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出去的心 · 早期小說

麥卡勒斯 《抵押出去的心》
吸管 就像是我曾一直擁有自己的獨立房間似的——「吸管」與我同床而眠,卻也不打擾到什麼。房間是我的,可以隨我所願、任意使用。我記得以前有一次,自己還在地板上鋸了活板門呢。去年,作為一名高二學生,我在牆上釘了些雜誌女孩的相片,其中有張僅僅穿了內衣而已。我母親從不來煩我,因為她還有更小的孩子們得去照顧。「吸管」則認為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棒呆了。 每當我要帶隨便什麼朋友到我房間裡來的時候,需要做的就只是用眼神示意「吸管」一下。那樣,他就會從一切正忙著的事兒裡面抽身,或許還會給我個若有若無的微笑,之後便一言不發地離去。他從不帶孩子回來。他十二歲,比我小四歲,並且,他十分清楚——甚至都不需要我特地去告訴他——我不想要他那個年齡的孩子碰我的東西。 大部分的時間裡,我都已經忘記「吸管」其實不是我的親兄弟了。他是我的表弟,可實際上,打從我記事起,他就一直住在我們家裡。你可知道,他的親人們全在一次事故中喪生,當時他還只是個嬰兒。對於我和我的妹妹們而言,他跟親兄弟沒什麼兩樣。 「吸管」總是會去記住並相信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這也正是他收穫這個外號的原因。好幾年前,我曾跟他說,如果他撐著雨傘從我們家車庫上跳下,雨傘便可以起到降落傘的作用,他也就不怎麼會摔到。他這樣做了,摔爛了他的膝蓋。這不過是舉個例子。好玩之處在於,無論他被捉弄過多少次,仍舊還是選擇去相信我。他可並不是傻,或者可以這樣說——這不過是他與我之間相處的方式而已。他會看著我做的每一件事,然後默默納入記憶之中。 從中我領會到一件事,但它使我感到內疚,於是很難說出口來。如果某人對你萬分崇拜,你便會輕視他,對他滿不在乎——反而恰恰是懶得搭理你的某人,會讓你很容易去崇拜。這很難理解。梅布爾·瓦茨,這位學校里的高年級女生,表現得她好像是示巴女王[2]似的,甚至還羞辱過我。而與此同時,我卻願意做任何事情來吸引她的注意力。我日日夜夜想著的全是梅布爾,想得我近乎發瘋。當「吸管」還是個小小孩時,以直到十二歲為止的我的眼光來看,我對他正如梅布爾對我一樣,糟糕得很。 現在「吸管」變得太多,以至於有點兒難以去記起他曾經的模樣。我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突如其來的事情發生,將我們倆給改變了個徹頭徹尾。我也從不知道,為了自我的腦海中掘出曾發生過的事兒,竟會想要去回憶起像是個謊言般的、曾經的他來——拿來做比較,並且試圖去解決問題。如果那時,我可以預知未來的話,沒準就會採取不同的行動了。 我從未過多地去在意他,或者想著他什麼。你如果考慮到,有多長時間我們是住在同一間屋子裡的,就會發現,我只記得這麼丁點兒關於他的事情,是很可笑的。當他覺得自己孤獨時,經常自言自語地講很多話——全是關於他大戰匪徒、身系農場之類的小孩子玩意兒。這時候,他會去到浴室里,並且,在那兒待上一個小時那麼久。有時,聲音還會逐漸升高、興奮,那樣一來,你就能夠在整間屋子裡聽見他的聲音。不過,通常而言,他是很安靜的。他在附近沒有多少能夠交得上朋友的男孩子,而且,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正看著別人玩遊戲,隨時等待著受邀加入的孩童那樣。他不介意穿上我穿不下了的毛衣和外套,哪怕因為袖子拖長太多,使他的兩側手腕看上去就跟小女孩兒一樣細弱白皙也不在乎。我記住他這個人的方式,是這樣的——每年都長大那麼一點點,但卻還是同一個樣子。那,就是直到幾個月之前為止的、正趕上所有這些麻煩開始時的「吸管」了。 梅布爾——不知怎麼地,她也捲入到了發生過的那些事兒里,因此,我想,我該先從她開始講起。自從認識了她之後,我就再也沒在其他女孩子們身上花費太多的時間了。去年秋天,她曾在普通科學課[3]上與我同桌,我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留意到她的。她的頭髮,是我從未見過的最閃耀的金黃:偶爾,她還會使用某種膠狀物,把頭髮給弄成卷的。她的指甲被修尖、被打磨妥帖,再被塗抹上一層亮紅。整堂課上,我都在欣賞梅布爾,差不多是全部的時間了——除了我覺得她將要看我或者老師叫我的時候。我完全沒辦法將我的視線從她的雙手上移開——這算是原因之一。除了那些紅顏色之外,那雙手是嬌小又雪白。當她要給哪一本書翻頁時,總是先舔一舔大拇指,再伸出小指來極慢地翻過。描述梅布爾,那根本就是全無可能。所有的男孩子都為她而瘋狂,可是,她甚至都沒有留意過我。首先,她比我差不多大兩歲[4]。於是我就時不時地試著去穿過人群,故意在禮堂中跟她挨得很近,可她幾乎就從來沒對我笑過。我能做的全部事兒,就是在課上坐著欣賞她——有時,感覺整個教室都能夠聽見我的心跳聲了。我等著受責罵,或者要麼就匆忙地離開教室,沒命似地逃遠。 夜裡,在床榻上時,我會對梅布爾展開幻想。通常,這會讓我失眠到深夜一兩點鐘。有時候,「吸管」會醒過來,問我為什麼不能夠安穩睡下,而我,則會叫他閉上嘴。我想呀,我這麼凶他已經有很多次了。我猜,自己是想要無視某人,就好像梅布爾對我所做的那樣。你總是可以從「吸管」的臉上看出來——他的感情是被傷害到了。我記不起所有那些惡毒的話語了(我肯定是說過了的),因為,即使是當我在那樣說的時候,我的心,也還是在梅布爾那兒。 那情況,持續了將近三個月,然後,不知何故,她開始轉變了。在禮堂里她會跟我講話,每天早上,她會抄我的作業。有一次午餐時間,我還跟她在體育館裡跳舞。一天下午,我鼓起勇氣,帶著一盒香菸去了她家。我知道她在女廁所裡面抽菸,有時是在外面或者學校里——我可不想給她帶去糖果,因為我覺得那樣肯定會搞砸的。她的反應美妙,於是,在我看來,一切都將要改變了。 那天夜裡,大麻煩真正開始。我回房間時天色已晚,「吸管」早已經入睡了。我極度快樂、神經緊張,翻來覆去地想要找一個舒服的睡姿。我一直醒著、想著梅布爾,想了好長時間。然後,我做夢夢到了她,似乎是吻了她。睜眼夢回,看著眼前一片漆黑而驚訝——我靜靜地躺了一小會兒,直到慢慢回過神來,才了解到我是身在何處。屋子裡很靜,這是個深黑的夜晚。 「吸管」的聲音,對我而言,等同於驚嚇,「皮特?……」 我沒回答,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你就像我是你親弟弟一樣地喜歡我,對麼皮特?」 直到確認這確實是我真實的人生長夢,而非其他什麼別的夢境為止,我都還不能夠從驚訝裡面回過神來。 「你一直喜歡我,就當我是你的親弟弟一樣,不是麼?」 「當然。」我回答道。 然後,我坐起來了幾分鐘。天冷夜涼,從夢裡回到自己的床鋪上,我很高興。「吸管」過來靠在我的背上。我覺得他瘦小又暖和,我的肩膀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 「無論你做過些什麼,我始終都知道,你是喜歡我的。」 我現在特別清醒,我的種種想法,似乎是被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給攪和到了一起。在想法之中,有與梅布爾相關的歡樂,以及類似種種——但與此同時,關於「吸管」的一些事兒,以及當他說著這些事情時的語氣,引起了我的注意。無論如何,我猜,一個人高興時,總比他被什麼事情給擾亂時,看人看得要更清楚些。好比是我,直到那時候為止,都一直沒能夠去好好想一想關於「吸管」的事兒。我察覺到,我一直都對他很壞很壞。幾周前的一個晚上,我聽到他在黑暗中哭泣。他說,他弄丟了一個男孩的BB槍,很害怕會被什麼人知道。他想要我來告訴他,應該怎麼辦。我很困,便試圖使他安靜下來,當他表示不情願時,我踹了他……這還只是我能夠記得的、很多類似這樣的事兒中的一件而已。在我想來,他一向都是個孤僻的孩子。我感覺很糟。 是與漆黑又寒冷的夜晚相關的某物,使你感到與同眠著的某人如此接近。當你與他交談時,就好像你們是這小鎮中唯一醒著的人一樣。 「你是個很棒的孩子,『吸管』。」我說。 突然之間,在我看來,就好像我喜歡他,勝過我所知道的其他任何人一樣了——超過其他隨便哪個男孩,超過我的妹妹們,從某種角度來講,甚至超過梅布爾。我感覺渾身舒暢,就好像是,他們在電影裡奏起了悲傷的曲子一樣。我想向「吸管」展示,我是有多麼地在乎他,並且,還要為我一直以來對待他的方式,作出補償。那晚我們聊了好久。他的語速很快,就像是積攢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事兒,要一次性地講給我聽一樣。他提到,自己想要試著去造一條獨木舟,還提到街尾的孩子們——他們不讓他加入他們的足球隊,這些,我完全不知道。我也說了一些事兒,一想到他會把我所說的所有事情全都十分認真地記住,那感覺是非常的好。我甚至還提了提梅布爾,不過,我講得好像是她在這段時間裡都在跟著我打轉似的。他詢問了關於高中的事情,以及其他種種。他的語調激動,並且一直都講得很快,仿佛他總是不能夠及時地將詞兒給說出來似的。當我睡著的時候,他仍舊在講個不停,我的肩膀,還是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暖暖的,近在身旁。 在接下來的幾周里,我常常見到梅布爾。她表現得就像是她確實多在意了我那麼一點點。半數時間裡,我都感覺飄飄然,幾乎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才好。 但我並沒有忘記「吸管」。我的寫字桌抽屜里存著很多舊東西——拳擊手套、湯姆·斯威夫特[5]系列的小說、劣質漁具。我把這些都給了他。我們又一起聊了好幾次——那就真像是我第一次試著去了解他似的。當有條長長的割口掛在他臉上時,我知道,他是有樣學樣地偷用了我那套嶄新的、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的剃鬚套裝了,不過,我什麼都沒說。他的臉現在看起來不一樣了。他曾經是看上去顯得羞澀又規矩的,或者說,他像是擔心被人在腦袋上重重敲那麼一下似的——那種印象遠去了。他的臉,配著那雙大睜著的眼睛、豎起來的耳朵,以及從來不會完全閉上的嘴巴,看上去仿佛是一個吃了一驚、正期盼著某些棒呆了的事兒的傢伙。 有一次,我開始跟梅布爾說起他來,告訴她,他是我的弟弟。那是在一個下午,電影裡正放著謀殺案。我給老爸幹活,掙了一美元,交給「吸管」二十五美分,讓他去買些糖果什麼的。剩下的錢,夠我在看電影時帶上梅布爾。我們坐得靠近最後一排,我看見「吸管」走了進來。自他從打票人身旁走過的那分鐘起,便開始死盯著大銀幕,沿著走廊躊躇下行,完全沒注意到他正要去往哪裡。我開始不耐煩,對梅布爾推推搡搡的,但還不能夠完全下定決心去幫他。「吸管」看起來有點傻呆呆的——像個喝醉了酒的人那樣走著,眼睛仿佛是被粘在了片子上。他用襯衣下擺擦著眼鏡,短褲垮了下來。他一直走到了最前面幾排,才停了下來——孩子們一般都是坐在那兒的。我從未對梅布爾如此粗暴過。不過,我又開始覺得這是件好事:讓他們兩個能用我掙的錢看同一場電影。 我猜,事兒就像這個樣子,持續了大約一個月,或者六周吧。我感覺好極了,不能夠靜下心來學習,或者將我的注意力放在其他任何事情上。我想要對每一個人友好。有幾次,當我需要和某人交談時——通常而言,這個人就是「吸管」。他和我感覺一樣良好。有次他說:「皮特,我很高興,因為你比世界上其他任何東西都更像是我的哥哥。」 然後,我和梅布爾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從未弄清楚過,那具體究竟是些什麼。她那樣的女孩子,是很難於理解的。她對我,開始表現得有些不一樣了。起初,我還不願意讓自己去相信這一點,試著去認為,這些都只不過是我的想像而已。她不再表現得樂於見到我。她常常跟足球隊那個有輛黃色跑車的傢伙一塊兒出去兜風。那車子,是她頭髮的顏色,放學後,她就跟他一道,笑著,看著他的臉,絕塵而去。我對此全無辦法,她卻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之中,整日整夜。當我終於得到一個能夠和她一起出去的機會時,她卻態度傲慢,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我。如此種種,使我感覺事兒有點嚴重了——我會擔心我的鞋子在地板上踩得太響,或者我褲子的門襟,或者我下巴上的腫包……有時,當梅布爾在近旁時,一頭惡魔會潛進我的身體裡,我會板起臉來,對大人們直呼其姓,不帶「先生」,以及講些粗魯的事兒。在晚上,我就會納悶,想著,究竟是什麼,驅使我去做所有這些事兒,直至想得太累而無法入眠。 起初,我是太過擔心了,完完全全就忘掉了「吸管」。後來,他開始惹我心煩。在我從學校放課回來之前,他就一直徘徊等待著,總是表現出好像是有什麼要跟我說,或者期待我去告訴他些什麼的樣子。在手工課上時,他給我做了個雜誌架,省下了一周的午餐費,為我買了三包香菸。他看來完全不像是能夠看出來我心中有事,其實壓根兒就不願意陪著他一起傻樂。每天下午都是一樣——他在我的房間裡,臉上帶著期待的神情。然後,我什麼也不想說,或者像個暴徒似地回答了他,他最終會從房間裡出去。 我不能分割那段時光,去說「這件事發生在這一天」、「那件事發生在後一天」。一方面講,幾周的時間衝撞糾纏在一起,我整個人就被弄得混淆不清,仿若身處地獄,卻又毫不在乎。沒什麼確定事兒被言明或者被完成。梅布爾仍舊跟那個傢伙一起、坐著他那輛黃色跑車招搖過市,有時她對我微笑,有時沒有。每天下午,我從某一個我認為她會在的地方,去到另一個我認為她會在的地方。或者有時,她會表現得多少好一點兒,我便開始想著:事情最後是會怎樣變得明朗起來,而她,也還是會關心我的;又或者,她就那麼個樣兒了——那麼,如果她不是個女孩的話,我真恨不得去捏住她那又細又白的脖子,將她給活活掐死。我越為我自己受了愚弄而感到羞辱,就越想要去緊緊跟著她。 「吸管」則是越來越惹我心煩。他看著我時的神情,仿佛是他因為某事而對我有幾分責備似的,不過,與此同時,我也知道,這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他長得很快,由於某種原因,在講話時開始變得口吃起來。有時,他會做噩夢,或者吐掉他的早餐。媽媽給了他一瓶魚肝油。 然後便迎來了我與梅布爾之間的結局:在她去藥店的時候,我碰到了她,並且請求她跟我約會。當她拒絕時,我留意到了一些很諷刺的事兒。她告訴我說,她病了,我在身邊讓她感覺疲憊,她對我根本沒有一點點興趣。她講了這所有一切。我只是站在那兒,什麼也沒回答。我走回了家,走得很慢。 有好幾個下午,我自顧自地待在我的房間裡。不想去任何地方,也不想跟任何人交談。當「吸管」走進來,有幾分滑稽地看著我時,我就衝著他吼叫,轟他出去。我不願意去想梅布爾,我坐在我的書桌前,讀《大眾機械師》[6]雜誌,或者削著我正在做著的一個牙刷架。看起來,我正非常成功地在將那個女孩趕出我的腦海。 可你卻對晚上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無可奈何。也就是那些,把情況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你看看,就在梅布爾對我說那些話的後幾晚,我又夢到了她。就好像是第一次一樣。然後,我使勁捏住「吸管」的胳膊,弄醒了他。他抓住了我的手。 「皮特,你怎麼了?」 我突然感到狂怒,我的喉嚨哽咽——於我自己,於我的夢,於梅布爾,於「吸管」,於每一個我所認識的人。我總是記得梅布爾給我的羞辱,以及所有發生過的糟糕事兒。在那麼一秒鐘的時間裡,對我而言,就好像是除了「吸管」這個廢物之外,就再沒有人喜歡過我了。 「為什麼我們不能再像原來那樣是好兄弟了?為什麼——?」 「閉上你那張該死的嘴!」我扔開被子,起來,打開了燈。他坐在床中央,眼神閃爍又害怕。 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體內,我無法控制住自己。我不認為有任何人曾經這樣瘋狂過。蹦出來的詞句,我根本不知道是些什麼。只在事後,我才能記起每一件我說過的事情,並且清楚地看透一切。 「為什麼我們不是好兄弟了?因為你是我所見過最蠢的廢物!根本就沒人關心你的任何事情!不過是因為我有時對你感到抱歉,試著表現得好點罷了。別以為我會去在乎像你這麼個傻瓜蛋!」 如果我是大聲說了,或者打了他,事情還不至於如此糟糕。不過我的聲音卻是緩慢的,好像我很冷靜一樣。「吸管」的嘴巴保持半張著,看起來好像是被人打中了麻筋似的。他的臉色慘白,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滲出來。他用手背擦掉汗,有那麼一分鐘的時間吧,他的手就那麼舉著,好像是握著什麼從他身體裡逃出來的東西似的。 「你難道什麼都不懂麼?你真的有搞清楚狀況麼?你怎麼不去找個女朋友來代替我呢?你長大以後到底是想要變成一個怎麼樣的娘娘腔吶?」 我不知道接下來說的是些什麼了。我完全不能控制住自己,或者動腦子思考。 「吸管」沒有動彈。他穿著我的一件睡衣,脖子露出瘦小的一段來,頭髮濕濕地搭在額頭上。 「你幹嗎老纏著我啊?當你不被需要時,你難道就不知道麼?」 我後來能夠憶起「吸管」臉上的變化。的的確確,他不再面無表情,而是閉上了嘴,眼睛微睜、拳頭緊握。之前從未在他身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就好像每一秒鐘他都在變老。他的眼神里藏著你在孩子們眼中通常不會看見的那種沉重。一滴汗水從他的下巴上滾落,而他並沒有留意到。他就只是坐在那兒,眼睛盯著我,一言不發,臉色凝重,一動未動。 「不,當你不被需要時,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太蠢了。就跟你的名字一樣——好一根蠢吸管!」 就好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一樣。我關了燈,在窗邊的椅子裡坐下。我的雙腿顫抖,感到很累,我應該是大叫過。房間既冷且暗。我在那兒坐了很久,吸了一支我存著的、皺皺巴巴的香菸。院子外面又黑又靜。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吸管」躺下了。 我沒有再生氣了,只是感到疲累而已。對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那樣說話,我簡直就是糟糕透頂。我接受不了這一切。我對自己說,我要改變對他的態度,試著去彌補。但我就只是坐在那兒,在寒冷中,直到時間過去好久。我盤算著,應該如何在早上糾正這一切。然後,儘量小心翼翼地回了床。 第二天我醒來時,「吸管」已經走了。再後來,當我打算按照計劃來道歉時,他就用那種嶄新的、沉重的樣子看著我,使我說不出話來。 所有這一切,也就只是兩三個月前的事情而已。自那以後,「吸管」開始瘋長,比我見過的任何男孩子都快。他幾乎跟我一般高了,他的骨頭也變重、變大。他不再願意穿我的任何舊衣服,並且買了他的第一條長褲——由一些皮製的吊帶來撐住。那些不過是容易看見的和容易用語言來描述的變化而已。 我們的房間也不再是我的了。他搞定了那幫孩子,弄了個俱樂部。當他們沒在空地上挖戰壕,或者打架的時候,就總在我的房間裡待著。房門上用紅藥水寫了些傻氣的話:「進來的傢伙,哀愁留外面」,並且簽上骨頭十字架,還有他們的秘密字母。他們整了台收音機,這玩意兒每天下午都在高聲放出音樂。 有次,我進屋時,聽到一個男孩在低聲講著,他在他哥哥的車后座上發現了什麼。我能夠猜出我沒有聽到的內容。「那就是她和我哥哥做過的事兒。千真萬確——在停著的車子裡面。」有那麼一分鐘,「吸管」看起來很吃驚,他的臉幾乎就像是以前那樣了。然後他就又變得冷梆梆的。「顯然的,呆瓜。我們全知道。」他們並沒有留意到我。「吸管」則開始告訴他們,在整整兩年的時間裡,他是怎樣計劃著成為一個在阿拉斯加設置陷阱的捕獸人的。 不過,大部分時間「吸管」是獨處著的。當只有我們倆在房間裡時,就更糟糕些。他穿著帶吊帶的長燈芯絨褲子,橫臥在床上,用他那冷冷的、冷而嘲弄的表情死盯著我。我待在書桌旁空耗時間,做不到平心靜氣,就因為他的那雙眼睛。事實是,我不得不學習了,這學期我已經亮了三門紅燈。如果我再掛掉英語,明年我就不能夠畢業了。我不想去當個乞丐,我必須得把自己的注意力給集中起來。我再也不去在意梅布爾,或者隨便哪個特定的女孩了,現在只有我和「吸管」之間的這件事是個麻煩。我們從來不說話,除了在家人面前不得不說以外。我甚至都不願意再叫他「吸管」了,除非我忘記,我都叫他的真名,理察。晚上他在房間裡時,我不能夠學習。我不得不在藥店附近晃悠,抽菸,無所事事,和在那塊兒遊手好閒的傢伙們混在一起。 在我心中,想要回歸簡單的願望,勝過一切。我懷念了好一陣子「吸管」和我之前的狀態,以一種滑稽又帶感傷的方式,因為,在這之前,我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事兒會變成現在這樣。可惜一切都已是如此不同,看起來,我似乎已經是回天乏力了。有時,我想,或許我們可以好好地打上一架,分個勝負,那樣或許會有幫助。不過,我不能夠跟他打架,因為他比我小四歲。還有一點——有時,他眼睛裡透露出來的神情,幾乎要使我相信,如果「吸管」能夠有機會的話,他將會殺了我的。 西八十街區廊道 直到春天我才開始留意住在正對面房間裡的那個男人。在冬月里,我們之間的庭廊很陰暗,並且各自待在小小的房間裡,面對著四面牆壁,總有種私密的感覺。各種聲音都顯得壓抑而又遼遠——當天氣寒冷、窗戶緊閉時,本來就總是這樣子的。天常常會下雪,往外看,只能看見安靜潔白的雪花向著灰色的牆壁飄落,被雪蒙住了邊緣的牛奶瓶和覆蓋著雪的食品罐放在外面的窗台上,微暗之中,間或從對面窗簾的狹縫裡會透射出一縷光線。在所有這些時間裡,關於住我對面的這個男人,我能記得的,僅僅是不完整的一兩瞥——透過凍著的玻璃窗看到的紅色頭髮,探出窗台取食品的手,張望庭廊時閃現的平靜而疲倦的面容。比起那棟樓里的其他十幾個人,我沒有對他更在意。他也沒顯出什麼反常的地方,因此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想著他。 去年冬天有大把的事兒夠我去忙,根本無暇去留意那些窗外事。那是我在大學的第一年,也是我第一次來紐約,而且,我必須找到並保住一份早間兼職。我總是在想,如果我這個十八歲的女孩不能裝得比實際年齡大,就會比其他人更難找到工作。不過,如果我是四十歲的話,可能也會說同樣的話。總之,那幾個月對現在的我而言,是迄今為止最艱難的時光了。早上需要工作(或者找工作),整個下午在學校,晚上讀書學習。除了來到此地後的新鮮感及陌生感之外,我還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古怪的饑渴——是對食物,也是對其他事物。我實在太忙了,沒空在學校里交任何朋友,我從未感到如此孤單過。 深夜,我會坐在窗前讀書。有時,一個家鄉的朋友會給我郵三到四美元,讓我在舊書店給他買圖書館裡借不到的書。他會給我各種各樣的書名——比如《純粹理性批判》或者《第三工具》[7],以及像是馬克思、斯特雷奇[8]或者喬治·桑[9]的作品。現在,他必須待在故鄉幫襯家裡,因為他的爸爸失業了。他本來能弄到辦公室文員之類的工作,但卻到汽車修理廠去當了修理工,因為修理工的工資更高,而且,躺在汽車下面,脊背觸地,他就有機會深刻思考、擬定自己的計劃。在給他寄書之前,我會自己先把那些書研習一番。儘管我們簡要討論過其中的許多內容,但有時仍會有一兩處地方引出一大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來。 那樣的一些句子,時常使我感到焦慮,於是,我會凝望窗外很久。現在想來好像是有些奇怪:我獨自站在那裡,而那個男人則在另一邊的屋子裡沉睡,我不知道也不關心他的任何事。夜裡的庭廊很黑,望著它和下面一樓屋頂上的積雪,就像是望著一個永不會醒來的無聲深淵。 而後春天便漸漸來臨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我對事物開始轉變的方式會這麼後知後覺,春風和煦,日光漸強,點亮了這庭廊以及周圍所有的房間。薄薄的、煤灰色的殘雪漸漸消融,午時的天空蔚藍明亮,我注意到自己可以穿線衫來代替外套了。每天早晨,對面建築物的外牆上陽光明媚,屋外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朗,那些聲音干擾了正在閱讀的我。不過,我正忙於手頭的工作以及上課,閒暇時讀的那些書也使我整天苦思冥想,無暇他顧。直到一天早晨,我發現大樓的暖氣停了,便站起身來,從開著的窗戶向外望去,才覺察到世界已經發生了的巨大的改變。說來奇怪,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看清楚了那個紅頭髮的男人。 他就跟我一樣站著,雙手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朝陽照耀在他的臉上,我對他的這般接近,以及我能看他看得這麼清楚感到吃驚。他的頭髮又紅又粗,從前額那裡突出來,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他的嘴巴沒有稜角,藍色睡衣下的雙肩挺拔壯實。他的眼袋稍微下垂,不知何故,這倒顯出一種智慧和沉思。當我看著他的時候,他進去了那麼一小會兒,然後帶了一對盆栽植物回來,把它們安置在照著陽光的窗台上。我們之間的距離是那麼近,以至於當他小心整理植物的根莖與土壤時,我能夠看清他整潔粗短的雙手,在小心地觸碰著根莖與土壤。他一遍遍地哼著三個音符——這一小段旋律顯然比整首曲子更能表達他的好心情。他的這些舉動使我覺得願意整個早晨都站在那兒看他。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抬頭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氣,然後又走了進去。 天氣愈暖,變化愈多。我們這庭廊一圈的所有人,都開始拉開窗簾,好讓空氣進到狹小的屋子裡,並且還把床移到靠近窗戶的位置。當你能看到人們睡覺、穿衣和吃飯的時候,即使你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會以為自己了解他們了。除了那紅頭髮男人,我又開始偶爾關注其他的人。 有個大提琴手,她的房間在我右斜對面,一對年輕夫婦住在她樓上。因為我在窗邊的時候很多,便不由自主地關注了他們身上發生的差不多所有事情。我知道,那對年輕夫婦很快就會有小寶寶了,雖然那妻子看起來並不怎麼健康,但他們還是十分高興。我也知道大提琴手生活的起起落落。 晚上不讀書時,我會給家鄉的朋友寫信,或者記錄下偶然鑽進我腦袋裡的各種想法——打字機是在我離開家鄉去紐約的時候他給我的(他知道我在學校里得敲打出作業來)。我記錄的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僅僅是覺得還是把這些東西從腦袋裡面趕出來比較好。紙上會有很多的X標記,大約還會有少許這樣的句子:「法西斯主義和戰爭不可能長存,因為它們製造死亡,而製造死亡是世上唯一的罪孽」;或者,「這不對啊,坐我旁邊的那個經濟學系的男生,在這整個冬天裡,肯定是在他的線衣下面加報紙了吧,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外套」;又或者,「我所知而又能一貫堅信的事情是什麼?」當我像這樣坐著寫東西的時候,就常常能看到住在我對面的那個男人,然後,也不知怎麼搞的,他就跳進了我的想像之中——就好像他知道我那些頭疼事兒的答案似的。他看上去是那麼冷靜和自信,當庭廊里漸次出現找我們麻煩的事時,我不禁會覺得,他就是那個有能力解決麻煩的人。 大提琴手的練習惹惱了每一個人,尤其是那個剛好住在她樓上的年輕孕婦。那孕婦非常緊張,看起來好像特別難受。她身體臃腫,面容瘦削,嬌小的雙手纖細得好像麻雀的爪子。她那馬尾巴的髮型使她看上去好像是個孩子。當琴聲特別大時,她會向大提琴手的房間探下身去,帶著惱怒的表情,好像會大聲叫嚷,讓大提琴手能夠停下來一會兒似的。她的丈夫看起來就跟她一樣年輕——你可以說他們很幸福。他們的床離窗子很近,夫婦倆常常盤腿坐[10]在床上,面對著面說說笑笑。有次他們那樣坐著吃橘子,橘皮就甩到窗戶外面。風把一點點橘子皮刮進大提琴手的房間,她沖他們尖叫,以警告其他每一個人不要隨便亂扔垃圾。樓上的年輕男人笑了,聲音很大,故意讓那個大提琴手能夠聽到他的笑聲;他妻子則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不再吃了。 在這事發生的晚上,紅頭髮的男人正在家裡。他聽到大提琴手的吵鬧,看著她以及那對年輕夫婦看了很長時間。他穿著睡衣,和往常一樣悠閒地坐在臨窗的椅子上,什麼也不做(他下班回家之後就鮮有再出門的時候了)。他的臉上帶著安詳而和善的表情,在我看來,他是打算去終止房間之間的緊張氣氛的——雖然他只是看著,甚至都沒從他的椅子上起來。這便使得我一刻不停地去聽那你來我往的尖叫聲,於是,那天晚上我感覺很累,無來由地有些神經過敏。我把正在讀的馬克思的書放到桌上,只顧看著這個男人,想像關於他的事情。 我估計大提琴手大概是五月一號搬進來的,因為整個冬天我都不記得聽到過她在練習。近黃昏時,陽光瀉進她的屋子裡,將她的收藏映射在牆壁上,看上去仿佛照片一般。她常常出門,有時會有一個固定的男人來看她。在一天稍晚些的時候,她會面朝庭廊坐著,跟她的大提琴一道。她的膝蓋分得很開,以便夾住樂器;她的裙子拉至大腿,以免扯住裙擺的接縫。她的音樂質樸無華,奏得慵懶。演奏時,她的臉上流露出靦腆害羞的神情,好像陷入了某種昏迷。她幾乎總是在窗口上晾著長襪(我看那些襪子看得太清楚了,有時想要去提醒她,只洗長襪上腳的部分,可以省衣又省力),有些早晨,窗簾吊繩處會系上一個小小的裝飾物。 我認為,住我對面的男人能夠理解大提琴手,其他每一位庭廊住戶也肯定一樣。我有種感覺,沒什麼能令他感到吃驚的,他了解的比大多數人都要多些。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有他眼袋神秘的下垂。我不清楚他怎麼會了解得那麼多,我只知道,看著他想著他很好。晚上,他會帶著一隻紙袋進來,小心地將他的食物拿出來,然後吃掉。再晚點的時候,他會穿上他的睡衣,然後在房間裡做些運動,在那之後,他就只是坐著,什麼也不做,直到將近午夜時分。他是一個做事細緻的管家,他的窗台從不凌亂。他每天早晨照料他的植物,陽光照在他那蒼白得很健康的臉上。他經常用一隻看上去像是個吹耳球的橡皮水袋小心地給植物澆水。我完全猜不透,他白天的工作究竟會是什麼。 大約五月底時,庭廊中又有了另一個變化。那個妻子懷孕的年輕男人,開始不去照常上班了。可以從他們臉上看出來,他是丟掉了工作。早上,他會在家裡待得比平時晚,從他們仍放在窗台上的夸脫瓶里倒出她的牛奶來,在牛奶有機會變酸之前,看著她全部喝完。有時在晚上,當其他人都睡著時,你可以聽見他低聲嘟囔著說話。在深夜的寂靜當中,他會說「給我聽著」,聲音大得足以吵醒我們所有的人,而後他的聲調便會降低,開始對他的妻子滔滔不絕地急促說話。妻子幾乎是一言不發,她的臉看上去變得更小了,有時,她會幾個小時地坐在床上,小嘴半開半閉,像個正在做夢的孩子。 學期結束了,但我仍待在這個城市裡,因為我還幹著這份每天五小時的兼職,並且打算去參加暑期班。不去上課,我看到的人甚至比原來還要少,與家也更顯親近。我有足夠的時間來了解這些事的深意:那個年輕男人開始帶著一品脫而非一夸脫的牛奶回家;最終有一天,他帶回家的瓶子只有半個品脫[11]的容量了。 看別人挨餓時的感受很難講得明白。要知道,他們的房間和我的不過相隔幾碼而已,我沒辦法不去想他們的事情。開始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這裡可不是東面很遠地方的那棟廉租公寓——我會這樣告訴自己。我們住的可是一處特別好的、特別正常的城區——位於西八十街區。沒錯,我們的庭廊是小,我們的房間只夠放下一張床、一個衣櫥和一張桌子,並且,我們也確實和那裡的租戶們境遇相似。可是,從街面上看,我們這裡的樓房還是不錯的:兩個入口處都有一個小門廊,地上鋪著的東西像是大理石地板,一部電梯免卻了我們攀爬六層、八層或者十層樓梯之苦。從街面上看去,這些樓房幾乎可以彰顯富裕了,裡面又怎麼可能會有人忍飢挨餓呢?儘管他們的奶品量削減到了過去的四分之一,而且我沒看過他吃東西(每晚用餐時間,他都將外出弄來的三明治給她),但這些都並不是他們確乎處於饑荒當中的標誌嘛!儘管她就只是那樣成天坐著,除了我們這些鄰居中有人存放了水果的窗台之外,她對任何東西都提不起任何興趣,但我想那是她很快就要生寶寶了,才會有那麼一點點的不自然。儘管他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時不時地衝著她吼叫,聽起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但那正是他內在醜惡的表現嘛。 如此這般自我推證一番之後,我總是要去看看對面那個紅頭髮的男人。解釋我對他的信任不太容易。我不知道我究竟期待他去做些什麼,但那感覺,就是一直如此。回家我不讀書了,常常就坐在那兒看他看好幾個鐘頭。我們的目光交匯,然後有一人會移開視線。要知道,除了我們在外工作的幾小時之外,庭廊一圈的所有人,都看著彼此睡覺、穿衣、生活,但我們卻從不交談。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足以將食物拋進其他人的窗子,近到區區一柄機關槍就可以在轉瞬之間將我們統統殺光。即便如此,我們仍表現得像陌生人一樣。 過了一段時間,那對年輕夫婦的窗台上不再放任何牛奶瓶了。男人於是整天在家,他的眼睛外面有了褐色的眼圈,嘴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每晚都可以聽到他在床上說話——以他大聲的「給我聽著」開始。在整個庭廊里,大提琴手是唯一沒有表現出感受到哪怕一點點壓力的人。 她的房間就在他們的底下,因此,她大概從未見過他們的臉。她現在比平時練習得少些,出門比以前多了。我之前提到過的她的那個朋友幾乎每晚都在她這兒。他像只小個子貓一樣精幹——短小的身材、油膩的圓臉,還有杏仁形狀的大眼睛。有時,整條庭廊都能聽見他們的爭吵,而過一會兒,他通常會出去。有天晚上,她帶回家一隻氣球人,沿著百老匯大街扎堆賣的那種——一根長長的氣球作為身體,一個又圓又小的氣球作為腦袋,畫著咧開嘴笑的表情。整個是亮綠色的,縐紙做的雙腿是粉色的,大的紙板腳則是黑色的。她把這玩意兒固定在窗簾的吊繩上,掛在那兒搖晃、緩慢地旋轉。每每有微風吹過,它的紙腿便在風中蹣跚漫步。 六月末時,我感覺我不能再在庭廊待下去久了。如果不是為了那個紅頭髮男人的話,我早就會搬走,在那個夜晚之前,在所有的事兒最終徹底爆發攤牌之前就搬走了。我已經無法學習,無法將注意力放在任何事情上面。 那是一個熱夜,我記得很清楚。大提琴手和她的朋友開著燈,那對年輕夫婦也開著燈。住我對面的男人穿著睡衣,向外看著庭廊。他的椅子旁邊放著一隻瓶子,時不時地就拿起來湊到嘴邊上。他的腳撐在窗台上,我可以看見他裸露在外的蜷曲的腳趾頭。當他喝掉不少時,他開始自言自語。我聽不見說的是什麼,那些單詞聚集堆積成一種低而起伏的聲音。儘管聽不見,但我覺得他大約是在說庭廊里的人們,因為他在不言語時會默默巡視所有的窗子。我有種古怪的感覺——好像他所說的內容將會解決我們所有人的問題,如果我們能聽得懂他說了些什麼的話。不過,無論我怎樣努力去聆聽,也根本就聽不明白。我只是看著他粗壯的喉管和冷靜的面容,即使他很緊張,他的臉也並沒有失掉隱隱帶著智慧的神情。那晚上什麼也沒發生,我從不知道他正說些什麼,只是感覺如果他的說話聲再稍高那麼一點點,我就能領悟到更多的東西了。 一周以後,當這件事兒發生時,便給所有的一切都帶來了一個終結。肯定是在那天大約凌晨兩點的時候,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了。很暗,所有的燈都熄滅了。聲音聽起來好像來自庭廊,當我聽的時候,幾乎無法阻止自己顫抖。聲音不大(我的睡眠不深,否則這也就不會吵醒我了),但卻像是某種動物發出來的——高且急促,介於呻吟與驚嘆之間。我突然想到,我曾經在以前的生活中聽到過這種聲音,但是已經過去太久,我記不得具體了。 我走到窗邊,從那裡聽來,聲音好像是來自大提琴手的房間。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庭廊溫暖、黑暗,沒有月光。當喊叫聲從那對年輕夫婦的公寓裡響起時,我正站在那兒,向外看著,試圖去想像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事兒我到死也不會忘記。我聽到那個年輕男人哽咽著說道: 「閉嘴!你這條母狗,閉嘴吧!我忍受不——」 顯然,我當時就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了。他話說到一半便突然停下,庭廊猶如死亡般寂靜,沒有夾雜這裡晚間通常會有的「噝噝」噪聲。有幾家的燈打開了,但也就僅此而已。我站在窗邊,覺得想吐,並且無法停止顫抖。我看向對面那紅頭髮男人的房間,有那麼幾分鐘,他打開了燈,睡眼惺忪地巡視了一遍庭廊。「想想辦法啊,想想辦法啊。」——我想要呼喚他。過了一會兒,他拿著菸斗在窗邊椅子上坐下,關了燈。即使在其他人似乎都已經又去睡了的時候,既熱且暗的空氣中仍舊瀰漫著他的菸草味道。 那晚之後,事情就開始變得跟現在相似了。年輕夫婦搬走了,他們的屋子一直空著。那個紅頭髮男人和我,都不再像原來那樣在房間裡待很長時間。我再也沒看見過大提琴手那個衣冠楚楚的朋友了,她則狂熱地練習,琴弓在弦上鋸來鋸去。早上,當她去取掛在外面晾乾的胸罩和絲襪的時候,是直接抓扯進去的,然後就背對著窗戶了。亮綠色的氣球人還是掛在她的吊繩上,咧著嘴在微風中緩慢旋轉著。 而現在,就在昨天,那個紅頭髮的男人也搬走了。這是晚夏時節,是人們通常會搬家的時候。我看著他收拾所有的東西,並且試著不去想「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想到學校馬上就要開學了,我得列一張要讀的書籍清單出來。我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樣。他看上去比他長久以來表現出來的還要幸福些,收拾東西的時候哼著小調,還撫摸了好一會兒他的植物——然後把它們從窗台上拿進去。最後臨去之際,他佇立窗口,看了庭廊最後一眼。他平靜的臉龐在強光之下並沒有迴避、傾斜,不過,他的眼瞼卻在下移,直到幾乎緊閉為止。太陽在他明亮的頭髮周圍營造出了一圈光霧,簡直就像是某種神跡般的光環。 今晚,我想了這男人很長一段時間。我曾一度開始要給我在家鄉的那個做機械師工作的朋友寫寫關於他的事兒,不過我改變了主意。事情是這樣的——對其他人,甚至對這個朋友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都實在是太過困難了。你知道,現在要直面這件事時,有太多關於他的事情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工作,甚至他是哪國人。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在期盼他去具體做些什麼。關於那對年輕夫婦,我不認為他會比我知道得更多。當我細數每一次我看著他的情況時,卻想不起他曾經做過哪怕一件不尋常的事兒。若要描述他,則是除卻他的頭髮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總之,他看起來不過就像千百萬其他男人一樣。然而,無論聽起來是怎樣的古怪,我仍然有這種感覺:在他的身上有著某樣東西,可以解決困境,將情況整個改變。並且,在關於他的這件事上還有一點,那就是——只要我這樣去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它就是真的。 波爾蒂 當漢斯離旅館僅隔一個街區時,冷冷的雨開始落下,百老匯沿街剛剛點亮的路燈,被滴答的雨水罩上一層朦朧。他蒼白的雙眼固定在旅館的招牌上——「科爾頓·阿姆斯」——然後趕緊將一份樂譜捲起來,塞進外套里,快步上前。當他步入旅館那昏暗骯髒的大理石裝飾的大堂時,已是氣喘吁吁,樂譜也皺了。 他對著面前的一張臉曖昧一笑。「這次……三樓。」 你當然知道電梯侍者對旅館熟客的感覺如何:當那些他最尊敬的客人走出要去的樓層時,他總會討好地讓電梯門額外多開那麼一會兒;至於漢斯,則不得不暗中一躍,以免被電梯的滑門夾斷他的腳後跟。 「波爾蒂——」 他猶豫不決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走廊盡頭傳來大提琴的聲音——正演奏著一組急速下行的音階,就好像一把大理石石子掉落樓梯一樣。他一步步走到傳出樂聲的那個房間,在門外面站了一會兒。一張搖搖欲墜的便條紙,用一隻圖釘摁在那兒: 波爾蒂·克萊恩 練習中,請勿打擾 他回憶起第一次看到這個時,在「練習中(practicing)」的「ing」前面還有個字母「e」呢。[12] 看來暖氣開得很弱,他外套皺起的地方聞起來濕漉漉的,多少散發出些寒意。蜷縮在廊底窗邊溫吞的暖氣片旁,並不能讓他感到好過點兒。 波爾蒂——我等好久了呢。好多次,在你練完之前,我都走到外面,想著那些我想要對你說的話。上帝啊!你多漂亮啊——好像一首詩,又像是舒曼作的一首小曲兒。開始是那樣的。波爾蒂—— 他的手沿著生了銹的金屬摩挲。她總是那麼溫暖,並且,如果他摟著她的話,那就像是——他寧願把自己的舌頭咬成兩段似的。 「漢斯,你知道別人對我而言根本是無足輕重。」 約瑟夫、尼古拉、哈里……所有這些傢伙我都認識,還有現在這個庫爾特——上周我就提醒過她,她跟這個人只見過三次,不可能跟他好——噗!他們全都無足輕重。 他往下瞥了一眼那帶著殘酷顏色的樂譜封底——濕了,而且褪了色,對他而言,這好似在親手摧毀音樂,不過裡面的音符毫髮未傷。便宜貨。噢,就這麼個樣兒—— 他在大廳里徘徊往復,摸著自己長粉刺的額頭。大提琴聲在一段含混的琶音[13]中颼颼上旋。那場音樂會——卡斯泰爾諾沃—泰代斯科[14]的——她到底還要練習多久呢?他也曾停下步子,伸出手去,伸向門把手。不!那次他進去過了,她看著——她看著他並且跟他說——音樂在他的腦海中來回往復、四散蔓延。他的手指抽動著,仿佛試著要將交響樂譜改寫成鋼琴曲。她現在應該是身體前傾著,她的手正在大提琴的指板上滑移。 臨窗的昏黃光線使走廊大半都保持昏暗。伴著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他跪下身去,目光聚焦在了鎖孔上。 只看到牆和牆角,她肯定是在窗邊。眼前只看得到牆上顯眼的照片——卡薩爾斯[15]、皮亞蒂戈爾斯基[16],還有她鍾愛的那個故鄉的傢伙,海飛茲[17]——還有些情人節和聖誕節卡片湊在裡面。近旁是一張名為《持玫瑰的赤腳女人的黎明》的畫作,她去年元旦得到的,髒兮兮的粉紅色聚會紙帽翹著,頂在畫上面。 曲音漸強,以幾聲極快的撥弦收尾。啊哈!最後一下低了四分之一個音呢。波爾蒂—— 他很快站起來,並且,在練習應該繼續進行之前,敲響了房門。 「是誰?」 「我——漢——漢斯。」 「好吧。你可以進來了。」 她坐在廊窗漸暗的光線里,她的雙腿分得很開,以便夾住她的大提琴。她滿懷期待地揚起了眉毛,琴弓垂地。 他的雙眼緊盯住窗玻璃上雨水的細流:「我——我只是進來給你看看我們今晚會演奏的新流行曲子,你建議的那首。」 她用力拉了拉已經滑到她長襪襪口上方的裙子,手的動作引得他目不轉睛。她的小腿肚子凸凹有致,一隻絲襪上有一處脫了線。他前額上粉刺的顏色加深了,他又偷偷去望雨。 「你在外面聽我練習了嗎?」 「聽著,漢斯,聲音聽起來空靈嗎——它曾歌唱、曾把你帶到一個更高的層面上去嗎?」 她的臉紅了,有一滴汗水在消失於她連衣裙的上領口之前,從她淺淺的乳溝之間滑落。「是——是的。」 「我覺得也是。我相信,我的演奏在過去的一個月里進步了許多。」她很誇張地聳了聳肩,「生命就是這樣待我——每當有像這樣的東西到來之時便會發生。並不是說以前曾經像現在這樣的——只有在你遭遇了你能夠演奏的內容之後才行。」 「這正是它們所要求的。」 她凝視了他一會兒,仿佛是在尋求更強有力的認同,然後,她的嘴角率性地垂了下來。「狼音[18],漢斯,狼音快要把我給逼瘋了。你知道福雷[19]的那些玩意兒——在E弦[20]上——在那條弦上循環往復,幾乎是要催我去買醉。我開始怕那條E弦了——它代表著某種可怕的東西。」 「你可以換根弦的吧。」 「好的——不過,接下來我大概就該在那個調上繃緊弦兒了。不,那根本就沒什麼好的啊。還有,這得有代價的,我得讓他們占著我的大提琴好幾天,那麼我該用什麼?你告訴我?」 如果他能賺到些錢的話,她就能夠拿到——「我沒怎麼想到這點。」 「這簡直就是個恥辱,我想。那些拉得跟地獄一樣糟的人,可以有很好的大提琴,而我甚至連個合用的都沒辦法擁有。我沒法那樣去對付狼音,對我來說是不會的。這會摧毀我的演奏——任何人都是明白這一點的。我該怎樣從這個奶酪盒上演奏出哪怕一點點像樣的音色?」 一段他曾經研習過的奏鳴曲樂句,在他的腦海中穿梭來回。「波爾蒂——」現在是怎麼了?我愛你,愛你。 「無論如何,我到底是在煩什麼呢——我們這個差勁的工作嗎?」她以一個戲劇化的姿勢站起身來,將她的樂器放在房屋一角。當她打開燈的時候,明亮的光圈緊隨她身體的曲線,投下了陰影。 「聽著,漢斯,只有尖叫,才可以平息我的不安。」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他摩挲著自己的額頭,看著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突然之間,她看到自己絲襪上脫線的地方了,帶著令人不悅的噝噝聲,她在自己的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彎腰去將脫線開叉的底端給弄濕。 「根本沒有大提琴手會在那樣的時候穿絲襪的。還有,為了什麼?就為了旅館裡的一個房間?還有每周每晚去拉三小時的垃圾樂曲,拿個五美元?一雙絲襪——每個月我就得買兩次。我就算晚上只是沖一下襪頭,該脫線還是照樣脫線。」 她扯下一雙和胸罩並排曬在窗外的長襪,然後,在退下舊的一雙之後,開始穿上曬好的那雙。她的雙腿雪白,略覆著些暗色腿毛。膝蓋附近有藍色的血管。「抱歉——你不在意的,不是嗎?你對我而言,就像是家鄉的小哥哥一樣。如果我穿那樣的東西去演奏的話,我們會被炒魷魚的。」 他站在窗邊,看著雨水模糊了鄰近建築的外牆。正對著他的窗台上放著的,是一隻奶瓶和一個裝蛋黃醬的罐子。下面有人晾了些衣服忘記收進去了,它們正在風雨中悽慘飄搖。一個小哥哥——我的天! 「還有服裝,」她不耐煩地繼續說著,「因為不得不撐開膝蓋,接縫的地方就總是會脫線開裂。不過,在那點上,現在總算是比以前要好些。你知道所有人都穿短裙的時候我怎麼樣嗎?我要在演奏時表現得端莊,卻仍舊穿成這個樣子,你知道那個時候我的心情嗎?」 「不知道,」漢斯答道,「兩年前的服裝就跟現在的差不多。」 「是的,就是!兩年前我們初次相遇,不是嗎?」 「你和哈里在一起,在聽完那場演奏——」 「聽著,漢斯。」她傾身向前,表情急切地看著他。她靠得那麼近,她的香水味刺進了他的鼻孔里。「我這一整天都像發了瘋似的。是關於他,你知道的。」 「是——是誰?」 「你清楚得很——他——庫爾特!如何?漢斯,他愛我呢,你不這麼認為嗎?」 「好的——但是,波爾蒂——你又見過他幾次呢?你們幾乎都不認識彼此。」在聽萊文[21]演奏會時,她正在稱讚他的作品,他則對她轉過臉去,還有—— 「噢,就算我和他在一起只有三次吧,可這又有什麼關係?我倒是應該擔心他的眼神,還有他談論我演奏的方式。他擁有那樣的一個靈魂,這從他的演奏之中就能感覺出來。你聽過能像他那晚奏得那麼好的貝多芬葬禮進行曲嗎?」 「他是演奏得不錯……」 「他告訴萊文夫人,說我的演奏氣質絕佳呢。」 他不能看她了。他灰色的雙眼一直聚焦在雨上。 「多麼和善的一個人吶。Ein Edel Mensch [22]!不過我能做什麼呢?哎,漢斯?」 「我不知道。」 「別看起來那麼氣鼓鼓的。你會怎麼做?」 他試著微笑。「他——他聯繫過你了嗎?他給你打過電話,或者寫過信?」 「沒——不過我很肯定,這恰恰是他的細心之處。他不想讓我感到不快,或者拒絕他。」 「他不是已經訂婚,明年春天就要跟萊文夫人的女兒結婚了嗎?」 「是的。但這是個錯誤。他怎麼可能跟像她那樣的一頭母牛結婚呢?」 「但是波爾蒂——」 她把雙臂伸過頭頂,整理、撫平腦後的秀髮,顯眼的胸脯隨即挺立無疑,薄綢外衣底下,她上臂內側的肌肉柔韌屈伸。「在他的音樂會上,你知道的,我覺得他就僅僅只是在對著我演奏。鞠躬謝禮的時候,每一次他都是直直地看著我,這就是他為什麼沒有給我回信的原因——他太擔心會傷害到某個人了,然後,他總是能告訴我他在音樂里究竟意欲為何。」 漢斯的喉結,在他咽口水的時候,從他那細瘦的脖子上突出來,上上下下地滑動。「你給他寫信了?」 「我不得不寫。一個藝術家不能壓制住向著她壓來的頂重要的事兒。」 「你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我有多愛他——那是在十天以前——我在萊文那兒第一次遇見他的一周之後。」 「去信石沉大海?」 「是的。但你難道看不出他的感覺嗎?我知道會是那樣發展,因此,前天我又給他寫了另一張小紙條,告訴他別擔心——我的心意,矢志不渝。」 漢斯用他那細長的手指曖昧地捻著自己的髮際線。「但是波爾蒂——還有過很多其他人——自從我認識你之後。」他站起身來,將他的手指放在卡薩爾斯旁邊的那張照片上。 照片上的那張臉正在對他微笑。嘴唇很厚,頂著一撇小鬍子。脖子的地方有一塊小圓斑。兩年以前,她曾經給他講過很多遍這個,告訴他,說他那小提琴殘留下來的吻痕,之前一直都是鮮紅色的;還有她怎樣用她的手指一筆畫完這道吻痕;她怎樣管這吻痕叫做「小提琴手的吉凶未卜」[23],以及怎樣試著運用這些詞與詞之間的聯繫,來認真簡化為他的「齊拉克」[24]。有那麼幾個時候,他注視著那個模糊的斑點,想弄清楚這究竟是照下來的,還是她多少次按壓他這一處造成的污點而已。 那雙眼睛凝視著他,凌厲而又深邃。漢斯的膝蓋發軟,他再次坐了下來。 「告訴我,漢斯,他愛的——你不這麼認為嗎?你認為他其實是真的愛我,不過只是在等,直到他覺得等到了回復的最好時機——你是這樣想的嗎?」 仿佛有一團薄霾籠罩了房間裡的一切。「是的。」他慢慢說道。 她的表情變了。「漢斯!」 他的身體前傾,顫抖著。 「你——你看起來那麼奇怪。你的鼻翼翕動,你的嘴唇發抖,就像你準備要哭了一樣。你怎麼——」 波爾蒂—— 一聲突如其來的笑,中斷了她的問題。「你看起來就像是我爸爸曾經養過的一隻小怪貓。」 他很快地走到窗邊,這樣他的臉就可以避開她了。雨水仍舊順著玻璃滑落,銀一般的、半透明的。鄰近樓房的燈亮起了,它們柔和地照耀著,穿透灰暗的暮色。啊!漢斯咬到他自己的嘴唇了。在那樓房的一扇窗子裡面,看起來就像——就像一個女人——波爾蒂,在一個黑頭髮大塊頭男人的臂彎里。在窗台上往裡望著的——除了那隻奶瓶,以及裝蛋黃醬的罐子以外——是一隻雨中的小黃貓。漢斯的手指骨緩慢地搓揉著他的眼皮。 就像那樣 即使姐姐都十八了,足足比我大五歲,我們還是一直十分親近,比大多數姐妹在一起時享有更多的樂趣。這點跟我們與兄弟丹在一起時是一樣的。夏天,我們會一起去游泳;冬日的晚上,我們也許會圍著火爐坐在起居室里,一起打三人橋牌[25]或密西根拉米[26],輸家每人給贏家五或者十美分。我們三個在一起,比所有我們知道的家庭都要快樂。在這件事之前,一直都是那樣的。 也不是說姐姐勉強跟我一起玩。她極其聰明,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人讀書都多,甚至比學校里的老師還多。在高中里,她卻從不喜歡塗脂抹粉,從不驅車跟女孩子們一起四處晃悠,或是載上男孩,在藥店[27]門口停車……當她不讀書時,她就只想要跟我和丹一起玩耍。她並沒有成長得多像大人,還會為冰箱裡的一整板巧克力而尖叫,或者會在聖誕夜通宵不睡時興奮得喋喋不休。在有些方面,好像是我比她大得多一樣。甚至在去年夏天塔克開始常常過來的時候,我有時不得不告訴她不要穿齊踝的短襪,因為他們可能要到城裡去一趟;或者提醒她應該像其他女孩那樣,拔掉鼻子上方的眉毛。 再過一年,到明年六月,塔克就會從大學畢業了。他是個瘦瘦高高的男孩,臉上帶著那種迫切渴望的神情。在大學裡他特別聰明,拿到了全額獎學金。他從去年夏天開始來看姐姐,可以的時候就開著他家裡的車,穿著套白色的亞麻料子西裝。他去年來得很多,今年夏天就更加頻繁了——在離開此地之前,他每晚都來看姐姐。塔克挺不錯的。 不久之前,我和姐姐的關係開始有了變化。儘管當時我並沒有注意,但在今夏的某天夜晚之後,我才意識到事情大概要走到盡頭,就要變得像現在這樣了。 那天夜裡我醒來時已經很晚。我睜開眼睛,覺得當時肯定差不多快要天亮了。當發現姐姐不在床上的那一邊時,我感到害怕。不過,其實只不過是窗外清朗的月光閃耀,映得前院裡垂下的橡樹葉子如瀝青般黑,看上去界限分明罷了。那大約是在九月初,但我望著月亮時,卻感覺寂寥。我把被子拉緊,讓雙眼在房間裡家具的漆黑輪廓之間漫遊。 在這個夏天的夜裡我醒過來很多次。你們知道,姐姐和我一直共享這個房間,當她進屋開燈找她的睡袍或者其他什麼的時候,就會把我弄醒。我喜歡這樣。夏天學校放假時,我不用早起。我們有時會躺著,聊比較長的一段時間。我喜歡聽她說塔克和她去過的地方,或者笑著談論其他事情。那晚之前,她好幾次私底下跟我聊著塔克,就好像我跟她同年似的。她問我在塔克打來電話時,她是否應該這樣說或者那樣說。之後,或許就再給我一個擁抱。姐姐真是為塔克著了魔。有次她跟我說:「他太可愛了。我覺得在這世界上絕不可能再認識一個像他那樣的人。」 我們也會談談我們的兄弟。丹十七歲,計劃在今年秋天去上理工大的聯合培養課。今年夏天丹長大了。有天晚上,他喝酒喝到四點鐘才回來。爸爸在下星期絕對會讓他好受,於是他就跟一些男孩去鄉下野營,耗掉了幾天時間。他曾經跟我和姐姐談過柴油發動機,以及遠行去南美之類的事兒,不過在今年夏天,他很安靜,也不跟家裡的任何人多說話。丹簡直就像根杆子一樣,既瘦且高。他的臉上現在是疙疙瘩瘩的,很笨,也不是很帥。我知道,他有時會在晚上獨自出去遊蕩,可能是越過這座城市的界標,去了那片松木林吧。 我躺在床上想著那些事兒,想知道現在的時間,以及姐姐什麼時候會進來。那天晚上,在姐姐和丹離開之後,我到街角那兒去,和鄰居的幾個小孩子一道對著街燈投石子,想砸死一隻盤在那兒的蝙蝠。起初我感到不寒而慄,以為這種小蝙蝠或許跟吸血鬼德拉庫拉[28]差不多。當我看到它只是像只蛾子而已時,便不在乎他們到底是不是要去殺死它了。在姐姐和塔克乘著他的車緩緩駛過時,我正巧坐在路邊上,拿一根小棍在滿是塵土的街道上畫畫兒。姐姐坐在塔克旁邊,離他很近。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笑,只是看著前方,慢慢地沿街下行。車子從旁邊經過,我看到了裡面是誰,便衝著他們叫嚷。「嘿,姐姐!」我喊道。 車子只是慢慢地向前開著,他們倆誰也沒有回應我。我傻裡傻氣地站在大街中央,其他孩子站在我四周。 這條街下一片地方來的那個討厭的老巴伯走到我的身邊。「那是你姐姐?」他問道。 我說,是的。 「她跟她男朋友坐得很近啊。」他說。 我像以前也犯過的那樣徹底抓了狂,伸手將所有的石頭向他投了過去。他比我小三歲,這樣做可不太友善,但我無論如何不能容忍他這樣,誰讓他以為自己在說我姐姐這件事上腦子轉得特別快。他開始捂著脖子在地上翻滾,而我卻一言不發地走開了,離開他們回到家裡,準備上床睡覺。 我醒來之後又開始想那件事了,當我聽到一輛車開近的聲音時,那個老巴伯還在我的腦海中盤旋。我們的房間正對著街,中間只隔一個很短的前院,聽得見人行道和街上的一切。汽車緩緩駛過我們房間前的人行道,光線緩慢而明亮地沿著房間的牆壁移動,然後停在姐姐的寫字桌上,把那兒的書和半包口香糖展示得一清二楚。之後房間就黯淡了,外面只有月光還在。 車門並沒有打開,不過我可以聽到他們說話——是塔克在說話。他的聲音很低,我什麼也聽不清楚,但好像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釋著什麼。我沒聽見姐姐說一個字。 當聽到車門打開的聲音時,我仍然清醒。我聽到她說:「不要來了。」然後車門「砰」地關上,接下來是她的鞋跟「得得」地踏在人行道上的聲音,急促又飄忽,好像她是在奔跑。 媽媽在我們房間外面的門廳里碰見了姐姐,她聽到前門關上的聲音了。當姐姐和丹還在外面的時候,她就總是去聽外面的動靜,絕不會睡著的。我有時會感到好奇,她究竟是怎麼能在黑暗中好幾個小時躺著一動不動而不會睡著的? 「一點半了,瑪麗安,」她說,「你應該比現在更早些進來的。」 姐姐什麼也沒說。 「玩得好嗎?」 那就是媽媽的方式。我能想像,她正站在那兒,睡衣向上高高捲起,煞白的雙腿伴著藍色的青筋露在外面,看上去一塌糊塗。媽媽穿戴整齊出門的時候,可是要好得多。 「是的,我們玩得好極了。」姐姐說。她的聲音很好笑——有幾分像是學校保健室那台鋼琴在你耳朵里奏響時高而尖厲的聲音,滑稽得很。 媽媽問了更多的問題。他們去哪兒了?碰到熟人了嗎?如是種種。那就是她行事的方式。「晚安。」姐姐用走了調的嗓音說道。 她飛快地打開我們房間的門,然後關上。我起先想讓她知道我是醒著的,但又改變了主意。她在黑暗中呆呆地站立著,急促的呼吸聲聽得很清楚。幾分鐘後,她似乎是從衣櫃裡找出睡衣,上了床。我能聽到她在哭泣。 「你和塔克吵架了?」我問道。 「沒有,」她答道,然後又像是改變了主意,「是啊,是吵了架。」 有一件事是絕對會讓我覺得討厭的,那就是聽到有人哭泣。「我不會讓這事煩到我的。你明天要替我好好掩飾。」 月光自窗口傾瀉進來,我可以看到她將下巴從一側移到另一側,然後盯著天花板看。我觀察了她很長一段時間。月光看上去冰冷冷的,一陣潮濕的風從窗口刮進來,涼涼的。我像以前那樣把身體挪過去緊貼住她,心想或許這樣可以讓她不用再那麼移動下巴,並且停止哭泣。 她全身在顫抖著。當我靠近她時,她將身體閃開了,就好像我掐了她一樣。她很快地把我推遠,把我的腳踢開。「不要!」她說,「別碰我。」 我覺得姐姐可能是突然變得古怪了,她哭得比以前更慢、聲音更尖。我有點害怕,於是起身去浴室待了一小會兒。當我從浴室里看向窗外時,在轉角處街燈的那個位置看到了某樣東西——我知道那東西肯定是姐姐想知道的。 「你知道怎麼了嗎?」回到床上時,我問道。 她躺在不能再靠邊的床邊上,全身僵硬,沒有回答。 「塔克的車停在路燈下面呢,就靠在路邊上。我看到了那輛車的車廂和兩隻後輪,我可以從浴室窗子看到那輛車。」 她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肯定就坐在那兒呢。你和他怎麼了?」 她什麼都沒有說。 「我沒看見他,不過他大概正坐在車子裡,在路燈下面,就坐在那兒。」 她好像並不在乎,或許她本來就知道塔克在那兒。她已經是比不能再靠邊還要更靠邊了,腳硬梆梆地伸出來,雙手緊緊抓住床沿兒,臉枕在一側胳膊上。 她以前一直是趴在我身邊睡覺的,於是當天熱的時候,我不得不推開她,有時還要打開燈,畫出床的中間線,讓她看看她是怎樣確確實實地侵犯我這一邊的。而那天晚上,我覺得用不著去畫任何線了。我感覺很不好,在再次睡著之前,我看了外面的月光很長時間。 第二天是星期天,爸爸媽媽一大早就去了教堂,因為那是我姑姑的忌日。姐姐說她覺得不舒服,沒有起床。丹出去了。我獨自待著,很自然地,我走進了我們的房間,姐姐在那兒。她的臉和枕頭一樣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下巴一側有一處肌肉在抽動,好像正在嚼東西似的。她沒有梳頭,頭髮披散在枕頭上,亮眼的紅色,凌亂又美麗。她正在讀書,書拿得離臉很近。我走進來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挪位置。我敢說,她的眼睛甚至都沒在書頁上動過哪怕一下。 那天早上天氣炙熱,外面的一切在太陽底下都很晃眼,看一看就會傷到眼睛。我們的房間很熱,熱得幾乎可以用手指去觸碰空氣。但是姐姐卻把被子完完全全拉到了肩膀上。 「塔克今天來嗎?」我問道。我試著說點什麼,好讓她能振作一些。 「噓!難道住在這屋子裡的人就不能有片刻安寧嗎?」 她從未說過那樣的刻薄話,而且如此突如其來。但這句話大概並不是抱怨或者不高興。 「好吧,」我說道,「沒人會在意你的。」 我坐下來,假裝閱讀。每當有腳步聲從街上經過,姐姐便會將書抓得更緊些,我知道她正在全力傾聽。我能很輕鬆地區分腳步聲,甚至可以不用看就知道走過去的是有色人種還是白人,因為有色人種走路時大多會有一種拖泥帶水的聲音。腳步聲過去後,姐姐便不再緊握著書,轉而去咬住嘴唇。有車經過的時候,她的表現也是完全一樣。 我對姐姐感覺抱歉。當時我便決定,永遠不會讓隨便哪個男孩帶來任何爭吵,不會讓他使我感覺或者看起來像姐姐那樣。但是,我希望姐姐和我的關係能回到原來的樣子。星期天早晨,用不著什麼別的麻煩事兒了,光這一件這就夠受的了。 「我們比其他姐妹吵得少多了,」我說,「就是吵了,也會很快就過去的,不是嗎?」 她嘴裡嘟嘟噥噥,眼睛盯著書上的同一位置不動。 「這是好事啊。」我說。 她輕輕轉動著腦袋,從一邊到另一邊,一遍又一遍,表情毫無變化。「我們從來沒有真的爭吵得沒完沒了,就像老巴伯的兩個姐妹那樣……」 「沒有過。」她答道,像是根本沒想過我說了些什麼一樣。 「打從我能夠記事起,我們就沒有像她們那樣真的吵過一次。」 過了一會兒,她第一次抬眼看著我,突然說道:「我記得一次。」 「什麼時候?」 在黑眼圈的映襯下,她的眼睛看起來是綠色的,而且那雙眼睛像是釘進了自己看到的東西里。「你每天下午被禁足的那一周,很久很久以前了。」 突然之間我記起來了,這件事我已經忘了很長時間,不願再去想起。她那樣一說,記憶就完完全全地回到了我腦子裡。 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在姐姐十三歲的時候。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時候我比現在無情得多,心眼也小。我那個比其他姑姑加在一起還要更喜歡的姑姑懷了死胎,自己也死掉了。葬禮過後,媽媽跟我和姐姐講了這件事。那時候我一聽到這些不喜歡的壞消息,總是會把自己折騰得瘋掉——徹徹底底地瘋掉,還會害怕。 姐姐說的卻不是那件事。她說的是那之後的幾個早晨,姐姐開始來所有大女孩每個月都會來的東西,我理所當然地發現了,並且怕得要死。媽媽於是跟我解釋那是什麼,並告訴我她用的是什麼。我那時的感覺就像聽到姑姑那件事時一樣,甚至還要糟糕十倍。我覺得姐姐也不一樣了,我發了瘋,想要扎進人群裡面去發泄一陣。 我永遠不會忘記姐姐站在我們房間穿衣鏡前的樣子。記得她的臉色正如此刻躺在枕頭上時一樣,有黑眼圈,閃耀的長髮披在肩膀上——只不過比現在年輕些罷了。 我坐在床上,死命咬著我的膝蓋。「看得出來,」我說,「還是看得出來。」 她穿著一件毛衣,一條藍色百褶裙,全身上下都很瘦,確實可以看出來一點點。 「誰都看得出。只要看你一眼,誰都會眨眨眼說知道了。」 她的臉色發白,站在鏡子前面一動不動。 「看起來嚇死人了。我絕對不願意像你現在這樣。看得出來,什麼都看得出來。」 她開始哭泣,去告訴媽媽,說她不會再去學校了。她哭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當時是多麼冷酷無情啊,現在有時也還是一樣。這就是很久以前媽媽為什麼罰我整整一周每天下午待在家裡不准外出的原因。 那個星期天塔克趕在午餐之前開著車來了。姐姐匆匆起床穿好衣服,急得甚至連唇膏都沒塗。她說他們要出去用餐。差不多每個星期天,我們全家人都是整天待在一起,因此這就有點滑稽了。直到天幾乎黑了他們才回家。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在那輛車再次開來時,我們所有的人正坐在前門廊那兒喝冰茶。他們從車裡出來後,一整天心情都很好的爸爸堅持要塔克留下來喝一杯茶。 塔克和姐姐一起坐在鞦韆上,他沒有向後仰身,腳後跟也沒有蹬在地上準備站起身來。他一直不斷地將玻璃杯在兩隻手上換來換去,不斷提起新的話題。除了偷偷摸摸瞅一眼外,他和姐姐都沒有看對方,完全不像彼此著了魔的樣子。他們幾乎像是害怕什麼東西似的,看起來很滑稽。塔克很快就離開了。 「過來在爸爸旁邊坐會兒,小貓咪。」爸爸說。「小貓咪」是他感覺特別好時稱呼姐姐用的愛稱,他仍舊喜歡把我們當寵物。 她走過去,坐在爸爸椅子的扶手上。她僵硬地坐著,和塔克剛才一樣。她刻意坐得稍遠一點,這樣爸爸的胳膊就難以繞到她腰上了。爸爸抽著雪茄,看著院子外面,樹木已經開始融入天際初黑的黯淡了。 「我的大女孩,這些天過得還好嗎?」在感覺好時,爸爸仍舊喜歡緊緊擁抱我們,他對待我們——甚至也包括姐姐——就像是對小孩子那樣。 「還行。」她微微傾了傾身說道,好像想要站起來,卻又不知道怎樣才能不傷害到爸爸的感情。 「這個夏天你和塔克過得很愉快,是不是,小貓咪?」 「是啊。」說著,她又開始來回晃動下顎了。我想說點什麼,但是什麼也想不出來。 爸爸說:「塔克現在應該要回理工大了吧?他什麼時候走?」 「再過不到一周。」她猛地站起身來,撞掉了爸爸手上的雪茄。她甚至都沒去撿起來,就徑自穿過前門急速離去了。我能夠聽到她小跑著回到我們房間和關房門的聲音,我知道她就要哭出來了。 天氣比什麼時候都熱,草坪開始變得昏暗。蝗蟲嗡嗡叫著,聲音尖銳單調極了,除非特意去想,否則便無法注意到它們一直在叫。天空變成了藍灰色,街對面空地上的樹暗暗的。我繼續在前門廊跟媽媽爸爸一塊坐著,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他們低聲交談。我想要和姐姐一塊回我們的房間,但又害怕回去。我想要問她到底是怎麼了,她和塔克的爭吵真有那麼糟糕嗎?是不是由於她對他過於瘋狂,以至於在他走時感到過分傷心?有那麼一會兒,我認為哪一個都不是。 我想要知道,但我又害怕詢問。我只是在那兒同大人們坐在一起,感到從未像那天晚上那麼孤獨過。即使我曾想著要去表現得悲傷,我也只是在事後才想到悲傷是什麼樣子——坐在那兒,看著藍灰色的陰影橫越草地,感覺就像我是這個家庭里唯一被遺留下來的孩子,感覺姐姐和丹都死掉了,或者已然一去不返。 現在已經是十月了,陽光明媚,稍顯秋涼,天空是我那綠松石戒指的顏色。丹去了理工大,塔克也一樣去了。今年秋天與去年全然不同,我從高中(我已經上高中了)上學回來時,姐姐或者倚窗坐著讀書,或者給塔克寫信,或者只是看著外面。她更瘦了,而且在我看來,有時她的臉看上去像是個大人。或者像是——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有什麼東西突如其來地深深傷害了她。我們再也沒有做我們曾經常常做的那些事。這是閒扯的好節氣,或者隨便做什麼事情都好。但我們沒有做,她只是各處坐坐,或者在寒冷的傍晚時分獨自出去散步很長時間。有時,她會以一種絕對痛苦的方式微笑——好像我在她眼裡完全只是個小孩子似的。有時我想痛哭,或者去揍她。 不過,作為近在身旁的人,我實際是很麻木無情的。如果姐姐或者其他什麼人希望的話,我就可以自己一個人獨自待著。我很高興自己十三歲了,仍舊穿著兒童襪,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兒。我不想再長大,如果我會變成像姐姐那個樣子的話。不過,我不會的。我不會像她深愛塔克那樣,去深愛這世界上的隨便哪個男孩子。我絕對不讓任何男孩或者隨便什麼東西使自己重蹈她的覆轍。我不會去浪費時間設法使姐姐回到她從前的那個樣子。我顯然變得孤僻了,但是我不在乎。我知道沒有方法可以使自己一生都停留在十三歲上,但卻知道我不會讓什麼東西來真正改變自己,哪怕一點點都不要——不論那是什麼。 我溜冰,騎車,每周五去參加學校組織的足球比賽活動。但是有一天下午,同學們聚集在健身房地下室里,先是靜悄悄的,然後就開始談論具體的事情——關於結婚的各種事情。我很快起身,跑上樓去打籃球,這樣就可以不必去聽他們談論。當有些孩子說他們要開始塗唇彩、穿長襪時,我說,給我一百美元我也不會。 你們瞧瞧,我現在一點兒都沒有像姐姐那樣。我不會的。認識我的隨便什麼人都很清楚,我就是不會那樣。我不想長大——如果是像姐姐那樣的話。 神童[29] 她走進起居室,樂譜袋子往她那穿了厚厚冬襪的腿上「撲通」一甩,另一隻手上托著沉重的課本,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聆聽琴室里發出的聲音。一陣柔和的鋼琴和音,一把小提琴的調弦聲。然後,比爾德巴赫[30]先生用他那粗短、溫吞的聲音大聲喊道: 「是你嗎,碧恩賢[31]?」 她一把將手套脫掉,看到自己的手指急速動著,正在演練早上練習過的賦格[32]指法。「是的,」她回答道,「是我。」 「我……」那聲音頓了頓,「你等一下。」 她能夠聽到拉夫科維茨先生在說話,他的談吐聽來像一種絲綢般的、難以理解的嗡鳴聲。如果同比爾德巴赫先生的聲音作對比的話,她覺得幾乎像是女人的聲音。躁動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摸了摸幾何課本和那本《貝立雄先生的旅程》[33],然後把它們放在桌子上。她在沙發上坐下,開始將樂譜從袋子裡取出來。她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手——顫抖的肌腱自指節處延伸下來,生了繭的手指尖被捲曲、骯髒的膠帶纏得凹陷了下去。這景象更加劇了已經折磨她好幾個月的恐懼感。 她喃喃地對自己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聲音小得聽不見。不錯的課程——不錯的課程——就和一直以來一樣——當她聽到比爾德巴赫先生凝滯的腳步踏過琴室的地板,聽到房門在滑開的當兒嘎吱作響時,她的嘴唇閉緊了。 有那麼一會兒,她有種特別的感覺,覺得在自己十五歲生命的大部分時光里,一直都在守望著那扇門後凸顯出來的那張臉,還有肩膀。在沉默的不安之間,只有那把小提琴的琴弦在嘶啞而空洞地來回鋸著。比爾德巴赫先生。她的老師比爾德巴赫先生。從房間對角都可以看得到他牛角質眼鏡框後面飛快轉動的雙眼,光亮、單薄的頭髮下的那張窄臉,和鬆弛地閉著的嘴唇。在他牙齒的抿咬下,粉紅色的下嘴唇散發著光輝,太陽穴上分叉的青筋在明顯地跳動。 「你是不是來得稍微早了點?」他問道,斜瞟了一眼放在壁爐架上的鐘——鍾指向十二點五分已經有一個月了。「約瑟夫在這裡。我們正在演練一個他認識的人寫的小奏鳴曲。」 「好啊,」她作出笑臉說道,「我會聽的。」她看見自己的手指無力垂在鋼琴琴鍵的一處污點上。她感到很疲累,覺得如果他長時間看著她的話,她的雙手可能會戰慄的。 他在房間裡走了幾步,猶豫地站住了。他的牙齒將發亮、腫脹的嘴唇很明顯地壓了下去。「餓了嗎,碧恩賢?」他問道,「這兒有些蘋果蛋糕,安娜做的,還有牛奶。」 「等到結束以後吧,」她說,「謝謝了。」 「在你順利完成一堂非常好的課之後?」他的微笑好像在嘴角那兒消失了。 一個聲音自他身後的琴室里響起,拉夫科維茨先生推開另一半門,站到了他旁邊。 「弗朗西斯?」他微笑著說道,「接下來的工作怎麼樣?」 不知為什麼,拉夫科維茨先生總是使她感覺自己很傻氣,覺得自己長得太高大。他自己是那樣的一個小個子男人,在手上沒拿提琴的時候盡顯疲態。他的眉毛在那蠟黃的、猶太人的臉龐上高高地彎曲著,不過他的眼皮卻沒精打采、毫無生氣、昏昏欲睡。今天他看起來似乎心不在焉,走到房間裡根本就不為什麼明確的目的,沉靜的手指里握著他那把珠光閃耀的琴弓,將那白色的琴弓馬尾在一塊松香上慢慢滑動。今天,他的雙眼銳利明亮地眯成了一條縫,亞麻圍巾順著他衣領的暗影垂下來。 「我猜你現在已經做了很多。」拉夫科維茨先生笑道,儘管她根本還沒有回答剛才那個問題。 她看著比爾德巴赫先生,他轉身走了。他沉重的肩膀推得房門大開,於是傍晚的陽光便越過琴室的窗戶,黃燦燦地刺透滿是灰塵的起居室。在她老師的身後,她可以看到長長的立式鋼琴,窗子,還有勃拉姆斯的半身像。 「沒有,」她對拉夫科維茨先生說道,「我做得糟透了,」纖細的手指翻動著樂譜的頁面,「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看到比爾德巴赫先生結實又佝僂的背繃直了,他在聽著。 拉夫科維茨先生笑了。「還有時間的,我認為,當一個——」 一個刺耳的和聲從鋼琴處響起。「你難道不認為我們最好繼續這個嗎?」比爾德巴赫先生問道。 「馬上。」拉夫科維茨先生說,進門之前,又用他的琴弓擦了擦松香。她可以看到他從鋼琴上拿起了他的小提琴。他看著她的眼睛,調低了琴弦的。「你看過海默的照片了嗎?」 她的手指在樂譜袋的尖角上緊緊盤曲著。「什麼照片?」 「《音樂快遞》[34]里那張海默的照片啊。那兒,在桌上,在封面內頁里。」 小奏鳴曲開始了。雖然還不太和諧,卻多少有些質樸的味道。有些空乏,卻擁有一種僅屬於它自身的利落風格。她伸手翻開了那本雜誌。 海默就在那兒——在左邊的角上。握著他的小提琴,手指勾在琴弦上,正在撥弦。暗色嗶嘰料的燈籠褲用皮繩整齊地捆縛在膝蓋上方,穿著一件翻領毛衣。這是張糟糕的照片。他拍的是側身像,眼睛被攝影師整個截去了,手指看來似乎是撥在錯誤的弦上。對著攝像器材痛苦地轉身,看來對他而言是在遭難——他的肚子現在並沒有挺出來——不過他這六個月里也沒有改變多少。 海默·伊斯雷爾斯基,天才的青年小提琴家,與其老師拍攝於河濱車道的琴室中。年輕的大師伊斯雷爾斯基很快就會迎來他的十五歲生日,他將被邀請參與演奏貝多芬協奏曲,與著名的…… 這天早晨,她從六點到八點練完琴後,爸爸讓她到桌邊來和全家人共進早餐。她討厭早餐,吃完早餐會給她帶來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她寧願等著用她二十美分的午餐錢買四根巧克力棒,然後在上學的時候把它們啃掉——從口袋裡掏出來用手帕遮著一點一點吃,直啃到只剩銀色包裝紙「格格」作響為止。但是今天早上,爸爸放了一隻煎雞蛋在她的碟子裡,她知道,如果雞蛋裂開,那黏滑的蛋黃慢慢流到蛋白上的話,她是會哭的。以前她遇到過這種情況,同樣的感覺這時又來到她身上。她小心翼翼地把雜誌放回到桌子上,閉上了雙眼。 琴室里傳來的音樂,聽起來似乎因為某些本不應存在之物而變得激烈又笨拙。過了一會兒,她的注意力移向海默、協奏曲和照片上,之後又再一次徘徊到了音樂課上。她在沙發上輕輕挪動位置,直到能夠看清整個琴室——他們中的兩位一邊斜眼窺看鋼琴上的五線譜一邊演奏,盡其所能詮釋著樂曲的內涵。 她不能忘記剛才比爾德巴赫先生看她時的那張臉。她的雙手放在儘是骨頭的膝蓋上,仍在下意識地抽搐,演練著賦格曲的動作。她覺得疲累,伴隨著暈眩與虛脫的感覺,與在練習過度的晚上即將跌入夢鄉時的感受相似。就像那些令人生厭的、發出嗡鳴聲的淺夢,將她帶到它們自身漩渦般扭曲的時空里。 一個神童[35]——一個神童——一個神童。音節以低沉深廣的德意志方式奔涌而出,在她的耳邊轟鳴咆哮,繼而轉為呢喃耳語。在面前旋繞、扭曲、放大,再凋零為蒼白無力的斑點——比爾德巴赫先生,比爾德巴赫夫人,海默,拉夫科維茨先生。旋轉不息環繞不停的喉音說著:神童。比爾德巴赫先生面容急切,在虛無的環狀中如海市蜃樓般浮現,其他人環繞在他的身旁。 一連串的樂句瘋狂起伏。她練習過的音符曲段逐次崩落,像是一大把石子散落樓下。巴赫、德彪西、普羅科菲耶夫[36]、勃拉姆斯——與她疲勞身體遙遠的悸動,以及周遭環繞的嗡鳴聲荒謬地保持著同步。 有時——當她練習沒有超過三小時,或者放學後在外面待著的時候——夢境還不至於如此混亂。音樂很清晰地在她的腦海中翱翔,閃現的、準確的小小回憶還可以轉回來——如同聯合演奏會結束之後,海默那張娘娘腔作派的「純真年代」式的照片給她的感覺類似。 一個神童——一個神童。這是比爾德巴赫先生在她十二歲,她第一次去他那兒時給她的稱呼。年長的學生們也重複著一樣的話。 除此之外,他也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詞。「碧恩賢——」(她有一個很普通的美國名字,但是他從不使用——除非當她的錯誤十分嚴重時)「碧恩賢,」他會說,「我知道這肯定很糟。總是需要比周圍人超出一個頭。可憐的碧恩賢——」 比爾德巴赫先生父親是荷蘭的小提琴手,母親來自布拉格。他在這個國家出生,青年時代則在德國。有多少次了啊,她希望自己不是只在辛辛那提出生和長大。你怎麼用德語說「奶酪」?比爾德巴赫先生,荷蘭語怎麼說「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她去琴室的第一天。在她憑著記憶演奏完整首《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37]之後。房間在微光中黯淡。他的臉像是整個都貼在了鋼琴上一樣。 「現在我們從頭開始,」他在第一天這麼說,「這——演奏音樂——可不只是靠聰穎。即使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在一秒鐘里能按很多琴鍵,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用粗硬的手拍了拍自己寬大的胸口和前額。「這裡和這裡。你的年紀已經足夠大,可以明白這個了。」他點燃一根香菸,輕輕地向著頭上呼出第一口煙氣。「還有就是練習——練習——練習——。我們現在將從這些巴赫創意曲和這些小小的舒曼作品開始。」他的手又開始動了——這次是用力去拉她身後的檯燈,好讓燈線照著樂譜。「我會示範給你看,告訴你我希望這首曲子該怎麼彈。現在你仔細聽好了!」 她在鋼琴前面待了幾乎三個小時,十分疲勞。他低沉的說話聲好像是在她的體內長時間遊蕩一般。她想要伸出手來,去觸碰他那指點著樂段的有力的手指,想要去感受那閃閃發光的金戒指,以及他手背上茂密濃厚的汗毛。 她在周二放學後和周六下午有琴課。在周六的課結束後,她常常留下來吃晚餐,在那兒待一晚,然後第二天一早搭班車回家。比爾德巴赫夫人以她那冷淡到幾乎沉默的方式喜愛著她。她同她的丈夫之間有很大的不同。她又安靜,又肥胖,而且動作緩慢。當她不在廚房裡烹製他們兩個都愛吃的大餐時,似乎就將她全部的時間都消磨在了二樓的床上——讀讀雜誌,或者只是半笑不笑地無所事事。當他們在德國結婚時,她是個抒情歌手。她不再繼續演唱了(據她說是喉嚨的緣故)。當他把她從廚房裡叫出來,聽某個學生演奏時,她永遠都是微笑著說那很「古特」[38],非常「古特」。 當弗朗西斯十三歲時,有一天她得知,比爾德巴赫家沒有小孩。這看起來很奇怪。有一次,她待在廚房一角同比爾德巴赫夫人在一起,比爾德巴赫先生大跨步地從琴室回來,因為被一些學生惹惱了的緣故,他生氣地繃著臉。他的妻子正站著攪拌濃湯,直到他的手伸出來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她才轉過身來靜靜地站著,與此同時,他用雙手環抱著她,把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埋在她白皙的、軟綿綿的、多肉的脖頸里。他們那樣站著一動也不動,然後他的臉猛地彈開,滿臉的憤怒已經減弱成了一種毫無表情的安靜,然後他就回琴室去了。 自從她開始在比爾德巴赫先生那裡上課之後,就沒時間去關注高中同學的任何事情了。海默曾是唯一和她同齡的朋友,他是拉夫科維茨先生的學生,會在晚上跟她一起去比爾德巴赫先生那兒——當她在那兒的時候。他們會一起聽老師們演奏,有時他們自己也合奏幾首室內樂——莫扎特奏鳴曲,或者布洛赫。 一個神童——一個神童。 海默是個神童。然後,他和她。(他和她都是神童) 海默自四歲起就開始拉小提琴了。他不需要去學校,拉夫科維茨先生的哥哥——那個瘸子——曾經在下午的時間教他幾何、歐洲史還有法語動詞。當他十三歲時,他的琴藝已經不輸給辛辛那提任何一位小提琴手了——每個人都這樣說。但是,拉小提琴肯定要比彈鋼琴來得簡單。她知道肯定是那樣。 海默身上似乎總是帶有燈芯絨褲子、吃過的東西還有松香的味道。還有,半數時間裡,他雙手的指關節處都是髒的,骯髒的襯衣袖口從他毛衣的袖子裡探出頭來。當他演奏時,她總是注視著他的手——只在關節處顯得瘦,短短的指甲下面鼓起的指肉上帶著硬硬的小斑塊,在他彎曲著的手腕上,嬰兒般的皮膚褶皺看得一清二楚。 在睡夢中快要醒過來的時候,她又朦朦朧朧地夢到了那場演奏會。幾個月之後她才知道,那場演奏會對她而言並不成功。真的,相較於她,報紙更多地讚揚了海默。他可比她矮多了。當他們一起站在舞台上的時候,他只到她的肩膀位置。她知道這給人們帶來了不同的感受。還有,這跟他們一起演出的奏鳴曲也有關係,他們演的是布洛赫的作品。 「不,不——我認為這是不合適的。」在節目單規定以布洛赫作為壓軸曲目的時候,比爾德巴赫先生說道:「應該用約翰·鮑威爾[39]的那首《弗吉利亞奏鳴曲》。」 這使她完全無法理解,因為與拉夫科維茨先生和海默相比,她更想要以布洛赫作為收尾。 比爾德巴赫先生妥協了。稍晚些時,在審查員們說她缺乏演奏那一類型音樂的氣質,並說她的演奏給人單薄、空乏的感覺之後,她感覺自己是受了欺騙。 「區區小事,」比爾德巴赫先生說,在她面前噼啪作響地抖動報紙,「你沒什麼錯,碧恩賢。一切都給海默們、維茨們和斯基們吧。」 一個神童。不管報紙上說了些什麼,他總是對她這麼稱呼。 為什麼海默在演奏會上完成得比她好得多呢?有時在學校里,當她應該看著同學在黑板上解幾何題時,這個問題就會像把刀似的在她體內攪動起來。她睡在床上時會為此擔心,甚至有時在彈鋼琴時也是如此。這並不僅僅因為彈的是布洛赫的作品,不因為她不是猶太人,也不因為海默不需要去上學,以及他那麼小就開始練琴,而是因為——? 她曾經以為自己知道為什麼。 「彈幻想曲和賦格。」一年前的一個晚上,比爾德巴赫先生曾如此要求她——在他和拉夫科維茨先生一起讀完一些樂譜之後。 她彈奏的巴赫,對她而言,看來是完成得相當不錯。從她的眼角可以看到比爾德巴赫先生臉上平靜喜悅的神情,每每成功奏過曲段的高潮部分後,可以看到他的雙手從椅子扶手上興奮至極地抬起,然後心滿意足地輕鬆垂下。鋼琴彈奏結束後,她自鋼琴前站起,咽口水來放鬆喉管,音樂似乎淤積在她的喉嚨和胸腔里了。但是—— 「弗朗西斯——」拉夫科維茨先生突然說道,薄薄的嘴唇微曲,雙眼幾乎被耷拉下來的眼皮遮住了,「你知道有多少小孩演奏巴赫嗎?」 她神情迷惑地轉頭望著他。「相當多,二十有餘。」 「那麼——」他那微笑的嘴角如刻畫般輕輕浮現在蒼白的臉上,「那麼他可能就不會那麼冷門了。」 比爾德巴赫先生不太高興。他那喉音嚴重的德國腔中不時會夾進一個「金德」[40]。拉夫科維茨先生揚起了眉毛。她很輕鬆就捉住了他們話中的要點,不過,她覺得她並沒能裝出幼稚、茫然的表情,而這種表情是比爾德巴赫先生希望看到的。 然而,這樣的事兒已經無關緊要了,至少也並不太多,因為她會長大的。比爾德巴赫先生知道這一點,甚至拉夫科維茨先生的話也沒點破這層意思。 在那些夢中,比爾德巴赫先生清晰地浮現在那旋繞的虛無環狀中,嘴唇在輕輕地催促,太陽穴上的青筋凸顯。 但有時在入睡之前,她會清晰地記起,當她在襪子後跟上扯出一個洞來後,她會用鞋子把這個洞遮住。「碧恩賢,碧恩賢!」這時比爾德巴赫夫人會帶著針線包進來,教給她這處應該如何打上補丁,而不是簡單縫到一起,使襪子皺成一團。 那時她初中畢業了。 「你穿的是什麼?」一個星期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她跟他們講起練習列隊走進大禮堂的事情,比爾德巴赫夫人問道。 「我表姐去年穿過的晚裝。」 「啊哈——碧恩賢!」他說著用沉重的雙手環握住溫暖的咖啡杯,抬頭看著她,笑眼四周滿是皺紋。「我敢打賭,我知道碧恩賢想要什麼——」 他固執己見,完全不相信她解釋說自己的確是一點都不在乎。 「應該這樣,安娜。」他說著扯下餐巾,走過餐桌,踱到房間的另一角,拍了拍屁股,牛角質鏡框後面的眼睛轉個不停。 下一周的周六下午上完琴課後,他帶她去了市中心的百貨公司。他那厚厚的手指撫過女售貨員從各種布料里拉展開來的薄紗和脆亮的塔夫綢,用不同的顏色比在她的臉上,自己伸長脖子,把頭偏向一邊,然後挑選了粉色的料子。鞋子他也沒忘。他最喜歡的是幾雙白色的兒童高跟鞋。在她而言,那些鞋背上紅色的交叉飾帶給人一種慈祥的感覺,看起來有些像是老婦人穿的鞋子。不過這真無所謂。當比爾德巴赫夫人開始裁剪那套正裝,用曲別針來給她把衣服弄得束身合體時,他中斷了他的課程,站在一旁,建議在臀部和脖子附近加上皺褶,在肩膀上添一個時髦的玫瑰花飾。而後飄忽而來的音樂美妙動聽,正裝華服、畢業典禮並沒有造成什麼不同。 一切都無關緊要,除了演奏音樂——因為音樂必然要被演奏,將她體內肯定具有的那些東西引領出來。練琴,練琴,一直練到比爾德巴赫先生臉上那種急切的神情多少減退一些。將那些東西——邁拉·赫斯[41]有的,耶胡迪·梅紐因[42]有的,甚至海默也有的——放入到她的音樂里! 四個月之前,在她身上開始發生的是什麼?彈出的音符開始帶上了一種輕浮、沉悶的色彩。她認為是青春期。一些孩子滿懷希望地練琴——練習,再練習,像她一樣,直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令他們開始哭泣。他們竭盡全力想要克服、跨越過去——他們深為渴望憧憬之事——有些弔詭的事情開始發生了——竟然不是她!她和海默相似,應該是她。她—— 這件事已經確定過了,你並未失去過它。一個神童……一個神童……是她,他說過的,萬分肯定地道出那幾個詞,以低沉深廣的德語發音方式。並且,在夢中甚至說得更加深沉,無與倫比的確信。伴隨著他望向她的、漸次浮現的臉龐,還有那些急切的樂句,放大著、盤旋著混合聚集成環形、環形、環形——一個神童。一個神童……在這個下午,比爾德巴赫先生沒有像往常一樣引著拉夫科維茨先生到前門去。他坐在鋼琴前,輕柔地反覆按著同一個琴鍵。弗朗西斯聆聽著,看著那位小提琴手,看著他把圍巾繞上自己蒼白的脖頸。 「我看到海默一張不錯的照片,」她說著拿出了琴譜,「我在幾個月前收到他一封信——信上講到他聽施納貝爾[43]和胡伯爾曼[44]演奏,講到卡內基音樂廳,還講到在俄羅斯茶室進餐之類的事。」 為了推遲一些進入琴室,她一直等到拉夫科維茨先生準備離開,在他打開房門時,站在了他的身後。屋外的天寒地凍湧入了房間裡,天色漸晚,空氣中瀰漫著冬日傍晚慘澹的昏黃。當大門「砰」的一聲關上時,房間似乎比她所知道的任何時候都更為黑暗、沉寂。 她進入琴室,比爾德巴赫先生從鋼琴邊站起身來,默默地看著她坐定在琴鍵之前。 「嗯,碧恩賢,」他說,「今天下午我們整個過一遍。從頭開始。忘掉前幾個月的那些事。」 他看上去好像是在準備演電影中的哪場戲似的,搓著雙手,結實的身體無處不在搖擺抖動,甚至以一種電影化的方式滿意地微笑著。然後突然之間,他將這種禮貌全部拋到一邊,厚重的肩膀耷拉下來,開始翻閱她帶來的那疊樂譜。「巴赫?不是,還沒到,」他喃喃自語著,「貝多芬?對,變奏奏鳴曲,第二十六號。」 鋼琴的琴鍵包圍了她——僵硬、慘白,恰如死亡。 「等一下。」他說。他站在鋼琴的弧形琴蓋旁,撐著胳膊,注視著她。「今天我對你有所期待。現在這首奏鳴曲是你練習得最早的一首貝多芬奏鳴曲,從技術上來說,每一個音符你都已經掌握,你必須心無旁騖,全神貫注於樂曲。現在只有曲子本身是你需要去考慮的全部東西。」 他沙沙地翻動她的樂譜,直到找出那首曲子。然後把他的教師椅拉到房間正中掉了個頭,張開雙腿,跨坐在椅背上。 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他坐在這裡常常會給她的演奏帶來好的效果。不過今天她覺得自己會用眼角去留意他,並因此受到干擾。他的背部僵硬地傾斜著,兩腿顯得很緊張,碩大而沉重的軀體看起來正在椅背上艱難地保持著平衡。「現在我們開始吧。」他說著,用不容反抗的目光向她望了一眼。 她用手過了一遍琴鍵,然後坐了下去。第一個音有點過重,隨後的調子則顯得乾澀。 他的手很誇張地從樂譜上抬了起來。「等等!去思考一分鐘。你在彈什麼!這個開頭是怎樣標記的?」 「行板[45]。」 「嗯。那就不要把它拖成柔板[46]。還有,彈的時候要深深按下。不要那樣淺嘗輒止地觸鍵。這是一首優雅深沉的行板——」 她又試了一次。她的雙手似乎完全獨立在她心中的音樂之外了。 「聽聽,」他打斷了演奏,「這些變奏段落中的哪一個統領了全部?」 「輓歌。」她答道。 「那就為輓歌做好準備。這是一個行板,不是像你剛剛彈奏的那種沙龍音樂。用弱音輕柔地開始,然後,剛好在琶音之前再舒展開,使它溫暖、富於戲劇性。接下來這個地方的標記為『柔美』,這就要按照對位曲調奏出來。這些其實你都知道的,我們以前曾經走過一遍關於這方面的所有內容。現在開始彈吧,去感覺它,就像貝多芬把它譜寫下來的時候一樣。找到那種悲切、抑制的感覺。」 她沒法不去看他的手。它們看上去似乎是猶豫不決地在樂譜上休息,一旦她開始演奏,便像是發出了停止休息的信號,它們隨時準備飛起來。他戒指上閃動的微光使她停了下來。「比爾德巴赫先生——也許,如果我——如果你讓我整個不停地過一遍第一變奏部分,我或許可以彈得好些。」 「我不會打斷你的。」他說。 他蒼白的臉頰靠得離琴鍵很近。她過了一遍第一部分,然後,遵從他一個點頭髮出的指令,開始了第二部分。她彈奏得沒有瑕疵,他對她毫無干擾,不過,由她手指彈出的旋律還來不及放入她心中所感受到的深意。 當她全部彈完後,他從曲譜上抬起頭來開始說話,語調沉悶直率:「我幾乎聽不到右手部的和聲搭配。順便提一下,這個部分理應提升強度,做好鋪墊——這應該是第一部分的內在要求。接著彈下去吧。」 她的心告訴自己,應該以有限的奔放開始,再發展為一種深沉的、逐漸蔓延的悲戚。但是手卻像軟塌塌的通心麵條那樣黏在了琴鍵上,她沒辦法去想像那音樂應該是什麼樣了。 當最後一個音停止顫動時,他合上樂譜,很刻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下顎左右移動,在他張開的嘴唇之間,她可以窺見粉色的、健康的、通向他喉嚨的管道,還有他那結實的、被菸草染黃的牙齒。他很小心地將貝多芬放在她其他的樂譜上面,再次把手肘撐在光滑、漆黑的鋼琴蓋上。「不行。」他言簡意賅,注視著她。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我無能為力。我——」 突然之間,他將嘴唇不自然地擠出一個微笑。「聽著,碧恩賢,」他開始使用一種新的、毋庸置疑的語調,「你不是還在彈《快樂的小鐵匠》[47]嗎?我跟你說過,不要把它從你的演奏曲目中刪掉。」 「是的,」她說,「我時常練習它。」 他的語氣是用來和孩子們說話的那種。「這是我們能夠繼續進行下去的、最首要的事情之一。記住,你曾經那樣有力地演奏它,就像你真是一個鐵匠的女兒一樣。你看看,碧恩賢,我太了解你了,就好像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一樣。我知道你擁有什麼,聽你彈過那麼多美妙的曲子。你曾經是——」 他在混亂之中停下了話語,吸著他那根已經不成樣子的半截香菸。煙氣自他粉色的唇間懶洋洋地氤氳而出,附著在她稀疏的頭髮和孩子般的前額周圍,蒸騰成一圍灰色的霧靄。 「把它彈得快樂、簡單些。」他說著,一邊打開她身後的燈,然後逆著鋼琴步步後退。 有那麼一會兒,他正好站在燈光的亮圈之中,然後,他激動地坐在了地板上。「要充滿活力。」他說道。 她沒辦法不去看他。他用一側腳跟支撐坐著,另一條腿橫著翹起,保持著平衡。褲管下強壯大腿上的肌肉繃緊,後背挺直,手肘十分可靠地支撐在膝蓋上。「現在,簡單點,」他又說了一遍,用肉乎乎的手做著手勢,「想著那鐵匠——每日在陽光下勞作。簡單努力,不受干擾。」 她無法低頭去看鋼琴了。光線照亮他張開了的雙手手背上的汗毛,使他的眼鏡片輝耀閃爍。 「彈全曲,」他催促道,「開始!」 她覺得自己骨頭裡的骨髓已被抽空,身體裡已經沒有一點點血液。她的心臟整個下午都在拍擊著胸腔,自己好像一下子死了。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心臟黯淡又羸弱,就像崖邊一隻幹掉的牡蠣。 他的臉龐似乎是在她面前的空間裡悸動著,隨著太陽穴上青筋的不穩跳動越來越近。幾近崩潰之中,她低頭去看鋼琴。她的嘴唇像果凍一樣抖個不停,無聲的淚水奪眶而出,白色琴鍵在模糊的眼中看上去像水邊的際線。「我不行了,」她低聲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行——再也不行了。」 他緊張的身體鬆弛了,抓握住自己一側的手,把他自己給拉了起來。她抓起她的樂譜,很快地從他的身邊跑開了。 她的外套、手套還有雨鞋、課本,以及他在她生日時送給她的樂譜袋,全部來自曾屬於她的這個沉默的房間。快一點——在他能夠開口說話以前。 當穿過門廊時,她忍不住去看他的雙手,那雙手正從他斜靠在琴室大門的身體上伸出來,鬆懈無力,無所適從。大門緊緊地關上了。她拖著書還有樂譜袋,在石階上磕磕絆絆地走去,隨後拐進了一條錯道,在那條因為噪音、自行車,以及其他孩子們的玩樂聲中變得混亂的街道上急速前行。 外國人 一九三五年八月,一個猶太佬獨自坐在一輛南下長途客車的後排座位上。已經是傍晚時分,而這個猶太佬的旅程是從早上五點開始的,這就是說,他在黎明破曉之時離開紐約市,除了屈指可數的幾次必要停靠之外,為了那個抵達目的地的時刻,他已在後排座位上耐心等待了許久。在他身後,是那個偉大的城市——那個浩渺而晦澀難懂的設計奇蹟。這猶太佬這麼早出發展開這次旅程,帶著關於這一城市最後的記憶——不可思議的空洞與虛幻。當太陽升起時,他走在無人的街上。遠處的前方可以看見那些摩天大樓,那些淡紫與鵝黃的大樓像鐘乳石一般挺拔、清晰,直刺雲霄。他聽著自己安靜的腳步聲,在那個城市裡,他這是頭一次在街上清楚聽到一個單獨的人類發出的響動。不過即便如此,與對於即將到來的幾個小時的某些微妙警告——混亂,關閉地鐵門時附近那些習以為常的掙扎,白日裡城市的嘶吼咆哮——相比,此處卻還是有身處人群之中的感覺,如此種種,是他拋之於身後的、關於這個地方的最後印象。而現在,在他面前的是南方。 這猶太佬是個大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一位頗具耐性的旅行者。他中等身材,體重只比平均身高的人略輕。因為下午炎熱的緣故,他脫下了那件黑色的外套,小心地掛在自己座位後面。他穿著藍色條紋襯衫,灰色格子長褲。對於這條破爛不堪的褲子,他在敏感點上十分小心,每次交叉雙腿的時候,都把布料拉到膝蓋上來,用手帕從上面輕輕彈掉車窗里飄入的灰土。儘管身旁沒有其他乘客,他仍舊注意不越過自己的座位界限。在他上面的行李架上,有一個紙制的午餐盒,還有一本字典。 猶太佬是個細心的人,已經細心地端詳過每一位同行客了。他特別在意兩個黑鬼,儘管他們是分別在相隔很遠的不同車站上的車,卻已經在后座上說說笑笑了整個下午。猶太佬同樣很感興趣地看著沿途的風景。他有張安詳的臉,有個高高的、發白的額頭,深色的眼睛藏在牛角質框的眼鏡後面,還有一張相當不自然的、蒼白的嘴。對於一位頗具耐性的旅行者、一個如此鎮靜的男人而言,他有一個惱人的壞習慣,就是不停地抽菸。而當他吸菸時,會默默擔心他的菸頭,並且不停地用拇指和食指摩擦、牽扯出細碎的菸絲來,因此,那根香菸常常是殘破不堪,以至當他再次將香菸放到唇邊之前,不得不去掐滅菸頭。他的手指尖結了少許的繭,手被鍛煉成一種微妙的、肌肉完美的狀態,那是一雙鋼琴家的手。 漫長的夏日黃昏到七點才剛剛開始,經過一天的耀目和炙烤之後,天空現在恢復成了一種平和的藍綠色。長途客車塵土飛揚地沿著一條未鋪路面的道路行駛,兩側是寬廣的棉花地。剛才在這裡停靠的時候,捎上了一位新乘客——一個年輕男人,帶著一個嶄新的便宜鐵皮箱。經過片刻尷尬的猶豫,年輕人坐在了猶太佬旁邊。 「晚上好,先生。」 猶太佬微笑——為這年輕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愉快的臉——並以帶著些口音的輕柔聲音回應這一問候。有那麼一會兒,這些就是他們之間所說的全部言語。猶太佬看向窗外,年輕人則用眼角羞澀地看著他。這之後,猶太佬從行李架上取下了他的午餐盒,準備吃晚飯。盒子裡有一個用黑麥麵包做的三明治,以及兩隻檸檬蛋撻。「你想來點嗎?」他禮貌地問道。 年輕人的臉紅了。「哎呀,太感謝了。您看,我上來的時候,不得不打理身上,根本沒有機會吃晚飯呢。」他那曬黑了的手,在兩隻蛋撻上來回猶豫,最終選擇了那隻邊上已有些缺口的、樣子不太好的蛋撻。他有一副溫暖悅耳的嗓音,說話時拖長了元音,最後的輔音不發出聲來。 他們默默吃著,帶著那種懂得食物價值的人才有的、慢慢享受的神情。吃完蛋撻以後,那個猶太佬用嘴舔濕指尖,再用手帕擦乾。年輕人看完後便頗為莊重地跟著他做了一遍。黑暗正在降臨,遠處的松樹已然模糊,田地之後遠處那些孤零零的小屋中有燈光閃爍。猶太佬一直在專注地看著窗外,最後他轉身對年輕人向外面點頭示意了一下那些田地,問道:「那是什麼?」 年輕人瞪大雙眼,望著樹梢後面遠方的一個煙囪輪廓。「從這兒看不太清楚,」他說,「可能是個杜松子酒廠或是鋸木廠吧。」 「我說的是外面這些到處正長著的東西。」 年輕人感到迷惑了。「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 「那些開白花的植物。」 「是那個啊!」這個南方人慢條斯理地說,「那是棉花。」 「棉花?」猶太佬重複了一遍,「當然是棉花。我應該知道的。」 對話出現了長時間的停頓,此間年輕人用擔心與崇拜的神情看著那猶太佬。有幾次他潤了潤嘴唇,好像又要開始說話了,但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對猶太佬溫和地笑笑,帶著精心設計過的寬慰點了點頭。然後(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哪個小城鎮的希臘咖啡館裡有過那種經驗)他俯身過來,直到他的臉離猶太佬只有幾英寸遠了,才操著不自然的重音問道:「您是希臘人?」 那猶太佬滿臉困惑,搖了搖頭。 但年輕人卻點頭微笑得更執著了。他用非常響亮的聲音重複他的問題。「我說,您是希臘人嗎?」 猶太佬退回到他的角落裡。「我能聽見你說的話,只是弄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夏日的黃昏消逝。客車駛離了塵土飛揚的土道,開上了一條平整卻蜿蜒的公路。天空是憂鬱的深藍色,月亮是白色的。棉花地(大約是隸屬於某些大農莊的)已在他們身後,現在道路兩側的土地儘是休耕地和荒地。地平線上的樹木在藍色的天空劃出暗黑色的流蘇,四下籠罩在一種昏暗的薰衣草色調之中。奇怪的是,透視法的觀察變得艱難起來,遠處的景物出現在近旁,近在咫尺的東西卻顯得遙遠。沉默占據了客車,只有馬達在轟鳴震動,單調乏味的聲音連連不斷,使人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 這個曬得黝黑的年輕人嘆了口氣,猶太佬迅速掃了他一眼。南方人笑了,用軟綿綿的聲音問他:「您家在哪兒,先生?」 猶太佬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他從香菸末端一點一點捻出細碎的菸絲,直到香菸支離破碎得無法再抽,然後便將菸蒂踩滅在地板上。「我想把家安在將要去的那個城裡——拉法葉特維拉[48]。」 這個回答細緻含蓄,是猶太佬可以給出的最好答案了。聽了如此回答應該能夠馬上明白,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旅者。他並非那個剛剛拋諸腦後的偉大城市裡的居民,他旅行的時間不會以小時來計算,而是以年來計算——路程不是幾百英里,而是上千英里。甚至像這樣的度量尺度,也只是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一次的逃亡之旅——對於這個兩年以前從慕尼黑家中逃出的猶太佬而言——相比通過地圖和時間表來衡量的旅行假期,倒更接近於一種心理狀態的旅行吧。在他的身後,是一個令人焦急徘徊、遲疑不定的深淵,既有恐怖,亦有希望。不過關於這些,他是不會說給一位陌生人聽的。 「我要去一百零八英里以外的地方,」年輕人說,「但這已是我離家最遠的一次旅程了。」 猶太佬禮貌地揚了揚眉毛表示驚訝。 「我去看我的姐姐,她剛剛出嫁一年。我很想念這個姐姐,而她現在——」他猶豫片刻,似乎正在腦海中翻找一些細膩精確的表達,「她懷孕了。」他那藍色的眼睛滿是狐疑地盯住猶太佬,仿佛不太相信一個以前從未見過棉花的人能聽懂這偉大自然界的另一個基本原理。 猶太佬點了點頭,咬著他的下唇,帶著克制住了的笑意。 「孩子快出生了,而丈夫正忙著烤菸葉,所以,我覺得自己或許能來幫得上忙。」 「但願她能順順噹噹的。」猶太佬說。 談話到此中斷了一會兒。天已經很黑了,客車司機把車開到路邊,打開了車廂里的燈。突如其來的明亮弄醒了一直睡到現在的一個小孩,她開始聒噪起來。后座的兩個黑鬼已經安靜了很長時間,現在又開始沒精打采地對話。前排的一個老人開始和他的旅伴開起玩笑來,說話時帶著充耳不聞式的虛偽固執。 「您的家人已經去了您要去的那個鎮子嗎?」年輕人問猶太佬。 「我的家人?」猶太佬摘下眼鏡,對著鏡片呼氣,然後用襯衫袖子把它們擦得錚亮,「不,在我自己安定下來以後,他們會來找我——我妻子,還有兩個女兒。」 年輕人向前傾了傾身體,胳膊肘撐在自己膝蓋上,下巴則陷進了他的手掌里。燈光下面,他的臉圓圓的,樂觀而又溫暖;汗珠在他粗短的嘴唇上邊閃閃發亮;藍色的眼睛懨懨欲睡,軟軟的棕色劉海濕漉漉地垂在額頭上;看上去多少有些孩子氣。「我估計不久以後我就要結婚了,」他說,「我在姑娘們中間挑了好長時間。現在終於將目標縮減到了三個。」 「三個?」 「是啊,她們看起來都很漂亮。這也是我覺得現在適合去旅行的另一原因。想想看,當我回去以後,我就能從新鮮的角度重新審視她們,或許能夠下定決心該向哪一個求婚了。」 猶太佬笑了,一個順暢的爽朗笑容把他的模樣徹底改變了。他腦袋後仰,雙手緊握,所有繃緊的痕跡離開了他的臉。儘管這不過是他在自作歡笑,南方人還是跟著他一起大笑了起來。然後,猶太佬的笑聲戛然而止,就跟開始笑時一樣突然,他以一次深呼吸作為結束,先呼氣,再減弱為一聲嘆息。猶太佬閉了一會兒眼,像是正將這次的小小逗樂收藏在哪個內在的儲存滑稽表演才能的地方。 這兩個旅行者吃在一起,笑成一團,現在便不再是陌生人了。猶太佬在座位上更隨意地坐著,從背心口袋裡取出一根牙籤,半掩著嘴,不怎麼引人注目地用了起來。年輕人拉掉領帶,把襯衣扣子解到胸口棕色蜷曲的汗毛剛好露出來的位置。但是,這個南方人顯然沒有猶太佬那麼悠閒自在,有什麼事兒在困擾著他。看來他是想表達一些痛苦的難於啟齒的問題,只見他擦了擦額頭上濕漉漉的劉海,撐圓了嘴,仿佛是要吹口哨似的,最後終於開口問道:「您是個外國人?」 「是的。」 「您從國外來的?」 猶太佬低下頭,等著他問下去。但年輕人卻好像問不下去了。就在猶太佬等著他開口,自己既不說話也不保持沉默的當兒,長途客車停下來,載上了一個在路邊打招呼的黑人婦女。看到這位新乘客,猶太佬感到不安。那黑婦人看不出年齡,如果不是穿了一件污穢的外衣來充作女裝的話,甚至都難以一眼確定她的性別。她身材很怪,很難將她歸屬於任何一個確定的體形標準之中,就整體而言,她是矮小、佝僂和未充分發育的。她戴著一頂襤褸的毛氈帽,穿著一條開衩的黑裙子和一件用裝穀物的麻袋改成的女式襯衫。在她的一側嘴角上有個醜陋的、破掉的膿瘡,嘴唇下面掛著一團花飾。她的眼白一點也不白,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黃色,帶著紅色的紋路。她的臉整個看上去是猶疑、飢餓和麻木的。當她沿著客車中間的過道往裡走,想去後排找個位置的時候,猶太佬詫異地轉向那年輕人,緊張地小聲問道:「她是怎麼回事?」 年輕人被弄糊塗了。「誰?您是說那個黑鬼?」 「噓——」猶太佬提醒著,因為他們坐在倒數第二排,而那黑人恰恰在他們身後。 但那個南方人已經從座位上轉過身,注視自己身後了。他態度如此坦率,使得猶太佬感到汗顏。「怎麼了?她沒什麼啊,」他在完成了這次審查之後如是說道,「反正我是看不出來。」 猶太佬尷尬地咬著嘴唇,眉頭緊鎖,眼神不安。他嘆了口氣,看向窗外,儘管車內的光亮與外界的黑暗反差極大,根本看不見什麼東西。他沒有注意到,那個年輕人正在設法捕捉他的眼神,他幾次動了動嘴唇,似乎要開口說話,最後,這年輕人的問題終於還是說出了口。「您去過法國巴黎嗎?」 猶太佬給了他肯定的回答。 「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之一。我知道,在戰爭期間,這個人在那裡犧牲了,不知怎麼的,我這一生一直都想要去趟法國巴黎。但請理解——」年輕人停了下來,很熱情地看著猶太佬的臉,「請理解,這並非是溫了頭[49]。」(不知是因為受了猶太佬注重音節處理的感化,還是出於對優雅習慣的某些虛偽嘗試,那個年輕人確確實實是把那個詞說成了「溫了頭」)「不是因為您聽說過的那些法國女孩。」 「那你是喜歡那些建築——林蔭大道?」 「不是,」年輕人茫然搖了搖腦袋,「那些東西中的哪一個都不是。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我也不明白。當我想著巴黎的時候,只有一樣東西在我的腦海里,」他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我總是看到一條兩旁都是高樓的窄街,天下著雨,陰冷難忍。除了一個法國佬,視線中沒有任何人,他站在角落裡,帽子低得遮住了眼睛。」那年輕人焦慮地盯著猶太佬的臉看,「我現在怎麼對一些事情有這種鄉愁感呢?為什麼——您認為呢?」 猶太人搖了搖頭。「可能是太陽曬得太多了。」他最後說道。 在這之後不久,年輕人到達目的地了——一個十字路口的小村落,看起來似乎已經被廢棄了。這個南方人得抓緊時間離開客車,他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鐵皮箱,對猶太佬揮揮手。「再見,嗯——」他吃驚地發現自己還不知道猶太佬的名字。「我叫克爾,」猶太佬說,「菲利克斯·克爾。」然後那年輕人就下車了,跟黑人婦女同一站下。由於看到她,令猶太佬感到不安的人的卑微,也一道離開了客車。猶太佬又是孤身一人了。 他打開午餐盒,吃起那隻黑麥麵包做的三明治來,然後抽了幾根煙。有那麼一會兒,他坐在那兒,臉緊貼住車窗,試著去匯集一些窗外風景的印象。自夜幕降臨時起,天空中風起雲聚,不見繁星。模糊綿延的大地上,他時不時可以看見一棟建築物黑色的輪廓,或者靠近路邊的樹叢。最後,他轉頭不再看了。 車內的乘客們已經安頓妥當,準備過夜,有些已經睡著了。他四處張望著,帶著疲憊不堪的好奇心。有那麼一下子,他對自己笑了笑,那是一個使他的嘴角變得分明的、很淺的微笑。但那之後,甚至還在那個微笑的最後一點痕跡消逝以前,他身上便迎來了一個突然的轉變。他一直在看前排那個穿著工裝褲的、似乎對一切都充耳不聞的老人,一些細微的觀察,似乎突然令他產生了強烈的情感,一種扭曲的痛苦迅速浮現在他的臉上。然後他低下頭,用拇指按住右邊的太陽穴,其餘的手指則拿來按摩額頭。 猶太佬對此感到悲傷,儘管他對那破舊的格紋褲子小心翼翼,儘管他開心地吃過了飯並且大笑過,儘管他滿懷期待地等待著這個近在眼前的完全陌生的新家——在諸多煩惱之中,獨有一種漫長的、黑暗的悔恨藏在他心裡。他沒有為艾達——他的好妻子——而悲傷,他與她一道忠誠相守了二十七年;也沒有為小女兒格里塞爾悲傷,她是一個很惹人愛的孩子。她們倆——若上帝願意——能夠在他為她們打點好了之後,就馬上到這裡來同他一起便好。這悲傷既不與他對朋友們的擔心相關,也無關乎喪家之苦、自己的生活保障與境遇。猶太佬是在為她的大女兒凱倫而悲傷。她在哪兒?幸福與否?他對此一無所知。 這樣的悲傷並不是揮之不去的,不是按照比例和步驟一點一點地侵入人的心靈的。這種悲傷(因為猶太佬是個音樂家)如同管弦樂作品中一個從屬的但卻急切的樂章——一個無休止的主題一樣,渴望用所有可能的變奏、音色與旋律堅定自己的存在。此刻,這主題正隱現於那神經質樣的飛跳弓[50]在琴弦上的不停來回之間,隨後又浮現在英國管[51]上田園詩式的憂鬱之中,或者在一片黃銅管的重重包圍之下,不時詮釋於尖銳刺耳卻又殘缺不全的聲音之中。並且這一主題——儘管在大多數時候都被巧妙地隱蔽住了——受它自身純粹堅持的影響,對整部作品的影響遠比表面上浮現的那些主樂章更為顯著。同樣,在這首管弦樂作品當中,當這個主題被壓製得太久時,在某個信號的牽引下,它會如火山爆發一般,轉瞬之間肆虐侵占其他所有的音樂旋律,凌駕於一切之上,以到目前為止淤積的所有憤懣來作出總結。不過這主題與悲傷,還是會存在一些差異。因為悲傷並非是確定了的召喚,並非如在指揮手中的信號那樣,在某一個給定的時刻才會激活一種睡眠狀態下的悔恨。悲傷是不可計算的,它的侵襲是間接迂迴的。因此猶太佬可以平靜地談他的女兒,說她名字的時候不會禁不住顫抖一下,但是在客車上,當他看到一個幾近失聰的男人向一邊側過頭去聽一點點談話的內容時,猶太佬卻無法抑制他的悲傷了。因為他的女兒習慣微微側耳傾聽,只在對方說完的時候,再很快地去瞥那麼一眼。這位老人那漫不經心的動作,正是對他體內壓制已久的悲傷加以釋放的召喚——因此那猶太人面頰抽動,低下了頭。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猶太佬緊張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揉搓著前額。然後在十一點鐘時,客車按照時間錶停下了,乘客們抓緊時間,輪流使用一個帶著尿騷味的狹小公廁。稍晚些,在一家咖啡廳里,他們把飲料一飲而盡,點了可以帶走的、能用手直接吃的食物。猶太佬喝了杯啤酒,回客車上去打算睡覺。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沒有摺疊過的乾淨手帕,然後在屬於他的角落裡安頓好自己,弓起背脊,把頭靠在客車一側的彎轉處。他用手帕蓋住自己眼睛,保護它們不受光線侵襲。他雙腿交叉,手在膝蓋上放鬆地疊放,開始安靜地歇息。午夜時分,他睡著了。 黑暗之中,長途客車向著南方堅定前行。到了午夜時分,那些夏天的濃密雲流偶然散了開去,天空頓時一片明淨,星光閃耀。他們沿著阿巴拉契亞山以東長長的海岸平原蜿蜒下行,越過悲哀的棉花地和菸草田,穿過寬廣寂寞的松木林。白白的月光下,那些令人感到情緒低落的農家租棚的輪廓與路緣親近起來。他們不時經過黑暗中正在熟睡的城市,有時客車停下來,上下一些旅客。猶太佬跟那些累垮了的人一樣,睡得死沉。客車的一次顛簸,使他的頭向前垂到胸前,但這並沒有妨礙他的睡眠。將近破曉時,客車到了一個比途經的所有城鎮都大些的鎮子。車停下後,司機把手放在猶太佬的肩膀上搖醒了他。於是,他的旅程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