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康卡卡鄉夜話 · 失落的國書:某教堂差役所講的真實故事

要我再給你們講一個關於爺爺的故事麼?——好吧,為什麼不說個逗樂的故事來給你們解解悶兒呢?啊,往事如煙,往事如煙!當你聽到老遠老遠以前這世上發生的事情,連年份和日月都無法查考的時候,你心裡會感覺到多麼喜悅,多麼興奮!如果有一個親人,爺爺或是曾祖,牽連在這件事情裡面,——那就更沒有話說的了:你會覺得這一切事情都是你自己親身干下的,你好像鑽進了祖先的靈魂,或者祖先的靈魂附在你的身上作怪似的,我要是有半句虛言妄語,老天爺就叫我在給大殉教者瓦爾瓦拉唱讚美詩的時候嗆死!……可是,最叫我受不了的是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們,一眼望見你就喊道:「福馬·格利戈里耶維奇!福馬·格利戈里耶維奇! 給我們講一個可怕的故事吧 ! 講吧 , 講吧 !……」嘰嘰呱呱,嘰嘰呱呱,老在你耳朵邊嘮叨個不停……當然嘍,講故事我是毫不吝嗇的,可是你得瞧瞧晚上她們上了床之後嚇成一副什麼樣子。我知道她們每一個人都躲在被窩裡瑟瑟地發抖,像發瘧子一樣,恨不得連頭帶腳一起鑽到羊皮襖里去。只要有一隻耗子抓了下瓦罐,或是自己的腳碰著了火鉗子,可就了不得啦,魂靈都出竅啦。可是第二天安然無事;於是又來跟我糾纏不清:要我給她講一個可怕的故事——老是這一套。那麼,給你們講些什麼呢?我一時還想不起來……好吧:我給你們講講妖精怎樣跟我去世的爺爺玩 傻瓜 的故事吧。我可先得請求你們原諒,諸位朋友,千萬別給我打岔,否則的話就會找不著頭,說得前言不對後語,稀里糊塗一鍋粥。先得跟你們說明,我那去世的爺爺在當時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哥薩克。他精通文墨,知道什麼地方該用教會斯拉夫文的略語符號。在節日,念起《使徒行傳》來鏗鏘悅耳,能把眼下那些神父兒子活活地羞死。你們自己也知道,當時就是把巴圖林全境所有的粗通文墨的人搜羅到一塊,也不必用帽子去盛——抓起來也不過只有一把。所以大家在路上碰見他都要給他彎腰鞠躬,是毫不足奇的。 有一回,尊貴的哥薩克統帥為了辦某一件公事,想呈遞一封國書給女皇。當時團隊里的文書——見他的鬼,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 維斯克略克 , 不對 , 莫土左奇卡 , 也不對 , 高洛普采克 , 也不是 ……我只知道,他有一個開頭很古怪的難念的名字——他把爺爺叫來,告訴他,哥薩克統帥親自下令派他當了使臣,把國書呈遞給女皇。爺爺一向不喜歡多花時間打點行裝:他把國書縫在帽子裡,牽出馬來,吻別了妻子和自己的兩個——像他所說的——豬崽子,其中的一個就是我的親爸爸;於是在身後揚起了這麼多的塵土,仿佛有十五個年輕人在當街翻滾跌扑似的。第二天,雞還沒有叫第四遍,爺爺就到達了科諾托普。當時,那地方照例常常舉行市集:街上有那麼多人來來往往,叫你瞧得眼花繚亂。可是,時間還早,所以人們都還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睡覺。在一條母牛旁邊,躺著一個有著照鶯似的紅鼻子的二流子;稍遠一些,一個女販子帶著火石、藍靛粉、霰彈、麵包圈,坐著在打鼾;貨車底下躺著一個茨岡人;魚車上躺著一個趕集的農民;一個大鬍子俄羅斯人是販賣腰帶和手套的,也四腳朝天躺在路當中……反正市集上照例總是那樣的,有著各式各樣的地痞流氓。爺爺站定了,要瞧個仔細。這時候,貨攤上,開始有點蠕動起來:猶太女人把瓶子弄得叮噹亂響;到處有一圈圈的炊煙裊裊上升,熱氣騰騰的油炸蜜汁點心的香味泛濫了整個屯集。爺爺忽然想起隨身沒有帶打火鐵和菸草,就沿著市集信步走去。他溜達了不到二十步路,就碰上了一個查波羅什人。這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單從他臉上的神氣就看得出來!火一樣緋紅的燈籠褲,藍短襖,花色鮮艷的腰帶,腰間掛一口馬刀,煙管上墜著一串銅鏈條,直拖到腳後跟——反正一個地道的查波羅什人就是了!好一尊人物!他會站起來,挺直了腰板,用手捻著威風凜凜的鬍子,鞋掌鏗鏘作響——於是就舞動起來!並且,請看他是怎樣地舞動啊:雙腳急急地旋轉,像女人手裡的紡錘一樣;像一陣旋風,他的手撥弄著四弦琴的琴弦;接著,雙手叉腰,跳起蹲步舞來,歌聲蕩漾——心裡真痛快!……時光如流:如今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查波羅什人了。他們倆就這樣在市集上碰見了。三言兩語的,不多時就交上了朋友。越談越對勁兒,爺爺可就把趕路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他們拿大碗喝酒,就跟在大齋期以前參加一次婚禮一樣。臨了,他們亂砸盆子,亂撒錢,直鬧了個夠,這才算收場,況且也不能老待在市集上不走呀!新結交的這哥兒倆商議好了,不分手,結伴一塊兒上路。他們騎馬走向田野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太陽沉下去休息了;代替太陽,一抹淺紅在天邊燃燒著;田野里阡陌交錯,仿佛黑眉毛的少婦在節日所穿的花裙子一樣。查波羅什人滔滔不絕地談著。爺爺和另外一個同路的遊蕩漢子甚至以為他著了魔了。哪兒來的這麼些話呀?他講的全是一些奇聞怪事,爺爺好幾次捧住肚子,差點把五臟六腑都給笑炸了。可是越往前走,田野里越黑;同時,歡樂的談話也就越變得斷斷續續起來。終於,講故事的人完全不作聲了,聽見一點風吹草動就悚然一怔。 「嘻,嘻,老鄉,」他們對他說,「瞧你眼皮都快闔上了。你準是想回家去,爬上暖炕睡一覺吧!」 「不瞞你們說,」他說,忽然回過頭來,把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們,「你們知道,我已經把靈魂賣給了魔鬼。」 「這算什麼稀罕!誰一輩子沒有跟魔鬼打過交道?所以呀,像俗話所說的,應該及時行樂才對。」 「唉,夥計們!我也知道要及時行樂,可是今兒晚上我的限期到了喲!唉,哥兒們!」他握了握他們的手,「別把我扔下不管!今兒晚上你們兩位警醒著點,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的恩典!」 為什麼不在患難的時候幫人家一個忙呢?爺爺立刻賭神發誓地說,他寧願剃掉自己腦袋瓜上一綹額發,也不容許魔鬼把它的醜臉蛋伸過來嗅一嗅基督徒的靈魂。 哥薩克們本來還要催馬前進,假使不是整個天空被夜色包圍起來,像遮了塊黑布,田野里一片漆黑,仿佛裹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僅僅在遠處,閃動著一星火光,馬匹嗅出附近有馬廄的氣味,就加快了腳步,豎起耳朵,向黑暗中凝視著。火光仿佛撲面飛過來似的,不久之後,哥薩克們來到了一家酒店門前,房子已經歪斜了,好像一位大嫂參加了愉快的施洗禮之後醉醺醺地走在路上似的。那時候的酒店跟現在的可大不相同。一個正派人不但沒有地方可以舒展一下胳膊腿,跳跳烏克蘭舞或戈帕克舞,甚至當他喝得醉醺醺,腳下畫著圓圈的時候,連個躺臥的地方都沒有。院子裡停滿了趕集農民的貨車;在穀倉的旁邊,在秣槽里,在大門道里,人們有的蜷縮一團,有的展肢而臥,一個個像大雄貓似的打著鼻鼾。只有酒店老闆一個人坐在油盞前,在一根短棒上刻出一道道的刀痕,記明趕集農民喝了多少斤酒。 爺爺給三個人叫了小半桶酒喝了,就到穀倉那邊去。三個人在地上並排躺下。他剛翻了個身,就看見他的鄉親們已經睡得像死人一樣了。爺爺叫醒了另外那個跟他們約定一塊兒上路的哥薩克,提醒他曾經答應過同伴的諾言。那人欠了欠身兒,揉揉眼睛,又睡熟了。沒有辦法,他只得獨自一個人守夜。為了驅除睡魔,他走去查看所有的貨車,瞧瞧馬匹,吸吸菸管,然後再走回來,在兩個人身旁坐下。四周寂靜,好像連蒼蠅都停止了飛行。於是他覺得好像有一個灰沉沉的東西從鄰近的貨車上把犄角伸出來……這時候,他的眼睛不住地要閉下來,每分鐘都得用拳頭去揉它們,用喝剩的殘酒去洗它們。可是,等到眼神稍微清亮一些,幻象立刻就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妖物又在貨車上出現……爺爺儘可能把眼睛睜大;可是,該死的睡魔使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的手發僵,他的頭低垂,倒下去像死人一樣睡熟了。爺爺睡了許久,直等到太陽燒烤著他的光頭,他才一骨碌爬起來。伸了兩回懶腰,搔了搔背脊,這才看到停著的貨車沒有昨晚那麼多了。趕集農民似乎已經在拂曉之前陸續出發上路。瞧瞧自己的夥伴——哥薩克還睡在那裡,可是查波羅什人不見了。向旁人打聽打聽——沒有一個人知道。只有他的一件罩褂還放在那裡。恐懼和疑惑交織在爺爺的心裡。再去尋找馬匹——自己的一匹和查波羅什人的一匹都不見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假使魔鬼把查波羅什人拐走了,那麼,馬又是誰拐走的呢?爺爺從頭至尾想了一遍,得出結論說,鬼一定是步行走來的,到地獄去的路又不近,所以就把他的馬順手牽走了。他沒有能夠守哥薩克的諾言,這件事使他心裡非常痛苦。「好吧,」他想,「沒有辦法,我只好步行著走去了:也許路上會碰到一個從市集回來的馬販子,我可以問他買一匹。」他伸出手去拿帽子——可是帽子也不見了。去世的爺爺想起昨兒晚上還跟那個查波羅什人換戴過帽子來的,於是後悔得直甩手。要不是魔鬼的話,還有誰會把帽子偷走呢?這算是給哥薩克統帥當的好差使!這算是呈遞給女皇的重要的國書!接著,爺爺用這麼許多古怪的綽號來稱呼魔鬼,我想,魔鬼當時在地獄裡一定打過不止一次噴嚏。可是辱罵也沒有什麼用處;不管爺爺搔了多少遍後腦勺,還是想不出個好主意來。怎麼辦呢?他只得先向旁人請教:他把那時酒店裡所有的善良的人、趕集農民和普通的過路旅客都請了來,告訴他們出了一件什麼事,他遭到了怎樣的不幸。趕集農民想了許久,把下巴支在鞭子上,轉動著腦袋,說,在基督教的世界上,從來沒有聽到過魔鬼竊走哥薩克統帥的國書這一類的奇聞。別的人加添說,要是什麼東西被魔鬼和大俄羅斯人竊去,那就一去不復返了。只有酒店老闆一個人一聲不響地坐在角落裡。爺爺也過去請教他。如果有人一句話也不說,那麼,他一定是最富有智慧的。可惜酒店老闆不很慷慨於辭令;要不是爺爺伸手到口袋裡去摸出一塊五盧布金幣來,他就活該在他面前站一輩子,也不會有絲毫結果。 「我教你怎樣去把國書找回來。」他把爺爺叫到一旁,說道。聽了這句話,爺爺心裡就鬆快多了。「我從你一雙眼睛裡看出來,你是一個哥薩克,不是一個老娘兒們。留神聽著!離開酒店不遠,有一條岔路,向右拐到森林裡去。天一擦黑,你就準備出發。森林裡住著一些茨岡人,每逢只有妖精才騎著火鉗子出門的那樣的夜晚,他們就從蝸居里鑽出來打鐵。他們到底靠什麼過活,你用不著問。你在森林裡會聽到各種各樣的敲擊聲,可是有聲音的地方,你別去;你會看到在燒焦的大樹旁邊有一條羊腸小道,你就順著這條小路往前走,走,走……荊棘抓破你的皮膚,濃密的胡桃林擋住你的去路——你還是一直往前走;走到一條小溪旁邊,這時候你才可以停住。你在那兒就會看到你需要見的人;可是別忘了口袋裡得帶足一種東西,口袋就是為裝這種東西而設的……你知道,不管是魔鬼還是人,都喜歡要它。」說完這幾句話,酒店老闆走回到他的角落裡,再也不發一言。 去世的爺爺可不是一個膽小的人;遇見了狼,他會立刻過去抓住它的尾巴;如果在許多哥薩克中間揮動起拳頭來,別人都會像梨子一樣地紛紛跌落在地上。可是,在這樣漆黑的夜走進森林裡去,連他也不由得一陣陣發起冷來。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漆黑而空洞,像在酒窖里一樣;只聽見老遠,老遠,在頭頂上,料峭的風吹拂著樹梢,於是樹木像喝醉酒的哥薩克的腦袋似的晃動起來,簌簌地哼著帶醉的歌。風颳得很厲害,使爺爺懷念起他的羊皮襖來,忽然森林裡像有一百把斧頭同時在敲擊,他的耳朵里不住地嗡嗡發響。一剎那間,整個森林像打了個閃似的照亮了。 爺爺立刻看到了穿過灌木叢有一條迂迴的小路,眼前是燒焦的大樹和刺人的荊棘!一切都跟先前講過的一樣;不,酒店老闆沒有欺騙他。可是從多刺的灌木叢中穿過去,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知道該死的棘刺和細枝會把人刺得這麼痛:他幾乎每走一步,就要喊出聲來。慢慢地,他走到了廣闊的平地上,環顧左右,樹木稀疏了,越往前走,參天古樹越多,那是爺爺在波蘭那邊也沒有看到過的。樹林中間,一條黑油油的、像煉過的鋼一般的小溪在閃爍著。爺爺長久地佇立在河岸上,向四方瞭望。對岸閃動著一星火光,眼看要熄滅了,忽然又亮起來,反映在那條像被抓在哥薩克手裡的波蘭小貴族似的顫動著的小溪里。眼前是一座小橋!這座小橋幾乎只有魔鬼的車輛才能打上面走過。還沒有摸出鼻煙匣來嗅一撮鼻煙的工夫,他已經到了對岸。他這才看清楚有一大堆人圍住篝火坐著,一個個長得醜陋無比,換了別的時候,只要能避免和他們打交道,他情願出天知道的什麼代價。可是目前卻顧不得了,非和他們交朋友不可。於是爺爺對他們深深行一個禮,說道:「上帝保佑你們,善良的人們!」沒有一個人點頭回禮;他們默默地坐著,把什麼東西擲到火里去。爺爺看見一個空位置,就毫不拘禮地坐下了。醜八怪們不說什麼;爺爺也不說什麼。大家默默地坐了許久。爺爺已經有些厭煩起來了;他伸手到口袋裡去,摸出了煙管,向四下里打量——誰都不對他望一眼。「諸位先生,請你們賞臉聽在下有一言奉告:所謂是……」(爺爺見過不少世面,所以是出口成章的,即使在皇帝面前也不至於有失體面。)「所謂是,我要斗膽地懇求,請你們別見怪,——煙管我有,可就是 缺乏 東西點它。」聽了這些話,也沒有人搭理;只有一個傢伙把一根燒著的木柴劈面往爺爺這邊擲過來,要不是他躲得快的話,一隻眼睛早就跟他永別了。最後,他知道再不能多耗時間,就決定把事情講出來,不管魔鬼聽不聽。醜八怪們伸長了耳朵,張開了爪子。爺爺猜出來意不善,就把身邊帶著的錢大把的抓出來,扔給他們,像扔東西給狗吃一樣。他剛把錢扔出去,面前就炸了窩似的騷亂起來,直鬧得天翻地覆,他覺得——他自己也說不出個名堂——好像一下子陷入了地獄。「老天爺啊!」爺爺往四下里一瞧,不由得暗暗叫苦:什麼樣的妖魔鬼怪啊!正像俗話所說的,一個更比一個丑。 妖精有這麼許多,好像聖誕節飄的雪花一樣:她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活像逛市集的姑娘。她們像喝醉了酒似的,跳著一種鬼特列帕克舞。揚起了這麼多的塵土啊,老天爺保佑!任何一個基督徒看到魔鬼跳得這麼高,都要發抖的。爺爺心裡也害怕,可是他看到長著狗臉和德國式的細腿的魔鬼們,搖著尾巴,一個勁兒死纏住女妖精們,像年輕人纏住美麗的姑娘們一樣;樂師用拳頭打自己的臉,有如打鼓,用鼻子哼曲子,好像吹喇叭一樣,他忍不住放聲大笑。他們一看見爺爺,就一窩蜂擁了上來。豬臉、狗臉、羊臉、鴇臉、馬臉——一齊伸過來吻他。爺爺對地上啐了口唾沫,他是這樣地打心坎里厭惡啊!終於人家把他抓到了,叫他在一張足有從科諾托普到巴圖林那麼長的桌子上坐下來。「哼,這倒不錯!」爺爺心裡想,看見桌上擺滿了豬肉、臘腸、蔥絲拌白菜和其他的許多佳饌美餚:「魔鬼看來是不吃素的。」我得告訴各位,只要遇上機會,爺爺總喜歡一飽口福的。他饞涎欲滴,所以顧不得說話,就把一大缽豬油薄片和一隻熏火腿拉到自己的面前來;拿起一把比農夫扒稻草的叉子小不了多少的餐叉,挑了一片頂大的撂在麵包上,就往嘴裡送——一瞧,卻送到別人嘴裡去了。耳旁聽得另外一個人在大聲地咀嚼,牙齒磨得山響,整桌子的人都能聽到。爺爺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另外又挑了一片,仿佛已經咬到了,可是又落入了別人的喉嚨。嘗試了第三次,又失敗了。爺爺生起氣來;他忘掉了恐懼,忘掉了他是在誰的爪牙之下。他跑到妖精們跟前喊道: 「希律 的後裔,你們存心耍著我玩是怎麼著?你們要是不立刻把哥薩克帽子還給我,我一定把你們的豬臉扭到後脊樑上去,否則,就罰我做個天主教徒!」 他話還沒有說完,怪物們一齊齜著牙,哄然大笑,笑得爺爺渾身發冷。 「好吧!」一個妖精尖聲叫道,她是被爺爺認作群芳的首領的,因為她在這一群裡面算是頂尖兒的了,「我們還給你帽子,可是你得先跟我們玩三回 傻瓜 !」 這可怎麼辦?叫一個哥薩克坐下來跟娘兒們玩傻瓜!爺爺推了又推,但到底還是坐了下來。紙牌拿來了,油光鋥亮的,只有牧師老婆給姑娘們占卜夫婿時才用這樣的紙牌。 「聽我說!」妖精又嚎起來,「你只要贏我一回,帽子就還你;要是三回你都當上了傻瓜,那麼你可別見怪,不但帽子不還你,連你也甭打算再活著回去了!」 「發牌吧,發牌吧,臭娘兒們!要來的事情,就讓它來吧。」 於是發了牌。牌一上手,他連瞧都不願瞧,壞得簡直不像話:好像故意嘲弄他似的,王牌一張不見。就是在別種花色的牌裡面,最大的也只是一張十點,連一對兒也沒有;可是妖精仍舊五張五張的出牌。看樣子傻瓜是作定了!爺爺當上了傻瓜之後,醜八怪們從四面八方一齊嘶叫,咆哮,哼哼起來:「傻瓜!傻瓜!傻瓜!」 「叫得你們活活裂開吧,魔鬼的種族!」爺爺喊道,用手指塞住自己的耳朵。 「好嘛,」他想,「妖精手腳不乾淨;這回我來發牌。」發了牌。王牌亮出了。再看手上的牌,好得很,有好幾張王牌。起初打得非常順手;直到後來,妖精出了五張牌,裡面有好幾個K!爺爺手裡全剩下了王牌;他不假思索地把王牌壓在所有的K上。 「嘻,嘻!這可不像哥薩克乾的!你用什麼牌來打我啊,老鄉?」 「什麼牌?王牌呀!」 「也許,你看是王牌,我們可不這樣想!」 仔細一瞧,真的只是一些普通花色的牌。這是什麼鬼把戲!這一回又當上了傻瓜,魔鬼們又扯直嗓子嚎:「傻瓜,傻瓜!」直喊得桌子震動起來,紙牌滿桌子亂飛。爺爺氣極了;最後一次發了牌。又是很順手。妖精又出了五張牌;爺爺把牌壓上去,從牌堆里補到了一手的王牌。 「王牌!」他喊道,這樣使勁地把牌擲到桌子上,使這張牌像筐子似的溜溜旋轉起來;妖精一句話也不說,用另外一種花色的八點來打。 「你用什麼來打我,老鬼!」 妖精把自己的紙牌拿起來:原來壓在底下的是一張普通的六點。「什麼鬼把戲!」爺爺說道。暴怒地把桌子擂得震天價響。 幸虧女妖精拿的是一手爛牌;爺爺呢,仿佛故意安排好似的,這回有了對兒。於是他打出了牌,到牌堆里去補牌,可是補進來的並不好,爺爺打得垂頭喪氣起來了。牌堆里連一張好牌也沒有。沒有法子,他只得不顧一切地打了個普通的六點出去;妖精卻把它收起來了。「哎呀!怎麼一回事?這真怪了!」爺爺偷偷地把紙牌放到桌子下面,畫了個十字;仔細一瞧,原來手上拿的是王牌的A,K,J,剛才打出去的牌也不是六點,而是Q。 「好哇,我當上了傻瓜!王牌的K!怎麼著,你吃進去呀?啊?野貓養的!……A你不要麼?A!J!……」 地獄裡發出了一聲霹靂;妖精渾身痙攣起來,突然帽子就直撲到爺爺頭上來了。 「這還不行!」爺爺喊道,鼓起勇氣來,戴上了帽子,「要你們立刻把我那匹雄偉的駿馬牽到我面前來,如若不然,我要是不對準你們大家畫十字,就讓天雷把我劈死在這骯髒的地方!」他正要舉起手來畫十字,馬的骷髏咯噠咯噠走到他面前來了。 「還你的馬!」 可憐的爺爺一眼看到馬的骷髏架子,忍不住像孩子般天真地哭了。他為這老夥伴覺得多心酸啊! 「另外給我一匹,讓我走出你們的巢穴!」一個魔鬼一揚鞭子——於是他胯下就出現了一匹像一團火似的神駒,爺爺騎著它,鳥兒似的飛到空中。 可是他一路上膽戰心驚,因為那匹馬不聽他的喝止,也不管他拚命勒住韁繩,跳過坑窪和沼澤,一個勁兒地往前奔馳。 他經過了這麼一些地方,講起來就會使他不寒而慄。他往腳下一瞧,心裡就更是害怕:那兒是深淵!那兒是可怕的懸崖絕壁!可是,魔鬼的牲口毫不在乎;縱身一躍就跳過去了。爺爺想挺住身子,不要掉下去,可是辦不到。他一個倒栽蔥,翻過樹叢和丘陵,一直跌進了坑窪里,一跤摔得這麼重,好像氣息奄奄,不久於人世了。無論如何,他一點也記不清楚當時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清醒了一些,往四下里一瞧,天已經大亮了;他眼前閃現著一些熟悉的地方,原來他睡在自家的屋頂上。 爺爺從屋頂上爬下來的時候,畫了個十字。這是什麼鬼把戲!真倒霉,一個人會碰到多麼奇怪的事情!瞧瞧兩隻手,完全被鮮血染滿了;再望旁邊一桶水裡一照,臉上也是鮮血淋漓。他洗了洗乾淨,怕嚇著孩子,然後悄悄地走進屋裡;孩子們倒退著往他這邊跑來,驚慌地用手指給他看,說道:「 瞧呀 ! 瞧呀 ! 媽像個瘋子似的在蹦跳著 !」真是的,老伴兒在梳棉機前面坐著打瞌睡,手裡拿著紡錘,忽然睡眼矇矓地在板凳上跳來跳去。爺爺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把她叫醒。「早安,家裡的!你好麼?」對方瞪著眼珠,瞅了半天,終於認出了是爺爺,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她曾經夢見火爐繞著屋子飛旋,鐵鏟把鍋和桶等等拋出屋外去……鬼知道還往外拋出了些什麼東西。 「可真是的,」爺爺說,「你在夢裡夢見的這些怪事,我醒著全遇上了。我瞧呀,咱們這幢房子真得消消災才行了;可是我這會兒不能多耽擱。」說完了這幾句話,爺爺略事休息,跨上馬背,就日夜馬不停蹄地直奔目的地,親自去把國書呈遞給女皇。爺爺在皇宮裡目睹了這麼許多奇蹟,直到很久以後還向我們談個不休:他看到一座巍峨的宮闕,就是把十個茅舍疊在一起,也沒有它一半高。他走進第一間房間——看不見御容;走進第二間——也沒有;走進第三間——也沒有;走進第四間——還是沒有;一直到了第五間,才看見女皇端坐在上面,頭戴金光燦爛的寶冠,身穿一襲嶄新的灰色罩褂,腳登紅色長統靴,在吃黃金色的湯糰。她老人家怎樣吩咐內侍賞賜給他滿滿一帽子的 五盧布鈔票 ,後來又怎樣……——這一類事情多得我簡直記也記不清了。至於他跟魔鬼們的一場爭吵,爺爺不願意再去回想,萬一有人向他提起這件事時,他總是默而不答,好像這件事跟他毫不相干似的,我們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說服他給我們講述這件事情的經過。仿佛用來懲罰他沒有立即去給房子祓祟消災似的,每一年,每逢這個時候,他的老婆總要發生一件怪事,永遠蹦個不停。不管在幹什麼活,兩條腿總要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跳起蹲步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