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連 · 一個連長的戰鬥遭遇

丘東平 《第七連》
——我們構築的陣地,我們自己守著! 營長,高華吉少校,獰惡的面孔顯得衰落而毫無光彩,垂著頭,目光隱隱地流射著忿怒和暴戾,仿佛心裡正懷下了一種異樣的巨重的痛苦,如果這時候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他也許要為了孤獨而掉下眼淚。 但是他找到了林青史。 他鼓著那粗大的,起著脊棱的頸脖,雷一樣的吼叫著。 「唐橋方面為什麼忽然又發出了地雷聲,那又是爆破橋樑的麼?」 林青史是第四連的連長,他穿一副新的黃色軍服,掛著短劍,年輕而漂亮,太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叫他的軍帽的黑皮舌頭的邊和上衣的鈕扣發出新鮮、潔淨的閃光,垂下著兩手,少女一樣的膽怯而莊嚴,在高華吉的面前靜穆地直站著。 從這裡剛才所聽見的什麼爆破橋樑的地雷聲起,以至關於別的瑣碎,紛雜,難以歸類的突然事件的詢問,高華吉的憤憤不平的氣勢似乎始終不可遏止。他又問了林青史家裡的一些情形。 「這裡有四十塊錢,都拿去吧!我接到你的家裡從嘉定轉來的電報,說你的父親病重將死,叫你回去,……回去……我想……」 他變得很和藹的樣子,情緒也似乎平靜了些,擦一枝火柴吸起煙來了,嘴裡發出的聲音雜亂而模糊。林青史的直立不動的身子,在鮮明的太陽光下整個地發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彩。直著鼻子,合著細小美麗的嘴唇,垂下著視線,長長的睫毛呈著金黃色,像一座石像一樣的靜穆。 「電報……電報……」他用了莊重、良善的目光凝視著營長的兇惡而殘暴的面孔,低聲地這樣說:「那是假的。我了解我的父親,他恐怕我要在火線上『戰死』,所以叫我回去,他只有我這一個兒子。」「是的,我也這樣想。那麼,都拿去吧!把四十塊錢都拿去吧!你的家裡這時候會得到一點錢用,是適當的。」說著,把四十元的鈔票放在林青史的手裡,非常舒適地擺動著兩手,脊背變得有點駝,跨著闊步向左邊的小河流的岸邊去了。 他不斷的迴轉頭來,高舉著的右手稍為彎曲著,上身向前面傾斜,伸長著脖子,背脊更駝些也不要緊,這樣還了林青史的敬禮。 ×××師第一線的陣地近在兩公里外,猛烈的炮火疲乏地發出力竭聲嘶的音波。炮彈掠過了高空,把天幕撕裂著,正如撕裂著一張綢子。 林青史的心裡有點悲戚,他的潔淨的面孔略呈緋紅,黑色的靈活的眼珠在長長的睫毛下轉動著,膽怯而稚弱,簡直要對著那強暴的炮聲羞辱自己的無能。他踏著葫蘆草,在一條濕漉漉的田塍上走著,四邊沒有樹林,讓自己的身體在鮮麗的太陽光下完全顯露。前面,第四連的兄弟們,像忙碌的螞蟻似的在淺褐色的土壤上工作著,田圃上的向日葵一排排以純淨,坦然的笑臉對太陽作著禮拜。新的土壤噴著熱的香氣,還未完成的散兵壕在弟兄們遲鈍而沉重的腳步下羞辱地發出煩膩的水影。散兵壕又狹又淺,鏟子和鐵鍬都變得鈍而無力,弟兄們疲睏得像筐子裡的赤蝦。 一個沙啞的聲音這樣唱: ——我們這些蠢貨, 要拚命地開掘呵, 今天我們把工作做好了, 明天我們開到他媽的什麼包家宅, 後天日本兵占領我們的陣地。 歌聲沒有節拍,好些地方完全像說白一樣的進行著。別的人沉默起來了,想要發出強大的呼叫,但是神經過敏地感到了絕望和空虛而歸於靜寂。 「有一天會到來的,我們構築的陣地,我們自己守著,……」 「不,話應該這樣說,我們構築的陣地,要讓我們自己來守!」 於是林青史和他們做了這麼一個結論。「有一天會到來的,……」 林青史在松而帶有濕氣的泥土上坐下來,把軍帽子推到腦後去,黃色的裹腿鬆脫了,一條蛇似的胡亂地纏著,也不去管它。他不但疲睏,而且簡直是毫無把握的樣子,鬆懈得要命。從營長的面前保留下來的端莊的體態像一件沉重的外衣似的從他的身上卸下來了,他仿佛墜入了更深的疲睏和憂愁。 他沉重地嘆息著。 一顆炮彈飛來了,落在左側很近的河濱里,高高地濺起了滿空的爛泥。相隔不到五秒鐘,又飛來了第二顆,落在陣地的右端,炸死了三個列兵。 這是一個時運不濟,命運多舛的莫名其妙的隊伍,它常常接受了一個新的奇特的任務,這新的奇特的任務又常常中途從它的手裡拋開,換上了更新,更奇特的。……誰也不知道。 特務長說是聯絡友軍。 連長在每一次的陣中講話中也不曾提及。營長是那樣的暴躁而忙亂,像一隻斷頭的油蟲,東撞西碰,自己就有點搗攪不清。 十一月十八日從崑山到瀏河,二十日從瀏河到嘉定,二十二日從嘉定到大橋頭,同日又從大橋頭到廣福。現在又從廣福到包家宅來了。 早上,天下著微雨,白色的霧氣一陣陣從土壤里噴射出來,壓著低空,竹葉子簌簌地低泣著,掛著白光閃爍的淚水。 這裡的陣地前面有一座獨立家屋,它構成了射界裡的兩百米那麼大的死角。凡是陣地前面的死角都把它消滅了吧! 十五個列兵,由班長作著帶領,攜帶著鐵棍和斧子,唱著歌,排著行列,與其說是為了戰鬥的利益倒不如說是為了泄憤,在對那獨立家屋施行威猛的襲擊。他們發揮了強大的威力,像一下子要把整個天地的容顏都加以改變似的,用了最大的決心和興趣在處理這個微小得近乎開玩笑的任務。六個列兵像最厲害的強盜似的爬到屋頂上去了,強暴地揮動著沉重的鐵棍,屋頂的瓦片像強大的惡獸在磨動著牙齒似的響亮地叫鳴著,屋頂一角一角的很快地洞穿了,破壞了。年長月累地給緊封在屋子裡的沉澱了的氣體,人的氣息和煙火混合的沉澱了的氣體直衝上來,發出一種刺鼻的令人噴嚏不止的奇臭。弟兄們的凶暴的獸性繼續發展著,他們快活了,這是戰地上常有的快活的日子…… 酒呵,……火腿,…… 屋子裡叫出了模糊的聲音。屋頂上的人,闊達地大笑了。瓦片和碎裂的木片像暴風雨似的倒瀉下來,在這樣的場合,就是把屋子裡的人壓死了也是一種娛樂。另外,有八個列兵排成了整齊的一列,一、二、三,把那江南式的、單薄的、弱不勝風的牆壁的一幅推倒下去了,暴戾而奇怪的聲音高漲得簡直是一齊地在喝彩。失去了支持的屋頂搖搖欲倒,互相間的凌辱和唾罵也繼之而起了,屋頂上的人和下面的人很快地構成了對峙的壁壘,為了執行破壞的工作而發生的興趣迅急地在起著奇特的變化和轉移。冒著碎片的暴風雨,從屋子裡奔出來的是一個壯健、矯捷的上等兵,他仿佛在夜裡獨斷獨行似的充分地發揮他為了和人群相隔絕而更加盛熾起來的狹窄、私有、獨占的根性,張開著強大的臂膊,低著腰,像兇狠的狼似的在劫奪他豐饒的獵取物。新制的柑黃色的衣櫥的抽屜被搬出來了,這裡有女人的裙子、孩子的玩具、真美善書局發行的黑皮銀字的《克魯泡特金全集》、席勒的《強盜》、小托爾斯泰的《丹東之死》,還有象牙制的又小又精緻的人體的骷髏標本,而最重要的還是酒和火腿。 所有的人們都被吸引著來了,女人的襪子套在鼻尖上,書籍在空中飛舞,衣櫥的抽屜成為向敵對者攻擊的武器。 學生出身的班長遠遠地站立在旁邊,發暈了似的墜入了複雜、煩瑣的想像中去了。他非常真摯地歡迎這一切新穎的景象的到臨:對克魯泡特金、席勒、小托爾斯泰和對女人的裙子、孩子的玩具一樣的尊重和注意。他非常憐憫地對那被殘暴地圍攻下來的上等兵作著這樣的慰問。 「還有別的麼?你的酒呢?火腿呢?」 在這樣的場合,把酒喝,把火腿吃,不會比把它們放在腳底下踩踏,把瓶子敲碎,或者全都拋進河浜里去更有意義。…… 雨逐漸地加大了,未完成的散兵壕裝上了水,從消滅死角的事繼續下來的興趣早已失掉了。弟兄們廢弛地把鐵鍬和鏟子都拋開了,躲在近邊的竹林里,放縱地,有意地空過這個時機,因為雨的逐漸加大而使日本飛機不能活動的這個時機。嚴重的任務還是暫時地在另一處把它寄存著吧。…… 「動工!動工!」 學生出身的班長叫起來了,又吹著哨子。他的個子又矮又小,在陣地左端的未完成的掩蔽部的高高突起的頂上,木樁一樣地直站著;他要作為一個真實的頭目,一個標幟,讓雨在頭上淋著也不在乎,用他的毫不浮誇、毫不動怒的樣子在對著所有的弟兄們施行吸引,又像作著憐惜似的這樣說:「慢些來吧!這兒的雨正下著……。」弟兄們仿佛非常抱歉地、非常和睦地回答他一個「不要緊」,於是高舉著腳跟,踮著腳尖,散亂地離開那竹林,沉重的鐵鏟和鍬子像最難驅除的病魔似的侵蝕著他們每一個強健的體格和姿勢,又像蛇似的死絆著他們,叫他們把鉛一樣沉重的頭顱倒掛在胸口,像一條條奇異的毛蟲似的死釘在那黯淡無光的土壤上面。下午五時卅分,高華吉營長召集全營的官兵訓話。他垂著頭,說話的聲音沒有抑揚,有時憂愁地望著遠方,目光嚴峻地發出痛楚的火焰,每當他說出了一句話,就皺著眉頭,像咽下了一口很苦的藥一樣。「……『一·二八』的當日我們在楊行戰勝了敵人,和我共同作戰的兄弟們,能忠心於我,忠心於軍令的:無論已否戰死,都成了我最親愛的朋友。因為戰鬥需要勇猛,……我屢次要求你們拿出強盛的威力,——對於戰鬥軍紀,須以殉道者的潔淨,誠意,永不追悔的態度去遵守,我今日還是這樣的要求你們。……」 ……雨停了,天空一團漆黑。隊伍迴避著公路,在一條濕漉漉的田徑上走著,通過了×××師防線的側面。猛烈的炮火把整個的陣地掩蓋著。敵機在黑空里盤旋偵察不停,照明彈一顆顆由高空溜下,有如流星下墜,在那艷麗的亮光照耀之下,繁茂的灌木叢像碧綠的雲彩,一陣陣在前面湧現著。為了防禦空襲,隊伍停止、掩蔽,竟至五六次之多。到達新陣地的時間在下半夜三時左右。 天還沒有亮,營長命令到張家堰陣地前方偵察地形。林青史匆匆地叫何排長集合全連到村子背後的竹林下舉行晨操,數周來忙於行軍和構築工事,一切應有的教練都無形中廢弛了。 五時卅分到達營部,各連長都已經齊集。高華吉營長站在門口吸菸。嚴峻,黯淡的樣子不稍改變,大約是為了等待林青史一人而把時間耽誤了吧。林青史的稚弱而漂亮的面孔略呈淺綠,事實上,營長並不為了林青史的遲到而有所介意。他看林青史來了,還遞給林青史一根菸捲。陣地偵察完畢,陣地編成也大致決定了。第四連擔任營左翼一排陣地之構築,真是意外的事,這次的工作那樣微小,是出發到現在所不曾有的。營長恐怕耽誤了時間,再三吩咐林青史應於明天晚上把工事完成,還要在散兵壕加築強固的掩蓋,右邊和第五連所構築的陣地相連接的交通壕也歸於第四連開掘。雖然增加了這個工作,而時間卻還是充裕得很。 第二天早上五點鐘光景,敵機的強烈的馬達聲驚醒了弟兄們深濃的睡夢。從拂曉至天亮,落於×××師右翼陣地的重量炸彈不下兩百多枚,炸彈的爆裂使整個的地殼沉重地發出顫抖。機關槍聲也激烈地發作了,看來敵人的強大的攻擊已經開始,在火線上的中國軍究竟和敵人怎樣戰鬥的情景,暈朦不明地被隔絕在一個神秘的炮火連天的世界裡面。狂暴的戰鬥的惰性使炮火的音響停滯在一種堅凝不散的狀態。而且逐漸的加重,至於使空氣疲乏地發出氣喘。 林青史下令各排推出警戒兵到駐地前方嚴密警戒,以防備第一線的潰退。但是直到午前十一時,前線的陣地還是屹然不動。 高華吉營長到連部來了。 營長,林青史,首連長郭傑,三連長周明,還有上尉營副等等,為了視察昨日構築的工事,他們匆匆地又離開了連部。正午十二時視察完畢。臨走的時候,營長吩咐林青史,限於今晚八時前把工事完成,因為恐怕又有了新的任務。 正午以後,前線似乎比較平靜些了,但是炮火依然猛烈得很,間或有一二炮彈飛來,狂暴的爆炸聲中,可以聽得彈片落在水裡,為了驟然遇冷而叫出的向人追索的可怖的嘶聲。飛機還是在陣地上空盤旋著,弟兄們永遠是那樣的一種愚蠢的樣子,一點也不懂得掩蔽,對那「司空見慣」的敵機保持著濃烈的興趣,百看不厭。這樣一來,陣地的目標完全暴露了。等到炸彈下降才知道危險,已經無濟於事。對著這可恨的蠢笨,林青史曾經屢次地加以斥責,卻還是沒有效果,只好處罰十多人在樹林裡立正二十分鐘。對弟兄們施行暴力教練這還是最初第一次。一點鐘光景,全連又出動了,為了繼續那未完成的工事。 鐵鏟和鍬子殘害了整個的隊伍的姿容,弟兄們鐵青著面孔,瘦削的脖子闊大的衣領上不由自主地動盪著,臃腫的軍服使他們變成了無靈魂的傀儡。 一個沙啞的聲音開始這樣唱: 我們這些蠢貨,…… 「唱吧!第二個聲音接著這樣叫:兄弟們,唱吧,我們都懂的,……」 沙啞聲音又開始這樣唱。漸漸的得到了人們的附和。 我們這些蠢貨, 要拚命地開掘呵, 今天把工事做好了, 明天開到他媽的……。 喂,這又是一個什麼去處?張家堰! 他的媽什麼張家堰, 後天日本兵占領我們的陣地!…… 颳了整整一夜的狂風,禾苗和樹林都顯出了枯乾的樣子,天氣驟然變冷了,前線的炮聲稍為稀疏些,機關槍還是無時停止。……對於戰鬥的激發緊張的想像,為穩定下來而毫無變化的現狀所擊碎,離開了幻夢,歸還了原來的自己,英勇、傑出的人物似乎也變成了平庸無奇。…… 營長帶領著各連長在新陣地視察了一周,把所有的工事都加以分配。第四連擔任營第一線右翼一排及營的前進陣地的構築,恐怕時短工多,特加派團擔架排兵士十名協助搬運木料,陣地前面的障礙物和坦克車的陷阱,團部已另派工兵營前往開設去了。 回來後立即將隊伍移來新陣地後頭不遠的陸家窯,這裡距張家堰只一華里,張家堰陣地定於明日移交十一師據守,未交代之前還是由第四連負責,這樣麻煩的事逐漸加多了。九時卅分光景,林青史已經把屬於本連的工作區分完妥,第一二排築營之前進陣地,第三排第一線右翼一排陣地,各排除了土工之外還得採集木料,擔架兵十名協助一三排工作;各排長隨即依著這分配各自動工,前進陣地則由林青史親自開始。 ……一如戰士們所期待,兇惡的戰鬥場面終於在陣地前面展開了: 從陣地望去,相距約六百米遠,中國軍第一線左翼突然現出了一個缺口,潰敗下來了,像決堤之水似的潰敗下來了。這裡的炮火的猛烈是空前的,在那直衝天際的跟隨炮彈的炸裂而噴射的泥土和煙火中,潰敗的中國軍似乎把方向迷失了,只管在愚蠢地尋覓著。他們的戰鬥力完全為日本的強大的炮火所攫奪,他們的服裝,他們的手中的武器,甚至他們整個的身體仿佛對於他們殘敗下來的靈魂都成為可悲的贅累。敵人的炮彈已經開始延伸射擊了,密集的炮彈依據著錯綜複雜的線作著舞蹈,它們帶來了一陣陣的威武的旋風,在迫臨著地面的低空里像有無數的鴟鳥在頭上飛過似的發出令人顫抖的叫鳴,然後一齊地猛襲下來,使整個的地殼發出驚愕,徐徐地把身受的痛苦向著別處傳播,卻默默地扼制了沉重的嘆息和呻吟,……。第四連的陣地和第一線的距離突然縮短,敵人的炮火的延伸射擊使第四連的兄弟們在互相間的愕然的目光對視之下,竟然神會意達地把握到一個必須立即進行的任務。班長,一個久經戰陣的湖南人像尺蠖似的把鐵般堅硬的背脊屈曲著,他握著槍桿,迅急地從一個散兵壕跳過又一個散兵壕,暗暗地在弟兄們的心裡煽起了戰鬥的火焰,企圖著在自己的一舉手,一動腳之間給予弟兄們一個神聖的教範。全連的弟兄們最初就在壕溝里布成了一個完整的陣容,他們什麼都預備好了,而所缺少的只是一聲前進的命令。 湖南人的班長低聲地呼叫著:沖呵!…… 一個青年的列兵,堅定的目光透過了炮火連天的田野,高大壯健的身軀比一個最成功的不動姿勢還要靜止,看來他的靈魂是早就已經和戰鬥合抱了,在戰鬥中沉醉了,落在後頭的只不過是一個死的軀體而已。 沖呵!…… 年輕的列兵發出短促的語句像回聲似的應和著。炮火更加猛烈了,潰敗的中國軍在紛亂中似乎已取得了正確的方向,取得了失去的自尊和活力,他們仿佛並不貪圖獲得友軍的援助,雖然在極端危險的處境中還是以獲得友軍的援助為恥辱,他們反攻了。不錯,從這裡可以顯明地看出,他們在潰敗中還是把面孔對著仇敵,為子彈所擊中的都是面對著仇敵倒仆下去,無疑地他們在畢命之前的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中還能夠把握到非常充分的戰鬥的餘裕。 這之間,第一線的戰局正起了急激的轉變,第一線的屹然不動的正中和右翼的中國軍對於他們整個的陣線還是負責到底的。右翼的中國軍已經開始為挽回這危殆的戰局而迅急地適時地反攻了:戰鬥的實況顯然是這樣說明著,第一線給衝破下來的缺口還是由第一線負責去填補。要知道,戰鬥的力量正如珠寶一樣的珍貴,誰不愛惜自已的戰鬥力,誰就免不了要做出錯誤的徒然的舉動! 由於熱熾如火的戰鬥企圖所激發,第四連的兄弟們毫無多餘的偏情和私見,他們的態度是坦然的,無論在援助友軍或打擊仇敵的意義上,他們都以能痛快直截地執行戰鬥為至高無上的光榮。 他們於是一個個躍出了他們的壕溝;當然,這壕溝向來對於他們都是毫無用處的,為了那些層出不窮的新的奇特的任務,他們已經屢次把構築完竣的漂亮的工事完全拋掉,…… 現在,一切的責任都集中在林青史一人的身上了。林青史的面孔在那黑色發亮的帽舌下嚴肅而縮小,顏色是青白的,在鮮明的太陽光照映之下,仿佛白蠟一樣的透明,雙眼發射出潔淨而勇猛的光焰。他在表情和動作上都似乎是隔絕了所有的部屬而獨自存在的一個。他藏身的地點是在陣地左側的營的前進陣地後方的最左端,對於這急激的場面他是一無所動地然而目不轉睛地在察看著。他知道,如果在不必要的場合,特別是沒有命令而使用兵力,在戰鬥軍紀上是一種有害的不合的行為。「弟兄們,你們想蠢動麼?你們能夠把戰鬥軍紀完全拋棄不顧麼?……」林青史發出明亮的銳利的聲音這樣叫。 「不!我們要出擊!」 「出擊吧!」 「如果不出擊,我們是不是還預備開走?我們再不開走了,我們構築的陣地,我們自己守著!」「是呵,我們除了出擊再沒有更新的任務!」…… 「不,不!」林青史厲聲地作著怒吼,「你們這樣說是錯誤的。我要你們絕對遵守戰鬥軍紀,誰想出亂子我就槍斃誰!」 炮火太猛烈了,整個的陣地墜入於難以挽回的騷亂的危境。林青史的聲音顯得低微而無力。弟兄們爬出了戰壕,一個個像鴕鳥似的昂著頭,他們的殺敵的雄心依據著蠢笨的姿態而出現,他們一個個都像抱著最單純的意志而死去了的屍體,敵人的猛烈的炮火吸引著這屍體的行列,叫他們無靈魂地向著危險的陣地行進,什麼都不能動搖他們。 他們的強大的決心使林青史懷疑了自己發出的命令。這個出擊是不對的麼?沉迷於戰鬥的士兵們已經發出了他們難以制止的瘋狂行為,在這個神聖的行列中,林青史,一個優秀、漂亮的少年軍官,他是不是要做他所帶領的部屬的尾巴呢?他十二分地了解弟兄們這時候的心理,他和所有的弟兄們的強固的靈魂是合一的,對於戰鬥所懷抱的熱情,他要比所有的弟兄們都高些,…… 他們行進了,…… 第四連全連的兄弟們,成為一個小小的隊伍,像一隊來自曠野的鬼魂似的,在孤單和悲苦中躍動著他們黯淡無光的影子。他們是愚蠢的,但是他們帶了無視一切的驚人的勇猛,在直衝天際的跟隨炮彈的炸裂而起的泥土和黑煙的林叢中,他們毫不紛亂地保持著完整,活躍的隊形,用第一排勇猛的影子領導著第二排勇猛的影子。 於是這裡發現了一個奇蹟。林青史,那漂亮的少年軍官像蛇似的膽怯而精警地躍出了戰壕,青白的臉孔變成了灰暗,仿佛直到這一秒鐘止還不能解決他內心的痛苦和憂愁,他並沒有放棄他的「不准出擊」的命令,但是他只能發出一種模糊不明的聲音,他一面叫著「停止」,一面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前頭的勁敵。他的堅決的行動完全否定了自己發出的命令的內容。 ……捨棄了自己構築的壕溝,越過了敵人的炮火延伸射擊的界線,把握了戰鬥的時機,無視了敵火的威猛。第四連的兄弟們,在第一線的殘破不堪的陣地上,像夜行的野獸似的,單薄地,寂寞地踏上了他們的壯烈而可悲的行程…… 第一線的中國軍對敵人的前進部隊的襲擊已經遂行了他們的任務,戰鬥從午前十時起,一直繼續了八個鐘頭之久。中國軍在苦鬥中提高了自己的戰鬥效能。第四連的參戰從最初起就澄清了陣地的紛亂局面,澄清了敵火的強暴和污濁…… 但是新的任務像詭譎的惡魔似的神秘地和不幸的第四連互相追逐。這其間,營長高華吉接到了把隊伍移向小南翔方面去的命令,他要把全營的隊伍集中,卻找不到第四連的影子;第四連失蹤了,對於第四連的行動,營部始終沒有得到一字一紙的報告。 太陽在西方的地平線落下,藍灰色的天空顯得鬆弛而疲乏,第一線的槍炮聲還是繼續不斷,但是從這裡聽來已經逐漸的疏遠了。營長駝著背,伸著頸脖,軍帽子放在後腦上,拚命地在吸他的菸捲。有時候從嘴上把他的菸捲摘開,眯著雙眼,瘋狂地把菸捲注視了整半天,仿佛抓住了他的兇惡而珍貴的目的物,正預備著用全身的力氣來對付他一樣。 隊伍集合了。 營副,那高大壯健的浙江人用一種沉重的聲音報告已經到臨了出發的時間,…… 高華吉少校有著他的奇怪的性格,他在發怒的時候變得良善而和藹,說話的聲音很低,很珍重,俯著頭,眼睛看著地上,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地這樣說:「如果第四連七時不歸隊,就宣布林青史的死刑。」在這一次的戰鬥中,第四連全連戰死和失蹤者二十七人,三個排長都戰死了,剩下來的戰鬥兵和官長一起算,得八十七人,收容的地點是在劉家宅,在張家堰的南方,距他們的本陣地約二十公里。失去和營部的聯絡,又找不到半個伙夫,伙夫造飯的地點和他們的本陣地本來就有五公里的距離,伙夫大概已經做了友軍的俘虜。劉家宅這個村子是一個很小的,小到只有一家人家的村子。老百姓都跑光了,屋子裡發了霉。地雷蟲在牆腳邊大肆活動。八十七人空著肚子,有錢也買不到食物,連剩下來的一點炒米也吃完了,受傷的弟兄得不到醫藥,…… 連部三次派出傳令兵去找尋他們的營部,都沒有著落。 早上五點二十分光景,連長林青史開始對弟兄們作這樣的講話:「……我希望你們了解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願意在今日的艱苦的處境中做你們一個最好的長官;他坦然地,非常堅定地這樣說,我們今日碰到這樣的難題:第一,我們要不要繼續戰鬥呢?……第二,我們沒有上官的指揮,沒有可靠的給養,我們和原來的隊伍完全斷絕了關係,但是我們的戰鬥力沒有失掉,至少我們的手裡還存有著武器,……我們有沒有繼續參加戰鬥的可能呢?」為了避免敵機的偵察,八十七人的隊伍全裝在那三丈見方的屋子裡,擠得很緊。弟兄們很嘈雜,似乎並不曾深切地了解林青史的意思,林青史的話只能夠引起他們暗暗地互相發出疑問。一般的情緒陷於苦惱和疲乏,他們並不表明自己的意見,但是他們的意見卻是確定了的,這確定的意見絕對地不能遭受任何違反。 林青史於是把他的話繼續著:「現在,我們真的到達了我們的目的地了,我們的目的地就是戰場,我們再不受一些無謂的任務所牽累,我們的腳跟所站立的地方,我們自己守著,……我們今天餓肚,我們不相信明天也是餓肚,天一黑,敵機不來襲擊,我們有充分活動的時間和機會。我們唯一的任務是堅決保持我們的有生力量,不要把自己的隊伍拆散,我們希望在最短的時間中恢復和營部的聯絡,但是我們不能在這個時間中躲在一邊,我們必須和敵人繼續作積極的,艱苦的戰鬥。」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晚上,天空布滿著濃雲,四下里完全漆黑,隊伍離開了劉家宅沿一條小河流的岸邊向南翔方面開動。戰鬥的中心似乎從大場轉移到真如來了,前線的炮火依然是那樣威猛。八點三十分光景,他們經過了一個村子,遇見了二十五個從大場方面潰敗下來的友軍。這二十五個在極度的疲勞和飢餓中遇到了豐饒的食物:他們在這個村子裡得到了一隻豬,一缸藏在地底下的老酒,……這種情景實在令人難以想像。當第四連的兄弟們開進這村子來的時候,他們發見那二十五個像死屍似的在屋子裡躺倒著,屋子裡浮蕩著一種沉重的奇怪的噪音,二十五個無靈魂地成為了腐爛而污濁的沉澱物,仿佛正在對著那戰場上的恐怖的重壓苦苦地發出令人憐憫的哀求。但是有一件事必須注意,在這樣的風聲鶴唳的情景中,一切的人與人的關係都埋藏著爆烈的炸藥,殘酷的戰鬥將如鼠疫似的傳遍於全人類,可怕的殺戮行為普遍地發生於人與人之間,有時候也不問仇敵和友人。 「我們要不要繳他們的械呢?」特務長低聲地問。兵士們也蠢動起來,作著躍躍欲試的樣子,他們想擁進那屋子裡去,好幾枝電筒在門口亂射著,但是林青史立即加以制止。 林青史獨自個走進屋子裡去,他輕輕把一個醉得像爛泥一樣的「死屍」搖醒起來,於是這裡發生了很湊巧的事情,林青史遇見了他在廣州燕塘軍校的一位朋友,…… 他名叫高峰,原是一個高大壯健的少年人,現在帶了花,面孔黃得像一個香瓜。他的左手的掌心在戰鬥的時候給擊穿了,用自己帶來的紗布包紮著,包紮得並不妥當,有時候突然有多量的血從創口湧出來,叫他全身像患了瘧疾似的冷得發抖,他用一種微弱的聲音對林青史這樣說:「……我覺得所有的軍人大抵都是悲苦的,一個人從軍校中畢業出來,掛著短劍,穿著軍服,看樣子也和別的所有的同學一樣,都是英勇的,壯健的,有時候在馬路上走過,也引起了許多人的羨慕……一上了戰陣,戰死和受傷都不關重要,不能達到任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情。我的理想是很高的,我有我自己的不能告人的簡直可以說是虛妄的一種很大的抱負。從這一點我曾經長時間地尊重自己,同時也曾經對別的人驕傲過。我似乎無形中得到一種暗示,我覺得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也許是到處皆是,但是這裡面決不會有一個我。這個幻夢薄得像一重薄紙,但是我決意用盡心力來保全它,我相信我有自己的聰明,我能夠清楚地辨別我所走的路程,這路程既大又遠,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這裡保持著一個偉大的長征者的身份,……」 這是第二天的晚上。通過了高峰和林青史的友誼的關係,二十五個和八十七個從最初起就存立了和好,屋子裡還剩下好些米,好些大頭菜,勉強療治了第四連的兄弟們的飢餓。林青史坐在門檻上,把軍帽子脫下來,垂著頭,蕪長的頭髮發出暗光,像一個怕羞的小孩子。高峰躺在林青史對面的一張竹椅上,說話的聲音逐漸的變得壯健而洪亮,他仿佛非常滿足於自己所能敘述的一切,特別是關於一個沉痛的悲劇的敘述。 「三月前,他接著說:我在廣東×××的部隊里當一個少尉副官,我的老婆和所有的朋友都寫信來對我慶賀,我並不認為這就是我的榮耀。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濃霧中行進,蹤跡是秘密的,沒有人了解我的來路和去處。有時又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海島,這潛伏在海里的是一個大山脈,但是露出海面的只是一個很小的黑點,正為了這緣故,所以無論怎樣大的風浪都不能把它動搖分毫。這個幻想確實是可笑得很,但是我需要這樣的幻想,我甚至願意接受這個幻想的欺騙。不久我們的隊伍開到前線來了,我做了一個排長,我知道我也許能夠在戰鬥中培養成一個傑出的人材。……十一月十八日的夜裡,我們一排人在劉行前方放軍士哨,遭遇了一隊強大的敵人的襲擊,三十五人(除了我自己)在頃刻中全都死盡了。這個現象十分地使我驚愕,我認不清戰鬥是怎麼一回事,戰鬥像一個強盜,一個暴徒,當稍一鬆懈時候,它突然在前面出現了,而最使我痛苦的是當戰鬥一開始,我們就被限制在被襲擊的地位。我們的槍是在手裡拿著的,但是我們始終找不到戰鬥的對手,……」 林青史困惑地沉默著。他的睫毛很長,眼睛格外烏黑,青白的面孔顯得有點憔悴。高峰的聲音倦怠地模糊下去了,他發出了輕微的嘆息和咳嗽。「那天夜裡我從陣地逃了出來。」他的話繼續著,「我混在一隊敗兵的裡面,……有三天的時間我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失去了理智,我不知道那時候是否應該活著;我對不起我的職務,對不起我的長官和朋友。」 前線的炮聲漸漸地又接近著來了。這屋子裡的空氣是黯淡而堅凝的,林青史用一種很低的聲音非常鄭重地這樣說:「戰鬥是嚴重的,我仿佛認識了它既莊嚴又殘酷的面貌,這面貌每每使我膽寒,我真不敢對著它正視,我承認我直到今日還是弄不清楚,正好比我迷在夢中,……這些現在都且擱開不管吧,只要能夠恢復我們的戰鬥的勇氣,我們用不著處處用嚴厲的辭句來追問自己,我們有什麼需要向自己追問的呢?我們說,我們已經站牢在火線上了,我們正在和敵人戰鬥著,是的,……戰鬥到什麼時候我們戰死了,我們個人的任務也盡了,兄弟,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很簡單的……一件事……」 黃昏的時候,據村子南面的瞭望哨的報告,有一隊日本兵從南面不遠的一個村子裡,沿著左邊的一條公路開出了。這個消息立刻使屋子裡的人起了很大的騷動,墮失了戰鬥意志的敗北鬼們,像鼠子似的,眼睛閃耀著火,在屋子裡竊竊地私語著,狼狽地作著流竄,……高峰從地鋪上爬起來,面孔痛苦而灰暗,鼻樑的中段顯得過分的闊板,這過分闊板的鼻樑幾乎要把他作為一個人的表情完全毀壞。他沉默著,像一個木偶似的站立在林青史的面前。 「我們是不是要避免這個戰鬥?」 「我們逃吧!……」 「我們還能夠作戰麼?」 許多人都急急惶惶的暗暗的在這樣考慮著自己,追問著自己,仿佛各人都有不同的意見和主張,但是都沒有響出半聲,提心弔膽的騷亂的情緒完全為一種可怕的沉默所掩蓋,而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林青史一人的身上。林青史站在他們八十七個的隊伍的中間,這八十七個雖然也是殘敗的一群,卻還能夠保持他們的嚴緊的陣容,至少他們還存有著堅定的信心,到了日暮途窮的絕境還能夠不辭一戰…… 林青史堅定地,非常簡短地這樣說了:「同志們,跟著來吧!能夠走得動的都跟著來吧!不能夠走得動的我們也並不拋棄你們,……因為現在戰鬥的地點就在這村子的圈子裡,一個鐘頭之內一切都清楚了,如果我們能夠戰勝敵人,我們總有一個新的轉機,不然我們失敗了,我們也只好同歸於盡!」 於是這裡發生了神奇的事跡,少數的傷兵靜靜地躺在屋子裡,大多數的戰鬥員,不分來歷的不同,不管所屬的部隊的各異,他們默默地排列起來,默默地跟隨在林青史的背後,雖然有些人的心裡還是疑惑不定,不能很快地立下戰鬥的決心,…… 整個的隊伍都沉靜下來,聽不見一點聲息,憂鬱的原野顯得空洞而遼闊,一百多個在村子前後左右的樹林裡,罅隙地,小河邊,田徑下,像田鼠似的把自己掩藏得沒影沒蹤。從南面來的敵人是一個頗為強大的隊伍,黃色的,默默地閃動著的影子融化在黃昏的暗灰色的氣體裡面。在陣地上,像這樣漂亮而整齊的敵人的隊伍是很常見的,這個隊伍像一條出穴的兇惡而美麗的蟒蛇,使所有懼怕它的和不懼怕它的人們都十分地被它所吸引。這一隊敵人大概是從江橋方面來的。看來江橋是毫無聲息的陷落了,而且誰也不能斷定南翔是否還在中國軍的手裡。 蘇州河北岸的戰鬥也許全都結束了,失去了戰鬥力的中國軍看來已經撤退完了,不然日本軍不會這樣驕傲,他們挺著胸,排著整齊的行列,戰鬥斥候也不放出半個,槍桿,刺刀,以及身上的軍服看來都是簇新的,他們的體格看來都十分壯健,肩膀張得很闊,雖然有些矮得不成樣子。他們這樣舒舒服服的在闊路上走著,仿佛來的時候既然和戰鬥沒有關係,如今走向那裡去也絕對地不會遇到戰鬥,…… 黃色的行列在公路上行進,雪亮的刺刀在暮景中發射出暗白色的光焰。掩藏在小河邊的十五個挺著槍尖,面對著近在二十米外的公路橋樑,這是預定了的,他們一定是從公路上過橋的。日本兵最初發現的第一批敵手,驕縱的日本兵在這裡最初發現的第一批敵手便是他們。 十五個戰鬥兵依託著小河邊的潮濕而發鬆的泥土,沉毅地發出了猛烈的排槍,槍聲震撼了四周的原野,仿佛有一陣暴烈的狂風在這裡吹過,空間裡久久不歇地起著劇烈的騷動。這裡相隔約有千分之一秒鐘的靜默,這是一個痛苦的令人顫抖的時間。在這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中,十五個,這最初把身軀投入戰鬥的勇士們,必須寫完這個慘澹的課題:他們必須把自己從膽怯與柔弱中救出,一再的使自己的惶惑的靈魂得到堅定,從而站牢著腳跟,在胸腔里燃燒起炎熱的戰鬥的烈火,用獅子一樣的獰惡可怖的面目去注視當前的敵人,…… 水門汀的灰白色的橋樑像一隻發怒的野獸似的抖動那龐大的身軀,仿佛在那上面發出了一重濃霧,那抖動的橋樑在倏忽之間完全模糊了自己的影子。排列在公路上的日本兵的整齊的隊伍像一列美麗、奢侈的玩偶,他們在那神秘的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中,絲毫不能使自己的隊形有所變動,只聽見一聲聲的狂叫的粗獷的聲音,從那怪異的隊伍中發出,而埋伏的中國軍正也在這裡把握到非常充分的戰鬥的餘裕。 有二十七個中國軍用猛烈的火力作著前導,從一個稀疏的樹林裡閃出了他們的藍灰色的姿影,他們在戰鬥中完全舍絕了所有一切的掩蔽,一個個走過那青綠色的田圃,把自己的藍灰色的影子完全顯露。在那灰暗的晚色中可以清楚地瞧見。二十七個的躍進的姿影說明了這急不容緩的戰鬥時機,他們躍進了,他們交出了一切,把一切都給予了戰鬥。猛烈的槍聲震盪著耳鼓,震盪著四周的靜默的原野,沉重地緊壓著低空。地面上突然升起了一陣陣的厚厚的塵土,這塵土幾乎要把低空里的一切全都掩蔽。有三個年少的中國軍從村子的背面走上了村子與公路之間的高高的土墩,他們急激地放射了排槍,這暴烈的戰鬥場面叫他們如夢初醒似的發出了驚愕,他們用全身的力量去凝視當前的勁敵,卻似乎還不能夠把射擊的目標把握得更准些。 二十七個的躍進的姿影說明了這急不容緩的戰鬥時機……他們跟隨著夜陰的來臨而模糊了光輝煥發的面目,他們對敵人的攻擊有如雷電的迅急,而他們這時候所戰取的卻僅僅是從田圃到公路間的三十米的行程,…… 在村子西側的一間小屋子的門口,林青史碰見了高峰和八個帶匣子槍的戰鬥兵,…… 「上屋頂!……上屋頂!……」林青史厲聲地這樣叫,嚴峻的目光在高峰的慘澹的面孔上碰出了火焰。由兩個兵士的肩膀作為扶梯,第一個兵士攀登上去了。 於是第二個,第三個。 高峰的受傷的左手劇烈地發出顫抖,他頻頻地向著林青史點頭,一如恍然地有所領悟,對於自己身受的巨重的任務毫無異言。他是攀登上去的第四個,他的矯捷和機警使林青史暗暗地發出驚愕。……在狂噪的槍聲中可以清楚地聽見,高峰,那恢復了戰鬥力的勇敢的戰士,用非常洪亮的聲音這樣叫:「上!上!還要高些,要爬上屋頂的脊樑!望得見麼?敵人在哪裡望得見麼?放!猛烈的放!……」敵人的猛烈的火力集注在這屋頂的上面,機關槍的子彈依據著縱橫交錯的線在屋頂上往來馳驟,破碎的飛舞的瓦片發出巨獸一樣的兇惡的叫鳴。 於是有三個戰鬥兵在同一個時候中從屋頂上滾下了,殘破的屋頂在敵火的攻擊之下簸顛地仿佛要從地面上升起,敵人的機關槍的子彈有時候集中傾注在屋角上,屋角崩陷了,石灰的濃烈的氣味和血腥混合,構成了一種沉重難聞的氣體。 當戰鬥結束下來的時候,林青史像一匹疲累的馬似的垂下頭來,高聳著肩膀,腳脛變得有點跛,上身在空間裡劇烈地作著抖動。他默默地走出了村子的東邊,和他的部下相見的時候,把高舉著的手輕輕的稍為擺動了一擺動,仿佛有意地要對他的部下實行躲閃,至少他這時候不高興和他的部下交談,一和他的部下碰頭的時候總是匆匆地從這邊跑到那邊去。 從這公路上開過的日本兵至少有一個營以上的兵力,這裡有七個步兵的野戰排,一個附屬的通訊分隊,七個野戰排除了一小部分給逃脫了之外,其餘的和那附屬的通訊分隊在中國軍的襲擊之下完全殲滅了。橋以南一里多的公路上以及公路的兩邊堆滿了屍體,被擊倒下來的馬匹,槍械,彈藥,通訊器材。中國軍冷落地從激烈的戰鬥中突然走進了這個悲慘、可怕的地區,像行動在曠野上的狼群似的,顯得寂寞,疏散而鬆懈,然而野蠻地作著貪婪的追尋。 細雨好像濃霧,天上的雲層染著淡黑色,炮聲在人們的暈朦的耳朵里成為沉重而喑啞。……靠著一條小河流的岸邊,有著一個很小的古舊的,破落的市鎮,小河流從南到北,黑的爛泥,黑的污水,像一條骨腐肉落的死蛇似的靜靜地躺著,無限止地發散著令人窒息的奇臭。巨重的炸彈落在一屋橋樑的上面,橋樑翻倒下去了,不知從哪裡來的一堆新的泥土,像山丘似的填滿了小河流,靠近著橋樑的碎石築成的街道——這小市鎮唯一的街道裂開了很寬的縫隙,而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用這道縫隙作界線,靠近著小河流的這一邊的地面和房子全部落陷下去了,這裡一連有八座房子在炸彈的可怖的威力之下變成了斷壁碎瓦。從這裡向東走不到十五米,有一匹馬和五個兵士的腐爛的屍體在橫陳著,…… 「……餓得很呵!」一個黑面孔的兵士這樣叫,他坐在一個很大的木製的車輪上,一隻手用力地捂著深深地凹陷著的肚皮。 在他的左邊站立著的是一個瘦小的湖南人,他的軍帽子低低地壓著額頭,一副沉鬱的面孔總是過分的向上仰,他把身上背著的一枝日本的十一年式的手提機關槍擱在腳邊,默默地對那黑面孔的兵士點了點頭。 隊伍暫時地在這死的市鎮裡歇息下來,他們帶來了勝利,帶來了疲睏和飢餓。他們散亂地在街上躺下了,疲睏和飢餓給予了他們不能忍耐的嚴重的折磨,…… 細雨逐漸的加大了,兵士們有一半躺倒在爛泥上面,許多人失去了草鞋,失去了襪子。 「餓得很呵!」 「這裡一點水也沒有!」 「同志們,我們得轉回嘉定去,我們在這裡兜圈子有什麼用呢?」 「不,嘉定太遠了,到南翔去吧,到南翔去要近得多!」 「喂,你們在日本兵的身上撿到酒麼?」 一提到這個,人們哈哈地笑起來了。 「是呵,我撿到了一瓶威士忌。」 「不要互相瞞騙吧!還有麵包和火腿,……」 於是有人在「麵包」和「火腿」這香噴噴的名辭下本能地伸出了乞討的手。 「分點來吧!分點來吧!」 「都吃下了……」 「那麼再不准叫餓了!」 「同志們,一樣的,吃了也是一樣的,……」 這時候,有兩個兵士抬過了高峰的屍體。他在這次的戰鬥中受了重傷,在路上死去了。在他們的後面,有林青史,特務長,還有八個戰鬥兵,那光榮的犧牲者的同志和友人們,在背後跟隨著。林青史揮著臂膊,他低聲地這樣叫:「同志們,都起來吧!立正吧!……要的,要立正的。……」 兵士們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新的漂亮的武器拋擲在地上,鬆懈了的彈藥帶像蛇似的胡亂地在腰背上懸掛著,有的一隻手拉著解脫了的繃腿。仿佛在峻險的山嶺上爬行似的佝僂著身子。血的氣味重重地壓迫著他們,使他們不敢對那英勇的戰士的屍體作仰視。 於是人類進入了一個莊嚴而寧靜的世界,他們的靈魂和肉體都靜默下來,赤裸裸地浸浴在一種凜肅的氣氛裡面,摒除了平日的偏私,邪欲,不可告人的意念,好像說:「同志,在你的身邊,我們把自己交出了,看呵,就這樣,赤裸裸地!」 兩個兵士穩定地,慢慢地走著,屏著氣息,仿佛注意著已死的鬥士的靈魂和他的遺骸的結合點,不要使他受了驚動,要和原來一樣的保存他的一個意念,一個動作,一個姿勢,…… 殘酷的戰爭奪去了英勇的鬥士的身軀。他是這麼年輕,他默默地躺在那用竹椅做成的擔架床上,血的頭髮,血的耳朵,血的鼻子,未死的戰士們會永遠熟悉他的相貌,永遠熟悉他存於胸臆間的靈魂和意志。 兩邊的兵士都低下頭來,兩個兵士越發變得遲鈍起來,沉重的屍體在自造的擔架床上劇烈地抖動著。然而一切都更加靜默了,凜然地站立著的弟兄們仿佛一致的對他們的鬥士的靈魂作著最親摯的問訊。 同志,安息吧!安息在我們的心中,只要你能夠獲得一點安慰,凡是你所需要的我們都無條件的交給你!在這殘酷的戰鬥中我們要鍛煉出鋼般堅硬的肩背,用這肩背來荷載你以及所有的戰死者們的骷髏!…… 猛烈的炮聲震撼著上空,蘇州河以北的地區始終不曾停止過戰鬥。可怕的變動又開始了。三十七架的日本飛機,帶著震撼一切的威武掠過了上空,在北面相距約兩公里外的地區,施行了瘋狂的爆炸,在溟朦的天色中可以清楚地望見,三十七架的日本飛機在北面相距約兩公里外的地區的上空,像春天的燕子,非常活躍地在舞動那黑灰色的影子,巨量的炸彈的爆炸聲和炮聲混在一道,構成了一種巨大的驚人的音響,四周的田野間有無數的老百姓像打破了巢穴的螞蟻似的在奔竄,…… 二十分鐘之後,一切的情況都清楚地判明了。 林青史非常靜穆地喃喃的說:「如果奮勇地再干一次……怎麼樣呢?」弟兄們非常吃力地在聽取著,一個個像神經麻木的老頭子似的十分地不容易領悟,但是他們的態度是忠誠的,懇切的,對於林青史的話他們幾乎用了整個的靈魂去接受。 林青史於是下了急行進的命令,他告訴所有的弟兄們,現在唯一的目的是如何迅速地去接近正在和友軍戰鬥中的敵人。 如果中途遇到了空襲呢? 如果中途遇到了敵人的截擊呢? 是的,這些都是可慮的。但是,還是迅速地行進吧!迅速地行進,……迅速地……因為在這裡,隊伍可以忍受任何巨重的意外的損害,卻絕對地不能空過這戰鬥的時機!隊伍成為散亂而不完整的連縱隊,嚴重的疲睏和飢餓繼續折磨著每一個的靈魂和體力,他們遲鈍地踏著沉重的步子,這行列有一個特徵,就是,堅定,沉著,一點也不暴躁,然而這是危險的,要是再進一步,那就近乎鬆懈了,甚至要墮失了戰鬥的熱熾的意圖。 意外地,隊伍剛剛通過了一個村子,很快地就加入了戰鬥。他們是不會把自己隱藏起來的,停止和掩蔽在這裡都絕對地成為不可能,敵人的廣大的散兵群在兩邊藏著瘋狂地襲擊這個隊伍,從四面發出的可怕的吶喊聲企圖動搖他們的意志。但是他們只是來一個徹底的不理會。他們的路線是要像一把刀似的直入敵人的陣地的臟腑,這個路線決不為了其他的突發事件而改變分毫……他們於是造成了一個戰鬥的險境,並且把自己騙入於這個戰鬥的險境裡面,敵人的四方八面的攻擊使他們陷進了絕望的重圍。從最初起,戰鬥就走上了肉搏的階段,他們一個個挨近著身子,清楚地目擊著彼此所遭受的運命,…… 在一幅長滿著扁柏的墳地上,五個中國軍占據了一個優良的據點,他們步槍發射了非常單薄的火力,卻非常準確地使每一顆子彈都能夠擊倒一個敵人。有三架機關槍在一座高拱的橋樑上以十五米的短距離對準那墳地射擊,扁柏的扁葉子紛紛地斷成了碎片,象蝗蟲似的在空中作著飛舞,但是一瞬的時間過後,三架機關槍立即暗然地停止了呼吸,這裡有三個中國軍在對那橋樑施行威猛的逆襲,他們所用的是手榴彈,三架機關槍唱出的顫動的調子在手榴彈的爆炸聲中突然中斷,橋樑上的八個日本兵有五個倒下了,繼著是用白刃戰來完結了其餘三個的可悲的運命。從這裡向南望,近在二十米外,從西到東,流著一條很小的小河流,燈心草和水蓮的焦紅色的殘軀掩蓋了流水,小河流的彼岸是一列新建的白牆壁的小屋子,有一排左右的中國軍沿著那白牆壁的腳下作著躍進,另外,在那一列小屋子的背面。又有一排的中國軍,用一幅棉田作著掩護,向著同一的方向在尋覓他們的對手。他們的樣子看來大概都差不多,彎著腰,曲著兩股,上身過分地突向前面,沒有繃得很緊的彈藥帶和乾糧袋,在凹陷著的肚皮下劇烈地作著抖動,疲睏和飢餓又阻撓著他們的行進,有的身上帶了兩桿槍,還有別的戰利品,那麼在這樣的行程中他們只好顯得更加沒有把握,簡直隨時隨地都有被擊倒下來,或者像一塊大石塊似的暈朦地撞進河浜里去的可能,…… 於是戰士們的眼前映出了一幅巨大的,美麗而莊嚴的畫景,在一個洞著水池的岸邊長起來的竹林下,散亂地擺列著七尊敵人的被炸毀了的重炮,這是一個驚人的耀眼的發現,躍進的中國軍不能不呆住了。這裡只有一堆堆橫陳著的敵軍的死屍,能夠留存了性命的敵軍都逃去了,能夠堅定地繼續作戰的炮兵一個也沒有,中國軍非常驚愕地否認這個突發的意外的情景,他們幾乎要停歇下來,向來所有敗走的敵軍退還這個偶然的勝利。 這次和敵人正面作戰的是×××師三十六團。當戰鬥結束之後,林青史帶回了他們殘存的隊伍,下午七點鐘光景,在陸家池找到了三十六團的團部。 三十六團的團長,一個高大,壯健的雲南人,他對林青史這樣說:「你們這一次打得好極了,但是你知道麼,這一次的勝利對於我們整個陣線可以說毫無意義,我們要撤退了,我們是一個掩護撤退的隊伍,任務是無論在勝利或失敗的局面下都必須把它完成的,……」 林青史請求他幫助他們三日的糧食,但一點也沒有得到答應。 林青史從三十六團的團部回來後不到十分鐘,三十六團開始撤退了。但是在撤退之前,他們還有附帶必須要乾的一件事,就是迫使林青史的隊伍立即繳械。一個營長這樣轉達了他們的團長的意見,林青史質問他為什麼要繳械的理由,他說是「你們的來歷不明」。就這樣,三十六團的弟兄們開槍了。他們用了五個連的雄厚的兵力來參與這個富於娛樂性的戰鬥。林青史決定給他們來一個猛烈的逆襲。但是不好,他們的隊伍太疲勞了,他們在這次戰鬥中剩下來的只有五十多人,他們再也不能擔任這個最後一擊的任務。於是像一簇燦爛輝煌的篝火的熄滅,英勇的第四連就在這個陰黧的晚上宣告完全解體了,而可惜的是,他們不失敗於日本軍猛烈的炮火下,卻消滅於自己的友軍的手裡。一如以上所述的情形,林青史,那漂亮而稚弱的少年軍官,在這一次偉大的戰鬥中是這樣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但是他並沒有完結了他的性命,他竟能夠從那險惡的處境中安然逃出,他像一隻駱駝,必須負載著這巨重的擔子走盡了他的壯烈而痛楚的路程。 他獨自一個人在黑夜中摸索,好幾次猛撲在積滿著污泥的罅地里,身上的衣服全濕了。這裡是飢餓、疲睏和寒冷。天色微明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像一隻被擊傷的狗似的躺倒在一條潮濕的泥濘的公路邊。他聽見有一隊中國軍在公路邊開過,而在這個中國軍的隊伍中,他發現了一個熟人所發出的聲音。他是第三營——和林青史同一團的第三營營部的特務長,他知道林青史的直屬營部的所在地。細雨還在下著,炮聲疏落而遼遠。過度的喜悅使林青史恢復了體力,他非常激動地對他的朋友述說了數日來在火線上苦鬥的情形。特務長,那和藹的中年人深深地被感動了。 「中國的新軍人果然在舊的隊伍中產生了!」他這樣讚嘆著。 但是他又告訴林青史,營長高華吉已經對上峰呈報了林青史的罪狀,林青史如果回到他們的營部,恐怕要被處決,為了保持林青史的寶貴的戰鬥歷史,為了保持抗日的有生力量,他勸林青史對那嚴峻的軍法實行逃遁。林青史在數日來的戰鬥中有著慷慨激昂的精神生活,以至忘記了自己行動上的錯誤,聽了他的朋友的報告之後,知道自己犯了極大的罪過。他完全轉變了一個人,數日來的英勇的戰績完全地被否定了,除了譴責自己之外,他再沒有新的認識可以叫他從一個死的囚徒的地位獲救。他雖然知道自己的運命的危險,但是為了成全自己的人格,他決不逃遁,他堅決地回到營部去,在營長的面前告了罪。 自然,營長是不會饒恕他的。一見面就立即把他槍決了,而林青史對這嚴峻的刑罰卻一點也不為自己辯護。 一九三八,四,十二,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