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十四
這是湯姆吃過的最糟糕的午餐之一,簡直和海洛伊絲告訴她父母他們已經結婚後,和她爸媽吃的那頓不相上下。但是,至少這頓午餐沒有持續太久。伯納德陷入不可救藥的沮喪之中,湯姆想,就像個剛表演完的演員,自覺表演得很差勁,所以,現在什麼安慰的話都無濟於事。伯納德現在筋疲力盡——湯姆知道——演員竭盡所能後的狀態。
「你知道,昨晚,」克里斯說,喝完杯里的牛奶,他把牛奶和紅酒一塊喝,「我看到一輛車從樹林裡的小路上倒出來。時間一定是凌晨一點左右。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那車倒車時燈光開到最暗,似乎不想被人看到。」
湯姆說:「可能是——情侶。」他擔心伯納德會對此有所反應——什麼反應?——但是,伯納德好像沒聽到。
伯納德打了個招呼,上樓去了。
「天啊,他這麼不安,真讓人惋惜,」克里斯等到伯納德聽不見了就說,「我立馬就走。我希望沒打擾你太長時間。」
湯姆想查查下午的火車,但克里斯不同意。他更喜歡搭便車去巴黎。沒法勸他。克里斯確信這將是一次冒險。備選方案是坐將近五點的火車,湯姆知道。克里斯拿著行李箱下樓,走到廚房和安奈特太太告別。
之後,他和湯姆一起到車庫。
「拜託你,」克里斯說,「代我向伯納德告個別,可以嗎?他的房門緊閉。我覺得他不想被打擾,但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很無禮。」
湯姆保證他會讓伯納德好起來的。湯姆開來了阿爾法·羅密歐。
「讓我在哪裡下車都行,真的。」克里斯說。
湯姆覺得楓丹白露鎮是最佳選擇,楓丹白露宮就位於通往巴黎的高速公路旁。克里斯的身份一目了然,來度假的高個子美國男孩,不窮也不富,湯姆認為他能毫不費力地搭便車到巴黎。
「過兩天我給你打電話行嗎?」克里斯問,「我很想知道這裡都發生了什麼。當然了,我也會看報紙的。」
「可以,」湯姆說,「還是我給你打電話吧。路易斯安那賓館,塞納路,是吧?」
「是的。我無法形容這趟旅程對我來說是多麼美妙——還看到了法式房子的內景。」
哦,他可以形容的。不過還是別形容了,湯姆心想。回家的路上,湯姆開得比平常快。他感到不安,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擔心什麼。他覺得與傑夫和艾德失去了聯繫,可對於他或者他們來說,試圖取得聯繫不是明智之舉。他心想最好的辦法就是勸伯納德留下來。這可能很困難。但是,伯納德回到倫敦意味著他將再一次面對德瓦特畫展,面對街上的海報,可能還會見到同樣驚恐和自亂陣腳的傑夫和艾德。湯姆把車停在車庫,然後徑直走向伯納德的房間,敲響了房門。
沒人回答。
湯姆打開了房門。床還是伯納德早上坐過的那樣,沒有動過,湯姆看到了床單上伯納德坐過的印子。但是,伯納德的東西都不見了,他的行李包,湯姆放在衣櫃裡沒熨過的西服。湯姆快速看了一下自己的房間。伯納德不在那裡,也沒有留下便條。克羅索太太正在用吸塵器打掃房間,湯姆說:「你好,太太。」
湯姆走下樓。「安奈特太太。」
安奈特太太不在廚房,在臥室。湯姆敲門,聽到安奈特太太回應了一聲,然後推開了門。安奈特太太正躺在鋪有淡紫色針織床單的床上讀著《嘉人》雜誌。
「你不用起身,太太!」湯姆說,「我只是想問伯納德在哪?」
「他不在自己的房間嗎?可能他出去散步了吧。」
湯姆不想告訴她伯納德好像已經收拾東西走了。「他沒對你說些什麼嗎?」
「沒有,先生。」
「好吧——」湯姆擠出一個微笑,「不必擔心。有電話打來嗎?」
「沒有,先生。今天晚餐會有幾個人呢?」
「兩個,我想,謝謝你,安奈特太太。」湯姆說,心想伯納德可能會回來。他走出房間,關上門。
我的天啊,湯姆心想,讀幾首撫慰人心的歌德(1)詩歌吧。像《告別》這類的。帶有一點德國人的堅定,歌德式堅定的優越感,還有——或許是天賦吧。這正是他需要的。湯姆把書——《歌德詩集》——從書架上抽出來,不知是天意還是無意,他翻到了《告別》。湯姆對這首詩幾乎倒背如流,只是他擔心自己的口音不夠完美,所以從未在人前背誦過。如今,開頭的幾行詩就讓他心煩意亂:
且讓我的雙眼,為無法啟口的嘴說再見。
告別何等沉重,而我——
湯姆被關車門的聲音嚇了一跳。有人來了,伯納德乘出租車回來了,湯姆心想。
不是,不是伯納德,是海洛伊絲。
她站在那,沒戴帽子,微風吹拂著她長長的金髮,手摸索著她的錢包。
湯姆衝過去,拉開門。「海洛伊絲!」
「啊,湯米!」
他們擁抱在一起。啊,湯米,啊,湯米!湯姆已經漸漸習慣別人把他的名字讀得像個書呆子,海洛伊絲這樣叫他,他喜歡。
「你都曬壞了!」湯姆用英語說,但他的意思是曬黑了。「讓我來打發這傢伙。多少錢?」
「一百四十法郎。」
「混蛋。從奧利來他——」湯姆把以前常說的話壓下去了,甚至都沒用英語說。湯姆付了錢。司機沒有堅持幫他們拿行李。
湯姆把東西都拿屋裡去了。
「啊,在哪都沒有在家好啊!」海洛伊絲張開雙臂說。她把一個掛毯樣的包——希臘製品——扔到黃色沙發上。她穿著棕色皮涼鞋,粉色喇叭褲,一件美國海軍厚呢短大衣。湯姆想知道她是從哪裡弄來這件短大衣的,怎麼弄到的。
「一切都好。安奈特太太在臥室里休息。」湯姆改用法語說。
「我的假期過得糟透了!」海洛伊絲撲通一下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她需要幾分鐘冷靜下來,所以他就開始把她的行李搬上樓。她對著其中的一個箱子尖叫,因為裡面有些東西是要放在樓下的,湯姆留下那個箱子,把其他的搬上樓了。「你一定要這麼像美國人,這麼有效率嗎?」
有其他選擇嗎?站著等她放鬆?「是的。」他把其他東西拿到了她房間裡。
他下樓的時候,安奈特太太在客廳,她和海洛伊絲在談論希臘、遊艇和那兒的房子(顯然是在某個小漁村),但是,湯姆注意到她們還沒有談到莫奇森。安奈特太太很喜歡海洛伊絲,因為安奈特太太喜歡服侍別人,海洛伊絲喜歡被人服侍。海洛伊絲現在什麼都不想喝,不過在安奈特太太的一再堅持下,她同意喝杯茶。
海洛伊絲告訴他自己在「希臘公主」號遊艇上的假期,遊艇的主人是一個叫澤波的呆子,這個名字讓湯姆想起了美國喜劇團體馬克斯兄弟。湯姆見過這個長滿胸毛的畜生的照片,據湯姆了解,這個澤波的自負足以和希臘船運大亨相比,實際上只是個小房地產商的兒子,無名之輩。據澤波和海洛伊絲所說,澤波的父親壓榨自己的人民,自己又被法西斯軍閥壓榨,不過還是賺了很多錢,因此,澤波可以開著遊艇四處遊玩,把魚子醬扔到海里,把香檳倒進遊艇的游泳池,然後再把泳池加熱在裡面游泳。「澤波不得不藏起那些香檳,所以他就藏在泳池裡。」海洛伊絲解釋說。
「誰跟澤波上床了?肯定不是美國總統的老婆,嗯?」
「隨便誰。」海洛伊絲用英語厭惡地說,吐了一口煙。
湯姆確信不是海洛伊絲。海洛伊絲有時——也不是經常——會挑逗別人,但是湯姆確信自從結婚以後,海洛伊絲就沒和其他人上過床。謝天謝地,她沒跟澤波那隻大猩猩搞到一起。海洛伊絲從來不喜歡那種類型的。澤波對待女人的方式令人厭惡,但是湯姆對此的態度——他從未敢在女人面前表達出來——如果女人為了得到鑽石手鍊或者一套在法國南部的別墅,一開始就在忍耐,她們為什麼以後還要抱怨?最讓海洛伊絲惱火的是一個名叫諾麗塔的女人很嫉妒自己,因為在遊艇上,一個男人很關注海洛伊絲。湯姆沒怎麼聽這段無聊的八卦,因為他在想怎麼告訴她自己的近況才不會讓她失望。
湯姆也有些期待著伯納德憔悴的身影隨時出現在前門。他緩慢地走來走去,每轉身一次都瞥一眼前門。「我去了倫敦。」
「是嗎?好玩嗎?」
「我給你買了東西。」湯姆跑上樓梯——他的腳踝好多了——下樓時拿著那條卡納比街買的褲子。海洛伊絲到餐室試了試,正合身。
「我好愛這條褲子!」海洛伊絲說著給湯姆一個擁抱,還親了下他臉頰。
「我和一個叫托馬斯·莫奇森的人一起回來的。」湯姆說,然後告訴她都發生了什麼。
海洛伊絲沒聽說他失蹤的事情。湯姆解釋說莫奇森懷疑自己手裡的《時鐘》是贗品,湯姆還說自己確信德瓦特的畫沒有贗品,所以,湯姆和警察一樣都不知道莫奇森失蹤的原因。海洛伊絲既不知道贗品的事,也不知道湯姆每年從德瓦特公司得到多少錢,大概每年一萬兩千美元,差不多和他從迪基·格林里夫那裡獲得的股票收入一樣多。海洛伊絲對錢感興趣,但是對錢從哪兒來她卻不在乎。她知道自己家裡的開銷是父母和湯姆平分,但是她從未跟湯姆提過,湯姆也知道她毫不在乎,這也是湯姆欣賞她的一點。湯姆告訴過她德瓦特公司堅持要給他一小部分紅利,因為他在幾年前還沒遇到海洛伊絲的時候,在公司運營方面幫助過他們。湯姆從德瓦特公司獲得的收入直接轉給他,或者由德瓦特美術用品公司在紐約的一個批發商轉給他。湯姆把一部分錢投在紐約,另一部分匯到法國,兌換成法郎。德瓦特美術用品公司的老闆(正巧也是個希臘人)知道德瓦特並不存在,也知道假畫的事。
湯姆繼續說:「另一件事。伯納德·塔夫茨——我記得你之前沒見過他——來咱們家住一兩天,今天下午他好像出去散步了,他的東西也帶走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
「伯納德·塔夫茨?英國人嗎?」
「是的。我跟他不熟。他是一個朋友的朋友。他是一位畫家,因為他女朋友,他現在有些心煩。他可能去了巴黎。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說不定他會回來。」湯姆大笑。他越來越確信伯納德不會回來了。他是不是乘出租車到奧利機場搭第一班飛往倫敦的飛機了?「還有——另一件事,伯瑟林夫婦邀請我們明晚到他們家吃飯。他們看到你回來,一定會非常高興!哦,我差點忘了。我還有一位客人——克里斯多福·格林里夫,迪基的堂弟。他在這住了兩宿。我在信里提到他了,你沒收到嗎?」她沒收到,因為他星期二才把信寄出去。
「我的天,你可真忙!」海洛伊絲用英語說,帶有一絲滑稽的醋意,「你想我嗎,湯米?」
他用雙臂摟住他。「我想你——真的想你。」
海洛伊絲要放在樓下的是一個矮花瓶,很結實,有兩個把手,瓶身上有兩頭黑色公牛低頭對著對方。花瓶很吸引人,湯姆沒問值不值錢,是不是很古老之類的,因為此時湯姆並不在意。他放了一張維瓦爾第(2)的《四季》唱片。海洛伊絲在樓上整理行李,還說想洗個澡。
到了晚上六點半,伯納德還沒回來。湯姆覺得伯納德在巴黎,不在倫敦,但這只是一種感覺,他也不敢確定。他和海洛伊絲在家裡吃的晚飯,安奈特太太和海洛伊絲聊起那天早上來詢問莫奇森失蹤情況的英國男士。海洛伊絲對此感興趣,但是興趣不大,當然了,湯姆也看出來她並不擔心。她對伯納德更上心。
「你覺得他會回來嗎?今晚?」
「其實——我現在覺得不會了。」湯姆說。
星期四早上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甚至沒有一通電話打來,雖然海洛伊絲給巴黎的三四個人打過電話,包括打給她父親在巴黎的辦公室。現在,海洛伊絲穿著褪了色的李維斯牛仔褲在屋裡赤腳走來走去。今天安奈特太太鍾愛的《巴黎人報》上沒有關於莫奇森的消息。下午安奈特太太出門時——表面上是去買東西,但八成是去找她的朋友伊芳太太告訴她海洛伊絲回來了,還有一位英國警探來訪的事——湯姆和海洛伊絲躺在黃色沙發上,昏昏欲睡,他的頭枕在她的胸上。早上他們做愛了。感覺棒極了。這應該是件大事。對於湯姆來說,做愛並不像前一天晚上擁著海洛伊絲入眠那樣重要。海洛伊絲常說:「和你睡覺真好,因為你翻身的時候床不像地震似的搖。真的,你翻身的時候我都不知道。」這讓湯姆很高興。他從未問過誰翻身時像地震。海洛伊絲的存在,對於湯姆來說很奇怪。他不知道她的人生目標是什麼。她就像牆上的一幅畫。有一天她可能想要孩子,她說過。同時,她存在著。不是說湯姆可以自詡有什麼目標,現在他已經努力獲得了眼前的生活,只是湯姆有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要及時行樂,海洛伊絲似乎沒有這種欲望,可能是因為她從出生起就要什麼有什麼。湯姆有時候感覺和她做愛很奇怪,因為他覺得自己有一半的時間是漠然的,仿佛在和無生命、虛幻的、沒有身份的身體做愛。或者是由於他自己的羞怯或清教徒的拘謹?還是擔心把自己全部(精神上的)給出去,就意味著:「萬一我不再擁有,萬一我失去海洛伊絲,我將不復存在。」湯姆知道自己有能力相信這些,即使是關於海洛伊絲的部分,但是他不願意承認這件事,也不允許自己承認,當然了,他也從未對海洛伊絲說起,因為那是撒謊(現在的情形就是如此)。他覺得自己完全依賴她的情況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這種依賴其實和性關係不大,完全不取決於性關係。一般來說,海洛伊絲和他看不起的事物是相同的。在某種程度上,她是一個搭檔,雖然是一個被動的搭檔。如果換作是一個男孩或者男人,湯姆會更開心——或許這是最大的不同。湯姆還記得有一回和她父母在一起,他說:「我相信黑手黨的每一個成員都受過洗禮,這對他們有什麼用?」海洛伊絲大笑。她父母沒有。他們(她的父母)不知道怎麼了解到湯姆在美國沒受過洗禮——這事湯姆其實記不清了,多蒂姑媽從來沒提過。湯姆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淹死了,所以他從未聽他們談起過這事。普利松夫婦是天主教徒,沒法跟他們解釋,在美國,受洗、彌撒、懺悔、打耳洞、地獄和黑手黨都屬於天主教而非新教,倒不是說湯姆確定信什麼教,但他確信自己絕對不是天主教徒。
對於湯姆來說,海洛伊絲髮脾氣的時候最有活力。她脾氣很大,這還不算巴黎貨品延遲送達這種事,為這事海洛伊絲也會大發雷霆,她會發誓說以後(不是真的)再也不會光顧某某店。更讓她暴跳如雷的是無聊,或者自尊心受到了輕微打擊,有時候可能是一位客人在餐桌討論上勝她一籌或者反駁了她。客人在時,海洛伊絲不會失控——這點挺了不起——但是,一旦客人走了,她就會氣沖沖地走來走去,大喊大叫,用枕頭往牆上砸,大吼:「滾出去!混蛋!」湯姆是她唯一的觀眾。湯姆會說一些安慰她或者不相關的話,海洛伊絲就軟下來了,眼角流出淚滴,一會兒功夫她又會笑起來。湯姆猜想這是拉丁民族的特點,英國人肯定不會這樣。
湯姆打理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花園,然後讀了一點阿根廷作家胡里奧·科塔薩爾(3)寫的《秘密武器》。然後他上樓畫完安奈特太太的肖像——今天星期四,她休息。傍晚六點,湯姆請海洛伊絲過來看看這幅畫。
「還不錯呢,你知道嗎?你沒有過分修飾,我很喜歡。」
湯姆聽到這兒很高興。「別對安奈特太太說。」他把畫衝著牆放在角落裡晾乾。
然後他們準備去伯瑟林家。著裝很隨意,穿牛仔褲就行。男主人文森特平時在巴黎工作,周末才回鄉間的房子。
「爸爸說什麼了?」湯姆問。
「他很高興我回法國。」
湯姆知道爸爸不太喜歡他,但是爸爸隱約感覺到海洛伊絲不會聽他的。湯姆猜想,資產階級美德與對性格的敏感出現了交鋒。「諾艾爾呢?」諾艾爾是海洛伊絲在巴黎最好的朋友。
「哦,老樣子。無聊,她說。她向來不喜歡秋天。」
伯瑟林家雖然非常富裕,但是卻刻意來鄉下過淳樸生活,廁所在戶外,廚房水槽里沒有熱水。熱水是在燒柴火的爐子上燒的。他們的客人,克雷格夫婦,一對英國夫妻,年約五十,與伯瑟林夫婦年齡相仿。文森特·伯瑟林的兒子,湯姆以前沒見過,是個深色頭髮的年輕人,二十二歲(文森特在廚房告訴湯姆他的年齡,他邊和湯姆喝茴香酒邊做菜),他和女朋友一起住在巴黎,當時他正想放棄在美術學院的建築學學位,文森特很震驚。「那女孩不配!」文森特怒氣沖沖地對湯姆說,「都是受英國的影響,你知道嗎?」文森特是法國人。
晚飯很美味,有雞肉、米飯、沙拉、芝士和傑奎琳做的蘋果餡餅。湯姆的心思在別處,但是,他很開心,開心得一直保持微笑,因為海洛伊絲心情很好,談論著她在希臘的冒險之旅,最後,他們一起品嘗了海洛伊絲帶回來的希臘茴香酒。
「味道真噁心,那茴香酒!比法國綠茴香酒還糟糕!」海洛伊絲回到家說,在她浴室的洗漱台刷著牙。她已經換上了睡衣,一件藍色短睡衣。
湯姆回到自己的臥室,換上了從倫敦買回來的新睡衣。
「我要下樓拿些香檳!」海洛伊絲大聲說。
「我去拿吧。」湯姆匆忙穿上拖鞋。
「我得把這味道衝掉。另外我也想喝些香檳。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伯瑟林家是窮鬼呢,端上來喝的那是什麼東西!廉價葡萄酒!」她說著就要走下樓梯。
湯姆攔住她。
「我去拿,」海洛伊絲說,「你去拿點冰塊。」
無論如何,湯姆都不希望她去酒窖。他進了廚房。剛拿出一盒冰塊,就聽到了一聲尖叫——因為離的遠,只聽到一聲低沉的尖叫,但那是海洛伊絲的尖叫聲,叫得很慘。湯姆衝過前廳。
又傳來一聲尖叫,湯姆在備用廁所和她撞了個滿懷。「我的天啊!底下有人上吊了!」
「哦,天啊!」湯姆半撐著海洛伊絲,扶她走上樓梯。
「別下去,湯米!太可怕了!」
當然是伯納德了。湯姆顫抖著扶她上了樓梯,她講法語,他講英語。
「向我保證你不會下去!報警,湯米!」
「好,我這就報警。」
「那人是誰?」
「不知道。」
他們回到海洛伊絲的臥室。「呆在這!」湯姆說。
「不,別丟下我!」
「聽話!」湯姆用法語說,然後跑出去下了樓梯。他心想,現在最需要一杯純蘇格蘭威士忌。海洛伊絲很少喝烈酒,所以應該能讓她馬上鎮定下來,然後再給她一片鎮靜藥。湯姆從餐車上拿下一瓶酒和一個杯子跑回樓上。他倒了半杯,就在海洛伊絲猶豫的時候,他自己先喝了點,然後把杯子湊到她嘴邊。她的牙齒在打顫。
「你會報警嗎?」
「會!」至少這是自殺,湯姆心想。應該可以證實的。不是謀殺。湯姆嘆了口氣,顫抖著,和海洛伊絲抖得差不多一樣厲害。她坐在床邊。「要不要喝香檳?多喝點。」
「好。不行!你絕對不能下樓!給警察打電話!」
「好。」湯姆走下樓。
他進了備用廁所,在開著的門前猶豫了一會兒——酒窖的燈還亮著——然後走下樓梯。一看到那個黑色的、吊著的身影,頭歪著,湯姆感覺一陣震驚傳遍全身。繩子很短。湯姆眨眨眼。那人好像沒有腳。他走近看。
是個假人。
湯姆先是微笑,然後大笑起來。他一拍那兩條腿——什麼都沒有,只有兩條空褲腿,是伯納德·塔夫茨的長褲。「海洛伊絲!」他大喊,順著樓梯往上跑,並沒在意是否會吵醒安奈特太太。「海洛伊絲,那是個假人!」他用英語說,「不是真人!是個假人!你不用怕了!」
他花了一些時間才讓她相信。這可能是伯納德開的一個玩笑——甚至可能是克里斯多福,湯姆補充道。不管怎樣,他摸到了那兩條腿,他確信是假的。
海洛伊絲逐漸變得憤怒起來,這是她緩過來的徵兆。「這些英國人開什麼愚蠢的玩笑!愚蠢!低能!」
湯姆放鬆地大笑。「我下樓取香檳了!還有冰塊!」
湯姆又下樓了。湯姆認出吊著假人的那根皮帶是自己的。一個衣架撐著那套暗灰色的夾克,長褲扣在外套的扣子上,頭用灰色破布做成,用繩子系在脖子上。湯姆迅速從廚房拿出一把椅子——幸運的是整個過程安奈特太太都沒被吵醒——返回酒窖把假人取下來。皮帶掛在大椽上的一根釘子上。湯姆把衣架解下來,還取走了腰帶,然後快速挑了一瓶香檳。他又去廚房拿了冰桶,關了燈,然後上樓了。
* * *
(1) 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出生於美因河畔法蘭克福,德國著名思想家、作家、科學家,是魏瑪的古典主義最著名的代表。
(2) 安東尼奧·盧奇奧·維瓦爾第(Antonio Lucio Vivaldi,1678—1741),是一位義大利神父,也是巴洛克音樂作曲家,同時還是一名小提琴演奏家。
(3) 胡里奧·科塔薩爾(Julio Cortázar,1914—1984),拉美文學爆炸代表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