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康卡卡鄉夜話 · 可怕的復仇

一 基輔的街衢喧闐著,轟響著。這是哥薩克大尉高羅貝茨在大張喜筵祝賀兒子的婚禮。許多人到大尉家裡來道喜,喝喜酒。在從前,人們喜歡盡情地吃,更喜歡盡情地喝,尤其喜歡盡情地尋歡作樂。查波羅什人米基特卡在彼列施萊原野招待波蘭小貴族們喝了七天七夜的紅酒,剛吃完酒席就騎著一匹栗色的馬一直上這兒來。大尉的結義兄弟丹尼洛·布魯爾巴施也帶著年輕的妻卡捷琳娜和才滿周歲的兒子從第聶伯河的對岸前來道喜,在那邊的兩座山中間,有他的村莊。客人們都驚訝夫人卡捷琳娜有這麼一張潔白的臉,兩彎賽似德國天鵝絨的黑眉毛,穿著這麼邊式的上衣和淺藍色絲綢襯裙,腳登鑲有銀後踵的長統靴;可是客人們尤其驚訝的是,她的年老的父親這回竟沒有陪她同來。老頭兒在第聶伯河對岸一共只住了一年,倒有二十一年行蹤不明,直等到女兒出嫁並生下了兒子,他才回來投親。他準會有許多奇聞軼事講給大伙兒聽。他在異鄉漂泊了這麼些年,怎麼會沒有許多話說給大家聽,叫大家開開眼界呢!那邊的情形迥然不同,人是另外一種人,又沒有基督教的教堂……可是,他竟沒有來。 招待客人們吃的是浸著葡萄乾和李子的果酒,用大盤子裝著一塊大圓麵包。樂師們動手去挖和錢幣一起烤制好的大圓麵包的底層的皮,暫時停止奏樂,把鐃鈸、提琴和羯鼓靠身放下。其時,大姑娘、小媳婦們用絲手帕揩了揩嘴,又站到行列外邊來;小伙子們雙手叉腰,誇耀地環顧四周,準備上前去跟她們跳舞——正在這時候,老大尉捧著兩尊聖像出來為新人祝福。這兩尊聖像是他從年高德劭的苦行僧聖巴托羅繆長老手裡得來的。那上面沒有什麼貴重的鑲嵌;沒有銀,也沒有金;可是誰家只要供奉了它們,隨便什麼惡靈就再也不敢上門。大尉舉起聖像,準備說幾句簡短的禱詞……正在這時候,在地上玩耍的孩子們忽然大吃一驚,喊叫起來;接著,大家紛紛後退,恐懼地用手指著一個站在人群中間的哥薩克。誰都不認得這個人是誰。可是他剛才的哥薩克舞跳得真好,並且已經把四周的人都逗樂了。等到大尉把聖像舉起來的時候,他的臉可就忽然變了樣:鼻子拉長了,歪到一邊去,一雙褐色的眼睛變成綠瑩瑩的了,嘴唇皮發青,下巴頦一哆嗦尖了起來,變得跟一枝長矛一樣,嘴裡吐出獠牙,腦袋後面腫起了駝峰,這個哥薩克完全變成了一個老頭兒。 「就是他!就是他!」人們擠緊在一起喊。 「巫師又出現了!」母親們把孩子摟緊在懷裡大聲呼號。 大尉莊重而威嚴地迎上去,把聖像往他身上一照,大聲地說:「快去,撒旦的幻影,這兒沒有你安身的地方!」於是古怪的老人發出噝噝聲,狼似的咬著牙齒,消失了。 人群里掀起一片紛紜的議論,像天氣陰霾時海潮的喧囂一樣。 「巫師是個什麼東西?」一些沒有經驗的年輕人問道。 「大難臨頭了!」老人們搖搖頭說。在大尉家寬敞的院子裡,人們三五成群的,到處談說著行蹤詭秘的巫師的故事。可是幾乎每一個人都說得不同,顯見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他確實的事跡。 一桶蜜酒和幾缸希臘酒搬到了院子裡。大家又都歡騰起來。樂師們把絲弦奏起來;大姑娘小媳婦們,跟穿著色彩絢爛的短襖的勇敢的哥薩克們旋舞著。幾杯酒下了肚,九十歲和百來歲的老人家們記起了逝去的歲月,也都情不自禁地跳起舞來。他們一直歡宴到深夜才肯散席,現在的人再不會像那樣的歡宴了。客人們開始散去;可是很少有人是回家去的。許多人就留在大尉家寬敞的院子裡過夜;還有更多的哥薩克毫不拘禮地睡在長凳底下、地上、馬匹的旁邊、豬圈的附近,哥薩克們醉醺醺地,走到哪兒就在哪兒倒下來睡著,響亮的鼾聲叫全基輔都能聽到。 二 整個大地籠罩著柔和的光輝。月亮從山背後出來了。月亮仿佛用雪一般潔白的貴重的大馬士革薄紗把第聶伯河崎嶇起伏的河岸遮住了,黑影遠遠地退到松柏叢林的深處。 第聶伯河的中流泛著一隻獨木船。兩個從僕蹲在船頭;黑色哥薩克帽子歪戴在一邊,一槳劃下去,水沫向四外飛濺,好像打火石打出的火星一樣。 哥薩克們為什麼不引吭高歌?為什麼不講述波蘭牧師走遍烏克蘭全境把哥薩克們一個個變成天主教徒,或者韃靼軍隊在鹽湖附近打了兩天仗?他們哪裡還有閒情逸緻唱歌,講述英勇的戰績?他們的主人丹尼洛沉思著,緋色短襖的袖子從獨木舟的船舷上飄下來,撥弄著流水。他們的女主人卡捷琳娜輕輕地搖著嬰孩,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水花像灰色的輕塵似的吹到她那件沒有罩一塊遮雨布的華麗的上衣上。 從第聶伯河的河心眺望高聳雲霄的山嶽,廣闊無垠的草原,蒼翠欲滴的森林,真是賞心悅目啊!那些山不像山:它們沒有山麓,極目四望,全是峻險突兀的尖峰,無論在山腳或山巔,都展開著高不可測的蒼空。山崗上的樹木也不像樹木:倒像是長在林鬼毛茸茸的腦袋上的長髮。往下去,林鬼在溪水旁邊洗滌他的須髯,無論在須梢或發尖,又都是高不可測的蒼空。草原不像草原:那是攔腰把圓圓的蒼空圍繞起來的一條綠帶子,無論在它的上方或下方,都浮泛著一輪皓月。 丹尼洛不向四周眺望,卻直瞅著年輕的嬌妻。「你為什麼悲傷,年輕的妻啊,黃金一樣珍貴的卡捷琳娜?」 「我沒有悲傷,我的主人,丹尼洛!我因為聽了關於巫師的奇怪的故事,心裡覺得害怕。據說他生下地來就長了一張怪怕人的臉……沒有一個孩子願意跟他在一起玩。聽著,丹尼洛,人家說得多麼可怕:他老覺得大家在嘲笑他。他要是在黑夜裡碰上了一個什麼人,他就以為人家在齜牙咧嘴地笑他。到了第二天,那人准就要無疾而終。我聽了這些故事,心裡又是奇怪,又是害怕。」卡捷琳娜說,掏出一塊手帕來,抹了抹睡熟在懷裡的嬰孩的臉。她用紅絲線在那塊手帕上繡著樹葉和野果。 丹尼洛一句話也不說,眼睜睜地望著黑暗的遠方,在那森林後邊,一道土牆閃著烏光,土牆後邊聳起一座古老的城堡。他的眉毛上面立時摺疊起三條皺紋;左手撫了撫英俊的短髭。「巫師倒沒有什麼可怕,」他說,「就怕他不是一個善類。他怎麼會想到搬上這兒來住的?聽人說,波蘭人正打算造一座要塞,切斷我們跟查波羅什人聯絡的後路。這話許是真的……這老幫子要是窩藏了敵人,我就要踏平他的魔窟。我要把這老巫師活活地燒死,叫烏鴉也啄不到他的肉吃。再說,我想他一定藏了不少的金銀財寶。哪,那兒就是魔鬼住的地方!要是他有金子……咱們這就要搖過十字架去了——這是墳場。他的邪惡的祖先就埋葬在這兒。據人說,為了幾個臭錢,他們都情願把自己的身子、靈魂,連同襤褸的破衣,一起出賣給撒旦。要是他真的有金子,那就再也不用耽擱:出外打仗不是永遠可以得到戰利品的……」 「我知道你心裡在盤算些什麼。自從你跟他見了一面,我就知道這是不祥之兆……可是你幹嗎喘氣喘得這麼急促,這樣嚴厲地瞪著我,這樣陰鬱地皺著眉毛……」 「別囉嗦了,娘兒們!」丹尼洛憤憤然地說,「要是盡跟你們胡纏,保不定自己也要變成了老娘兒們。夥計,給我的煙管點個火!」他對一個划槳的人說,那人從煙管里磕出一些燃著的灰燼,塞進主人的煙管。「想用巫師來嚇唬我!」丹尼洛繼續往下說,「謝天謝地,哥薩克是既不怕鬼,也不怕波蘭牧師的。聽信娘兒們的話,有什麼好處?是不是,夥計們?咱們的媳婦就是煙管和鋒利的馬刀!」 卡捷琳娜沉默了,俯瞰著熟睡的河流;微風吹來,使河流上漾起漣漪,整條第聶伯河銀光閃閃,在黑夜裡像狼毛一樣。 獨木舟向斜刺一拐,緊沿著樹木繁茂的河岸漂去。岸上的墳場隱約在望了。古老頹敗的十字架森森林立。十字架的中間不生白球花,青草也不蔥翠,只有月亮從天際的高處照亮它們。 「聽見喊聲沒有,夥計們?有人在向咱們求救!」丹尼洛向劃手們說。 「我們聽見喊聲,好像是從對岸傳來的。」從僕們齊聲說,遙指著墳場。 可是,周遭靜寂了。小船又拐了個彎,繞著突出的河岸駛去。劃手們忽然放下了槳,目不轉睛地望著前面。丹尼洛也愣住了,一陣寒慄透過哥薩克的全身。 墳上的一個十字架搖動了一下,一個乾枯的死屍悄悄地從墳里爬起來。長須齊腰;指甲長長的,比手指還要長。他悄悄地舉起一雙手。整個的臉顫動著,歪扭著。他顯然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我氣悶啊!氣悶啊!」他用一種可怕的非人的聲音呻吟著。這聲音像一把利刃直刺入心窩,接著死屍忽然消失到地底去了。另外一個十字架搖動了一下,又走出一個死屍來,比先前的一個更可怕,更頎長。渾身上下長滿黑毛。鬍鬚長到膝蓋;骨頭似的指甲也更長了一些。他更加悽厲地喊道:「我氣悶啊!」接著又消失到地底去了。第三個十字架又搖動了一下,第三個死屍又爬了起來。瞧上去只像是一架骷髏升起在地面。鬍鬚長到腳後跟;長著長指甲的手指插入土裡。他怪可怕的舉起一雙手,仿佛要去把月亮摘下來,他喊得像有人鋸他的黃色的骸骨似的…… 睡熟在卡捷琳娜懷裡的嬰孩叫了一聲,驚醒過來。夫人也驚叫起來。劃手們嚇得都把帽子掉落在第聶伯河裡。連他們的主人也禁不住不寒而慄。 驀地一切幻象都消逝了,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從僕們餘悸在心,過了許久才再去划起槳來。布魯爾巴施關注地望著驚慌失色把哭叫的嬰孩抱在手裡搖著的年輕的妻;走過去把她摟近自己的胸膛,在她的額上吻了一下。「別害怕,卡捷琳娜!你瞧:什麼都沒有呀!」他說,指著四方,「這是巫師嚇唬人的,好叫人不敢走近他的污穢的巢窟。他只能嚇唬嚇唬老娘兒們!把兒子給我抱!」 說完話,丹尼洛把兒子舉起來,湊近自己的嘴唇:「伊萬乖寶貝,你不怕巫師的,是不是?你說呀:不怕,爸爸,我是一個哥薩克。別哭!咱們就要到家了!就要到家了!讓媽媽餵粥給你吃;把你放在搖籃里睡覺,唱一支歌給你聽: 搖呀搖! 寶貝快睡覺! 長大起來好玩耍! 做一個哥薩克, 把妖怪都趕跑! 「聽我說,卡捷琳娜,我覺得你父親不想跟我們好好地過日子。他這次回來,愁眉苦臉,悶悶不樂,老像跟誰鬧彆扭似的,……既然不高興,回來幹什麼呢?他從來不想為哥薩克的自由干一杯酒!也不抱一抱小外孫!起初我打算披肝瀝膽地跟他談談知心話,可是不成啊,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不,他沒有一顆哥薩克的心!哥薩克隨便在什麼地方碰到了,都會挖出心來給對方的。怎麼,我的親愛的夥計們,快靠岸了麼?我給你們新帽子戴!斯捷茨科,我給你一頂鑲金邊的天鵝絨的。這頂帽子是我從一個韃靼人頭上連他的腦袋瓜一塊取下來的。他的全副裝備都歸了我了,我只放走了他的靈魂。好,把船攏岸吧!伊萬乖寶貝,咱們到家了,你還老是哭!把他抱過去,卡捷琳娜!」 大家下了船。山背後現出稻草蓋的屋頂;那是丹尼洛祖傳的住宅。住宅後面還有一座山,再過去就是一望無際的原野了,就是走上一百俄里,你也找不到一個哥薩克的影子。 三 丹尼洛的村莊坐落在兩座山中間,在通往第聶伯河的一個狹小的溪谷里。住宅不怎麼高大,看來跟哥薩克平民住的村舍差不多。只有一間正房;可是,他、他的妻、老女僕、十來個精壯的夥計都各有自己安身的地方。牆壁上部團團圍繞著橡木製的架子。架子上密密地陳列著許多大海碗和菜鍋,這中間還有長腳銀酒杯、鏤金的酒杯,都是人家送的禮物或是戰爭中得來的戰利品。再往下面一些,掛著貴重的毛瑟槍、劍、火繩槍和長矛。這些東西都是從韃靼人、土耳其人和波蘭人手裡自願或不自願地移轉過來的。不過都已有一些凹痕。看到這些東西,丹尼洛好像看到證物似的想起了自己的武勛戰績。再往下面,牆腳下,斜放著幾張刨得很光滑的橡木長凳。長凳旁邊,在暖炕前面,從天花板的圓環上掛下繩子來,吊著一隻搖籃。整個正房的地上都鋪著光潔堅實的三合土。丹尼洛和妻睡在長凳上。暖炕上睡的是老女僕。嬰孩在搖籃里玩著,搖得睡過去。地上,夥計們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個哥薩克寧可在自由廣闊的天空底下睡在平滑的土地上。他不需要鴨絨被和羽毛褥子。他把新鮮的稻草鋪在腦袋下面,逍遙自在地在青草上伸展四肢。半夜裡睡醒了,他喜歡眺望撒滿星斗的高空,在一陣涼爽得透入哥薩克的骨髓的夜寒中打哆嗦。睡眼惺忪地伸一伸懶腰,叨念著,點著了煙管,把暖和的裘衣裹得更緊些,又復睡去。 經過了昨天的一場歡樂,布魯爾巴施醒來已經不早了。醒來之後,他坐在屋角里一張板凳上,開始磨快他用東西換來的一把嶄新的土耳其馬刀。夫人卡捷琳娜用金線繡一塊絹絲手巾。忽然卡捷琳娜的父親走進屋子,怒氣沖沖,緊鎖著雙眉,嘴裡銜著一根外國煙管,向女兒這邊走來,厲聲地問她為什麼回來得這麼遲。 「這件事,岳父,你別問她,應該問我!回答的應該不是妻,而是丈夫。這是咱們這兒的規矩,你可別見怪,」丹尼洛說,不放下手裡的活,「也許在有些信奉邪教的國家裡不是這樣的,那我可不知道。」 岳父嚴厲的臉上泛了赭紅,一雙眼睛怪怕人的閃爍著。「不是父親,還有誰來管教自己的女兒呢!」他自言自語地嘟噥道,「好吧,我就來問你:你在哪兒鬼混得這麼晚才回家?」 「這就問對了,親愛的岳父!關於這一點,我可以這樣回答你:我早已過了讓老奶奶裹著襁褓抱在手裡的那種年齡了。我能夠騎馬馳騁。手裡能使鋒利的馬刀。還能夠干許多別的……我能拒絕回答任何人我做過些什麼事情。」 「我知道,丹尼洛,你是故意跟我找碴兒!誰要是瞞著什麼,他的心裡準是懷著鬼胎。」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丹尼洛說,「我呢,我也有我的想法。謝天謝地,我還沒有干過什麼見不得人面的事;我一直是為正教的信仰和祖國而奮鬥的;不像有些流浪漢,當正教徒苦戰苦鬥的時候,卻徘徊在天知道的什麼地方,後來忽然回來了,來收割他沒有種過的莊稼。這種人連宗教合併派 都不如,從來不上一回教堂。對於這種人才應該好好地問一下:他們在哪兒鬼混來的。」 「喂,哥薩克!你知道不……我槍打得不准,子彈能在一百俄丈以外穿通人的心臟。我劍也舞得不高明,能夠把人剁成比熬粥的小米還細的肉漿。」 「我準備好了。」丹尼洛說,敏捷地掄起馬刀在空中畫了個十字,好像早就知道要把它磨快來做什麼用似的。 「丹尼洛!」卡捷琳娜大聲嚷,墜住他的胳膊,吊在上面,「你仔細想一想,瘋子,瞧你對誰使刀弄棒的!爹,你老人家頭髮像雪一樣白了,可是還氣鼓鼓的,像個不懂事的年輕人一樣!」 「妻!」丹尼洛威脅說,「你知道我不喜歡這樣。你管你娘兒們的事情去吧!」 馬刀可怕地鏗鏘作響,鋼與鋼互相砍伐,兩個哥薩克沐浴著塵霧一樣的火花。卡捷琳娜哭著走到臥室里去,投身在床上,掩住耳朵,不要聽見馬刀互擊的聲音。可是,哥薩克們的廝殺可不是有氣無力,不會讓人不聽見馬刀互擊的聲音。她的心快裂開了。仿佛整個身子都感覺到那聲音的分量:鐺,鐺。「不,我再也受不住,再也受不住……也許,鮮血已經從潔白的肉體裡湧出來。也許,我的丈夫吃不住了;可是我還在這兒躺著!」她臉發白,喘吁吁地奔進屋裡。 兩個哥薩克旗鼓相當,廝殺得十分猛烈。誰都不能把對方打贏。卡捷琳娜的父親殺過去,丹尼洛退後了。等到丹尼洛再殺回來,嚴厲的父親又往後退去,結果又打成平手。刀光霍霍,殺氣騰騰。啊呀!兩把馬刀碰上了……噹啷一聲,刃口離開刀柄飛了出去。 「老天爺,這下子可好了!」卡捷琳娜說,可是當她看見兩個哥薩克奔過去拿毛瑟槍的時候,又喊叫起來。他們安上燧石,扳起了槍機。 丹尼洛開了一槍,沒有命中。父親舉起槍來瞄準……他上了歲數,眼力不如年輕人那樣炯銳;可是他的手一點也沒有哆嗦。砰的一聲……丹尼洛向前踉蹌了幾步。鮮血染紅了他的短襖的左袖。 「不!」他喊道,「我不會輸得這樣容易。左手不算什麼,右手才是三軍的主帥。我有一把土耳其手槍掛在牆上:這一輩子它還從來沒有一次耽誤過我的事。下來吧,老夥伴!給你的朋友幫個忙!」丹尼洛伸出手去拿槍。 「丹尼洛!」卡捷琳娜絕望地喊,抓住他的手,匍匐在他的腳下,「我不是為了自己才來懇求你。我只有一個歸宿:丈夫死了再含垢貪生,這是下賤的女人。第聶伯河,冰冷的第聶伯河,就是我的墳墓。可是,瞧瞧你的兒子,丹尼洛,瞧瞧你的兒子呀!誰來撫愛可憐的孩子?誰來庇護他?誰來教他騎上烏黑髮亮的駿馬,為自由和信仰而戰鬥,像個哥薩克似的喝酒和玩樂?死去吧,兒啊,死了的乾脆!你爸爸不認你了呀!瞧他把臉扭了過去!啊!我現在才認得了你!你是野獸,不是人!你狼心狗肺,比蛇蠍還兇險十分。我以為你還有一點一滴的憐憫。你鑽石般的胸膛里還燃燒著人的感情。我上了你的當!這樣你高興還來不及呢!當你聽見野蠻的波蘭人把受傷的兒子擲在火里,你的兒子在刀鋸鼎鑊之中呼號的時候,你會高興得屍骨在墳墓里跳起舞來。啊,我認得了你!你巴不得從棺材裡爬起來,用帽子扇火,把你的兒子活活燒死!」 「別往下說了,卡捷琳娜!伊萬乖寶貝,讓我親親你!不,我的孩子,誰都不敢動你一根毫毛。你要長大起來為祖國爭光;你要像一陣旋風似的馳騁在哥薩克們的前面,頭戴一頂天鵝絨帽子,手裡拿著銳利的馬刀。讓我們和好吧!爹!讓我們忘掉我們中間發生過的糾紛。我要是對你有什麼不敬的地方,請你原諒。為什麼不伸手給我?」丹尼洛對卡捷琳娜的父親說,父親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或者和解的表情。 「爹!」卡捷琳娜叫道,抱著他接起吻來,「別繃著臉,饒了丹尼洛吧!他再也不敢冒犯你啦!」 「看在你的面上,我的女兒,我就饒恕他!」他答道,吻了她一下,雙目炯炯發光。 卡捷琳娜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這接吻和這炯炯的目光,在她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她把臂肘憑靠在桌子上。丹尼洛就坐在桌子旁邊包紮著手上的傷口,同時他反覆尋思,沒有做錯事情而請人寬恕是不對的,不像一個哥薩克乾的。 四 天亮了,可是沒有陽光:天空陰霾,細雨落在田野上、樹木上、廣闊的第聶伯河上。夫人卡捷琳娜醒了過來,可是沒有歡樂:她眼淚盈盈,滿心騷亂不寧。「親愛的丈夫,寶貴的丈夫,我做了一個古怪的夢!」 「什麼夢?親愛的夫人卡捷琳娜?」 「我做的夢真古怪,清清楚楚,就像真的一樣,我夢見我爹就是那個在大尉家裡看見的醜八怪。可是我求你別把夢當真,什麼愚蠢的事情不會在夢裡遇見呢!我夢見站在他的面前,嚇得渾身直打哆嗦,他每說一句話,我的心就隱隱作痛。你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話呵……」 「他說了些什麼,我黃金一般的卡捷琳娜?」 「他說:你瞧瞧我,卡捷琳娜,我長得多麼俊!人家說我丑,那才是胡說八道呢!我可以做你的好丈夫。瞧,我這雙眼睛怎樣地發亮!他把一雙火焰般的眼睛對著我,我大喊了一聲,就醒了。」 「是的,做夢時常常透露真情。你知道山背後近來不大安穩麼?波蘭人恐怕又要待機而動。高羅貝茨那邊派人來過,叫我晚上別睡覺。他真是多操這份心:我原就不打算睡覺。我的從僕們昨兒晚上一宵築起了十二座鹿砦。咱們要請波蘭兵吃鉛果子,請他們的貴族在皮鞭下面跳舞。」 「這些爹都知道麼?」 「你爹真是我的一個累贅!我到現在還琢磨不透他。他在異鄉一定犯了滔天大罪。說真格的,這是憑什麼呢?回來住了個把月,他還從來沒有像個善良的哥薩克似的露過一次笑臉!他不喝蜜酒!聽見了沒有,卡捷琳娜,他不喝我在布列斯特逼那猶太人交出來的蜜酒。喂!夥計!」丹尼洛嚷道,「到地窖里去把猶太人的蜜酒拿來!他就連燒酒也不喝一口!活見鬼!夫人卡捷琳娜,我恐怕他連基督都不信呢。啊!你想是不是?」 「天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丹尼洛!」 「真怪,夫人!」丹尼洛接碴兒說下去,從哥薩克手裡接過來一隻瓦杯,「連卑劣的天主教徒也喜歡喝伏特加酒的;只有土耳其人才不喝。怎麼啦,斯捷茨科,你在地窖里又灌飽了蜜酒?」 「只嘗了一口,主人!」 「撒謊,狗崽子!瞧,你的鬍子上都招滿了蒼蠅!我從你一雙眼睛上就看出來你至少喝了半桶。喝,哥薩克!多麼勇敢的人民呀!什麼東西都肯為夥伴犧牲,就是酒得留給自己受用。夫人卡捷琳娜,我好久沒有痛痛快快喝幾杯了。啊?」 「虧你還說呢!上一回……」 「別害怕,別害怕,我就喝這一杯!瞧,土耳其長老進屋裡來了!」他咬牙切齒地說,看見岳父彎著身子走進來。 「這是怎麼啦,我的女兒!」父親從頭上摘下帽子,整了整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把鑲嵌著奇異的寶石的馬刀:「太陽已經升到當空,你飯還沒做好麼?」 「好了,爹,我這就去擺桌子!你把那鍋湯糰端出來!」卡捷琳娜對正在擦木碗的老女僕說,「等一等,還是我去拿吧,」卡捷琳娜繼續說,「你招呼夥計們來吃飯!」 眾人團團圍坐在地上:面對聖像坐著父親,左首是丹尼洛,右首是夫人卡捷琳娜和十來個穿藍色和黃色短襖的忠僕。 「我不喜歡吃這些湯糰!」父親說,嘗了一下就把瓢子放下了,「一點滋味也沒有!」 「我知道你頂喜歡吃的是猶太掛麵!」丹尼洛心裡想。「岳父!」他繼續大聲地說,「你為什麼說湯糰沒有滋味?是不是做得不好?你的卡捷琳娜做的湯糰,連哥薩克統帥都難得吃到呢。沒有理由討厭它。這是基督徒的食物!一切聖徒和上帝的僕人都吃湯糰的。」 父親不說一句話;丹尼洛也沉默了。 老女僕端上來一隻塞有白菜和李子的烤豬。「我不愛吃豬肉!」卡捷琳娜的父親用勺兒撩著白菜說。 「為什麼不愛吃豬肉呢!」丹尼洛說道,「只有土耳其人和猶太人才不吃豬肉!」 父親更陰沉地皺緊了眉頭。 年老的父親只吃了一點澆牛奶的麥粉粥,代替伏特加酒,卻從懷裡掏出一瓶黑水來喝了。 飯後,丹尼洛呼呼地睡去,直到傍晚才醒來。他坐下寫信給哥薩克部隊;夫人卡捷琳娜坐在暖炕上,用腳搖著搖籃。丹尼洛坐在那兒,左眼望著文書,右眼望著窗外。窗外遠處閃耀著群山和第聶伯河的剪影。森林在第聶伯河後面發藍。頭頂上,晴朗的夜空閃著微光;可是丹尼洛不是在觀賞遙遠的天空和藍色的森林,他是在望著那個突出的海角,海角上一個古老的城堡黑魆魆地聳立著。他依稀覺得城堡上有一個狹小的窗戶泄出火光。可是四周萬籟無聲。這一定是他這樣猜疑罷了。只聽得下面第聶伯河隆隆地翻騰著,驀然覺醒了的波濤的衝擊聲,接連不斷地從三方面送來。第聶伯河並不狂奔怒號。它像個老頭兒似的,嘟噥著,抱怨著;一切都不稱它的意;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認得了;它悄悄地怨恨著沿岸的群山、森林和草原,向黑海傾吐著不平。 這時候,在廣闊的第聶伯河上閃出了像黑點似的一隻小船,城堡那邊仿佛又有火光亮了一下。丹尼洛輕輕地吹了聲口哨,忠實的從僕聽見口哨就跑過來。「斯捷茨科,快拿了鋒利的馬刀和毛瑟槍跟我來!」 「你出門去?」夫人卡捷琳娜問道。 「是的,妻。必須到各處去巡邏一下;看看是不是都安排好了。」 「可是我害怕一個人留在家裡啊。我這樣地瞌睡。要是再做到剛才那樣的夢可怎麼好?我簡直不相信剛才是做夢,那太像真的了。」 「把老媽媽留下來陪伴你;哥薩克們睡在大門道和院子裡!」 「老媽媽已經睡著了,我對哥薩克們總有點不放心。聽我說,丹尼洛,你把我鎖在屋子裡,然後把鑰匙帶走。那樣我就不害怕了,讓哥薩克們躺在門口!」 「就這麼辦吧!」丹尼洛說,一邊拂掉毛瑟槍上的灰塵,把火藥裝進膛里去。 忠心耿耿的斯捷茨科早已穿好了全副戎裝。丹尼洛戴上羊皮帽子,關上窗戶,插上門閂,鎖上了鎖,跨過睡著的哥薩克們,走出院子往山那邊出發了。 天空幾乎完全晴朗了。颯爽的風微微地從第聶伯河上吹來。要不是遠遠里聽見鷗鳥的啼囀,一切都啞默了。可是接著聽見了一陣沙沙聲……布魯爾巴施和忠實的僕人悄悄地躲藏在一片用來遮掩砍倒的樹木做成的鹿砦的荊棘叢後面。有一個人穿著紅短襖,拿著兩支手槍,腰間掛著一把馬刀,從山上下來了。「這是岳父啊!」丹尼洛從矮樹叢里凝視著他說,「他幹嗎這時候出門?上哪兒去?斯捷茨科!你可別粗心大意,瞪著兩隻眼睛盯著,看老爺子往哪兒去。」穿紅短襖的那人一直走到河岸邊,一拐彎,就踅入突出的海角去了。「他原來上那兒去啊!」丹尼洛說,「斯捷茨科,他不是往巫師的窟穴那邊去的麼?」 「可不,不會上別處去的,丹尼洛主人!要不然,我們會在另外一頭望到他。可是他走到城砦附近就不見了。」 「別忙,讓我們打這兒爬出去,然後跟著他的足跡趕上前去。這兒一定有些什麼鬼祟。卡捷琳娜,我早就對你說過,你的父親准不是一個好人,他幹的事不像一個正教徒乾的。」 丹尼洛和他忠實的僕人不久就來到了突出的岸邊。一眨眼工夫,他們的人影也不見了。城堡周圍酣睡不醒的森林隱匿了他們。高處的一個窗戶亮起了一點火光。兩個哥薩克站在下面,盤算著怎麼能夠爬上去。大門和側門都沒有。院子那邊一定有一個側門;可是怎麼能夠走進院子去呢?遠遠地聽見鐵鎖叮噹,狗在奔馳。 「我幹嗎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丹尼洛說,他看到窗前有一棵高大的橡樹,「你在這兒等著,夥計!我爬到橡樹上面去;從那兒正好望得見窗戶。」 於是他解下腰帶來,把馬刀擲在地上,免得它叮噹發響,抓住樹枝,爬了上去。窗戶還是亮著。蹲在靠近窗戶的椏杈上,他用手攀住樹幹,往裡面張望:房間裡沒有點洋蠟,卻亮著。牆上儘是些奇怪的符號。掛著武器,但都是奇形怪狀的;無論是土耳其人、克里米亞人、波蘭人、基督教徒或者是可敬的瑞典人,都不佩掛它們。天花板下面,蝙蝠忽前忽後地飛翔著,幢幢的黑影在牆上、門上、地上晃動著。門無聲息地開了。一個穿紅短襖的人走進來,一直走到覆著白桌布的桌子旁邊。正是他呀!岳父!丹尼洛微微傴倒頭,更貼近了樹幹。 可是他沒有時間看清楚窗外有沒有人張望他。他陰沉地走進來,滿臉不高興,揭去桌上的桌布——整個房間裡立刻隱隱地泛濫著透明的藍色的光。可是,先前的淡金色的光並不混入,卻像在藍色的海洋里迴旋著,沉沒著,顯出一層層大理石似的波紋。接著,他把一隻瓦缸放在桌上,把一些草投進去。 丹尼洛再一細看,卻看到他身上穿的已經不是那件紅短襖了;他改穿了一條土耳其人穿的燈籠褲,腰帶上掛著手槍,頭戴一頂古怪的帽子,上面繡滿的不是俄國字,也不是波蘭字。再一看他的臉——臉也變了樣子:鼻子拉長了,垂掛在嘴唇上面;大嘴直裂到耳根;嘴裡吐出一隻獠牙,歪在一邊。站在他面前的活像那個在哥薩克大尉家的婚禮席上出現的巫師。「你的夢應驗了啊!卡捷琳娜!」布魯爾巴施想道。 巫師開始繞著桌子踱來踱去,符號在牆上迅速地變幻,蝙蝠上下左右飛得更快了。藍色的光越來越稀薄,終於仿佛完全隱滅。房間裡被淡淡的玫瑰色的光照亮了。仿佛隨著輕輕的一響,奇妙的光泛濫在每一個角落裡,接著忽然消失了,變成了一片黑暗。只聽得一陣簌簌聲,好像是靜寂的黃昏的微風在鏡子般的水面旋轉,使銀色的楊柳更低地彎到水上。丹尼洛覺得好像房間裡一輪皓月照耀著,星星運行著,深藍色的天空朦朧明滅著,甚至有夜寒襲到他的臉上。丹尼洛(這時候他開始抓自己的鬍子,要知道是不是在做夢)又覺得房間裡沒有什麼天空,卻是自己的臥室;牆上掛著他的韃靼馬刀和土耳其馬刀;牆的周圍都是些架子,架上擺著日用的碗盞器皿;桌子上是麵包和鹽;吊著搖籃……可是聖像不見了,卻露出好幾張猙獰可怕的臉;暖炕上……可是濃霧遮蔽了一切,霎時間又是一片黑暗。隨著奇妙的一響,整個房間又被玫瑰色的光照亮,巫師纏著異樣的頭巾,仍舊一動不動地站著。聲音越來越變得響亮而低沉,淡淡的玫瑰色的光越發鮮明,一個雲彩似的白色的東西在房間中央蕩漾著;丹尼洛覺得雲彩又不像是雲彩,卻是一個婦人;可是她是用什麼東西織成的:準是用空氣織成的吧?她為什麼站在那兒,雙腳不著地,也不倚靠任何東西,玫瑰色的光穿過她的身體射出來,牆上的符號在晃動?她擺動了一下透明的頭顱;淺藍色的眼睛隱隱地發出光輝;頭髮鬈曲著,像淡灰色的霧似的披在肩上,紅殷殷的嘴唇,好像透過潔白透明的晨空射出曙光的一抹隱隱的難辨的紅色一樣;眉毛黑黑的……啊!這就是卡捷琳娜呀!丹尼洛覺得四肢不能動彈了;他竭力要說話,可是嘴唇皮只能顫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巫師屹然不動地站在原來的地方。「你上哪兒去的?」他問道,於是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女人戰慄起來。 「噢!你幹嗎要召喚我?」她輕聲地呻吟道,「我是這樣快樂。我到了我出生的地方,我在那兒待過十五年。那兒真是一塊好地方;我童年遊玩的草地多麼青翠而芬芳!野花、屋舍、菜園依舊跟從前一樣!我親愛的母親怎樣把我摟抱在懷裡!她的眼睛裡流露著怎樣的愛!她撫愛我,她親我的嘴和雙頰,用細木梳梳理我亞麻色的髮辮……爹!」說到這兒,她用失神的眼睛凝視巫師:「你幹嗎殺死我的母親?」 巫師聲勢洶洶地用手指威嚇著。「誰叫你說這些話?」於是輕盈縹緲的美人兒瑟瑟地發抖了,「你的女主人現在在哪兒?」 「我的女主人卡捷琳娜睡著了,我一瞅這機會,喜不自勝,一下子就飛出來啦。我早就想去探望一下母親。我忽然又變成了十五歲;我的身子輕飄飄的,就跟小鳥一樣。你幹嗎要召喚我?」 「我昨兒跟你說的話,你全記得麼?」巫師低聲地問,聲音幾乎聽不見。 「記得,記得;可是我情願犧牲一切,只要能把這些話忘掉。可憐的卡捷琳娜!她靈魂知道的事情,有許多她本人還不知道哩。」 「這原來是卡捷琳娜的靈魂。」丹尼洛想;可是,他仍舊不敢動彈。 「懺悔吧,爹!你每一次兇殺之後,死人從墳墓里爬起來,這還不可怕麼?」 「你老是這幾句話!」巫師氣勢洶洶地打斷她,「我主意拿定了,我要叫你按照我的意旨辦事。卡捷琳娜會愛上我的!……」 「你是惡魔,不是我的父親!」她呻吟道,「不,不會叫你稱心滿意的!你仗著妖法,固然可以把靈魂召喚來,折磨它;可是,只有上帝才能夠叫它按照他老人家的意旨辦事。不,只要我寄托在她的肉體裡面,卡捷琳娜就決不會幹出這種違反神意的事情。爹,末日審判快到了!縱然你不是我的父親,你也不能叫我背叛我所敬愛的忠實的丈夫。縱然丈夫對我不忠實,不愛我,我也決不背叛他,因為上帝不喜歡背信負義的人。」 說到這兒,她用失神的眼睛凝望窗外丹尼洛藏身的地方,不說話了。 「你在望什麼地方?你瞧見了什麼人?」巫師喊道;嚇得輕盈縹緲的卡捷琳娜瑟瑟地發抖。可是,丹尼洛早已跳到地上,和忠實的斯捷茨科一起穿山越嶺回去了。「真可怕,真可怕!」他對自個兒說,心裡感覺到一陣虛怯,接著他很快地穿過了院子。在院子裡,哥薩克們睡得死死的,只除了一個人坐著在守夜,吸著煙管。 滿天閃爍著星斗。 五 「你做得好,在這時候叫醒了我!」卡捷琳娜說,用襯衣的繡花袖子揉了揉眼睛,把站在面前的丈夫從頭望到腳,「我做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夢!我胸口多麼悶得慌!唉!……我想我要死了……」 「什麼樣的夢?是不是這樣一個夢?」布魯爾巴施把親身目睹的事情向妻子講了一遍。 「你怎麼會知道的,我的丈夫?」卡捷琳娜驚奇地問,「可是不對,你所講的,我還有許多事情不知道哩。我沒有夢見父親謀殺我的母親;我也沒有夢見過什麼死人。不,丹尼洛,你講得不對。可是,我爹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人呀!」 「許多事情你沒有夢見,這是不足怪的。靈魂所知道的事情,你連十分之一都不知道。你知道你爹是一個旁門左道的人麼?還在去年,當我跟波蘭人一塊兒去攻打克里米亞人的時候(我那時還跟這背信負義的民族聯盟修好),布拉茨基修道院的長老——妻呀,他是一個得道的高僧——他就對我說過,旁門左道的人可以召喚每一個人的靈魂;因為當一個人睡著的時候,靈魂就逍遙自在,跟天使長們一起環繞著上帝的殿堂翱翔。我一開頭就不喜歡你爹的臉。要是早知道你有這樣一個父親,我決不會娶你;我會丟棄你,省得跟旁門左道的人結為親戚,靈魂上負擔重大的罪孽。」 「丹尼洛!」卡捷琳娜說,用手蒙住臉,痛哭起來,「我有哪一點對不起你?我背叛了你麼,我親愛的丈夫?什麼事惹你生了氣?我伺候你不周到麼?當你赴了宴會歡天喜地回家來的時候,我說了什麼話冒犯了你麼?我沒有給你生個黑眉毛的小小子麼?……」 「別哭呀,卡捷琳娜,我現在認識了你,說什麼我也不丟棄你。千錯萬錯都是你爹的錯。」 「不,別管他叫我的父親!他不是我的父親。老天爺在上,我不認識他,不認識這父親!他是個旁門左道的人,背神棄教的人。他要是遭了劫,淹死了……我也不伸手去搭救他。他要是吃了古怪的毒草,渴得死去活來——我也不給他一口水喝。你就是我的父親!」 六 丹尼洛的深邃的地窖上了三重鎖,裡面坐著披枷戴鎖的巫師;遠方,在第聶伯河上,他的魔城炎炎地燃燒著,血樣殷紅的波濤飛濺著,圍著古老的城牆澎湃洶湧。巫師坐在深邃的地窖里,不是為了行使妖術和做了什麼背神棄教的事情。上帝會裁判他這些罪過的。他被幽閉起來,是為了秘密的叛逆行為,勾通正教俄羅斯的敵人,企圖把烏克蘭人民出賣給天主教徒們,焚燒基督教的教堂。巫師悶悶不樂;暗如黑夜的思想縈迴在他的腦海。他一共只有一天活了;明天就該離開人世。明天有刑罰等待著他。刑罰還真不輕呢:如果把他放在鍋子裡活活的煮,剝掉他犯罪的皮,那還算是天大的造化。巫師憂心如焚,垂倒著頭。也許他已經在死前的一刻懺悔了,但他所犯的罪行不是上帝所能寬恕的。他的頭上是一個嵌著鐵格子的小窗戶。他鐐索鋃鐺地站在窗戶跟前望出去,看看女兒是不是打這兒走過。她像小鴿子般溫柔而不記仇恨,能不能憐憫一下父親……可是一個人影也沒有。窗下面展延著大道;沒有一個人走過。再往下面,第聶伯河激起萬丈波濤;沒有一個人關心它;它奔騰洶湧,發出單調的喧聲,在巫師聽起來,顯得格外淒涼。 接著有人出現在路上了——一個哥薩克!囚徒急促地喘息著。然後又是杳無人跡。那邊,遠遠地有人下來了……綠色的外衣飄舞著……金黃色的船形帽在頭上閃耀著……這是她呀!他更貼近了窗戶。那人走得更近了…… 「卡捷琳娜!女兒!可憐可憐我,行行好!……」 她默然無語,她不想聽,連眼睛也不往囚牢這邊看一下,她走過去了,已經隱滅不見了。天地之間一片寥廓。第聶伯河陰鬱地騷擾著,把哀愁帶到人們的心裡。可是巫師知道不知道這哀愁? 天色將暮。太陽沉沒了。已經是傍晚時分;天氣很涼爽;什麼地方牛在鳴叫;不知從哪兒傳來了歡笑聲,一定是人們做完工回家,在尋歡作樂;第聶伯河上漂過一隻小船……誰會顧到這蓬頭垢面的囚徒呢!一彎銀色的新月在天空里閃耀。忽然從另外一頭,有一個人沿著大道走來。黑暗裡很難辨認。這是卡捷琳娜回來了。 「女兒!瞧在基督的分上吧,就是兇惡的狼仔也不會吞吃自己的母親的。女兒啊!你至少對你罪孽深重的父親望一眼吧。」 她不聽,只顧往前走。 「女兒啊!瞧在你不幸的母親的分上!……」 她站住了。 「近前來聽我最後的遺言!」 「你叫喚我幹嗎,背神棄教的人?別把我叫作女兒!我們中間沒有什麼血統關係。你用我不幸的母親的名義要我做什麼?」 「卡捷琳娜!我的末日到了,我知道你的丈夫要把我綁在馬尾巴上,放到野地上去奔馳,也許還要想出更可怕的刑罰來對付我……」 「可是難道世上有一種刑罰可以抵償得了你的罪孽麼?等著它吧;誰都不會替你哀求的。」 「卡捷琳娜!我害怕的不是刑罰,倒是死了到陰間去受那份罪啊!……你天真純潔,卡捷琳娜,你的靈魂將在天堂里圍繞著上帝的周圍飛翔;可是你背神棄教的父親的靈魂將在永劫之火中燃燒,這火永不熄滅:火勢越燒越猛;沒有人會滴一滴露水進去,風也吹不到這兒……」 「我沒法減輕你的刑罰。」卡捷琳娜說,扭過頭去。 「卡捷琳娜!等一等,聽我再說一句話;你可以救我的靈魂呀。你還不知道上帝夠多麼善良而慈悲。你聽見過使徒保羅的故事沒有?他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可是後來懺悔了,就變成了聖人。」 「我有什麼辦法救你的靈魂呢!」卡捷琳娜說,「我,一個軟弱無力的婦人,能夠想像這種事麼?」 「我只要能從這兒出去,我一定要拋棄一切。我要懺悔:我要到岩窟里去,身披毛衣,日夜向上帝祈禱。不但不吃肉,連魚也不進嘴;睡覺的時候,床上不墊一點被褥!永遠祈禱,祈禱!要是上帝不發慈悲,不肯饒恕我百分之一的罪孽,我就齊脖子把自己埋在土裡或是鎖閉在牆裡,不吃,不喝,活活餓死;我要把全部財產都送給修道僧,請他們給我念四十晝夜超度的經文。」 卡捷琳娜沉思起來了。「縱然我給你開了鎖,我也不能解松你的索鏈。」 「我不怕索鏈,」他說,「你說他們銬上了我的手和腳麼?不,我在他們面前撒了迷霧,用枯樹枝代替了我的雙手。你瞧我,我身上再沒有一根索鏈了!」他說著,走到囚室的正中央,「這些牆壁我也不怕,我本來也可以橫穿而過,可是你的丈夫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牆壁。這是一位得道的苦行僧修建起來的,除非用苦行僧鎖閉禪室的那把鑰匙把它打開,否則的話,隨便什麼妖魔鬼怪都沒法把囚犯帶到外邊去。等我得了自由,我這個罪孽深重的犯人,也要給自己造這麼一間禪室呢。」 「聽著,我可以放你出去;可是你要是騙我呢?」卡捷琳娜佇立在門口說道,「要是你不但不懺悔,反而去跟魔鬼交朋友呢?」 「不,卡捷琳娜,我沒有多久活的了。就算不加我刑罰,我的末日也近了。難道你想我會叫自己受那永久的磨難麼?」 鎖軋拉一響。「再見吧!大慈大悲的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巫師說,吻了她一下。 「別碰我,罪孽深重的人,趕快走吧!」卡捷琳娜說道;可是他早已影蹤不見了。 「我把他放走了,」她說,心驚膽戰,狂亂地望著牆壁,「現在可怎麼回答我的丈夫呢?我活不成了。我只能把自己活活地埋掉!」她號哭著,幾乎撞在囚犯坐過的木樁上。「可是我救了一個靈魂,」她輕聲說,「我做了一件好事。可是我的丈夫……我第一次欺騙了他。要我去對他說謊,這有多麼可怕,多麼困難!有人來了!是他!我的丈夫!」她絕望地喊,昏迷地跌倒在地上。 七 「是我呀,我的好女兒!是我呀,我的心肝!」卡捷琳娜聽見人聲,醒了過來,只見老女僕站在自己的面前。老太婆彎著腰,仿佛對她嘟噥些什麼,伸出一隻枯乾的手,往她身上潑冷水。 「我在什麼地方?」卡捷琳娜抬起身來說,環顧四周,「前面是第聶伯河在喧擾著,後面是高山……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老媽媽!」 「我不是把你帶出來,倒是把你拽抱出來的;我抱著你,把你從窒悶的地窖里拽抱了出來。我又把門鎖好了,免得主人丹尼洛找你的麻煩。」 「鑰匙呢?」卡捷琳娜說,望著腰帶,「鑰匙不見了。」 「你的丈夫把它解下來的,他到囚室里去看巫師去了,我的孩子。」 「看?……老媽媽,我活不成了!」卡捷琳娜喊道。 「老天爺垂憐我們吧,我的孩子!你可別說什麼,我的夫人,這件事情誰都不會知道!」 「他逃走了呀,該天殺的邪教徒!你聽見了沒有,卡捷琳娜,他逃走了?」丹尼洛走近妻的身邊,說。眼睛冒著火;馬刀鏗鏘著在他的腰際擺動。妻子嚇得臉無人色。 「有人把他放走了,我親愛的丈夫?」她戰慄地說。 「有人把他放走了,你說得對;可是這是魔鬼把他放走的。你瞧,在他待過的地方,鐵鏈拴著一根木頭。這是老天爺的意旨,魔鬼不忌憚哥薩克的手腕!要是我手下的哥薩克膽敢把他放走,讓我知道了……我簡直想不出用什麼樣的刑罰來對付他!」 「可是,要是我呢?……」卡捷琳娜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但又嚇得噤住了。 「要是你膽敢這樣做,你就不再是我的妻子。我要把你縫在麻袋裡,沉到第聶伯河心的水底里去!……」 卡捷琳娜屏住氣息,她覺得頭上的頭髮直豎起來。 八 在邊疆的大道上,波蘭人們聚集在一家酒店裡,已經大吃大喝了兩天了。這群人裡面壞蛋可真不少。他們一定是在這兒聚會,商議襲擊的事:有些人手裡有毛瑟槍;刺馬針叮噹直響;馬刀鏗鏘作聲。地主老爺們尋歡作樂,誇口吹牛,講些自己非凡的經歷,竭力嘲笑正教,把烏克蘭人喊作自己的奴僕,驕氣十足地捻鬍子,驕氣十足地仰著頭躺在長凳上。還有一個神父也跟他們混在一起。但這個神父也是跟他們一模一樣的,甚至連外表也一點不像一個基督教的教士。他跟他們在一塊兒喝酒,玩樂,不潔的舌頭盡講些下流話。僕人們的一股子勁兒也不比主人遜色:捲起襤褸的短襖的袖子,大模大樣地走著,好像挺神氣似的。他們打牌,互相把紙牌擲在對方的鼻子上。拐帶別人的老婆來陪自己遊蕩。叫囂,打架!……地主老爺們歡呼縱飲,玩出種種的把戲:抓住猶太店主的大鬍子,在這不信神的傢伙的額上塗畫十字;放空槍嚇唬女人,跟邪惡的教士一起跳克拉科維亞克舞。在俄羅斯土地上,即使韃靼人也不曾犯過這樣的滔天大罪。顯然,這是上帝為了懲罰俄羅斯,才安排她忍受這樣的恥辱的!在喧嚷混亂之中,聽見有人講到第聶伯河後方的丹尼洛主人的村莊,講到他的一位天仙般美麗的妻子……這一幫匪徒聚集在一起在圖謀不軌! 九 丹尼洛坐在自己家裡的桌子旁邊,支著胳膊肘,陷入沉思。夫人卡捷琳娜坐在暖炕上,唱著歌。 「我心裡憂悶啊,我的妻!」丹尼洛說,「頭痛,心也痛。我覺得昏昏沉沉!看起來我的死期不遠了。」 「我鍾愛的丈夫啊!把你的腦袋緊靠著我!你為什麼要有這樣可怕的念頭?」卡捷琳娜心裡想,可是嘴裡不敢說出來。負疚而又受到丈夫的愛撫,她覺得十分痛苦。 「聽著,我的妻!」丹尼洛說,「當我不復在人世的時候,你可千萬別丟下你我的兒子不管啊。你要是背棄了他,那麼,不管你活在陽世或是死了到陰曹地府,上帝都不會降福給你的。我的骸骨腐爛在潮濕的泥土裡,會覺得痛苦;我的靈魂就會加倍地痛苦。」 「你說些什麼?我的丈夫!你不是曾經嘲笑過我們軟弱無能的女人麼?可是,你現在說話也像一個軟弱無能的女人一樣。你還會活得長久哩。」 「不,卡捷琳娜,我的靈魂感覺到死期已經逼近。這世間變得陰暗起來。艱苦的日子來到了。唉!我還記得,我還記得那些年月;那些年月是一去不復返了!那時候他還活著哩,咱們軍隊的光榮和榮譽,老柯納舍維奇!我覺得哥薩克的隊伍好像這會兒剛打我面前走過似的!——那真是黃金時代呀,卡捷琳娜!老統帥騎在一匹油亮烏黑的戰馬上。權杖在他的手裡輝耀;周圍儘是些士兵;兩邊翻騰著查波羅什人一片紅色的海洋。只要統帥說一句話,大家頓時肅立,變得像頑石一樣。他老人家向我們講起從前的戰績和謝奇的情形,時常感動得落淚。唉!卡捷琳娜,你還不知道我們當年怎樣跟土耳其人打仗!我腦袋上到現在還留著一個碗大的疤。四顆子彈打穿了我身上四處地方。沒有一處傷完全平復。我們那時運走了多少金子!哥薩克們用帽子大把大把地拾起貴重的寶石。卡捷琳娜,你不知道我們那時趕走了一群什麼樣的好馬!唉!我再沒有機會打那樣漂亮的仗啦!我還不老,身子骨也挺壯健;可是,哥薩克的大刀從手裡滾落了,活著沒有活兒干,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活著。烏克蘭到處干戈擾攘:聯隊長們和大尉們像野狗似的互相爭咬。沒有一個頭兒統率著大家。咱們的貴族跟著波蘭人跑,學會了他們那一套狡詐的本領……相信宗教合併派,出賣自己的靈魂。猶太人壓迫著窮苦的老百姓。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逝去的那些日子啊!你們飛往哪裡去了,我的黃金時代?到地窖里去,夥計,給我倒一杯蜜酒來!為了從前的生活,為了逝去的歲月,干一杯!」 「我們該怎樣款待客人,主人?波蘭人從草原那邊過來了!」斯捷茨科走進來說。 「我知道他們是幹什麼來的,」丹尼洛站起身來說,「我的忠實的僕人們,備馬!全身披掛!寶刀出鞘!別忘了多帶鉛質的燕麥粉。咱們得好好地款待款待我們的客人!」 可是,哥薩克們還來不及跨上馬背,把藥粉塞進槍膛,波蘭人已經漫山遍野而來,像秋葉一般蓋滿了大地。 「啊!冤家對頭這回被我們盼著了!」丹尼洛望著傲慢地騎著一匹黃金鞍轡的馬當先衝過來的一個肥頭胖耳的地主老爺,說,「命里註定咱們還能痛痛快快地玩一陣!盡情地歡樂吧!哥薩克靈魂,這是最後的一次!夥計們,玩起來吧,咱們的節日到了!」 這一場玩耍就發生在山嶺上。歡宴開始了:刀聲霍霍,子彈橫飛,戰馬嘶鳴,頓蹄。喊聲震地,硝煙迷目。只看見一片混亂。可是哥薩克感覺得出哪裡是朋友,哪裡是敵人;子彈颼的一響,剽悍的騎手就滾下馬來;馬刀一揮,腦袋就滾落在地上,嘴裡還在喃喃著不連貫的字句。 可是,在人群里總可以望見丹尼洛戴的哥薩克帽子的紅頂;束在藍短襖上的金帶子光輝耀眼;黑色戰馬的鬣毛像旋風似的鬈曲著。他像鳥兒一般飛來又飛去;喊著,揮動著大馬士革的馬刀,左砍右殺。殺吧,哥薩克!痛痛快快地玩吧,哥薩克!慰樂你勇敢的心靈吧;可是你別看那些黃金的馬具和短襖!把金子和寶石踩在腳下!砍吧,哥薩克!玩吧,哥薩克!可是回頭看一看:棄神背教的波蘭人焚燒了廬舍,趕走驚擾的牲口。於是丹尼洛像一陣旋風似的殺奔回去,紅頂的帽子在廬舍附近隱現,身邊的敵人越來越稀少。 波蘭人跟哥薩克們廝殺了好幾個鐘頭。雙方都剩下不多一些人馬了。可是丹尼洛一點也不累乏;他用長槍把騎兵刺下馬來,又讓雄赳赳的戰馬放開四蹄把步兵踏成泥漿。院子裡已經廓清;波蘭人已經潰退;哥薩克們已經開始從死人身上把金色的短襖和貴重的披掛剝下來;丹尼洛已經準備去追擊殘敵,他正待集合部下,抬起頭來一看……滿腔的怒火頓時直冒上來;他看見了卡捷琳娜的父親。他站在那邊山頂上,把毛瑟槍瞄準著他。丹尼洛催馬向前奔去……哥薩克呀,你是在走向死亡!……毛瑟槍轟然一響,巫師就隱沒到山背後去了。只有忠實的斯捷茨科看到紅衣服和奇怪的帽子在眼前晃過。哥薩克搖晃了一下,滾落到地上。忠實的斯捷茨科向主人身旁撲過去——他的主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閉上了一雙明亮的眼睛。鮮紅的血從胸口流出來。可是,他一定認出了這是他忠實的僕人。他緩緩地抬起眼皮;雙目耀輝著:「再見,斯捷茨科!轉告卡捷琳娜一聲,叫她別丟下孩子!你們也別丟下他,我的忠實的僕人!」接著就不說話了。哥薩克的靈魂從貴族的肉體裡飛去;嘴唇發藍。哥薩克沉酣不醒地睡去了。 忠實的僕人抽泣起來,向卡捷琳娜那邊招著手:「來呀,夫人,來呀;你的主人喝醉了。他醉醺醺地躺在潮濕的地上。他長久不會醒過來了!」 卡捷琳娜用手捶著胸,像一束莊稼似的倒在死屍的身上。「我的丈夫,閉著眼睛躺在這兒的難道是你?起來呀,我親愛的鷹,伸出你的手來!抬一抬身子!再對你的卡捷琳娜看一眼,顫動嘴唇,只要你再說一句話!……可是你一聲也不響,一聲也不響,我的高貴的主人!你變了藍色,像黑海一樣。你的心房停止了跳躍!你為什麼這樣冰冷,我的主人?我的眼淚不夠熱,不能使你溫暖!我的號哭不夠響,不能從沉睡中把你喚醒!往後誰來率領你的部隊?誰騎著你的油亮烏黑的戰馬馳騁?大喝一聲,揮舞著馬刀領導哥薩克們前進?哥薩克們,哥薩克們!你們的光榮和榮譽如今在哪裡?你們的光榮和榮譽閉著眼睛躺在潮濕的土地上。把我埋起來,跟他埋葬在一起!把泥土撒在我的眼睛裡!把楓樹的木板壓在我雪白的胸膛上!我再不需要青春和美貌!」 卡捷琳娜哭著,悲痛著;遠遠里塵土飛揚,是老大尉高羅貝茨趕來救援來了。 十 第聶伯河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是可愛的,那時它的廣闊的河水浩蕩而平穩地流過森林和山嶽。不起一絲漣漪;沒有一點響動。一眼望過去,你不知道這條雄偉的巨川是在流動著還是靜止的,它仿佛整個兒是用玻璃做成的,像一條藍色的明鏡般的道路,寬闊無垠,漫長無盡,在一片綠色世界中向前蜿蜒伸展著。這時候,烈日喜歡從高處向下窺望,把日光浸入寒冽的玻璃般的河水,岸旁的森林也愛把鮮明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綠色鬈髮的森林!它們和野花一起貼近河岸,彎下身去,窺望水面,對那秀麗的倒影老是看不夠,欣賞不完,微笑著,搖擺著椏枝,向第聶伯河問好。它們可不敢窺望第聶伯河的河心:除了太陽和碧空,沒有東西可以往那兒窺望。很少有禽鳥飛渡到第聶伯河的河心。燦爛的奇觀!天下沒有一條河可以和它匹敵。第聶伯河在溫暖的夏夜也是可愛的,那時一切都睡熟了,人呀,獸呀,禽鳥呀;只有上帝一個人莊嚴地環顧著天與地,莊嚴地曳動著袈裟。從袈裟里撒出來千萬顆星星。星星閃爍著,照耀著下界,倒映在第聶伯河裡。第聶伯河把它們悉數摟抱在昏暗的胸膛里。沒有一顆星星逃得出它的懷抱,除非已經在天空熄滅。棲息著睡熟的烏鴉的黑色的森林和遠古以來早已崩裂的巉岩,俯臨水面,要用頎長的影子遮住它——也是枉費心機!天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住第聶伯河。藍藍的,藍藍的,它不分晝夜平穩而浩瀚地流著,只要目力所及,就能望到它。它嬌態百出,由於夜寒而偎依著岸邊,留下一道銀白色的波紋;這波紋像大馬士革馬刀的刃口似的閃閃發光;而藍色的河流又睡著了。那時的第聶伯河也是可愛的,天下沒有一條河流可以和它匹敵。藍色的烏雲像層巒疊嶂似的馳過天空,黑魆魆的森林連根抖動起來,老橡樹簌簌作響,穿過層雲曲折射出的閃電剎那間照亮了整個世界——那時的第聶伯河是可怕的!丘陵似的波浪喧囂著,拍擊著山坳,帶著閃光和怒號往後退去,在遠處嗚咽著,啜泣著。仿佛老母親送兒子去出征,揮著惜別的眼淚。兒子雄赳赳地騎著一匹黑斑馬,雙手叉腰,威風凜凜地歪戴著帽子;她號哭著,跟在後面一起跑,抓住他的馬鐙,挽著馬勒,扭絞著兩隻手,撲簌簌地落下辛酸的眼淚。 突出的堤岸上的焦樹樁和大石頭,在奔騰的怒濤中間異樣地閃著黑光。一隻泊岸的小船拍打著河岸,一會兒升起,一會兒沉落。當古老的第聶伯河發怒的時候,哪一個哥薩克膽敢駕著輕舟在中流飄蕩?他顯然不知道這條河把人吞沒像吞吃蒼蠅一樣。 小船攏了岸,巫師從船上走下來。他神氣很不高興;哥薩克們為陣亡的主人舉行的祭奠,使他十分氣惱。波蘭人花的代價不小:四十四個貴族連帶著全副鞍轡和裝備,和三十三個奴僕一起被剁成了肉醬;其餘的人和馬匹也都當了俘虜,預備賣給韃靼人。 他穿過焦樹樁,沿著石級走下去,他的地窖埋在深深的地底。他悄悄地走進地窖,不讓門扉發出一點聲音,他把一隻瓦缸放在鋪著桌布的桌子上,伸出長長的手臂,把一種神異的草撒在裡面;然後拿出一隻用奇怪的木材做成的水斗,汲了一點水,滴出水來,抖動嘴唇,念動咒語。房間裡立刻布滿了玫瑰色的光;這時候你瞧他的臉,真是可怕極了。滿臉鮮血淋漓,只有深刻的皺紋透出黑色,眼睛卻像兩團烈火。刁滑的罪人!鬚髮早已花白,臉上犁著皺紋,人都枯萎了,可是他還執迷不悟地從事背神叛教的陰謀。一朵白雲飄浮在房間中央,於是他臉上閃出了喜悅的表情。可是他為什麼忽然張開嘴呆住了,不敢動彈一下?為什麼頭髮像鬃毛似的聳立在他的頭上?面前的那朵白雲里閃動著一張奇怪的臉。這不速之客突然拜訪他來了;它越變越清楚,一雙眼睛定定地凝視著他。這臉蛋,這眉毛,這眼睛,這嘴唇,一切都是他陌生的。他一輩子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張臉。臉上似乎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可是,一種不可克制的恐怖抓住了他。那陌生的奇怪的人頭仍然從雲端里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接著白雲消失了;可是,神奇的臉卻格外輪廓分明,一雙銳利的眼睛一刻也不從他身上離開。巫師的臉白得像布帛。他用可怕的不自然的聲音叫了一聲,把瓦缸推翻了……一切幻象都消逝了。 十一 「安心吧,親愛的妹妹!」老大尉高羅貝茨說,「夢是不可靠的。」 「躺一躺,好姊姊!」大尉的年輕的兒媳婦說,「我去請一個老媽媽來,她是一個女巫,什麼鬼都敵不過她。她會給你『驅驚』。」 「你一點也用不著害怕!」他的兒子手按著馬刀說,「沒有人能欺負你。」 卡捷琳娜用黯無光彩的眼睛陰鬱地望著大家,說不出一句話來。「這都是我自作自受,給自己招來了滅亡。是我把他放走的。」她終於說了,「他不讓我有一刻安靜!我住在基輔你們府上已經十來天了,可是我的悲痛一點也沒有減輕。我曾經想,我至少可以默默地把兒子撫養成人,為父親復仇……可是我夢見了他,那樣子真可怕,真可怕!天保佑你們別看見他!我的心直到現在還跳呢。『我要砍死你的孩子,卡捷琳娜!』——他喊道,『你要是不嫁給我的話……』」接著,她號哭著撲向搖籃去;受了驚的孩子,伸出小手來,哇的一聲哭了。 大尉的兒子聽了這些話,如焚的怒火直冒上來。 大尉也火了。「他敢上這兒來,這可咒詛的背神叛教的傢伙;他可以試試我的厲害,看我老哥薩克的雙腕有沒有力氣。上帝知道,」他把一雙炯銳的眼睛朝上望著,「我是不是沒有立刻去救援兄弟丹尼洛?這是老天爺神聖的意旨啊!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哥薩克們的屍體在他旁邊堆積如山。可是,我們為他舉行的祭奠還不隆重麼?我們放掉了一個波蘭人活著回去麼?安靜吧,我的孩子!只要我和我的兒子在這世上活著一天,決沒有人敢來欺負你。」 老大尉說完這幾句話,走到搖籃跟前去,孩子看見掛在他身邊皮帶上的鑲銀的紅煙管和袋囊里的閃閃發光的打火鐵,就向他伸出小手,笑了。「真像他爸爸,」老大尉把煙管解下來給他,說,「還沒有離開搖籃,已經想吸菸管了。」 卡捷琳娜輕聲地嘆了口氣,去搖搖籃。大伙兒約定在一塊兒過夜,過了不久,就全睡著了。卡捷琳娜也沉入了夢鄉。 室內室外都靜寂無聲;不睡覺的只有站崗的哥薩克們。忽然卡捷琳娜狂呼了一聲驚醒過來,隨著大家也都醒了。「他被人殺了,他被砍死了!」她喊著,撲向搖籃。大家圍住搖籃,看見裡面躺著個死孩子,都嚇得呆如頑石。沒有任何一個人說一句話,大家都無法思議這件聞所未聞的兇殺。 十二 遠離烏克蘭地界,越過波蘭,越過人煙稠密的倫貝格城,展延著高聳雲霄的連綿的山巒。高山峻岭像石鎖似的連結著,把地面左右劃開,然後用石質的地殼把地面黏住,讓喧嚷而騷動的怒濤不能滲透進來。這石鎖直伸到瓦拉幾亞和謝米格拉茨基省,像一塊巨大的馬蹄鐵似的橫隔在加利奇和匈牙利中間。國內可沒有這樣的高山。你望著它們,眼睛就會發花;還沒有人到它們的頂上去過。外觀也雄偉奇突:是不是狂怒的大海在暴風雨時奔出廣闊的海岸,旋風似的捲起險惡的波濤,這些波濤變成了化石,留下了不動的姿影在空中?是不是黑壓壓的烏雲從天上掉下來,堆滿了大地?因為這些高山也帶著同樣的灰色,白皚皚的峰巔與天日共輝。到喀爾巴阡山為止,到處可以聽到俄國話,翻過山頭,有些地方還響著祖國的鄉音;可是再過去,信仰和語言就都不同了。這一帶稠密地住著匈牙利人;他們騎馬、廝殺、喝酒,都不比哥薩克遜色,他們不吝惜從袋裡倒出金幣來購置馬具和貴重的長襟外衣。山谷中的湖遼闊而廣大。它們像玻璃似的紋風不動,像鏡子似的反映出光禿的尖峰和下面碧綠的山麓。 可是誰在深夜騎著一匹烏黑的高頭大馬獨自奔馳,不管有沒有星星閃耀?是哪一個高大得出奇的勇士沿著山麓和湖岸馳騁,連同那匹烏黑的高頭大馬一起投影在紋風不動的水裡,他的頎長的影子在山嶺間晃動?他的刻著花紋的甲冑輝耀著;長矛扛在肩上;寶刀在馬鞍旁鏗鏘作響;頭盔戴得低低的;鬍鬚發著黑色;雙目緊閉;睫毛垂下——他睡著了。他睡眼惺忪地抓住韁繩,在他背後,一個孩子和他騎在一匹馬上,孩子也睡著了,睡眼惺忪地抓住那勇士。這個人是誰?他往哪兒去?幹什麼去?——沒有人知道。他在山嶺間奔馳已經不止一天兩天了。曉光出現,太陽上升,他就不見了;只有山民偶或看到一個頎長的影子在山嶺間晃動,雖然天色晴朗,一絲雲彩也沒有。等到夜幕降臨,他就又出現了,倒映在湖上,他的影子顫動著跟隨在他後面。他已經翻過了多少重高山,最後到達了克利萬。在喀爾巴阡山一帶,再沒有比這座山更高的了:它像皇帝似的君臨於群山之上。到了這地方,騎馬的人站住了,沉入了更深的夢境,於是烏雲飄下來,遮住了他。 十三 「噓……別響,老媽媽!別敲出聲音來,孩子睡著了。我的兒子哭了許久,這會兒才睡著。我要到森林裡去,老媽媽!你幹嗎瞪著我?你的神氣真可怕:你眼睛裡伸出兩隻鐵鉗子來……哎喲,多麼長呀!像火焰似的燃燒著!你準是個妖精!你要是個妖精,你就給我滾開!你想偷走我的兒子。大尉夠多麼糊塗:他以為我住在基輔快活得很哩;不,我的丈夫、我的兒子都在這兒;誰給我們看家呢?我悄然無聲地出了門,連貓跟狗都沒有聽見我。老媽媽,你要返老還童不要?——這不算難:只要你肯跳一下舞就成了;我來跳給你看……」說了這些上下不接氣的話,卡捷琳娜就跳起舞來了,瘋狂地環顧四周,手叉著腰。她尖叫了一聲,踏著腳;銀後踵不合節拍地鏗鏘著。松松的黑辮子在白頸脖上甩動,她像小鳥兒似的不停地飛奔,揮動雙手,搖著腦袋,瞧著好像就要力竭聲嘶地倒在地上,又像是要飛離人間。 老奶媽悲傷地佇立著,她臉上深深的皺紋里浸滿著眼淚;忠實的僕人們看到夫人的這副模樣,忍不住一陣心酸。她終於筋疲力盡了,慢吞吞地老在同一個地方踏著腳,她好像還以為是在跳烏克蘭舞似的。「我有一個項圈,夥計們!」她終於站住了說,「可是你們沒有呀!……我的丈夫在哪兒?」她忽然大叫一聲,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土耳其匕首來,「這不是我要的那把刀。」說完這一句話,滿臉流著眼淚,顯出悲哀的神色,「我爹的心離開這兒太遠啦,這把刀刺不到它。他的心是鐵打的。是妖精用地獄的火把它鑄煉成的。爹怎麼不來呢?他還不知道該是殺死他的時候了麼?他恐怕在等我自己去呢……」話沒有說完,卻古怪地笑了,「我記起一件可笑的故事來了:我記得怎樣埋葬了我的丈夫。他是活活兒給埋了的……這真叫我好笑……聽呀!聽呀!」她不說話,唱起歌來了: 浴血的馬車向前奔馳; 一個哥薩克躺在馬車裡, 中了子彈,帶著創傷。 右手緊握投槍, 投槍滴下鮮血, 河一樣的鮮血。 小河邊有一棵小懸木, 小懸木上烏鴉噪鳴。 母親為哥薩克哭了。 別哭啊,母親,也別悲傷! 你的兒子娶了新媳婦。 娶了位小姐做新娘, 美麗的原野上一個窯房, 沒有門,也沒有窗。 我的歌就此結束。 魚跟蝦在一起跳舞…… 要是他不愛我,就讓他的母親直打哆嗦! 這樣,她把許多歌都混在一起了。她已經在自己家裡住了兩天,不願意聽人提到基輔,不做禱告,離群索居;從清晨到深夜,總是在黑暗的森林裡彷徨。尖銳的樹枝刮破她雪白的臉和肩;風吹亂她披散的髮辮;秋葉在她的腳下沙沙作響——她對什麼東西也不望一眼。當夕照已經隱滅,星星還沒有出現,月亮還沒有升起的時候,在樹林裡走路是怪害怕的。沒有受洗的私生子們擦過樹枝,抓住荊棘,哭著,笑著,在大道和長滿蕁麻的荒地上翻滾;失掉靈魂的姑娘們成群地從第聶伯河的波濤中間爬起來,頭髮從綠色的頭顱披垂到肩上,水淙淙地作響,從長發奔瀉到地上;一個姑娘在水氣中發光,仿佛披著玻璃的薄紗一樣;唇邊浮起奇妙的微笑,雙頰發紅,眼睛迷惑人的靈魂……好像她要為愛情而燃燒,要把人緊緊地吻死……逃呀!基督徒!她的嘴唇是冰,床是冰涼的水;她會搔癢你,把你拖到水底去。卡捷琳娜對誰也不望一眼,瘋瘋癲癲的,也不把落水鬼放在心上,深夜裡帶著刀,到處去找尋父親。 一大早,來了一個穿紅短襖的體面的客人,向人打聽丹尼洛的消息;聽到了一切詳情之後,他用袖子擦擦被眼淚濡濕的眼睛,聳了聳肩膀。據說,他跟去世的布魯爾巴施在一起並肩作戰過;他們一起跟克里米亞人和土耳其人交過手,他卻從來沒有想到丹尼洛會有這樣的結果。客人又講了許多別的話,然後說要見見夫人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起初一點也不聽客人說些什麼;後來就像個頭腦清醒的人似的諦聽他的話了。他講到他跟丹尼洛怎樣親如手足地住在一起;怎樣有一回在一垛堤壩下面躲過克里米亞人……卡捷琳娜什麼話都聽了,眼睛不離開他身上。 「她的病會好啦!」從僕們看了她的樣子,想道,「這位客人會治好她的病!她已經像一個頭腦清醒的人似的在聽人說話了!」 這時候客人又接下去說,講到有一回丹尼洛跟他作了開誠布公的談話,對他說:「聽著,柯普良大哥,要是上帝叫我離開這世界,你就把賤內帶走,叫她做你的老婆……」 卡捷琳娜的一雙眼睛怪怕人的透視著他。「啊!」她喊起來,「這是他呀!這是爹!」拿著刀子就撲了上去。 那個人掙扎了許久,想奪掉她的刀。終於把刀奪了過來,用力一揮——於是干下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父親殺死了瘋癲的女兒。 等到驚慌的哥薩克們上前去抓他時,巫師已經跳上了馬背,奔馳得影蹤不見了。 十四 在基輔的郊外,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怪事。所有的貴族和統帥都跑來觀看這件怪事:人們站在這兒,忽然世界的盡頭都能收入眼底。遠處利曼的砂洲發著藍色,從利曼再過去,黑海掀動著波濤。經驗宏富的人認得出像山一樣聳立海中的克里米亞半島和錫瓦什湖沼地。左邊可以望見加利奇的領地。 「那是什麼?」蝟集的群眾指著遠遠里在天邊隱現的像雲彩似的灰色和白色的峰尖,向老年人們請教。 「那是喀爾巴阡山!」老年人們回答,「那兒有一些山峰,積雪永不消融,雲霧繚繞,飄蕩不散。」 接著,發生了新的奇蹟:雲霧從一座最高的山上飛散了,山峰上顯出一個全身披著騎士戎裝的人,騎著馬,閉著眼睛,清清楚楚,好像近在咫尺一樣。 這時候,在驚懼交集的人群中間,有一個人伏在馬背上,慌張地往四下里張望,仿佛要看清楚有沒有人追上來,一邊拚命趕著馬馳去。那就是巫師。他幹嗎這樣驚慌失色?他驚恐地望著古怪的騎士,認得這就是他興妖作法時突然顯現的那張臉。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為什麼一看到這張臉,心裡就會惴惴不安起來,他膽怯地頻頻反顧,趁暮色沒有降臨,星光沒有照耀之前,趕快騎著馬向前疾馳。他勒轉馬頭趕回家去,也許要去請教惡靈,眼前的這樁奇蹟表示些什麼預兆。他正待催馬越過一條橫隔在面前的狹窄的河,忽然奔馳著的馬在半空中停下,把臉轉向他,說也奇怪,對他笑了起來!兩排雪白的牙齒在黑暗裡可怕地發亮。巫師頭上的頭髮直豎起來。他嘶著嗓子叫喊,像個瘋子似的哭了,拍馬直奔基輔而去。他覺得四面八方都有人來抓他:圍繞他的黑黝黝的森林像活人一樣,擺動著鬍子,伸出長長的枝條,要把他絞殺;星星好像跑在他前面,向所有一切的人指出這個罪犯;道路也仿佛跟在他後面飛跑。 絕望的巫師一直奔向基輔的聖地。 十五 一個苦行僧孤零零地坐在他的洞窟里,在一盞長明燈前面,眼睛一刻也不離開聖書。他關閉在這個洞窟里已經有許多年了。他給自己做了一具木棺材,夜晚就用它代替床,躺在裡面睡覺。老頭兒合上了聖書,開始禱告……忽然一個外貌古怪而可怕的人直奔進來。起初,苦行僧看見這人進來,吃了一驚,往後倒退了幾步。這人渾身發抖,像白楊樹葉一樣;眼睛異樣地顧盼著,怯生生地閃著畏懼的光;他的醜惡的臉使人瞧著起雞皮疙瘩。 「神父啊!祈禱吧!祈禱吧!」他絕望地喊道,「為墮落的靈魂祈禱吧!」就撲倒在地上了。 苦行僧畫了個十字,拿起聖書,打開來一看,於是嚇得往後倒退了,把書掉落在地上:「不行,空前未有的罪人!對你沒有寬恕!走開!我不能為你祈禱!」 「不行?」罪人瘋狂似的喊。 「瞧呀:聖書上神聖的文字染滿了鮮血。世界上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罪人!」 「神父,你在嘲笑我!」 「去吧,該咒詛的罪人!我沒有嘲笑你。我心裡充滿著恐懼。跟你這樣的人待在一起不是一件好事情!」 「不,不!你在嘲笑我,你可別這麼說……我看見你張開嘴在笑:你的兩排老朽的牙齒閃著白光!……」 於是他像瘋子似的撲上去,把苦行僧殺死了。 只聽得一聲痛苦的呻吟,這呻吟越過原野和森林,傳達到遠方。森林後面伸出了幾隻有著長爪子的瘦而枯槁的手:抖動著,隨後就消失了。 現在他不再恐懼,也不再有任何感覺。他只覺得一片混亂。耳朵里鳴響著,頭腦里鳴響著,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布滿了蜘蛛網一樣。他跳上了馬背,直奔卡涅夫,打算經過契爾卡瑟一直到克里米亞半島韃靼人那兒去,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上那兒。他走了一天,兩天,可是卡涅夫還是沒有走到。路是同樣的一條路,應該早已走到了,可是卡涅夫卻望不見。遠處有教堂的尖頂發亮。但那不是卡涅夫,卻是舒姆斯克。巫師看到他完全走錯了方向,驚奇極了。他撥轉馬頭奔向基輔,過了一天,出現了一座城市;可是這不是基輔,而是加利奇,這個城離開基輔比舒姆斯克更遠,已經靠近匈牙利了。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於是重新撥轉馬頭往回跑,可是又覺得越往前走,就越走上了相反的方向。世界上不會有一個人知道巫師心裡想些什麼;要是有人知道了他心裡的事情,這人晚上就再也睡不著覺,永遠一次也不會再笑了。那不是仇恨,不是恐懼,也不是兇猛的憤怒。世界上找不到一個字來形容它。他被燒著,烤著,他想用馬蹄去踏爛整個世界,把從基輔到加利奇的一大片土地連同人畜一起抓起來,沉到黑海里去。但他不是由於仇恨才這樣做;不,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當他看見喀爾巴阡山和像戴一頂帽子似的被灰色的雲煙繚繞著的克利萬高峰近在眼前的時候,他渾身戰慄起來;馬仍舊向前急馳,現在是在群山中奔跑著了。烏雲驀地吹散了,他面前屹立著一個巨大無比的騎士。他想停下來,使勁把馬勒一把勒住;馬一聲長嘶,鬣毛逆立,直向騎士衝過去,這時候巫師覺得渾身上下都麻木了,覺得屹立不動的騎士蠕動了起來,一霎時張開了眼睛;他看見巫師向他身邊奔來,大聲地笑了。異樣的笑像春雷一樣傳遍山嶽,在巫師的心裡激起反響,把他的心肝五臟都震動了。他覺得好像一個強有力的人爬到他身體裡面去,在裡面走動,用鐵錘敲打他的心臟和脈管……這笑聲如此可怕地在他身體裡面迴響著啊! 騎馬的人伸出可怕的巨掌,抓住了巫師,把他舉在空中。巫師立刻就死掉了,死了之後,卻仍舊圓睜著眼睛。可是他已經是死屍,用死屍的眼睛張望著,不管死人或是復活的人,眺望時都沒有這樣一副可怕的神氣。他用死洋洋的眼睛向四下里張望,看見一個個死屍從基輔,從加利奇,從喀爾巴阡山各處爬起來,臉都長得跟他一模一樣。 他們臉色蒼白,非常蒼白,一個更比一個高,一個更比一個瘦削,圍住手中抓著可怕的捕獲物的騎士環立著。騎士又笑了一聲,然後把他擲到深淵裡去。於是所有的死屍都跳向深淵,攢集在這個死屍的四周,用牙齒去啃他。還有一個死屍,比其餘的更高,更可怕,也想從泥土裡爬起來;可是他爬不動——他沒有這力量,因為他在地底生長得太大了;他要是爬起來的話,那就會使喀爾巴阡山、謝米格拉茨基和土耳其一起翻個個兒;他只牽動了一下,可是整塊大地已經起了極大的震動。到處都有許多房屋坍塌。人也壓死了不少。 喀爾巴阡山一帶時常聽見一種嘯聲,好像千百架水車在水上轉動著輪子。那就是死人們在人跡不到的深淵裡在咬嚼一個死屍的聲音——大家害怕走過那兒,所以沒有一個人看見過那個深淵。常常大地從一頭震動到另外一頭;據博學之士說,那是因為近海之處有一座山,山上噴著火焰,流出炎熱的河川。可是住在匈牙利和加利奇的老年人們知道得更清楚,他們說:在地底下長得異常巨大的死屍想爬起來,所以使大地震動了。 十六 在格魯霍夫城裡,一大群人聚集在一個年老的彈唱人的身旁,聽這瞎子彈奏四弦琴已經有一個鐘點了。從來還沒有一個彈唱人唱過這樣奇妙的歌,並且唱得這麼動聽。他起初歌唱薩蓋達奇內和赫梅利尼茨基等古時的統帥的事跡。那時候和現在不同:哥薩克的威名震懾遐邇;他們的馬蹄踐踏敵人,誰都不敢欺負他們。老頭兒也唱快樂的歌,眼睛望著人,好像是亮眼一般;手指戴著小小的骨片,像蒼蠅似的在弦索上飛舞,仿佛是弦子自己在彈奏似的;身旁的聽眾,年老的低垂著頭,年輕的眼望著老樂師,連大氣都不敢出。 「等一等,」老樂師說,「我給諸位唱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聽眾挨得更近了,於是盲人唱道: 在謝米格拉茨基的王公(謝米格拉茨基的王公同時也是波蘭的國王)斯捷潘老爺的時代,曾經有過兩個哥薩克:伊萬和彼得羅。他們親如手足一樣。「聽著,伊萬,不管得到什麼東西,我們都拿來平分。誰要是快樂,另外一個人也共享快樂;誰要是悲傷,另外一個人也平分悲傷;誰要是得到了獵物,就把獵物拿來平分;誰要是被俘虜,另外一個人就典盡當光去給他贖身,否則就自投羅網也去陪他作俘虜。」真的,不論兩個哥薩克得到什麼東西,一切都拿來平分了;趕走了別人的牲口或者馬匹,哥倆總是一人分到一半。 *  *  * 斯捷潘國王向土耳其人開戰了。他跟土耳其人打了三個星期的仗,還是不能把他們趕走。土耳其人那邊有一位率領十來個親衛兵就能殲敵一團人的勇猛無比的將軍。於是斯捷潘國王傳下令去,如有驍勇善戰之人能把那將軍殺死或活捉過來,就賞賜給他相當於全軍餉糧那麼多的錢。 「兄弟,咱們去把那將軍捉來吧!」哥哥伊萬對彼得羅說。於是兩個哥薩克出發了,一個向東,一個往西。 *  *  * 彼得羅還沒有把敵酋擒住,可是伊萬卻已經叫將軍脖子上套著索鏈,帶到國王跟前來了。「勇敢的小伙子!」斯捷潘國王說,吩咐把全軍的餉銀賞給他一個人;又吩咐下去,他要哪一塊土地就給他哪一塊土地,他要多少牲口就給他多少牲口。伊萬從國王那裡拿到了犒賞,立刻就和彼得羅平分了。彼得羅得了國王一半的賞賜,可是卻氣不過伊萬受到國王這樣的寵幸,心裡深深地懷著仇恨。 *  *  * 兩個騎士向喀爾巴阡山那邊國王所賞賜的土地進發。哥薩克伊萬讓兒子跟自己騎在一匹馬上,把他縛在自己背後。暮色已經降臨——他們還是往前走。孩子睡著了,伊萬自己也打起瞌睡來。別瞌睡,哥薩克,山路可險著哪……可是哥薩克有識路的馬,它從來不顛簸,也不打前失。山與山之間有一個絕壁,沒有人看見過它的底;天與地之間有多麼遠,這個絕壁就有多麼深。在這絕壁的小路上,兩個人還能並排走過,三個人就不行了。馬開始小心翼翼地載著打瞌睡的哥薩克走過去。彼得羅在一旁驅馬前進,渾身打戰,高興得透不過氣來。他往四下里環顧了一下,接著就把結義兄弟推下絕壁去。馬連同著哥薩克和孩子,一起滾到絕壁下面。 *  *  * 可是哥薩克抓住了一根樹枝,只有馬才滾到了絕壁底下。他肩上背著兒子開始往上攀登;差一點就要爬到頂上,他抬起頭來一看,卻看見彼得羅舉起長矛要把他搠下去。「老天爺,大慈大悲的,你為什麼讓我抬起頭來,看見自己的兄弟要用長矛把我搠下山去。我親愛的兄弟!如果命里這樣註定,你就用長矛戳死我吧,可是你得把我的兒子接過去呀!孩子有什麼罪,你也要叫他殘酷地同歸於盡?」彼得羅笑了笑,用長矛向他搠去,於是哥薩克連同孩子一起跌落到絕壁下面去了。彼得羅把所有的財寶收歸己有,日子過得像個將軍一樣。誰都沒有像彼得羅這樣多的馬匹。任何人家也沒有這樣多的母綿羊和公綿羊。後來彼得羅也死了。 *  *  * 彼得羅一死,上帝把兩個兄弟彼得羅和伊萬叫去審問。「這人是一個罪孽深重的罪人!」上帝說,「伊萬,我想不出適當的刑罰處置他;你給他想個刑罰吧!」伊萬把刑罰琢磨了半天,最後他說:「這人給了我極大的損害:他像猶大一樣出賣了自己的弟兄,剝奪了我正直的閥閱和後裔。一個人沒有正直的閥閱和後裔,就像一粒穀子落在地里而毫無結果一樣。如果不發芽,就不會有人知道一粒穀子落在地里。 *  *  * 那麼,上帝啊,你就罰他所有的後裔在地上都得不到幸福!最後的後裔成為世上從來不曾有過的惡棍!為了他的每一樁罪行,讓他的祖先的亡靈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受到人世所不知道的折磨,從墳墓里爬起來!還得讓彼得羅,那個猶大,永遠爬不起來,因此受到更大的折磨,像瘋子似的啃著泥土,在地底翻動! *  *  * 當裁判這人惡行的時刻到來的時候,上帝啊,你讓我騎著馬從絕壁下升起,升到最高的山峰,叫他走到我的跟前,然後我把他從這山上擲下最深邃的絕壁。讓他所有的祖先的亡靈,不管生前住在何方,一起從地面的各處趕來,為了他所給予的折磨來咬他,永遠咬他,我將喜歡看見他受折磨!讓彼得羅,那個猶大,從地底爬不起來,讓他渴想咬人,可是只能咬他自己,他的骨頭越長越大,這樣,他的痛苦也就越是加重。這樣的折磨對於他是最可怕的:因為對於一個人來說,再沒有比渴想復仇而無法復仇更大的折磨。」 *  *  * 「你設想的刑罰真是可怕,人啊!」上帝說,「讓一切都按照你的話去做,可是你也將永遠騎在馬上,進不得天國!」於是一切都按照所說的實現了:奇怪的騎士直到現在還騎著馬站立在喀爾巴阡山上,俯瞰死人們在無底的絕壁下咬著死屍,躺在地下的死屍越長越大,在可怕的折磨中啃自己的骨頭,可怕地震撼著大地…… 瞎子唱完了一折歌;他重新撥弄琴弦,開始唱起關於霍馬和葉遼姆,關於斯特克略爾·斯托柯查的滑稽的謠曲來……可是,年老的和年輕的聽眾們都還不能清醒過來,長久地站立著,垂倒頭,想著從前發生過的可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