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十一

海史密斯 《地下雷普利》
當天晚上大概十點,湯姆敲響了伯納德的房門。「是我。湯姆。」 「哦,請進,湯姆。」伯納德的聲音很鎮定。他坐在寫字檯前,手裡握著筆。「請不要被我今晚在雨中的行為嚇到。在雨中我找回了自我。這已經很難得了。」 湯姆明白,再明白不過了。 「請坐,湯姆!關上門。別客氣。」 湯姆坐在了伯納德的床上。事實上,晚飯的時候他當著克里斯的面保證他會去看伯納德。伯納德在晚飯時情緒比現在愉悅。此時伯納德穿著馬德拉斯棉布(1)睡袍。桌子上有幾張紙,上面還有伯納德黑色的字跡,但是湯姆感覺伯納德並不是在寫信。「我覺得,很多時候你都覺得自己就是德瓦特。」湯姆說。 「偶爾吧。但是誰又能真正成為他呢?當我走在倫敦的街頭,我就不是他。只有在作畫時,有時會有那麼幾秒鐘,我會覺得自己是他。你看,我現在可以很輕鬆地談論這件事,感覺很愉悅,因為我打算放棄了。我已經放棄了。」 寫字檯上放的或許就是懺悔書,湯姆想。是給誰的懺悔書呢? 伯納德的一隻胳膊搭在椅子後面。「你知道的,我作假、偽造的技術在這四五年里不斷進步,就好像德瓦特的畫技在不斷精進一樣。這很滑稽,不是嗎?」 湯姆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合時宜,才不失禮。「也許不是滑稽。你了解德瓦特。評論家也這麼說,說這些畫不斷進步。」 「你想像不出那感覺多奇怪——畫伯納德·塔夫茨的畫。他的畫沒多少進步。現在感覺我是在仿造塔夫茨似的,因為我現在畫塔夫茨的畫的水平和五年前一樣!」伯納德大笑出聲。「也可以這麼說,做我自己比做德瓦特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真的。都快把我逼瘋了,你看。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想要給自己一個機會,趁我還沒完全喪失自我。」 他的意思是給伯納德·塔夫茨一個機會,湯姆知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到。這事你說了算。」湯姆從口袋裡掏出高盧煙,遞給伯納德一支。 「我想洗心革面,重新開始。我打算坦白我所做的一切,以此開始——或者試試看吧。」 「哦,伯納德!你必須擺脫那個想法。你不是唯一一個參與者。想想那麼做會給傑夫和艾德帶來什麼後果。你畫的所有畫將——真的,伯納德,你要想懺悔就找個牧師吧,但千萬別找媒體。也別找英國警察。」 「你認為我瘋了,我知道。嗯,有時候我確實是瘋了。但是我只能過一種生活。我幾乎毀了它。我不想再毀掉我的餘生了。而且這是我的事,不是嗎?」 伯納德的聲音顫抖了。他現在內心是堅強還是軟弱,湯姆琢磨著。「我十分理解。」湯姆溫和地說。 「我不想說得那麼誇張,但是我必須弄清楚大家會不會接受我——或者說,看看大家會不會原諒我。」 他們不會的,湯姆認為。世人絕對不會原諒你。要是把這話告訴他,會不會徹底擊垮伯納德?極有可能。伯納德可能會選擇自殺而不是懺悔。湯姆清了清喉嚨,絞盡腦汁,但是什麼都沒想到。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辛西婭會很高興我把事情和盤托出。她愛我。我愛她。我知道她現在不想見我。在倫敦。艾德告訴我的。我不怪她。傑夫和艾德把我描述得像個殘疾人:『快來看看伯納德,他需要你!』」伯納德拿腔作調地說,「哪個女人會想來看我?」伯納德看著湯姆,微笑著張開雙臂。「你看到淋雨對我有什麼好處了吧,湯姆?它無所不能,唯獨不能沖刷掉我的罪惡。」 他又笑了起來,湯姆羨慕他笑聲中的無憂無慮。 「辛西婭是我唯一愛過的女人。我不是說——嗯,她和我分手之後,又交了一兩個男朋友,我確定。當初是我葬送了這段感情。我開始模仿德瓦特時,變得非常——緊張,甚至可以說是害怕,」伯納德哽住了,「但是我知道她仍然愛著我——原來的那個我。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當然了。你現在是在給辛西婭寫信嗎?」 伯納德一隻胳膊朝那幾張紙揮了一下,微笑著。「不是,我是寫給——所有人。只是一項聲明。是給媒體或者所有人的。」 這事必須叫停。湯姆鎮定地說:「我希望你這幾天把這事想明白了,伯納德。」 「難道這麼長時間還不夠我想明白嗎?」 湯姆試圖找一些更有說服力、思路更清晰的話來阻止伯納德,但是他有一半的心思都在想莫奇森的事,想著警察有可能再回來。他們會不會在這兒拚命找線索?他們會搜林子嗎?湯姆·雷普利的名聲因為迪基·格林里夫的那件事可能已經有點——受損了。雖然他已經被排除了嫌疑,但他也一度受到懷疑,儘管最後的結局皆大歡喜,但畢竟傳言四起過。為什麼不把莫奇森塞進旅行車裡,開到幾英里外再把他埋了,埋在楓丹白露鎮的森林或者什麼地方,如果必要的話,去森林裡露營然後把這件事搞定呢?「我們可以明天再談嗎?」湯姆說,「明天你的想法可能就變了,伯納德。」 「當然可以了,我們隨時可以再談。但是明天我並不會改變想法。我想先跟你談,因為這個主意都是你想出來的——讓德瓦特復活。我想從事情的源頭入手,你懂的。我是很有邏輯的。」他的固執中帶有幾分瘋狂,湯姆再次感到深深的不安。 電話又響了。是湯姆房間的電話響了,鈴聲穿過走廊傳過來,十分清晰。 湯姆驚跳起來。「你千萬別忘了牽扯的不止你一個——」 「我不會把你供出來的,湯姆。」 「我去接電話了。晚安,伯納德。」湯姆很快地說,迅速穿過走廊回到房間。他不想讓克里斯在樓下先接起電話。 又是警察。他們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但是—— 湯姆說:「不好意思,先生,可不可以請你五分鐘之後再打來?我在忙——」 對方禮貌地說可以,會等一會兒再打。 湯姆掛斷電話,雙手掩面。他坐在床邊,又起身去關上房門。事態發展得有點超乎他的預料。他匆匆忙忙地埋掉莫奇森,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伯爵。真是大錯特錯!塞納河和盧萬河在這個區里蜿蜒流淌,很多橋上人車稀少,凌晨一點之後尤其安靜。警察打的電話只能意味著壞消息。莫奇森太太——哈麗特,莫奇森說過她叫這個名字嗎?——可能已經雇了一個美國偵探或者英國偵探來尋找她丈夫的下落。她知道莫奇森此行的任務是要查出一位重要畫家的畫到底是不是贗品。她不會懷疑自己的丈夫被下了毒手吧?如果有人詢問安奈特太太,她會不會說她根本就沒見到莫奇森先生在星期四下午離開這座房子? 如果警察今天晚上就想要見他,克里斯可能會主動告訴警察,樹林裡有一個墳堆樣的土堆。湯姆設想克里斯會用英文說:「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有關……」湯姆就只能把克里斯說的話翻譯成法語告訴警察,因為克里斯可能想要看他們把這座墳挖開。 電話再次響起,湯姆鎮定自若地接起了電話。 「你好,雷普利先生。這裡是默倫警察局。我們接到了一個從倫敦打來的電話。有關莫奇森先生的事,莫奇森太太已經聯繫了倫敦警察局,他們希望我們今晚能夠儘可能提供所有信息。英國警察將會於明早到達。現在,請問,莫奇森先生有沒有用過你家的電話?我們要追查電話號碼。」 「我不記得,」湯姆說,「他有打過電話。況且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屋裡的。」他們可以查他的通話記錄,湯姆心想,讓他們自己琢磨去吧。 過了一會兒,電話掛斷了。 倫敦警察不直接給他打電話詢問信息,真不友好,有點讓人討厭,湯姆想。他感覺到倫敦警察已經將他鎖定為嫌疑人了,所以才更願意通過官方渠道獲取信息。不知為什麼,比起法國警察,湯姆更懼怕英國警察,儘管從整體來看,法國警察更注重細節、更執著,他對法國警察評價也更高。 他必須要做兩件事,把屍體從林子裡弄出來,讓克里斯離開。那伯納德呢?湯姆的腦袋幾乎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他下樓了。 克里斯還在看書,但是他打了個哈欠,站了起來。「我正準備去睡覺。伯納德怎麼樣了?我覺得他晚餐的時候好多了。」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湯姆不想直接請克里斯離開,或者暗示他離開,暗示會更糟糕。 「我在電話邊找到一張列車時刻表。明天早上九點五十二分和十一點三十二分各有一班火車。我可以叫個出租車去車站。」 湯姆如釋重負。還有更早的火車,但他怎麼能提出那樣的建議。「不管你想坐哪班火車,我都能開車送你去車站。我不知道要拿伯納德怎麼辦,但是我覺得他想要和我獨處幾天。」 「我只希望一切安全,」克里斯真誠地說,「你知道,我想過要多呆一兩天給你搭把手照顧他,萬一你需要幫助的話。」克里斯輕聲說。「有一個傢伙在阿拉斯加——我在那裡服役的時候——崩潰了,他的行為和伯納德很相似。突然狂暴起來,見人就打。」 「嗯,我覺得伯納德不會的。或許伯納德走之後,你可以和你的朋友傑拉爾德過來玩。或者等你從萊茵回來之後。」 克里斯聽了高興起來。 克里斯上樓之後(他打算坐明天早上九點五十二分的火車),湯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差五分鐘就十二點了。湯姆決定今晚一定要處理掉莫奇森的屍體。一個人在黑夜裡挖出一具屍體,裝上旅行車,再找個地方扔掉,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扔到哪裡呢?或許是從某座小橋上扔下去吧。湯姆認真考慮要不要請伯納德幫忙。面對真相時伯納德會大發雷霆還是會幫忙?照目前情況來看,湯姆意識到他無法勸阻伯納德不去坦白。那具屍體會不會令他震動,從而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這真是個折磨人的問題。 伯納德會不會像克爾愷郭爾描述的那樣,突然來個「信仰的跳躍」呢?(2)這個詞掠過他的腦海時,湯姆微微一笑。他衝到倫敦去冒充德瓦特。這一次跳躍成功了。他又下手殺了莫奇森。那又是一次跳躍。都見鬼去吧。富貴險中求。 湯姆走上樓梯,但由於腳踝疼痛,他不得不放慢步伐。事實上,由於腳傷,在邁第一級台階的時候,他就停頓了一下,用手扶著鍍金天使的樓梯中柱。湯姆心中已經萌生了一個念頭,如果伯納德今晚退縮了,那麼伯納德也得處理掉。殺了。這個想法令人毛骨悚然。湯姆不想殺伯納德。或許他也殺不了他。所以如果伯納德拒絕幫他,還要把莫奇森的事加入懺悔的話—— 湯姆上樓了。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從湯姆房間透出來的微弱的燈光。伯納德房間的燈關了,克里斯房間的燈好像也關了,但是那並不意味著克里斯已經睡了。對於湯姆來說,舉起手,敲響伯納德的房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輕輕地敲了敲門,因為克里斯的房間就在八英尺以外,他不想讓克里斯為了要保護他免受伯納德的攻擊而來偷聽。 * * * (1) 馬德拉斯棉布,各服裝品牌都常用的一種材質。 (2) 克爾愷郭爾(Soren Kierkegaard,1813—1855),丹麥哲學家、神學家,存在主義先驅。他提出個體只有通過「信仰的跳躍」,以基督為中介與上帝交往,才能真正達到自我的本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