慌失措,應答時竟接不上氣來。水澤卻滿不在乎地說:「一起到那邊去走走吧!」他再三注意著園子的神情。 月光照射下的園子,美得真是難以言喻,她那烏黑的密發使人感到園子的頸項經常是因為它的重量而被壓斜的,夜露和月光的滋潤,使黑髮顯得更加光澤,在陣陣海風的吹拂下,它零散地掛在白皙的臉上;她那馬馬虎虎穿上的單衣下鼓起的胸脯,翻飛著的衣袖和下擺,使水澤的眼睛像上次沉浸在某種幻想中時一樣,變成了一股昏然、無力的清風。 「水澤先生,我嘛……因家裡有事,正急著去街里呢……」 園子最終下定決心謝絕了校長的邀請,急急忙忙要離開這兒。水澤也難以強行挽留,不,大概是因為小屋黑影中女人們的笑聲使得他在園子面前有所顧忌了吧。「那麼再見……」說著,他告訴園子自己住在南陽館,然後茫然地目送著園子撒腿跑去的背影。 園子跑著跑著,又增添了新的不同尋常的煩惱。南陽館——這也是笹村投宿的旅館呀!萬一今夜自己去笹村房內的事被校長知道了呢?同一家旅館,要是在走廊上撞上了該怎麼辦呢?但現在已不是因這些事猶豫不決的時候,只好碰運氣了。在玲瓏剔透的月亮下,園子邊跑邊惱,很快來到了南陽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