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十二

海史密斯 《地下雷普利》
伯納德沒回應,湯姆推開了門,走進屋裡,隨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伯納德?」 「嗯?——湯姆嗎?」 「是我。不好意思。我可以開燈嗎?」 「當然可以。」伯納德聽起來很鎮定,摸索著打開了床頭燈。「怎麼了?」 「啊,沒什麼。我就是想跟你私下裡談談,因為我不想讓克里斯聽見。」湯姆把直背椅拉到伯納德的床跟前坐下。「伯納德——我遇到麻煩了,我想讓你幫我一把,如果你願意。」 伯納德專心聽著,皺起了眉頭。他伸手去拿他的絞盤牌香菸,點了一根。「什麼麻煩?」 「莫奇森死了,」湯姆輕聲說,「所以你不必擔心他了。」 「死了?」伯納德皺著眉頭。「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是我殺了他。就在這房子的地下室里。」 伯納德倒吸了一口氣。「你乾的?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湯姆!」 「噓——」奇怪,湯姆覺得伯納德此時比他還理智。這樣事情對湯姆來說就更棘手了,因為他原以為伯納德會有更怪異的反應。「我不得不殺了他——在這裡——他現在就埋在屋後的樹林裡。我的麻煩是,我必須今晚把他從這裡挪出去。警察已經打電話來問了,你知道。明天他們可能就會來這裡調查。」 「殺了他?」伯納德仍然懷疑地問,「但是為什麼啊?」 湯姆嘆了口氣,打了個冷顫。「首先,他準備揭穿德瓦特,這點還用我說嗎?德瓦特公司。其次,也是最糟糕的,他在地下室里認出我了。他認出了我的手。他說:『你在倫敦冒充德瓦特。』突然就全都露餡了。我帶他來這裡的時候無意要殺他。」 「死了。」伯納德重複了一次,目瞪口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湯姆越來越不耐煩。「相信我,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勸他別管。我甚至告訴他你就是那個偽造者,你,那個在曼德維爾賓館酒吧和他談過的人。是的,我在那兒看到你了,」湯姆沒等伯納德開口又說,「我告訴他你不會再畫德瓦特的畫。我讓他放過你。莫奇森拒絕了。所以——你能幫我把屍體從土裡挖出來嗎?」湯姆瞥了門一眼。門仍然是關著的,走廊里沒有任何聲音。 伯納德慢慢從床上下來。「你想讓我做什麼呢?」 湯姆站起來。「大概二十分鐘以後,如果你幫我的話,我會十分感激。我想開車把屍體運走。如果有兩個人就會輕鬆得多。我一個人幹不了。他太重了。」湯姆感覺好一些了,因為他說話和思維的方式終於統一起來了。「如果你不幫我,也可以,我會自己做,但是——」 「好吧,我幫你。」 伯納德順從地說,好像是真心實意,然而湯姆並不相信。半個小時之後,伯納德會不會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反應?伯納德的語氣好像是聖人在跟——大聖人說話似的,「我會跟你直至天涯海角。」 「你要不要穿上衣服?我今天給你的那條長褲。儘量小點聲。一定不能被克里斯聽到。」 「好的。」 「你能先下樓——十五分鐘後在前門外的台階上等我嗎?」湯姆看著他的手錶。「現在是十二點二十七分。」 「好。」 湯姆下樓打開了前門,安奈特太太通常會在晚上把前門鎖上。然後他一瘸一拐地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脫下拖鞋,換上鞋子和夾克。他下樓,從走廊的桌子上拿起車鑰匙,關上了客廳的燈,只留了一盞:他通常會留一盞燈到天明。接著他拿了一件雨衣,又去備用廁所拿了雙膠靴,套在鞋外面。從客廳桌子的抽屜里拿了一個手電筒,還有一盞放在備用廁所的手提燈。這種燈可以直接立在地上。 他把雷諾旅行汽車開出來,開向通往樹林的小路。他只打開了停車燈,到了他認為合適的地方,就把燈關掉了。他開著手電筒走進樹林,找到埋屍處,儘量遮住手電筒的光,然後艱難地走向工具房去拿鐵鍬和耙,把這些拿到莫奇森泥濘的埋屍處。他淡定地沿著小路走回到房子,想要節省體力。湯姆預測伯納德會遲到,也做好了他根本不會來的準備。 伯納德就在那裡,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穿著自己的那身套裝,幾個小時之前還是濕透的,但是湯姆注意到,伯納德把衣服搭在房間裡的暖氣片上。 湯姆做了個手勢,伯納德跟了上來。 走在小路上,湯姆看到克里斯房間的窗戶仍然一片漆黑。只有伯納德房間的燈是亮著的。「不遠。所以麻煩!」湯姆說,突然覺得特別好笑。他遞給伯納德耙,自己留下鐵鍬,因為他覺得用鍬更累。「很抱歉,他埋得挺深的。」 伯納德順從得古怪,干起活來,但是他用耙挖得既深又快。伯納德把土向外耙,但是不一會兒他就開始只是把土耙松,湯姆則站在土坑裡儘快把那些土向外鏟。 「我得歇一會。」湯姆最後終於說了,但是他休息的時候還搬了兩塊大石頭,每塊石頭都有三十多磅重。他把石頭都搬到車的後面。他提前把車的後備廂打開了,把石頭推了進去。 伯納德挖到了屍體。湯姆跳下去,嘗試用鐵鍬把屍體撬起來,但是土坑太窄了。兩人分別站在屍體兩側用繩子往上拽。湯姆的繩子斷了或者是鬆了,他咒罵著又把繩子繫緊,而伯納德拿著手電筒。莫奇森的屍體好像被吸進了土裡:好像有股力量在和他們抗衡。湯姆的手又髒又痛,可能還出血了。 「太重了。」伯納德說。 「是啊。我們最好一起喊『一、二、三』,然後一起用力抬。」 「好。」 「——一二——」二人準備好用力。「——三!噢!」 莫奇森的屍體被抬到了地面上。伯納德抬的是比較重的肩膀那端。 「剩下的應該就容易了。」湯姆說,只是沒話找話。 他們把屍體抬上車。油布一直在淌泥水,湯姆的雨衣前面都是泥。 「得把挖的坑填回去。」湯姆的聲音嘶啞,透露著疲憊。 和上次一樣,這是最輕鬆的活兒,湯姆另外還把風吹掉的幾根樹枝拽過來。伯納德隨手把耙丟在地上,湯姆說:「我們把工具放回車裡吧。」 於是他們把工具拿回了車上。然後湯姆和伯納德上了車,湯姆倒車,發動機發出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嗚嗚聲,朝大路開去。小路里沒有地方可轉彎。然後,就在他將車倒到主路上準備前進的時候,湯姆驚恐地看到克里斯屋裡的燈亮了起來。湯姆向漆黑的窗戶瞥了一眼——克里斯的屋裡也有一扇側窗,就在此時燈閃了下亮了,好像在和他們打招呼。湯姆什麼都沒對伯納德說。這裡沒有路燈,湯姆希望克里斯辨別不出車的顏色(深綠色),可是此時湯姆的停車指示燈是亮著的,因為有必要。 「我們現在去哪?」伯納德問。 「我知道一個離這八公里的地方。一座橋——」 此時路上一輛車都沒有,這在凌晨一點五十分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湯姆幾次參加聚會晚了回家時都是這樣。 「謝謝,伯納德。一切很順利。」湯姆說。伯納德沉默著。 他們來到了湯姆計劃的地方。是在一個名叫瓦濟的村子旁邊,湯姆直到今晚才注意到它的名字,他不得不經過村界,穿過村子才到達他記得的那座橋。橋下是盧萬河,湯姆想,會流入塞納河。莫奇森的屍體帶著兩塊石頭,所以不會漂太遠。橋的這一頭有節能燈的微弱燈光,但是另一頭是漆黑一片。湯姆把車開到另一頭,在過橋之後幾米處停下。在黑暗中,湯姆藉助著手電筒的亮光,他們把石頭塞進油布里,繫上繩子。 「現在我們把他扔下去。」湯姆輕聲說。 伯納德的動作鎮定而有力,似乎完全知道該做什麼。即使是有石頭,他們兩個抬著屍體也毫不費力。橋的木柵欄有四英尺高。湯姆倒退著走,邊走邊打量四周,身後,村子漆黑一片,只有兩盞路燈還亮著,前面的橋消失在黑暗中。 「我覺得我們可以冒險試試橋中間。」湯姆說。 於是,他們來到了橋中間,把屍體放在地上一會兒,攢足力氣。他們彎下腰,抬起屍體,一起用力把屍體舉得高高的,扔了下去。 水花四濺,震耳欲聾——一聲巨響打破了寂靜,好像一聲炮響,響徹整個村子——然後是一陣水花飛濺。他們往回向車走去。 「不要跑。」湯姆說,或許這話是多餘的。他們還有力氣嗎? 他們回到車上,徑直向前開去,湯姆不知道也不在乎要開向哪裡。 「結束了!」湯姆說,「終於擺脫那該死的玩意兒了!」他感到非常幸福、輕鬆、自由。「我沒告訴你,我想,伯納德,」湯姆開心地說,此刻他的喉嚨也不幹了,「我之前告訴警察星期四我把莫奇森送到了奧利機場。我確實是把他的行李放在那兒了。所以,如果莫奇森沒有上飛機,也不是我的錯,不是嗎?哈哈!」湯姆笑起來,每次恐怖時刻過後都是同樣的如釋重負,他也常一個人這樣笑著。「順便說一下,《時鐘》在奧利機場被偷了。莫奇森把它裝在了行李箱裡。我能想像任何人看到德瓦特的簽名都會把畫據為己有,而且守口如瓶!」 但是伯納德在聽他說話嗎?伯納德一直沒出聲。 又開始下雨了!湯姆禁不住要歡呼了。這場雨可能會沖刷掉他房子附近小路上的輪胎印,而且也有利於遮掩如今已空無一物的墓穴。 「我要下車。」伯納德說,伸手去夠車門。 「什麼?」 「我想吐。」 湯姆趕緊把車開到路邊停下。伯納德下車了。 「需要我陪你嗎?」湯姆趕緊問。 「不了,謝謝。」伯納德走到右邊幾米處,有一處陡然聳起的斜坡,有幾英尺高。他彎下腰。 湯姆替他難過。他自己高興又健康,而伯納德卻胃不舒服。伯納德在那裡呆了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湯姆心想。 一輛車從後面駛來,車速適中。湯姆有一種要關掉車燈的衝動,但是沒關,正常開著前車燈,但是沒打遠光。由於路上有一條彎道,那輛車的車燈在伯納德身上停留了一秒鐘。是一輛警車,老天啊!車頂上有藍色的警燈。警車從湯姆的車旁繞過,以同樣緩慢的速度開走了。湯姆放鬆下來。謝天謝地。他們無疑認為伯納德是下車去小便,在法國,別說是在鄉間小路邊,就是在大白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小便,也不違反法律。伯納德回到車上後,關於那輛車他什麼也沒說,湯姆也沒說。 回到家裡,湯姆悄悄地把車開進車庫。他把鍬和耙拿出來倚在牆上,然後用抹布把汽車的後部擦乾淨。他虛掩上車的後備廂,不想因為用力而發出響聲。伯納德等待著。湯姆對他做了一個手勢,他們一起出了車庫。湯姆關上了門,輕輕地把掛鎖喀嗒一聲扣上了。 到了前門,他們脫下鞋,用手拿著。湯姆注意到車慢慢接近房子的時候,克里斯屋裡的燈是關著的。此刻湯姆用手電筒照著上了樓。湯姆示意伯納德回到自己的房間,打手勢說他一會兒就過去。 湯姆掏空雨衣口袋,把雨衣扔在浴缸里。他用浴缸里的水龍頭沖了沖靴子,然後把靴子塞進柜子里。他可以過一會兒再洗雨衣,同樣也掛進柜子里。這樣明天早上安奈特太太就不會看到了。 然後他換上睡衣和拖鞋,悄悄地去看伯納德。 伯納德正光腳站著,抽著煙。他的髒夾克搭在一把直背椅上。 「那身衣服也沒什麼用了,」湯姆說,「交給我處理吧。」 伯納德動作緩慢,但確實在動。他脫下褲子,遞給湯姆。湯姆把褲子和夾克拿回自己的房間。稍後他可以把泥擦掉,然後送到速洗店去。這套衣服不是什麼好貨色,是伯納德一貫的穿衣風格。傑夫和艾德告訴過湯姆,他們想要把德瓦特有限公司賺的錢分給伯納德,但是伯納德只接受了一部分。湯姆又回到了伯納德的房間。這是湯姆第一次欣賞起家裡堅固的鑲木地板:走在上面不會發出咯吱聲。 「要喝杯酒嗎,伯納德?我想你可能需要喝一杯。」現在他不怕下樓被安奈特太太或者克里斯看到了,湯姆心想。他甚至可以說他和伯納德心血來潮開車出去轉悠了一圈,剛剛才回來。 「不了,謝謝。」伯納德說。 他不知道伯納德到底能不能入睡,但是他沒敢再提議給他其他東西,比如鎮定劑,甚至熱巧克力,因為他覺得伯納德還會說:「不了,謝謝。」湯姆輕聲說:「我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如果你願意的話,明天就睡一早上吧?克里斯早上就走了。」 「好。」伯納德的臉色泛青。他沒有看湯姆。他雙唇緊閉成一條線,仿佛很少微笑或講話的樣子——現在他的嘴看起來很沮喪。 他看起來一副被出賣的樣子,湯姆心想。「我也會處理你的鞋子。」湯姆拿起鞋子。 在他自己房裡的浴室——他的房門和浴室門現在都是關著的,可能是為了防著克里斯——湯姆洗了他自己的雨衣,用海綿擦洗了伯納德的套裝。他用水沖了沖伯納德的沙漠靴,然後把靴子墊著報紙放在衛生間的暖氣旁。雖然安奈特太太幫他端咖啡,整理床鋪,但是不會進入他的浴室,可能一周進去收拾一次。真正的清潔女工,是一位叫克羅索的,她一周會來打掃一次,正好是今天下午。 最後,湯姆護理了一下自己的雙手,看起來並不像感覺的那麼糟糕。他擦了妮維雅護手霜。奇怪的是,他覺得過去的一個多小時是他做了一個夢——在某個地方做過什麼動作,讓他的雙手感到疼痛——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電話鈴響了。湯姆跳起來去接電話,響到一半湯姆就接起了電話,電話鈴聲聽起來大得嚇人。 已經快凌晨三點了。 嗶——嗶……波——波——波……嘟——嘟——嘟……嗶? 潛水艇的聲音。是從哪打來的電話? 「您是……別掛斷……雅典……打電話……」 海洛伊絲。 「喂,湯米!……湯米!」 在那令人抓狂的幾秒鐘里,湯姆只能聽懂這些。「你能大點聲嗎?」他用法語說。 他半聽半猜,海洛伊絲對他說她不開心,很無聊,無聊得要死。其他一些事和人也極其煩人。 「……這個女人是叫諾麗達……」還是叫諾莉達? 「回家吧,親愛的!我想你!」湯姆用英語大喊,「讓那些臭傢伙見鬼去吧!」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這句話聽得很清晰,「兩個小時之前,我就在試圖聯繫你。在這裡連電話都打不通。」 「電話往哪兒都打不通。它就是個騙錢的工具。」湯姆聽到她笑了一下,感到很高興——就像海妖在海底的笑聲。 「你愛我嗎?」 「我當然愛你了!」 就在聲音越來越清晰的時候,信號斷了。湯姆確定海洛伊絲沒有掛斷。 電話沒有再次響起。湯姆猜想此刻希臘是凌晨五點。海洛伊絲是從雅典的一家賓館打來的電話嗎?從那艘瘋狂的遊艇上?他十分渴望見到她。他已經習慣了有她陪在身邊,他想她。這是代表愛上了一個人嗎?還是婚姻就這樣?但是他想首先收拾好眼前的殘局。雖然海洛伊絲的道德水準並不高,但是她也無法接受這一切。當然了,她對仿造德瓦特畫作的事情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