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十五
「安娜在劇院,」馬丁斯告訴我,「參加周日午場的演出。我不得不把整部無聊乏味的喜劇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講的是個人到中年的作曲家、一個迷戀上了他的小姑娘和一個善解人意的(多麼可怕的善解人意啊)妻子。安娜演得很糟糕——即便在狀態最好的時候她也算不得好演員。我在散戲後去她化妝間見她,可她見了我大驚小怪的。我想她是以為我要對她做出什麼非禮的舉動,她不想有人對她無禮。我跟她說哈利還活著——我以為她會高興,而我看見她如此高興會很不是滋味,但她坐在化妝鏡前,一任淚水滑落,在油彩上劃出一道道溝壑。事後我希望她當時是高興的。她的樣子看上去那麼不好,而我是愛她的。接著我跟她講了我和哈利的見面,但她並沒怎麼專心聽,在我講完後她說了句:『我希望他死了。』
「『他的確該死。』我說。
「『我是說那樣他就安全了——沒人能傷害得到他了。』」
我問馬丁斯:「你給她看我給你的那些照片了嗎——孩子們的照片?」
「看了。我想,這次該有個了結了。她必須得把哈利從她的世界中清除出去。我把照片靠在那些裝油彩的瓶子上,她沒法不看見。我說:『警方沒法兒逮捕哈利,除非能把他弄到這個區來,我們必須得幫忙。』
「她說:『我還以為他是你朋友呢。』我說:『他以前是我朋友。』她說:『我永遠不會幫你去抓哈利的。我不想再見到他,我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我不想被他碰,但也不想做傷害他的事情。』
「我感到憤憤不平——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畢竟我什麼也沒為她做過,就連哈利為她做過的事都比我多。我說:『你還需要他。』仿佛我是在指控她犯下了某樣罪行。她說:『我不需要他,但他就在我身上。這是一個事實——不像友誼。這麼說吧,每次我做關於性的夢,那個男人總是他。』」
馬丁斯有點猶豫,我為了鼓勵他問了句:「沒了?」
「哦,後來我就起身離開她了。現在輪到你跟我說說了,想要我幹什麼?」
「我想要快速行動。知道嗎?躺在棺材裡的是哈賓的屍體,所以我們馬上就可以逮捕溫克勒和庫勒。庫爾茨我們暫時還動不了他,那個司機也是。我們會遞一份要求俄國人允許我們逮捕庫爾茨和萊姆的正式請求上去,這會讓我們的案卷乾乾淨淨,無可挑剔。如果我們要拿你當餌的話,那你的口信必須馬上傳遞到萊姆那裡——而不是等你在這個區逛上二十四小時之後。叫我來看,你幾乎一回到內城就被帶到這兒接受盤問,於是你從我這裡聽說了哈賓的事,你前後一想弄明白了真相便跑去警告庫勒。我們會讓庫勒漏網是為了更大的獵物——我們沒有證據能證明他捲入了盤尼西林的黑市生意。他會逃進第二區找到庫爾茨,萊姆會知道你玩兒了把戲。三小時後你送出口信說警方正在追你:你躲藏起來了,必須要見他一面。」
「他不會來的。」
「我不是這麼肯定。我們會小心選擇你藏身的地點——讓他覺得最沒有風險的地方。這值得一試。能把你撈出去對他的驕傲和他的幽默感會很有吸引力,再說這樣也能封了你的口。」
馬丁斯說:「他從來也沒有把我撈出去過——在學校那會兒。」顯然他是在認真回顧往事之後得出了結論。
「這並不是什麼太了不起的麻煩,而且也不用擔心你告密。」
他說:「我跟哈利說了不要信任我,但他沒聽見。」
「那你答應了嗎?」
他把那些小孩子的照片還給了我,它們躺在我的桌子上。我看見他久久地盯了一眼這些照片。「是的,」他說,「我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