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女人 · 七

亨利克·顯克維奇 《第三個女人》
我們訂婚的日子來到了。 我買了一枚路易十五式的精巧的戒指,既沒有得到蘇斯沃夫斯基夫婦的歡心,甚至連卡佳也不喜歡,因為他們這家人,沒有一個懂得真正的藝術。 我不得不勸說卡佳,以消除她的那種小市民的愛好和趣味,教導她如何藝術地去看待一切事物,因為她是愛我的,所以我希望能收到預期的效果。 訂婚典禮,除了希維亞特茨基外,我誰也沒有再邀請。我本來想在訂婚之前,就讓希維亞特茨基去卡佳家做一次禮節性的拜訪,可是他堅決不去,還說自己雖然在身心方面都是個破落戶,但還沒有卑賤到如此地步,非要去拜訪不可……真拿他沒有辦法! 我事先向蘇斯沃夫斯基一家打過招呼,說我的這位朋友是個性格古怪的人,不過他卻是個有才華的畫家,也是個最正直的人。 蘇斯沃夫斯基一聽說希維亞特茨基畫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死人畫,便皺起眉頭說道,他一向只和正派的人來往,他的官場經歷也從來沒有過污點,他希望希維亞特茨基先生會懂得如何來尊重這個忠厚樸實家庭的傳統家風。 不過,我承認在這個問題上我是有點擔心的。因此,從天一亮的時候起,我就跟希維亞特茨基爭論起來了,他堅持非要穿上護腿不可,我苦苦勸說他,請求他,甚至哀求他不要那樣做。 最後,他終於讓步了,說道:好吧,就讓我自己當一次小丑好了。遺憾的是,他的那雙皮鞋,使人一看就會想到中非探險隊員穿過的鞋子。這雙皮鞋當他從鞋店老闆那裡賒來的時候,黑漆就開始脫落了。這又有什麼辦法哩! 更糟糕的是,希維亞特茨基的那顆腦袋,活像一座被大風折彎的森林所覆蓋的蘇台特山[5]峰。這點我只好遷就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很難找出一把能夠把他的一頭鬈髮梳理整齊的梳子,不過我硬要希維亞特茨基脫下他平常穿的那件工作服,換上了一套常禮服。這樣一來,他的神態活像他的死人畫中的人物,他也立即沉浸在那種「墳墓」的心緒中。 來到大街上,人們都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那根瘢節密生的手杖,望著他那頂碩大而又破舊的帽子。不過我對這些早已習慣了。 我們拉了門鈴,走了進去。 剛走進前廳,我就聽見了表兄雅茨科維奇的聲音,他在大談人口過剩的問題。人口過剩是表兄雅茨科維奇經常談論的話題,也是他的智慧所在。卡佳身穿一件像白雲似的細紗布衣裙,十分迷人……蘇斯沃夫斯基身著大禮服,男親戚們都是清一色的大禮服,姑姑嬸嬸們穿的都是絲綢衣服。 希維亞特茨基的到來,引起了一陣騷動,他們都用一種不安的目光注視著我們……希維亞特茨基憂鬱地打量著周圍,對蘇斯沃夫斯基說,要不是為了符瓦德克結婚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他是不會打擾府上的。 這「諸如此類」的話,更是激起了大家的反感。蘇斯沃夫斯基莊嚴地站了起來,問希維亞特茨基,「諸如此類」是什麼意思。希維亞特茨基先生回答說,對他說來都是無所謂的,不過,為了符瓦德克,他很願意自己變得更加彬彬有禮,特別是,如果他知道蘇斯沃夫斯基先生非常看重這點的話……我那未來的岳父望望他的妻子,望望卡佳和我。在他的眼神中,驚訝和憤恨在激烈鬥爭。 幸好我以少有的鎮定態度,請我未來的岳父給我介紹一下他一大家子人中我還不認識的成員,這才挽救了這個尷尬的局面。 他把在座者一一做了介紹,隨後大家便坐了下來。 卡佳坐在我的身邊,把她的一隻手放在我的手裡,屋裡擠滿了客人。不過大家都很拘謹,默不作聲,氣氛顯得很沉悶。 雅茨科維奇又談起了人口過剩的問題,我的朋友希維亞特茨基眼睛注視著地面……在這種沉默的氣氛中,表兄的聲音顯得越來越響,他的一顆門牙掉了,每當說「sh」這個音時,就會發出一種漏風的噓噓聲。 「這個問題很可能會在整個歐洲引起極其可怕的災難!」雅茨科維奇說道。 「可以移民呀!」我旁邊的一個客人說。 「統計數字表示,移民也不能防止人口過剩。」 希維亞特茨基突然抬起頭來,把一雙圓鼓鼓的大眼睛轉向那個說話的人: 「那就必須採用中國的習慣了。」他用一種陰沉沉的男低音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請問這中國的習慣又是怎講?」 「因為在中國,做父母的有權溺死他們的呆笨的孩子,在我們這裡,兒女們也應該有權利除去他們的呆笨的父母!」 這下可完了!真是雷劈驚天,姑姑嬸嬸們坐的椅子都發出了吱吱聲,我這下可要遭難了!蘇斯沃夫斯基閉起了雙眼,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全室一片沉寂! 不久便聽到了我那未來的岳父由於憤怒而發顫的聲音: 「我的先生,我希望你作為一個基督教徒……」 「為什麼我要做基督教徒呢?」希維亞特茨基打斷了他的話,不友好地搖了搖頭。 又一次打擊!姑姑嬸嬸們坐的那張躺椅現在開始顫抖了,就像在發瘧疾一樣,正在飛向深淵……我覺得我腳下的大地也在裂開。 一切都完了,一切希望都付之東流了。 突然,傳來了卡佳的銀鈴般的笑聲,接著雅茨科維奇也笑了起來,卻不知為什麼要笑,我也大笑起來,同樣不知道為什麼要笑…… 「爸爸!」卡佳大叫道,「符瓦德克事先告訴過爸爸,希維亞特茨基先生是個怪人。希維亞特茨基先生是在開玩笑。我知道,希維亞特茨基的母親還在世,他對待他的母親,可真算得上是個最孝順的兒子哩!」 卡佳真是個魔鬼,不是個姑娘!她不僅會編造,而且還會猜測,希維亞特茨基確實有一個母親,而且他真是個孝子! 卡佳的笑聲和她說的這一席話,使室內的氣氛大大緩和了。等僕人端著酒杯和點心進來時,氣氛就更加活躍了。這僕人就是前幾天拿走了我三個盧布的那個看門人,現在他們給他穿上了一身常禮服,真像一個侍者似的走了進來,一雙眼睛緊盯著托盤,托盤裡的杯子咔咔直響。他走得很慢,好像端的是裝滿了酒的大酒杯。 我真擔心他會把整個托盤都掉在地上的,幸虧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過了一會兒,那些酒杯都斟滿了酒。 我們就要舉行訂婚儀式了。 一個年齡不大的堂妹端來了一個放有兩枚戒指的瓷盤,由於好奇,她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這個儀式給她帶來了莫大的樂趣,她竟跟盤子和戒指翩翩起舞了。蘇斯沃夫斯基站了起來,大家也跟著站立起來,只聽見椅子移動的聲音。 又是一片沉寂。我聽到一位太太低聲說道,她原以為我的戒指會「更體面些」。儘管有這樣的低聲議論,當時的場面可謂莊嚴極了,連蒼蠅都從牆上掉了下來…… 蘇斯沃夫斯基說道: 「我的孩子們,請接受父母的祝福吧!」 卡佳跪下了,我也跪下了! 此時此刻,希維亞特茨基一定又是一副怪模怪樣的表情,多麼難看的一副臉孔啊! 但是我不敢朝他看,只好望著卡佳的細紗裙,它在已經褪色的紅地氈的襯托下,真是好看極了。卡佳的父親和母親雙雙把手按在我們的頭上,接著,我那位未來的岳父說道: 「我的女兒!你在家裡是做女兒的最好的榜樣,你對丈夫也應該如此,所以我無須再教導你怎樣去盡你做妻子的職責,我希望你未來的丈夫會教導你。現在,我要對你,符瓦迪斯瓦夫……」 於是他發表了簡短的演說,在他說教時,我數了一百下,以後又從一開始數了起來。公民蘇斯沃夫斯基,官吏蘇斯沃夫斯基,父親蘇斯沃夫斯基,羅馬人蘇斯沃夫斯基——現在可有了機會來表現他心靈的偉大了……那些孩子、雙親、職責、未來、祝福、煩惱、絕潔的良心等詞句,就像一群黃蜂在我的耳邊嗡嗡直叫,它們停在我的腦袋上,叮咬我的耳朵、肩膀和額頭…… 我的領帶一定是系得太緊了,因為我氣悶得難受。我聽到了蘇斯沃夫斯基太太的哽咽聲,這使我感動極了,因為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我聽到了那個蹦蹦跳跳的堂妹的盤子裡的戒指在沙沙作響……啊,耶穌基督啊!這個希維亞特茨基一定又在做鬼臉啦! 我們終於站了起來,堂妹把盤子端到我們的眼皮底下,我和卡佳交換了戒指…… 哈哈!我訂了婚啦。我以為儀式已經結束了!哪裡會呢!蘇斯沃夫斯基還要我們去接受所有姑姑嬸嬸們的祝福。 我們只好照辦了,我吻了五隻像鸛鳥爪子那樣的手……所有的姑姑嬸嬸們都希望我不要辜負她們對我的信任。 她們究竟有什麼可信任我的呢?表兄雅茨科維奇擁抱了我,我敢斷定我的領帶確實是系得太緊了…… 不過最難受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天開始黑了下來……他們端來了茶。 我坐在卡佳的身旁,一直裝作不去看希維亞特茨基。這隻猢猻又一次使我感到不安,別人問他要不要往茶里加點阿拉克酒,他卻回答說,他一向是就著瓶子喝酒的……總的來說,那一晚結束得相當順利。 我們告辭出來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的確是我的領帶系得太緊了。 我和希維亞特茨基默默地走在路上,這種沉默使我感到煩悶,不久就變得難以容忍了。我覺得我應該和希維亞特茨基說說話,談談我的幸福,談談一切都進行得相當順利,談談我對卡佳的愛情。我是想這樣做的,可是不知從哪裡開頭。直到離畫室不遠了,我才說道: 「希維亞特茨基,你得承認,生活還是美好的。」 希維亞特茨基止住了腳步,蹙起眉頭望了我一眼,說道: 「哈巴狗!」 這天晚上,我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