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二十二

俄羅斯:腳踏歐亞兩洲,盡得地利庇護的國家 在美國政府眼裡,俄羅斯並不存在。它的統治者不合法,它的外交代表被拒絕入境,美國公民得到警告,如果要去俄羅斯,風險自擔,絕不能指望在遇到麻煩時得到華盛頓的援手。然而,就地理而言,俄羅斯占據著我們這顆星球上70%的陸地,面積是整個歐洲的2倍、美國的3倍,人口數是歐洲各國人口總和的4倍。就連蒙羅維亞和亞的斯亞貝巴[1]都有我們的外交官,可莫斯科卻一個也沒有。 這一切的背後必有緣由。表面看,那是個政治理由。實質上,源頭無疑應歸於地理,因為俄羅斯本身就是其自然環境的產物,我想不出有任何一個國家在這一點上比它更典型。它從來沒能明確地知道自己是想要成為歐洲的一部分,還是亞洲的一部分。複雜的情感引發文化衝突,文化衝突導致了如今的種種現狀。只要一張非常簡單的地圖,我就能說清楚這一切。 不過,首先讓我們回答一個問題:俄羅斯究竟是歐洲國家還是亞洲國家?為了方便討論,你可以想像自己是楚克其人[2],生活在白令海峽邊,並不喜歡正在過的生活(我不會為此責備你,因為要在那個西伯利亞東部的冰封角落裡生存實屬不易),假設你決定聽從霍勒斯·格里利的建議,到西部去[3]。再假設你不太擅長翻山越嶺,決定留在從小生長的平原地區。好了,接下來你可以朝著西面走上兩三年,除了不得不游過幾條寬闊的河流稍稍惹人心煩之外,不會遇到任何阻礙。當然,到最後你一定會發現,自己迎面遇上了烏拉爾山脈。在所有的地圖上,烏拉爾山脈都以亞歐分界線的面貌出現,這些高山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可逾越,要知道,最初遷徙到西伯利亞的俄羅斯探險者(原本都是逃犯,然而一旦找到了有價值的東西,就立刻升級成體面的「探險家」了)可是扛著他們的船翻越烏拉爾山脈的。你試試扛一艘船去翻越落基山脈或阿爾卑斯山看看! 歐洲 待到將烏拉爾山脈拋在身後,接下來是又一段為期半年左右的長途跋涉,它會將你帶到波羅的海。就這樣,你從太平洋徒步走到了大西洋(說到底,波羅的海也只是大西洋的一個分岔),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同一個國家。這個極其平坦的國家完全坐落於一個平原上,這個平原覆蓋著三分之一的亞洲和一半的歐洲(因為它與德國大平原相連,一直延伸到北海),卻為一個巨大的自然劣勢所苦:直面北冰洋。 那是古老俄羅斯帝國身負的詛咒,千百年來,俄羅斯為此揮灑了大部分的血汗與財富,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徒勞地試圖抵達「溫暖的水域」。這也是蘇聯面臨的最大不利因素,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古老的羅門諾夫王朝滅亡後的政治繼承者)就像一棟有800個房間的8層建築,卻只留出兩扇小窗通向三樓背後的防火安全梯。 美國人習慣了與法國、英國這樣小得有趣的國家做比較,喜歡將自己的國家想像成龐然大物。然而,這個從一端到另一端都飄揚著俄羅斯旗幟的平原是法國的40倍,英國的160倍,歐洲其餘部分的3倍,占據了整個星球上1/7的陸地。它的主要河流鄂畢河同亞馬孫河一樣長。它的第二大河勒拿河同密蘇里河一樣長。至於它的湖泊和內海,西部的裏海相當於蘇必利爾湖、休倫湖、密西根湖和伊利湖的總和;中部的鹹海比休倫湖大400平方英里;東部的貝加爾湖則幾乎是安大略湖的兩倍[4]。 南部的山巒將這塊平原與亞洲其他地方隔開,山峰高聳,足以與美洲大陸最高的山峰比個高下,阿拉斯加的麥金利山海拔也不過20,300英尺,而高加索的厄爾布魯士山就有18,200英尺。地球表面已知最古老的地方就是西伯利亞西北部,只是它位於北極圈內的平原區域就等同於法國、英國、德國和西班牙的總面積。 這個地區千方百計地鼓勵走極端。無怪乎這些乾草原和凍原的居民會表現出如此明顯受自然環境影響的性格,會有那樣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顯得非常古怪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無怪乎在保持了數個世紀最虔誠的信仰之後,他們可以一夕之間拋棄一切有關天主、上帝的念頭,將他與他的名字從教育體系里剔除得一乾二淨。無怪乎千百年來他們都樂於臣服在一人之下,認為他永遠正確,如神一般超凡,直到某天再起而推翻他,隨後接受一個以非個人經濟理論為基礎的暴政——它或許許諾了一個了不起的未來,但當下之冷酷、殘暴與專制卻是連沙皇未嘗敢於付諸實踐的。 俄羅斯地貌 很顯然,羅馬人沒聽說過俄羅斯。到黑海求取谷穗的希臘人(還記得金羊毛的故事[5]嗎?)——就像今天的美國人正在做的——曾在那裡遭遇過野蠻人的部落,他們稱之為「擠馬奶者」,從流傳至今的幾尊花瓶上的圖畫看來,他們很可能就是現代哥薩克人的祖先。當俄羅斯人確鑿無疑地出現在歷史舞台上時,他們生活的地方是一塊四方土地,南有喀爾巴阡山與德涅斯特河,西臨維斯瓦河,北側和東側以普利佩特沼澤和第聶伯河為界。更北面的波羅的海諸平原上住著他們的表親,立陶宛人、列托人、普魯士人,最後一個更是將他們的名字冠在了現代德國最強大的一支力量上,所有這些人都出自同一個斯拉夫部族。他們東面住的是芬蘭人,如今被圈在了北冰洋、白海和波羅的海圍出的土地上。南面是凱爾特人、德國人和兩者混居的區域。 稍晚一些,日耳曼部落開始在歐洲中部遊蕩,他們發現,隨時隨地侵入北方鄰居的營地擄劫奴僕是很方便的事情。這是個溫順的民族,面對命運強加的一切,只會聳聳肩,默默接受,至多嘆一句:「唉,這就是生活!」 這些北方鄰居為自己起的名字大概在希臘人聽來類似「Sclaveni」。人口販子侵入喀爾巴阡山區囤積他們有生命的「貨物」,總是說他們抓到了許多「Slavs」(斯拉夫人)或「slaves」(奴隸),久而久之,「slave」就變成了一種商品名,代表所有身為他人合法財產的不幸生命。同樣是這些「Slavs」或「slaves」,最終卻發展成了當今世界最大也最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這真是歷史開的最大的玩笑,不幸的是,被嘲笑的是我們。如果我們近代的先祖稍稍多一點遠見的話,我們也不會陷入今天這樣的窘境。對此,我會儘可能簡潔地予以說明。 斯拉夫人原本平靜地生活在他們小小的三角地帶里,衣食無憂。很快,他們開始需要更多土地。向西去的道路上據守著強大的日耳曼部落。羅馬和拜占庭關閉了通往奢華富足的地中海的大門。剩下的只有東面了,於是他們大量湧向東方去尋找更廣闊的土地。他們越過德涅斯特河與第聶伯河,不停地向前走,直到伏爾加河,「大河」,這是俄羅斯農民對它的稱呼,表示「眾河的母親河」,因為它無比豐富的魚類能夠養活無數人。 這條伏爾加河是全歐洲最大的河流,自北而來,發源於俄羅斯中部高原的低矮群山之間。那些山嶺為修築要塞提供了絕佳的條件,大部分俄羅斯早期城市正是出現在這一地區。為了匯入海洋,伏爾加河不得不繞過群山,兜上一個大圈向東流去。它如此亦步亦趨地緊貼山脈而行,以至於右岸又高又陡,左岸卻低平和緩。這條因循山脈而成的路線很值得思量。從河流源頭附近的特維爾到裏海,直線距離不過1000英里。可伏爾加河走的這條路卻足足有2300英里長。說到水域面積,它更是歐洲河流之最,比美國的密蘇里河還要大上差不多40,000平方英里(伏爾加河為563,000平方英里,密蘇里為527,000平方英里),所覆蓋的區域等同於德國、法國和英國的總和。但身為俄羅斯的一員,這條大河也絕不能例外,必定要干點兒古怪的事。伏爾加完全是一條通航河流(戰爭前,它的河面上足有40,000條小船往來),但在到達薩拉托夫之後,它便降至與海平面齊平。最後幾百英里更是在海平面之下流淌。不過這也沒聽起來那麼不可思議。畢竟它匯入的是裏海,這片位於鹽漠中央的水域下陷得如此厲害,到今天已經比地中海海平面低了85英尺。再過個一百萬年,它就能和死海一較高下了,後者如今保持著低于海平面1290英尺的紀錄。 舊俄羅斯商路 順便說一句,伏爾加河就是那條被認為出產了我們吃到的所有魚子醬的母親河。我刻意使用了「被認為」這種說法,是因為,非常多的時候,伏爾加河只能算是魚子醬的「繼母」,為那遠近聞名的俄羅斯美味做出貢獻的也並非鱘魚,而是金槍魚。 歐洲:海岸、島嶼與河流的大陸 在鐵路全面興起以前,河流和海洋就是人們賴以經商或劫掠的天然通道。既然西面的對頭條頓人和南面的競爭對手拜占庭人阻斷了通往廣闊海洋的道路,一旦被迫要獲取更多免費土地,俄羅斯人唯一的選擇就是依靠他們的河流。從公元600年至今,俄羅斯的歷史始終與兩條大河緊緊相連。一條是伏爾加河,剛才已經說過了。另一條是第聶伯河。在兩者之中,第聶伯河要重要得多,因為它參與構成了連接波羅的海與黑海的主要通道,毋庸置疑,這條通道和穿越德國大平原的馬車道一樣古老。請看著地圖,和我一起走一遭吧。 從北部開始,我們會發現芬蘭灣與拉多加湖(大小和美洲的安大略湖差不多)之間有涅瓦河相連,列寧格勒(聖彼得堡)就位於這條河邊。隨後,從拉多加湖向正南方向延伸出一條河流,名叫沃爾霍夫河,一直流入伊爾門湖。在伊爾門湖南面,我們會找到洛瓦季河。洛瓦季河與第聶伯河相距不遠,其間地勢也足夠平坦,可以容許人們完成陸地運輸。一旦克服了這點困難,北方來的旅行者就可以輕鬆地順著第聶伯河而下,直抵黑海,入海口就在克里木半島以西幾英里外。 貿易不分國界,商業無視種族。將貨物從斯堪的納維亞人的土地帶到拜占庭人的土地上,商人有利可圖,這也是他們能夠在這些地方穩穩立足的原因。公元後的頭五六百年里,這就只是一條商路,純粹、簡單,沿著低洼地延伸,一側是加利西亞和波多尼亞的丘巒(喀爾巴阡山脈的外圍),一側是俄羅斯中部高原。 可是,當斯拉夫移民漸漸填滿這個地區時,情況改變了。那時候,商人變成了政治首領,不再沒完沒了地四處遊走,開始安頓下來,化身為某個王朝的創建者。俄羅斯人雖然擁有很多出色的品質,卻從來就不擅長管理。他們比旁邊的條頓鄰居更加缺乏嚴密精確的思維。他們的心靈充斥著太多疑慮。他們的心思太容易分散到別的地方。而且他們說得太多也想得太多,沒辦法玩好需要專注與快速決策的遊戲。這樣看來,讓一群人分散開來,各自充當一小塊地方的領主,事情就容易多了。當然,一開始他們的胃口並不大,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身。接著,一旦建立了自己的半封建家園,他們就需要更多的空間來安置臣僕隨從。大多數俄羅斯古城都是這樣形成的。 無論如何,城市總是很容易吸引外界注意,在它們年輕並且充滿活力時尤其如此。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堡)的傳教士聽說了這個拯救靈魂的美妙新機。他們乘船沿第聶伯河北上,就像幾個世紀前的斯堪的納維亞人順流南下那樣。他們與本地統治者結成了聯盟。修道院成了王宮的附庸。為羅門諾夫王朝搭建的舞台竣工了。南部的基輔和富庶的商業城市大諾夫哥羅德(和下諾夫哥羅德沒有關係,後者位於伏爾加河與奧卡河的交匯處)變得如此繁華,聲名遠揚,就連西歐都聽說了它的存在。 古俄羅斯 與此同時,堅忍的農夫們依舊像過去一萬年里那樣擴大著他們的數量,當再次發現自己需要更多農場時,他們便掙脫家園的束縛,離開肥沃的烏克蘭谷地——那是全歐洲最富庶的糧倉——開始進入俄羅斯中部高原。一旦抵達最高點,他們便沿河向東進發。非常緩慢地(對俄羅斯農夫來說,「時間」算什麼!),他們下到奧卡河谷,最終抵達伏爾加河,發現了另一個「新城市」,或者說,「諾夫哥羅德」,並就此宣布,這些平原將永遠屬於他們。 然而,所謂「永遠」從來不會持續太久,至少在歷史方面是這樣。13世紀初,一場滅頂之災驟然降臨,截斷了他們所有的雄心。數以千萬的小個子黃種人穿行在烏拉爾山脈、裏海和烏拉爾河岸苦咸荒野之間的寬闊通道上,小跑著奔向西方,到最後,就像是亞洲要將它的全部人口都傾倒進歐洲的心臟地帶一般。西面的斯堪的納維亞-斯拉夫小公國毫無防備,被一一攻占。短短不到三年時間,整個俄羅斯平原、河流、海洋、群山,統統落在了韃靼人手裡,德國、法國和西歐其他部分之所以沒有遭遇同樣的命運,完全是僥天之幸(因為韃靼人的馬群遭遇了一場瘟疫)。 新馬群剛一長成,韃靼人立刻再一次開始嘗試他們的運氣。但德國和波希米亞的壁壘牢牢守住了邊境,入侵者繞了一個大圈,一路燒殺擄掠,穿過匈牙利,最後停在俄羅斯東部和南部,開始享受勝利果實。在接下來的兩個世紀裡,只要遇到可怕的成吉思汗的後人,所有信奉基督教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不得不跪倒在塵埃里,親吻他們的馬鐙,否則就會被立刻殺死。 歐洲聽說了這些,卻並不在意。因為斯拉夫人用希臘人的方式供奉上帝,西歐用羅馬人的方式供奉上帝[6]。所以,就讓野蠻人猖狂去吧,反正有俄羅斯人去當他們最悲慘而卑微的奴隸,永遠在外國人的鞭子下瑟瑟發抖,誰讓他們是異教徒呢,本就不配享有更好的命運。最終,這樣的冷漠讓歐洲付出了極其沉重的代價,因為那些堅忍的俄羅斯人會接受任何「擁有權力的人」加諸他們肩頭的負擔,在被韃靼人統治的兩個半世紀裡,他們更是養成了不假思索就臣服的可怕習慣。 只靠自己,他們永遠無法擺脫這可怕的枷鎖。小小的莫斯科公國是斯拉夫人在東方的古老前沿崗哨,它的統治者們擔負起了解放自己國家的任務。1480年,伊凡三世(俄羅斯歷史上的伊凡大帝)拒絕向金帳汗國繳納歲貢。反抗由此開始。半個世紀後,外來者的時代走到了盡頭。然而,韃靼人雖然消失了,他們的制度卻留了下來。 新的統治者對於生活的「現實」天生有著良好的感悟力。大約30年前,君士坦丁堡被土耳其人占領,最後一位東羅馬帝國的君主倒在了聖索菲亞大教堂[7]的台階上。但他留下了一名遠房親戚,一位名叫佐伊·巴列奧略的女子。她剛巧是一名天主教徒。眼看有機會將希臘教會的迷途羔羊引回自己的羊圈,羅馬教皇建議伊凡與佐伊結合。婚禮舉行了,佐伊將自己的名字改作了「索菲亞」。但教皇更進一步的計劃沒能得以實施。相反,伊凡變得比從前更加獨立。他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機會,可以擔起從前拜占庭統治者所扮演的角色。他將君士坦丁堡的盾形紋章納為己有,紋章圖樣是大名鼎鼎的雙頭鷹,代表東西兩大羅馬帝國。他將自己捧上了神壇,將貴族變成了臣僕。他將拜占庭皇庭古老嚴苛的禮節照搬到了自己在莫斯科的小小朝堂。他擺弄起一個概念:伊凡,是當前世間僅存的唯一「愷撒」。在治下一系列成功的鼓勵下,他的孫子[8]最終宣布自己是所征服地區的「全俄羅斯的皇帝」,或沙皇。 1598年,古老的斯堪的納維亞入侵者的最後一名後裔,留里克家族的最後一名子孫,死去了。內戰打了15年,最後,一位羅門諾夫家族的成員奪得了沙皇頭銜。羅門諾夫原本只是個不起眼的莫斯科貴族家族,可從此以後,俄羅斯的地理就徹底變成了一位又一位羅門諾夫政治野心的投射。無疑,他們犯過很多錯,但同樣確定無疑的諸多優點功績足以令我們忽略他們的許多過失。 新俄羅斯 然而,這些羅門諾夫全都固執地認為,只要是為了打通前往「開放水域」的道路,無論多麼巨大的犧牲都不為過。他們嘗試向南走,開闢道路,一直到了黑海,到了亞速海和塞瓦斯托波爾,到頭來卻發現土耳其人截斷了通往地中海的道路。不過,這些活動確保他們得到了哥薩克十部落的效忠,十個部落的祖先有古老的哥薩克人、強盜、探險者,也有逃亡的農奴,他們在此前的五百年里為了逃離波蘭或韃靼人主子而跑到荒野里生活。他們一直忙著和瑞典人打仗,後者在三十年戰爭[9]中收穫了成功,又經過半個世紀的征伐,實際控制了整個波羅的海地區。彼得大帝可以命令千千萬萬臣民遷入涅瓦河邊的沼澤地里為他修建新都聖彼得堡。卻無奈芬蘭灣每年總有四個月冰封水面,「開放水域」依舊那麼遙遠。他們沿著恰好流經苔原區(北極圈內的長著苔蘚的平原)中心的奧涅加河與德維納河前行,為自己在白海邊修建了一座新的城市,用大天使米迦勒的名字來稱呼它。可是不適合居住的卡寧半島離歐洲太遠了,和到加拿大冰封的哈得孫灣一樣遠,至於摩爾曼海岸,所有荷蘭和英國的船長都會小心翼翼地避開它。任務看來是不可能完成了。除了向東,再也無路可走了。 公元1581年,一群來自半打歐洲國家的逃奴、投機者、戰犯等總共大約1600人穿越了烏拉爾山脈,並且,為了生存而襲擊了東進道路上遇到的第一個韃靼王,一個名叫西比爾或西伯利亞的地方的統治者。他們打敗他,瓜分了他的財產。可他們知道,莫斯科的手伸得很長,與其等到有朝一日「小父親」[10]的軍隊聞風而至,把他們當成逃兵和叛徒吊死,倒不如主動將這片土地獻給沙皇,就像真正樂於為敬愛的君主增光添彩的愛國者那樣,換得獎賞。 這種奇特的殖民方式持續了將近一個半世紀。在這些「壞人」眼前鋪展開的平原人煙稀少,卻很肥沃。北半部是草原,南半部則樹木叢生。很快,他們將鄂畢河拋在了身後。下一條是葉尼塞河。早在1628年,這支惹人憎惡的入侵大軍的先頭部隊就抵達了勒拿河,到了1639年,他們已經站在了鄂霍次克海的岸邊。繼續往南,1640年剛過,貝加爾湖畔便豎起了他們最早的要塞。他們在1648年探索了阿穆爾河[11]。同年,一位名叫傑日尼奧夫的哥薩克人[12]在西伯利亞北部順科雷馬河揚帆而下,沿著北冰洋海岸航行,一直到了分隔亞洲與美洲大陸的海峽,並且成功返航講述了這段傳奇,只是所引起的關注實在太少。80年後,當一位受僱於俄羅斯的丹麥航海家重新發現這些海峽後,才得以用自己的名字為海峽命名,他的名字是維塔斯·白令[13]。 從1581年到1648年是67年的時間。只要想一想美國人的祖先花了兩個世紀才從阿利根尼山脈走到太平洋海岸,就能明顯看出,俄羅斯人也並不像我們聽說的那樣總是慢吞吞的。然而,俄羅斯人並不滿足於將整個西伯利亞收入囊中,他們最終穿過了亞洲,踏上美洲大陸,在喬治·華盛頓逝世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如今的錫特卡一帶都是熱鬧的俄羅斯殖民地,當初那裡有一座以大天使加百列命名的要塞,直到1867年才隨著阿拉斯加的轉讓從俄羅斯轉移到美國手中。 至於東西伯利亞所在意的活力、個人膽魄乃至不顧一切的勇敢,這些最初的俄羅斯拓荒者比美國人更厲害。只是莫斯科和彼得堡掌權者仍然固守著亞洲式的帝國概念,阻礙了該地區的正常發展,各色財富在那裡等待人們發掘,只要知道怎樣開發就好。可俄羅斯並沒有開發這些草原、森林和礦藏,反倒將西伯利亞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監獄。 東西伯利亞 就在葉爾馬克[14]穿越烏拉爾山脈的50年之後,第一批囚犯在17世紀中葉抵達了西伯利亞,那是一群神職人員,因為拒絕執行東正教彌撒禮而被扔到阿穆爾河畔挨餓受凍,直至死亡。從此以後,被放逐到這片茫茫荒野的男人和女人(時常還有孩子)就再也未曾斷絕,罪名在於,他們那注重個體的歐洲式觀念與馴順無個性的亞洲式觀念發生了衝突,而後者正是舊俄政府形態得以構建的基礎。放逐情形在1863年達到頂峰,那是最後一次波蘭大起義[15]之後不久,逾50,000名波蘭愛國者從維斯瓦河畔被驅趕到了托木斯克和伊爾庫茨克地區。並無精確的統計數據記錄這些非自願的移民究竟共有多少人,但從1800年開始,直到俄國政府在巨大的海外壓力下稍稍寬容一點的1900年,其間年平均流放人數大致為20,000人。然而,這還沒算上普通罪犯,比如殺人犯和小偷扒手,他們通常不會像犯下思想重罪的男男女女一樣被號以重枷,後者唯一的錯誤就在於對同胞的愛太多,超過了他們應得的。 等到實際服刑期滿,倖存者就會得到一小片流亡村莊邊的土地,成為自由農民。從紙面上看,這是個讓白人入住西伯利亞的絕妙計劃,能夠讓帝國政府向他們的歐洲遠親展示,俄羅斯並不像人們有時候說的那麼糟糕:西伯利亞整體的瘋狂之中存在著某種秩序,「罪犯」被改造成了有用的、能事生產的社會一員。而事實上,這一計劃如此有效,大部分這類所謂「自由移民」都從地球表面消失了,沒留下絲毫痕跡。也許是加入了諸多土著部落中的某一個,揮別基督教文明,成為穆罕默德的信徒或蠻夷之民。也許是試圖逃脫卻落入了狼口。我們無從得知。俄羅斯警察部門的統計記錄顯示,長期以來,在逸逃犯的數量始終保持在三萬至五萬之間,他們藏身森林山野,寧可忍受種種艱苦,也不願待在「小父親」的深牢大獄裡。然而,帝國的旗幟沒能繼續在西伯利亞的牛欄上方飄揚。現在的旗幟屬於蘇維埃。新的牌局開始了。但牌還是一樣的,同樣來自韃靼人。 以農奴和物物交易為基礎的古老農耕體系在俄羅斯走到了盡頭,被資本主義和工業制度所取代。其間所發生的一切都源於一個常識問題。在林肯簽下解放黑奴文件的幾年之前,俄羅斯的農奴就已經獲得了自由。考慮到生存問題,他們得到了一點土地,但卻遠遠不夠;另一方面,分給農奴的土地又是從大地主手裡拿走的。於是,無論地主還是他從前的奴隸都很不滿意。而自始至終,外國資本一直在試圖染指廣袤的俄羅斯大平原地底深埋的礦藏。鐵路修起來了,船舶航線規劃好了,歐洲工程師們跋山涉水,穿過泥濘的半亞洲式村落,看到不遠處與巴黎大歌劇院如出一轍的建築,暗自疑惑,這一切怎麼竟能共存。 俄羅斯王朝的開創者曾是敢於挑戰不可能的,可最初賦予他們這種勇氣的古老野性力量已經耗盡。如今彼得大帝的王座上坐著一個孱弱的男人,身邊圍繞著神父和女人。當他將王座抵押給倫敦和巴黎的放債人,接受他們的條款,被迫捲入一場他的大部分臣民都厭惡的戰爭時,便也簽下了自己的死亡令。 一個小個子光頭男人,西伯利亞流放大學的畢業生,接手廢墟開始了重建工作。他扔掉了舊有的歐洲模式,扔掉了古老的亞洲模式,扔掉了一切老東西。他永遠一眼看向未來,一眼守著韃靼。 未來會怎樣,再過一百年我們才會知道。至於眼下,我們若是能大概勾勒出這個現代蘇維埃國家的輪廓便已足夠了。但只能是非常模糊的輪廓,因為變化是這個政權的常態。布爾什維克主義者正忙著做實驗,他們就像突然意識到用錯了方程式的化學家,毫不留情地拋棄失敗的嘗試。更何況,這個政權與近五百年來我們所熟知的任何形態都截然不同,以至於完全不可能用常規的歐美政治術語來加以表述,就像最常見的「代議制政府」「民主」或「少數人的神聖權利」之類的。對於在布爾什維克的學校里長大的年輕人來說,這些詞語毫無意義。除非是為了舉例說明先人愚蠢的錯誤,否則他絕不會聽到它們。 首要的一點在於,布爾什維克的政府概念所依據的原則並非全民所有、全民共治、服務全民——無論我們自己是否真的相信,我們還是教導孩子,這是最值得讚賞的理想政治形態。而布爾什維克只認可一個社會階層,無產階級,靠工資生活的人,工人,特別是靠雙手勞動的人。 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好。劇烈的政權更迭算不上什麼新鮮事。早在列寧出生以前,英格蘭的查爾斯和法國的路易斯就已經被斬去了頭顱。但他們的死亡只是個人生命的終結,無關政體。尼古拉斯二世[16]的死亡卻不只關乎個人,而是這個男人所代表的整個政權的廢止,代表它從俄羅斯人的腦海里被強行抹去。一段歷史終結,兩道紅槓劃在了這一頁的末尾。隨後,全新的一頁開啟,頁頭上寫下了新的名字:「俄國共產黨」。 俄羅斯大平原 作為經濟理論,共產主義並不新鮮。古老的修道會就是實實在在的共產主義機構,它們後來成了早期基督教會的基礎,在早期教會眼裡並無貧富之別,也不承認個人財產。清教徒們剛到美洲大陸時也試圖建立一種共產主義社區。但為謀求更公平分配社會財富而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在相當小的範圍內實踐的,從來沒有大範圍觸及更多人的生活。這正是布爾什維克實驗有別於以往的地方。它將從波羅的海到太平洋的整個俄羅斯平原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政治經濟實驗室,身在其中的每個人都只為了集體的利益與幸福這一個目標而努力,完全無視個人眼前的福祉與快樂。然而,和過去一樣,俄羅斯人從來沒能真正擺脫他們天性中的雙重性,這源自他的祖國所具備的雙重屬性,半亞洲,半歐洲。新的俄羅斯依舊受困於此,各種熱情衝撞,不斷阻斷他們前進的道路。 全新蘇維埃政黨的基本架構無疑源自歐洲。將其付諸實踐的方式則全然是亞洲的。卡爾·馬克思和成吉思汗協力打造太平盛世,這樣非常的實驗將得出什麼結果,我不知道。預言只不過是預言。 但布爾什維克主義已經有了某些成果,在這之後,其他人類將不得不認真對待其自身文明走向崩潰的危險。 過去,俄羅斯政權只為一小群地主及沙皇的支持者謀取福利,韃靼人統治的時期亦是如此。如今政權依然握在一小群人手裡。只是換成了共產黨的核心圈子。他們的數量比舊式的貴族還少,對於集權統治卻更加矢志不渝。 但是,沙皇的獨裁和布爾什維克的專制之間差別非常大。如今統治著俄羅斯的小群體並非為自己謀利。他們的工資低到連美國的水管工或裝卸工人都會嗤之以鼻——只要後者還有任何工作可做,有報酬可拿。這些新「暴君」(他們比沙皇時代的高官重臣還要冷酷得多)所爆發出的巨大能量直指一個目標:讓世上每個人都工作,確保工人能夠憑藉勞動換取足夠的食物、足夠的生活空間,以更聰明的方式享受一切可能的休閒。 以我們西方人的思維看來,所有這些都堪稱亂七八糟,簡直就像愛因斯坦的四維或五維空間構象。但這顆星球1/7的土地,足有3個美國那樣大的國家,如今就生存在這套體系之下,感覺自己就是全世界。向它傳道的並非某個像挪威或瑞士這樣可憐的小國家,而是地球上最富裕的國家之一,擁有各種各樣的財富。恭順的哀求者和憤怒的社論都難以令它動搖,因為俄羅斯人與外部世界的聯繫被完全隔斷了,他們幾乎從不閱讀外國書籍,從不看任何未經嚴苛審查的外國報紙,對鄰居的了解還不如火星來客。當然,當權者知道對他們的批評,但他們不在乎。他們太忙了,忙著做別的事——組建他們的白俄羅斯共和國、他們的烏克蘭蘇維埃共和國、他們的外高加索蘇維埃聯邦共和國、他們的吉爾吉斯斯坦蘇維埃共和國、他們的巴什基爾共和國、他們的韃靼蘇維埃共和國;花費太多時間擔憂西方世界的認同與否,儘管他們公然宣稱這個世界是「悲哀的歷史重演」;同時操心著一個關於反宗教博物館的不錯的展覽,博物館就在從前的沙皇宮殿里,一年前剛剛開放。 時間會告訴我們,這個奇怪的實驗,這個亞洲神秘主義與歐洲現實感的結合,有怎樣的結果。但俄羅斯大平原正在甦醒,全世界最好都留意看著,要知道,布爾什維克或許只是夢想,俄羅斯卻是現實。 [1]分別是賴比瑞亞和衣索比亞首都,兩者均為非洲國家。 [2]俄羅斯西伯利亞東北部民族。 [3]霍勒斯·格里利(Horace Greeley,1811—1872),《紐約論壇報》創始人、編輯,該報在19世紀50年代曾聘請卡爾·馬克思(及恩格斯)為海外通訊員。格里利曾號召年輕人「到西部去。在那裡,你的能力必將發光發亮,你的力量與辛勞必將得到回報」。 [4]蘇必利爾湖、休倫湖、密西根湖、伊利湖和安大略湖為北美五大湖,分布於美、加兩國。裏海是世界最大鹹水湖,貝加爾湖是亞歐大陸最大淡水湖和第一深湖,鹹海位於今哈薩克斯坦境內。 [5]出自希臘神話,講述伊阿宋在諸多英雄的幫助下,駕駛阿爾戈號大船前往黑海邊的科爾喀斯(今喬治亞境內)奪取代表權力與王位的金羊毛的故事。 [6]即希臘正教(東正教)與羅馬天主教的分野,兩者均為基督教的分支。國內常以「基督教」指代較晚期出現的新教,事實上前者是總稱。 [7]即伊斯坦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這裡的「聖索菲亞」與人名無關,而是源自希臘語「上帝的智慧」,教堂全稱含義為「上帝聖智教堂」。它最初是東正教教堂,後被改為國家清真寺,現為博物館。 [8]即被稱為「伊凡雷帝」的伊凡四世(1530—1584)。 [9]歐洲歷史上重要的大規模戰爭(1618—1648),由新教與天主教勢力之爭發展到將歐洲大小勢力幾乎全部捲入,主戰場在德國境內,造成大量傷亡,對後世歐洲格局產生了深遠影響,其中包括一些弱小勢力的崛起,如荷蘭、瑞典等。 [10]當時俄國百姓對沙皇的尊稱。 [11]我國稱「黑龍江」。 [12]即謝苗·伊萬諾維奇·傑日尼奧夫(Semyon Ivanovich Dezhnev,約1605—1673),俄羅斯探險家,首位穿越白令海峽的歐洲人。 [13]維塔斯·白令(Vitus Jonassen Bering,1681年受洗禮至1741年),丹麥探險家、製圖師,後加入俄羅斯海軍。 [14]葉爾馬克·齊莫菲葉維奇(Yermak Timofeyevich,1532 —1584),哥薩克人,俄羅斯民間英雄,1579年接受斯特羅加諾夫家族的召募,率隊進軍西伯利亞。 [15]當時波蘭處於沙俄的殖民統治之下,1860年起華沙便陸續開始反抗遊行示威活動,至1863年爆發大起義,1864年沙俄頒布敕令,解放波蘭王國的農奴。 [16]沙皇俄國的最後一位君主,也是羅門諾夫王朝的末代君王,即前文所說的「孱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