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十九章

梅內瓦爾 《帝國浮沉》
我的艱難歸國路 許多從法國寄來的信件都在呼籲我快點回去。我自己看到在法國的人對外面的信息是如此匱乏,也感到必須早日啟程。因此我也就做出決定,開始申請各種所需的許可。在4月9日時,我請求皇后讓奧地利皇帝發給我通行許可。只有他特別批出許可才行。在嘗試了多次深情地勸我留下之後,瑪麗·路易莎慷慨地決定向父親談起這件事情。我揣著這個承諾等了一段時間。之後皇后告訴我,她嘗試著說服奧地利皇帝放我離開,但是遇到了許多困難。她還說奧地利皇帝在批給我通行證之前,希望我可以去見梅特涅親王一面,後者會儘快派人來找我。這種似乎要托我辦事情的態度,加上我觀察的這些我認識的顯赫人物的談吐,對比一下他們的態度,還有奧地利皇帝遲遲沒有前往布拉格的這個事實,都讓作為旁觀者的我在心中升起了一絲希望。不幸的是,這份希望並沒有成真。 我當時堅信,他們肯定是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的發生。拿破崙皇帝可能會再來一次那些閃電突擊,這樣一來,奧地利政府可能會通過我去給他傳話。德·塔列朗先生當時告訴某人,說他經常和首相在一起工作,後者時常朝令夕改。而我在此展現給讀者們的都是我的推測,因為此後根本沒人來找我去見梅特涅。 對於法國人來說,在維也納的美泉宮的生活已經變得難以忍受:警察對他們的態度極其殘暴。阿那托勒·德·孟德斯鳩伯爵有一天在從維也納來美泉宮的路上,在走出瑪利亞希爾夫城門時被扣留了。他們說他越界了。德·孟德斯鳩先生之後去了警察局,那裡的人也沒有給他任何解釋。他只能回到母親家中,在那裡等候。25分鐘之後,從警察局長哈格爾那裡來了一個信使,為這個誤會耽擱他的行程表示了歉意。信使還保證說這樣的事情絕不會再次發生。雖然有這樣的保證,但我們還是時常會遭遇類似的事情。 自從奈佩格將軍去了義大利之後,奧地利政府大臣韋森貝格男爵(也是參與會議的一名談判代表)便成了皇后和梅特涅親王之間的聯繫人。每次前往維也納的時候,皇后都會在兒子的房間裡和梅特涅親王會面。她時常會把寄給奈佩格將軍的信件交給梅特涅。卡爾大公看起來也同樣深得皇后的信任。 4月13日,在維也納舉行了紀念瑪麗·路易莎的母親,瑪利亞·特蕾西亞忌日的宗教儀式。她和家人一同出席了儀式。她在回到美泉宮之後,好心地告訴我一封由德·弗拉奧先生帶到維也納的信。有人將信件的內容告訴了她。他們還是不願意將皇帝的信件交給她,因為他們不希望讓她和自己的丈夫聯繫。就像德·斯塔薩爾先生在林茨被逮捕那樣,德·弗拉奧先生是在斯圖加特被逮捕的。他們在將身上的信件交給奧地利官員之後就被迫返回了。 同樣是在這天,維也納報紙刊登了一份奧地利皇帝的布告。布告上的日期是4月7日,內容則是成立倫巴第-威尼西亞「王國」。在野心的驅使下,各個君主都紛紛在他們繼承的這片巨大領土上建立君主制國家。俄國皇帝取得了波蘭國王的頭銜,英國國王拿到了漢諾威國王的頭銜,荷蘭國王則奪來了比利時。荷蘭也永久地成為一個王國。 有一天,皇后在回到美泉宮的時候,怒氣沖沖。讓她憤怒的是她在離開維也納的皇宮時聽到的談話。那是兩個在用法語交談的男人,他們大聲地說:「這位夫人選擇待在父親身邊當間諜實在是個錯誤的決定,她要是返回法國和丈夫生活在一起的話會過得更好。」這句批評深深地傷害了她。不過因為她天生內斂,雖然我們都建議她派人去找這兩個人,但是她沒有這麼做。阿爾迪尼伯爵剛剛從埃莉薩公主,也就是拿破崙的妹妹那裡將一封信帶到了美泉宮。在信中她懇求瑪麗·路易莎運用自己對奧地利皇帝的影響力,讓她可以返回法國。儘管好心的皇后為此專程去了維也納,去為自己的小姑求情,不過奧地利內閣對此沒有給出任何回復。 4月16日,奧地利的首都開始了一系列的祈禱和集會儀式,祈求對法國以及拿破崙戰事的勝利。參加這些群眾遊行集會的主體是還在學校里的年輕女孩和男孩,當然也有一些大人的參與。他們在各色旗幟的引導之下,走遍了維也納市內以及市郊的道路,最終來到了聖史蒂芬主教座堂以及其他教堂內祈禱。宮廷成員也參加了這些禱告儀式。奧地利皇后也正式要求她的繼女到場和其他家人在一起,不過沒有成功。她的要求是如此咄咄逼人,以至於她甚至把狀告到了奧地利皇帝以及他的兩個弟弟那裡去。他們反對這樣的做法。皇后展現出的情感和她所處的位置是一致的。不過我必須要遺憾地指出,皇后之所以會這麼做,是為了可以堅定她不回法國的決心。我那時剛剛收到了一封來自皇帝的信,一封來自約瑟夫國王的信,還有一封來自他的夫人,即王后的信,都是寫給皇后的,也都是由特殊的信使寄來的。我把這些信件全都交給了她。同時我告訴她,我就此卸下了這個此前落在我肩上的責任。她提醒我說她必須要把這些信件全部交給父親,而如果我想要自己保留這些信件的話,她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考慮到這些信件是給她的,最好應該由她來閱讀,我乞求她收下然後自己處置它們。之後我們就她做出的不和皇帝會合的這個痛苦決定進行了一些探討。她堅定而溫柔地回答說她的決心是不會改變的。我反對說,這世界上就沒有永遠不會改變的決心,事態的發展可能會讓她不得不返回法國。她馬上回應說就算是她的父親也沒有這麼大的權力。我這時忍不住表示她所展現出的這些情感是不公平的,和她的性格也背道而馳。如果法蘭西的人民聽到她這番牴觸的言論,會很受傷。當自己奉上了真心,卻被這樣潑了一盆冷水是最讓法國人痛苦的。雖然他們現在認為她是和平的象徵,希望她前往法國,但是聽到這樣的話之後他們會拒絕她的。這段對話也是我和她關於這個話題的最後一次討論。在我看來,她的決心是如此堅定,我說什麼都沒用了。更何況,只有時間和變化的事物才是真正的主宰。 薩克森的安東親王,也就是薩克森國王的弟弟,當時因為健康問題在美泉宮休養。瑪麗·路易莎皇后時常會去看望他。因為他們對拿破崙的感情,整個家族都被禁足了。縱使可憐的安東親王是奧地利皇帝的連襟,他在德勒斯登的宮殿還是被一大堆軍人占領,他還必須為他們的飲食起居付錢。國王遭到的待遇則更為惡劣,他已經沒了生活來源,正靠販賣身邊的鑽石來過活。儘管他已經將僕從的規模縮減到了僅有很少的一些忠實的用人,每個月還是要耗費1.6萬法郎,賣鑽石得來的錢並不總是可以應付宮中的龐大開支。普魯士人似乎打定主意要用飢餓來打擊國王,他們這時還入侵著他一半的領土,毫無憐憫之心。國王一直都拒絕認可這種對自己領土的肢解,不過,最終他還是被迫接受了這個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的犧牲。這麼說可不是誇張,跟卡斯爾雷閣下在寫給哈登貝格親王的信中列舉的那些卑劣原則比起來,這可是小巫見大巫。這些原則都是英國人在議會裡辯論出來的。 這封信所展示的列強的種種過分手段,在會議的大部分決議中都是一樣的[1]。薩克森國王不僅失去了華沙大公國,還喪失了自己半數的世襲領地。普魯士真是大發慈悲,只搶到一半就滿足了。國王那時已經離開普雷斯堡,來到拉克森堡[2]的宮中居住,這裡距離宣判薩克森命運的法庭更近一些。他對此也沒有任何上訴的權利。他希望在戰時居住在自己首都的請求一直沒有獲得批准,同盟各國也毫不掩飾對他的不信任,他被迫將自己的兩個侄子,也就是馬克西米利安親王的兒子送到奧地利軍中去服役,作為人質以保證他的忠誠。每次來美泉宮看望自己的弟弟時,他都要喬裝打扮一番,這兩個流著王族血液的棄兒會一同為自己家族遭受的災難而哭泣。 各種慶典的停止,以及歐仁親王的離去似乎打亂了亞歷山大沙皇的生活習慣。他現在每天都會去施瓦岑貝格親王的家中消磨時間。我時常會聽到元帥抱怨,這樣對他有諸多不便。每當他安排好了準備陪伴家人一天,選好了一個自己喜歡的宮殿打算放鬆一下之後,他就會看見亞歷山大跑過來要求在那裡舉行派對。施瓦岑貝格親王作為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人,並不總會掩飾自己對沙皇不斷叨擾的不滿:後者決定奔赴前線之後才終於讓他們獲得了解脫。沙皇本來宣布要與皇后告別的,不過後來他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估計是面子上掛不住吧。 這時出了一個小新聞,在其他地方都沒有人注意,只不過在美泉宮引起了諸多討論:奈佩格伯爵夫人去世了。此前,當奈佩格將軍在維也納工作時,這位夫人一直居住在符騰堡,也就是奈佩格將軍的出生地。她是在4月,經歷了兩天的重病之後逝世的,身後留下了4個子女。據說她非常漂亮,但並不十分聰明。奈佩格伯爵是帶著她從她的第一任丈夫那裡私奔的。她的第一任丈夫一直到她死前的幾個月都還活著。從瑪麗·路易莎那天在餐桌旁宣布這個消息時的神態上可以看出,她對此並不感到遺憾。 奧地利皇后保證了自己的繼女可以時刻了解義大利事態的最新發展。她給後者發來的最新消息都是有關那不勒斯人的壞消息,這一點隨後也被奈佩格將軍發來的信件所確認。這位將軍告訴帕爾馬女大公,她的衛兵部隊先是拒絕進攻那不勒斯軍隊,然後又高喊「皇帝萬歲!」,因此已經被解散了。在讀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瑪麗·路易莎的眼中燃起了光芒。她並沒有說要懲罰這些人,她也不認為這是一次反叛,她從性格上就不喜歡嚴厲待人。不過她還是靜靜地等待著可以獎勵這些忠誠之人的機會。奧地利皇帝看出了她的心思,告訴她說自己會重組她的衛隊,將人數從原先的五六千人削減為3000人。這個做法看起來是在幫她,實際讓人感覺更像是在責備她。 有一點是值得注意的:自從預料那不勒斯問題以及保證義大利和平的戰報不斷傳來之後,參與會議的貴胄們的怒火以及德意志報紙的暴力程度都有了顯著的提升。大會現在除了進行針對共同敵人的辯論之外,什麼都不做了。各方延續了進攻的條約,君主們來不及細想就批准了各種各樣的交易。奧地利、俄國以及普魯士與英國簽訂了新的協議,從後者那裡獲得補貼。整個歐洲現在就像是變成了一個人似的。三支俄國大軍正在穿過匈牙利和西里西亞。 奧地利這時正在皮埃蒙特和萊茵河畔各集結一支部隊。普魯士也在採取各種不同尋常的措施——她在荷蘭及萊茵河畔組織了兩支軍隊。德意志的各個君主把他們的士兵都派來了。英軍士兵正在荷蘭登陸。西班牙也正在組織部隊。為了進攻拿破崙,各國集結了超過一百萬的士兵。最終到了5月12日,同盟各國都確認了他們在3月13日發出的宣言:只要法國承認拿破崙為君主,那麼他們就將對法國宣戰。亞歷山大沙皇是其中最活躍的。這位君王曾經是拿破崙的座上賓,對拿破崙也曾經擺出一副友好的樣子。現在他卻憤怒地發誓,為了阻止拿破崙再次登上法國的王座,他願意犧牲自己的最後一名士兵,耗光自己的最後一枚盧布。 奧地利人在義大利對若阿基姆國王取得的決定性勝利驅散了皇后對自己帕爾馬領地僅存的一點疑慮。在她眼中,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擋她獲得這塊領地了。自此之後,她的腦海中不再有返回法國的想法,她全神貫注地想要前往帕爾馬。她還以自己一貫的熱情在研究這個國家的主要管理分支。不過她最關心的還是這個地方能給她的私人生活提供哪些資源。 她詳細了解了下面這些信息:怎樣最好地在那裡安頓下來,帕爾馬宮中的事務安排,對宮中房間的新安排,當地多處消夏場所的位置,她可以為當地居民們所做的事情。她下達了諸多命令,組織了公國的服務人員,任命了宮中的多個崗位。完成這些事情花費了她好幾天的時間,我這麼說也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就像一個此前一無所有,現在第一次成為地主,可以隨意發號施令的人那樣,她對帕爾馬傾注了全部的熱情。她還計劃好了要前往佛羅倫薩、熱那亞、羅馬、那不勒斯(若阿基姆國王不再是那裡的統治者了)以及英國。每年來維也納見兒子的旅程她也想好了。這段時間她談的一直都是這些東西。 官方在4月14日發表了一份布告,直到此時為止都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布告的內容是帕爾馬女大公希望父親可以暫時管理公國,直到事態允許自己親自前往那裡為止。這份布告上的日期是3月3日,上面附有奧地利皇帝的許可。 在起程參軍之前,義大利總督約翰大公前來與瑪麗·路易莎告別。這位親王在聽說皇帝離開厄爾巴島時,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我可憐的路易莎,我為你感到悲傷。我希望他可以摔斷自己的脖子,這是為了我們大家好,也是為了你好。」他此次到訪,給了瑪麗·路易莎一個談起這一評價的機會。我忍不住對皇后說,她肯定是不贊成這句話的。她承認這些話的確欠妥當,但她也發現說出這些話的人都是可能因為皇帝返回法國而遭到災禍的王公。就在同一天,巴登大公也派人來找她。大公本來是明天就要離開的,不過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被扣押在了維也納。人們希望他解釋一下他此前在會議上提出的一份紀要。這份紀要的內容主要是關於聯邦議會的一些評論。這個議會是由會議建立的。通過自身的影響力,奧地利將可以通過議會決定德意志地區的事務。議會的主席也將是奧地利的大臣。 我離開維也納之前目睹的瑪麗·路易莎最後的一些舉動,雖然僅僅只和皇后的信仰有關,但我覺得在這裡講一講也是可以的。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提及,是因為它向我們展示了皇后的宗教情感。早上7點,在美泉宮的禮拜堂中,她在父親的見證下完成了自己的祈禱。也正是在那天,此前被任命為她侍從長的聖維塔伯爵正式走馬上任。 自從我被命令在返回法國前要與梅特涅親王會面以來,已經過去了超過3個星期的時間。我不再覺得自己能夠見到這位首相。這下我對於自己無謂地拖延出發的時間而感到後悔了。如果奧地利內閣現在真的在秘密考慮和拿破崙皇帝和好,如今在我看來,也只有一些不確定且遙遠的事情能迫使他們邁出那一步。因此我已經沒有任何繼續留在維也納的理由了。我也不想繼續留在維也納了。我再次發出了獲得通行證的申請,不過弗朗茨皇帝那時候剛好生病了,無法處理任何事務。之後,我的計劃又遇到了新的困難:除了通行證之外,我還需要一份簽證。這個簽證必須由施瓦岑貝格親王簽發在我的通行證上。當時已經下達了斷絕一切與萊茵河左岸通信的命令。所有想要渡河的人都需要有奧地利軍隊統帥簽發的許可。而施瓦岑貝格先生此時已經啟程前往大本營了,這就讓事情變得非常複雜。在吃了許多閉門羹之後,我燃起了一絲希望:有人告訴我,我只要跟隨一名奧地利軍官的馬車一起,就能離開。我自然馬上就同意了這個提議。我也終於從使館那裡獲得了通行證。不過,為了解決包括簽證在內的種種問題,又耗費了一周的時間。經過和施迪普奇茨將軍以及蘭格瑙將軍的多番周旋之後,我才終於獲得了啟程的許可,條件是要接受一名奧地利軍官的護送。喀拉蚩扎伊上尉既彬彬有禮,又對我關懷得無微不至,作為旅伴我別無所求。他是一名年輕的匈牙利軍官。此前瑪麗·路易莎皇后在1814年離開法國時,以及此後前往薩伏伊的艾克斯時,負責陪伴她的就是這位軍官。 在離開之前,我專程前往維也納的帝國宮殿中與小皇子告別。看到他神情嚴肅甚至有些憂鬱,我很傷心。他已經失去了那份孩童特有的愉快與活潑的氣質。曾經的他是那麼耀眼。他沒有像以往那樣來迎接我。看到我進來時,他也沒有任何表示,仿佛不認識我。不幸大概已經開始在他的小腦袋瓜里產生影響了。在他初臨世間時,弄人的命運曾經把一頂王冠裝點在他的頭上。那時的場景是多麼的恢宏啊。他就像是那些被鮮花裝點著的祭品一樣,終歸是要被獻祭的。在我去找他的時候,儘管他已經和新的看護在一起待了6個星期的時間,他還是沒有完全習慣他們。看著這些陌生的面孔,他的臉上還滿是疑惑。他們在場的時候,我問他有什麼話希望我帶給他的父親。他憂傷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然後他緩緩地把手從我掌心抽走,默默地走到了不遠處的窗台旁。和會客室里的其他人短暫交談之後,我走到了他身邊。他正在用心地望著窗外。正當我彎下腰去跟他告別時,受到了我情緒的感染,他把我拉到窗邊,滿懷深情地看著我,對我輕聲說:「梅瓦先生,您要告訴他,我還是一直那麼愛他。」這個可憐的孤兒已經意識到他不再自由,不再和父親的朋友們在一起了。他一直忘不掉自己的「鳩媽媽」,他就是這麼叫她的。他會時常問馬爾尚夫人在哪裡。馬爾尚夫人很喜歡他,也被留在了他身邊。這位偉大的夫人在他剛出生時也是抱過他的,之後也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她在一年之後返回了法國。她的離開讓年輕的皇子又多了傷心的理由。當旁人不再以拿破崙來稱呼他時,他很不高興。他們開始強行稱呼他弗朗茨。他覺得這個名字既普通又醜陋。我承認,這些不過是他這個年齡的孩子面對突變時的習慣性反應,過不久就會被他們快樂的天性取代。或許年輕的皇子發現自己的處境是如此嚴峻,影響了他的心智,促成了他的早熟。 我離開的時候,他的身體還很好。他的身體很強壯,沒有任何問題,看起來是會長壽的樣子。他長相英俊,為人善良,渾身上下都是討人喜歡的特質。這也是為什麼他在日後可以博得外祖父的喜愛。 當他喪失了對帕爾馬領地的繼承權,自己的名字也被奪走之後,如何給他的現在和未來找一個位置就變得非常必要了。1818年7月發布的一道詔書讓他獲得了萊西斯塔德公爵的封號。萊西斯塔德是他在波西米亞其中的一塊封地的名字。這份詔書同時還確定了他的盾徽,同時給予他僅次於奧地利皇室親王的優先權:6個月前,一份詔書將波西米亞的巴伐利亞屬普法爾茨領地賜給了他。如果他沒有子嗣,那麼領地就將回歸奧地利皇室。只有在他成年,或者是他的母親逝世之後,他才能享受這些領地的利益。只要皇后還掌握著帕爾馬、皮亞琴察以及瓜斯塔拉,她就要負擔皇子的開支。這個可憐的孩子從來沒有享受到領地的利益,因為他成年後不久就去世了。也就是說,雖然奧地利皇帝很喜歡他的這個外孫子,但他沒有給後者任何東西。瑪麗·路易莎負擔了兒子大部分的生活和教育開支。在皇帝的許可之下,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被任命為他的主要老師。他的所有老師都是傑出人士,也給了他與他才華相稱的教育。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在1831年至1832年的那個冬天因為健康原因來到了尼斯。他那時和貝爾特朗將軍的女兒多有談起拿破崙的兒子。他主要說了下面這些事情:年輕的皇子很高大威武;他長得很像他的父母;與奧地利大公們不同,他沒有他們的那份單純與天真;不過他舉手投足間都透露著非凡的器宇;他的五官受到了憂鬱和沉思的影響;他對外界的事情很了解,對嚴肅學問和兵法都很有興趣;儘管他在童年時期就離開了法國,但他還保存著對那裡的記憶;每次見到法國人,他都會很高興;這從他看他們的眼神,以及希望了解他們的心情上就可以看出。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補充說:「我一般不會誇耀我的學生,這不是我的風格,不過在我看來,他真的天資優越,和我的努力相輔相成。萊西斯塔德公爵是個男子漢。」6個月之後,這個年輕的皇子就撒手人寰了! 我和皇后最後告別是在5月6日的晚上10點鐘。她很受觸動。她好心地對我說,我的離去讓她感到惋惜,同時,她感覺未來自己和法國之間將不再有任何的聯繫,但是她會永遠記得她的第二祖國。她托我告訴皇帝,她對他只有祝福。她還告訴我,她希望皇帝可以理解她自身所處的不幸處境。她再次重申,自己不會同意任何離婚的要求。她覺得他會接受一個友好分居的提議。她說這樣的分居已經不可避免了,不過自己對他的尊敬和感激並不會因此減少半分。她交給我一個鼻煙壺,上面裝點著鑽石拼出的她的姓名首字母,就算是給我的紀念了。然後她就離開了,為的是隱藏她心中的情感。我與她告別時心情非常沉重,很是痛苦。 翌日的早上6點,我就和旅伴一同啟程了。我在恩斯遇到了文森特男爵。他正在前往根特赴任的路上。他要去那裡擔任路易十八的大使。在從維也納前往慕尼黑的路上,我還見到了運輸士兵的部隊,旁邊是行進中的騎兵部隊以及火炮部隊。指揮第一軍團的霍亨索倫親王的大本營就在施托卡赫。 當我經過慕尼黑的時候,歐仁親王就在那裡。他在那裡的處境是如此的敏感,以至於我為了不讓他遭遇新的不愉快而沒有去見他。更何況,他曾經警告過我,秘密地乞求我不要去找他:身邊監視我的人太多了。 瓦爾德塞的驛站站長告訴我,納夏泰爾親王一天前剛剛從這裡經過,身邊帶著他的妻子和一位軍官。他們本來是要返回巴塞爾的,不過幾個小時之後被迫要回到這裡,他們在施托卡赫被強制掉頭了。之後他們重新取道了班貝格。 我在5月11日的早上6點抵達了巴塞爾。我在這裡和我的旅伴分別。對於這段旅程中他對我的態度,我只有無限的讚美。與其說他一路上是在監視我,不如說是在保護我。不論是在邊界上,堡壘旁,還是其他和同盟軍隊打照面的場合,他都保證了我在軍事和民事官員面前沒有遭到一絲的不愉快。在巴塞爾,我發現當地居民對於南格建設的炮台很不滿意。這個炮台可以直接威脅巴塞爾的橋樑及市鎮。我在自由堡(又叫聖路易)[3]見到了特別警察專員阿雷爾先生。他對我們充滿了猜疑。從那座城市到巴黎的路上,我見證了人們對皇帝的熱情,以及對戰爭的狂熱,這是一種我無法描述的情感。不光是士兵和新招募的兵員是如此,大部分的人口都分享了這份情感。在貝爾福,我被勒古布將軍的參謀長叫去了。勒古布將軍的大本營就在那裡。他以勒古布之名焦急地找到了我們,問我有沒有帶來皇后和她的兒子將馬上抵達的消息,問我是否還有理由期望戰爭不會爆發。我在路上還遇到了忠誠的德·馬米耶先生,他是皇帝的副官。他自己出錢組織了一支志願軍。他也一樣急切地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我與拿破崙皇帝的久別重逢 皇帝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著我。我在中午來到了他居住的愛麗舍宮。在抵達之後,我馬上就被帶到了他的房間裡。我見到拿破崙時,他正坐在一個圓形靠背沙發上,一手托腮,沉浸在思緒之中。看見我之後,他立馬起身來迎接我,還熱情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後,他推開一扇虛掩著的門,帶著我進入了花園。我們一直在那裡待到了傍晚6點。他有無數的問題要問我。他讓我第二天一早就回來,參加他的晨會。我抵達的時候,他剛剛結束了更衣。我跟著他進入花園後,他又開始問我問題了。這樣的談話延續了好幾天。晨會一般是早上9點開始的,不過皇帝經常等到11點才想起來要離開我去參加晨會。就算我覺得自己已經將可能讓他感興趣的,可以滿足他好奇心的東西都說完了之後,他還是可以通過搜尋我記憶的最深處找出新的信息。我不會在這裡詳細地記錄這些談話。這些談話就是他問我答,其中的許多細節在本書前面的章節都講過了。總的來說,皇帝這些談話的主題是嚴肅的,看起來也讓他非常痛苦。他談話時的語氣也少見地凝重。不過,有一天,在聽取了關於皇后私人生活的一些細節之後,他開玩笑一般地問我她的那些叔叔有沒有去向她獻殷勤。拿破崙跟我談起自己的兒子時非常的溫柔,有關他親愛孩子的消息,無論多麼無關緊要,他都會用心地聆聽。他對皇后說的話都充滿了對她的尊敬,很為她著想。對於她被迫面對的種種陰謀詭計,他表示了憐憫。同時,預感到我會幫皇后說好話,他說她肯定是遭受強迫才表達出了對法國以及對他自己的那些情感。他命令我給她寫信,這樣瑪麗·路易莎和法國之間微弱的聯繫就不至於斷絕。 奧地利皇帝此前讓我延後出發,去見梅特涅親王的那道命令,我也跟皇帝說了。我告訴他,雖然沒有被明確告知會面的目的,不過我當時有50%的信心認為,如果之後事態的發展讓奧地利政府主動示好的話,這個會面大概是為了議和。我還告訴他,在等待這個會面1個月都無果之後,看著時光流逝,我感覺這個會面怕是永遠不會發生了。如果維也納的政府之後打算議和的話,也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一個中間人把提議書帶來巴黎。因此,我決定應該回到皇帝身邊。如果我滯留在維也納只是為了把這個消息帶給他的話,那我還是回到法國對他的幫助更大。拿破崙認為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他覺得奧方之所以在批出我的通行證上有所延宕,是因為那時梅特涅和富歇正在巴塞爾進行秘密協商。是拿破崙的一名秘書從維也納方面收到了相關的通信,富歇並沒有派來信使:他想要背著皇帝偷偷行動。 在談及那些隨著復辟返回的王公時,皇帝告訴了我很多事情,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說自己在從厄爾巴島返回後,推翻的並不是路易十八(這位國王是不可能在法國的王位上穩坐6個月的),他推翻的是奧爾良公爵。他說自己對此感到很抱歉,因為這位王公是他整個家族裡唯一的法國人,也是最有才幹的,等等。那時,讓拿破崙深受觸動的是奧爾良公爵在兩個月前前往北部指揮莫蒂埃元帥麾下的部隊時展現出的愛國情懷。同時還有他在隱退之後寫給元帥的一封信。不過最主要的還是阿塔蘭上尉告訴皇帝的話。阿塔蘭上尉是奧爾良公爵的一名副官,之後奧爾良公爵批准他回到皇帝身邊擔任傳令官。這位王公告訴他,必須阻止外敵對法國的再次入侵。為此他即便看到那些曾經為他帶來悔恨的顏色[4],也會感到幸福。皇帝在評價君主們的政策時,一直是公正客觀的。他認為他們的政策很暴力,不過他也沒有其他的期望。他說自己之前如果以身作則做了好的表率,現在這些君主說不定會仁慈一些。他還說那些聽信自己大臣們的君主自然而然地就會採取破壞繁榮的措施。他告訴我,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會令他感到驚訝。他說這就是自然的規律。經過嘗試之後,他已經深刻地知道自己現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人民的愛國情懷以及自己手上的利劍。「至於剩下的嘛,」他猶豫地笑著說,「上帝是偉大且仁慈的。」他的話語全都帶著一份平靜的憂傷,以及一種認命的感覺,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身上那份必勝的篤定已經消失了,正是這份篤定讓他之前一直保持著自信並戰無不勝。他曾經對於命運的信念,那份支撐他從厄爾巴島返回,支撐他奇蹟般地穿過法國的信念,在他進入巴黎城的那一刻就拋棄了他。他感覺自己不再擁有此前的那份熱忱,再加上他自願帶上的枷鎖,他現在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自由了。 在滿足了他一開始的好奇心之後,皇帝出於一貫的善意,自然會關心我的私事。他首先對我提起的就是我現在適合什麼工作,並且鼓勵我就此自由地發表看法。拿破崙手下的一名大臣回想起了瑪麗·安托瓦內特的主管秘書奧加爾先生的先例。奧加爾先生當時還是巴黎的司庫。這位先生在任上時因其強烈的保皇黨傾向令當時的政府非常不滿。這位大臣覺得這個職位應該成為皇后主管秘書的「保留封地。」當時占據這個位置的是塞居爾伯爵的女婿。再加上當時的形勢,讓我並不想當這個官,因此我也沒去考慮這個提議。在某次接見我的時候,皇帝告訴我,有人將這個提議也告訴了他。不過他覺得我不適合從事財政方面的工作。他說只要能給德·拉瓦萊特先生找個其他的差事,他就打算讓我去當郵政主管。他還補充說政府裡面還有一個我能最大限度幫助他的職位:國家檔案庫的館長。他說我可以臨時先擔任這個職務,他會給這個職位加上國務委員的頭銜。在奔赴前線之前,他命令約瑟夫國王準備了一份關於上述任命詔書的草稿。隨後,1815年戰役災難性的收尾,讓拿破崙沒能將這些對我的好意變為現實。 我在巴黎獲知,在1814年4月2日,德·塔列朗先生在皇帝被推翻前後的這片忙碌和混亂中,竟然還有空將檔案庫中所有不利於他的文件都銷毀了。亞歷山大沙皇抵達聖弗洛朗坦路上的宅邸後,只過了一天,德·塔列朗先生就命令信得過的人去翻遍了盧浮宮中的檔案庫。他們以各種各樣的藉口檢視了所有可能對他不利的文件:由他發出的,或者是發給他的,關於昂岡公爵以及西班牙事務的信件、筆記和報告;可能揭露他肆意妄為的文件;可能曝光他金錢問題的文件;等等。他們的報告一交到他的手上,那時已經當上臨時政府首腦的德·塔列朗先生就立刻借著職務之便將德·維萊先生任命為帝國檔案館的館長。這位臨時人員自然將所有獲命處理的文件全部清理了。文件一到這位帝國前外交大臣的手上,他就把它們都燒掉了。德·維萊先生的任務完成之後,也就結束了自己的使命。 大家都很想知道皇后和她的兒子會不會回來。這時人們是如此的焦慮,以至於所有我遇到的人都有無數的問題要問我。作為警察的富歇是問得最深入的,就像是在審問犯人一樣。他想知道過去一年中發生在維也納的所有事情。他敦促我去見他。不過我可不想這麼幹。每次見到這位大臣,我心中都會湧起厭惡的情緒。我將他不停來找我的事情告訴了皇帝,皇帝建議我去見他,但是要注意聽他講話,而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我於是來到了他的宅邸。在問完第一輪問題之後,他講起了皇帝,語氣還是那麼鎮定:「反正他現在就在這。我們想要的不是他,不過我們可沒法像移走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那樣把他趕走。我們看看為了讓他留在那裡,能做些什麼吧。」這是他的原話。我將這些話回稟給了皇帝。皇帝自然知道富歇就是這樣的人,他只不過聳了聳肩表示不屑。富歇說的這些真心話和我再次返回巴黎之後聽到的消息是能對上號的:自從皇帝從厄爾巴島返回之後,富歇和梅特涅親王就達成了秘密協議。在一位密使的協助下,雙方想要協力使皇帝讓位給自己的兒子。拿破崙在發現了如此駭人聽聞的忤逆之後,還能繼續讓富歇留任警務部門,讓我很驚訝。在我和皇帝的對話中,我獲悉維琴察公爵已經將富歇的密謀告訴了皇帝。關於富歇此前的密謀,以及他委派德蒙特龍先生在去維也納給維琴察公爵送信時偷偷做的事情,皇帝也都知道。之後我才明白,就在維爾納先生被派去巴塞爾的時候,有一個中間人也給皇帝帶來了類似的書信。德·斯塔薩爾先生也證實了這一點。 返回巴黎之後過了15天,我在戰神廣場上以普通旁觀者的身份參加了一場儀式。在儀式上,政府正式宣布通過了《帝國憲法附加法》。拿破崙還為巴黎國民衛隊以及帝國衛隊舉行了授旗儀式。軍隊的代表們則於3天後,在盧浮宮的大長廊中拿到了他們的旗幟。《帝國憲法附加法》受到了廣泛的批評,但是這份法案比路易十八的憲章要自由得多。我個人是不喜歡這份單獨的法案的。這份法案打開了通往無數爭論及熱烈討論的大門,但那時候法國皇帝的第一要務應該是禦敵。我們覺得,等到一個更加平靜的時候再推出完備的憲法是更為妥當的。因為1815年春天的法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獨裁統治。當時國家面臨的危機讓所有人都認定獨裁統治是必要的。這些關於附加法的討論讓我可以提及德·斯塔爾夫人對此的滿意。以下都是拿破崙的這位宿敵從科佩寫給約瑟夫國王的信里說的:「這些附加條款就是法國所需要的一切,不多也不少。您弟弟的歸來是如此的不可思議,超越了所有人的想像力……我將我的兒子推薦給您……」 滑鐵盧的終局之戰 皇帝在返回法國之後發現,軍隊已經被削減到了不足10萬人。在2個月之內,他就把這個數目翻了5倍。在拿破崙的身後,有一個熱忱且活躍的政府在支持著他的行動。同時整個民族也動員起來,通過自發捐款、組建志願軍隊等方式證明了大家對於守衛祖國疆土的熱情。皇帝在下面兩個方案中猶豫了一段時間:要麼是保持守勢,將敵人引來里昂或者巴黎,要麼是主動進攻。他最終決定採取後一種方案。在給我們邊界上的堡壘都補充了足夠的士兵和給養,為巴黎和里昂組織了充分的城防,建立了更多的武器廠並收集了大量的各色彈藥之後,拿破崙在6月12日離開了巴黎。在阿韋訥時,他秘密發出了關於軍隊的第一次行動的命令。14日時,率領著第4軍團一個師的布爾蒙將軍,還有工兵上校克盧埃、參謀維尤特埃(他還曾是皇帝的掌馬官)以及其他一些軍官一起做出了投敵這樣令法國蒙羞的行為。他們也背叛了在6月13日下達給他們的命令。 儘管發生了這一讓人不齒的背叛行為,戰鬥的開始還是充滿了對法國有利的吉兆。拿破崙成功地騙過敵軍,打了普軍和英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嫻熟的操作將這兩支敵軍分割開來,帶來了利尼的勝利。這也讓人心中燃起了希望:這些成功將為我們帶來決定性的勝利。巴黎無疑瀰漫著這樣的情緒,人們等待戰報時都充滿了信心。就在這個時候,戰報帶來了災難的消息,擾亂了所有人的思緒。不久之後,滑鐵盧的慘敗就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這個致命的消息在首都造成了不斷擴散的恐慌。之後如雪片般傳來的災難性的戰報更是將這份恐慌推到了頂點。儘管在這短暫的戰役中,尤其是在這致命的一天裡,我們犯下了許多錯誤;儘管在面對需要快速執行的命令時,人們有諸多的延宕與猶豫;儘管莫蒂埃元帥撤退之後,沒人繼續指揮帝國衛隊,白天進行的滑鐵盧戰役本來是能被我們贏下來的。但比洛率領的普魯士部隊以及布呂歇爾麾下的部隊之後抵達了戰場,加之我們又缺失了格魯希的部隊,導致最終落敗。厄運擾亂了一個絕妙的計劃,在拿破崙面前奪走了近在咫尺的勝利。在戰鬥最危急的時候,威靈頓自己都對前來聽令的希爾將軍說過下面這番話:「我沒什麼命令能給您了,我們除了死在這裡之外別無他法,我們連後路都被切斷了!」之後,命運卻將敗者變成了勝者,將成功變成了失敗。 拿破崙和他的士兵們雖敗猶榮。法蘭西軍隊在滑鐵盧戰場上展現出的英雄主義精神和無畏決心,是前所未見的。年輕的將軍、上校以及各支部隊的軍官們心中燃燒著同樣的熱火。不過,在另一方面,一些軍隊中的主要領導人卻被1814年的一系列回憶干擾,喪失了鬥志,也就失去了成功的希望。一連串的背叛和臨陣脫逃將我們的一次失敗變成了一場潰退。在這次災難之前,法蘭西的軍隊一直以其高昂的鬥志和高貴的品質而受到敬仰。但如今,它卻在惶恐和茫然中開始了撤退。 皇帝在戰鬥後抵達沙勒羅瓦並在那裡停留了幾個小時。他發出了重整部隊的命令,同時還派人去偵察了敵軍前進的情況。然後他就前往拉昂,並且在那裡將蘇爾特元帥任命為大本營指揮,這裡也被確定為各支部隊會合的地方。之後他從弟弟熱羅姆那裡收到了一些較為振奮的消息:他此前派熱羅姆去重整部隊,重新恢復撤退的秩序。這時他稍稍陷入了猶豫,自己到底是應該和隊伍留在一起,還是返回巴黎呢?他隨後決定,在軍隊完成重整之前,自己在軍中待著也沒什麼作用,還是返回巴黎更加重要。更何況,他此時離巴黎只有不到30里了。皇帝也就這樣返回了首都。他在6月21日早上8點抵達巴黎。我一聽到他返回的消息,就馬上趕去了愛麗舍宮。我在那裡見到了拿破崙,他沉浸在疲憊與憂慮中,但還是在努力控制著自己心中的悲傷。他那時正在浴缸里。他一回來就泡了進去,為的是重獲力量。在他離開軍隊之前,許多人都勸他不要這麼做。不過,他不光是一名將軍,同時還是帝國的首腦。拿破崙來到議會中,尋求他們的幫助(他沒打算忽略他們)以應對再次向巴黎進發的敵軍。不過,拿破崙很快就發現,他除了再次退位之外別無他法:議會中充斥著瘋狂的對立,共和派和保皇黨之間互不相讓,巴黎的每個人都頭暈目眩。在皇帝第二次退位的前後2個小時的時間裡,我看著他陷入了殘酷的回憶和迷茫中。無論是退位還是無視議會成為光杆司令,對法國的未來意味著什麼,他都瞭然於心。這讓他心中出現了無數衝突的情感,讓他陷入了最痛苦的焦慮之中。此時已經麻木的他,對兄弟還有忠誠手下提出的採取措施的建議也表現得漠不關心。不過他剛剛經受的這些試煉也打開了他的雙眼。他不希望國家在外敵入侵之餘再遭受內鬥的折磨,所以他不希望挑起自己和議會之間的矛盾。他感到自己已經走到盡頭,沒法東山再起了。天時、地利、人和,他現在已經一樣都沒有了。為了再次拯救法國,只能讓整個國家機器緊密地團結在他身邊。但在國家現在的形勢下,是不可能的,拿破崙也因此認定,他是不可能獲得成功的了。他當然可以向民族和軍隊發出呼籲,兩者對他的感情都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害怕這樣做會造成法國內部的對立。 在嘗試讓議會認清現實無果之後,皇帝選擇摘下自己的皇冠。他已經清楚地告訴議會,自己的退位會為法國帶來怎樣的後果。這本書下面的內容會顯示他根本就是在對牛彈琴,因為大家這時已經不想再打仗了。為了能獲得休息,他們可以不計代價。 眾議院的大部分議員大概都胸懷純淨的愛國情感。但他們大部分人在行動中卻只會砸碎法國的劍與盾。從沒有一個國家的代表像他們這樣對國家真正的利益如此無知,如此不稱職。同時他們面對的還是如此嚴峻的形勢,這些話說出來都讓我感到痛苦。正當數支敵軍正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湧來時,這些人卻還在進行無意義的對罵,或者是進行關於抽象的憲法理論的討論。他們既不能激發法國人心中對外的同仇敵愾,指出祖國面臨的危險,又無法讓自己支持拿破崙的獨裁統治:這大概是我們面對如此龐大的聯盟時唯一的取勝途徑了。在造成並確保了皇帝的退位之後(他們懼怕皇帝甚於懼怕敵人),議會才終於意識到我們面對的危險,開始大力支持國民衛隊、聯盟軍[5]以及軍隊。這個朝三暮四的議會,暴力地從拿破崙手上奪來了權力之後又不知道如何去使用它。他們連重擔都不願意扛起,將責任扔給了一個政府委員會。這個委員會根本就不能,或者不想去使用這份權力。這個委員會給我們對外敵的憤慨降了溫。它只是決定派出五名談判代表,其中包括兩名眾議院議員,去要求同盟軍實現一個鏡花水月般的承諾:同盟軍在1815年戰事重開的時候,出於對戰爭的憂慮,放出話來,說他們會尊重法國的獨立和領土完整。現在我們失去了背後的槍桿子,再拿著這些要求去面對他們,很容易就可以預料將獲得的結果!因此我們痛苦地看到,這樣一個多次戰勝這些敵人的偉大民族的代表們,如今只能在同盟軍的政府內閣和將軍營帳中搖尾乞憐,飽受勝利者的侮辱。 我那時見到了富歇。後者讓我去告訴拿破崙,我們的代表在爭取讓拿破崙二世獲得認可。至於其他要求,總而言之就是除了波旁家回歸之外,什麼都可以接受。 正當這些代表帶著滿腦子的虛幻指示前往同盟軍大本營時,富歇正在派出密使和威靈頓閣下以及梅特涅親王商討讓波旁家返回的事宜。我們可以再次見到馬西羅內的身影了:他是奧特朗托公爵委託的密使之一。關於富歇命令他去威靈頓公爵那裡做的事情,繆拉國王的這位前任副官給出了一些讓人好奇的細節。馬西羅內上校在1815年目睹了法國士兵高漲的士氣。他曾經親眼見到過他們,還差點被殺掉,因為他們以為他是間諜。所以,拿破崙如此輕易就退位了,讓他感到很是震驚:當時僅僅在巴黎周邊就有超過8萬名擁戴他的士兵。他們都非常抗拒即將承受的枷鎖。他們心中的激情幾乎所向披靡。馬西羅內那時候也剛好見過普魯士和英國軍隊的情形:他們正為了是否支持路易十八再次復辟而爭吵。我們親眼見過對準杜伊勒里宮的普魯士大炮。那時擔任軍事長官的達呂元帥向我保證,格奈澤瑙將軍已經主動找到了那時的巴黎司令邁松將軍,讓他加入布呂歇爾元帥的行列,把波旁家趕走,讓一個普魯士王子來當法國國王。邁松將軍雖然表面上說會考慮一下,不過他早就決定了,路易十八還是好過普魯士人的奴役。 約瑟夫·波拿巴針對法國議會在帝國最後時光中的作為所做的思考,是值得在此細細品讀的。有人甚至說這些思考是拿破崙自己做出的: 我們不應該把眾議院成員的過錯怪到全體人民的頭上。是他們在1813年的時候支持了萊內先生的意見,此後的事情已經證明了他對波旁家的感情。還是他們在1815年,朗熱內擔任主席的時候,拋出了那一系列的言論。朗熱內先生是一個正直的人,但是他目光短淺。他就像是一個平民出身的加圖,無論是誰都可以欺騙他。法蘭西民族就像分裂的義大利那樣,是分成許多個小團體的。法蘭西就在手工業者的工坊里,在平民有產者的家中,在政府官員的書房中,在農民的田野中,在所有牢記著民族榮耀的人的心中。在我們長久的歷史中產生了許多英雄。法蘭西民族是那個當拿破崙從厄爾巴島上返回時迎接了他的民族。她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法蘭西不會苛責這個她敬仰的男人,此後也會一直認為自己是他的遺孀。雖然許多人在散布這樣的看法,但法蘭西民族並不愚蠢,並不任性,並不善變。她今天的感受和奧斯特利茨戰役過後第二天的感受是一樣的。但是,在過去的15年里,歐洲一直壓制著她。雖然歐洲擊垮了法蘭西的意志,但是還沒能消滅掉她。 每個民族裡,都會有一些意志力薄弱的人,純粹出於運氣而登上高位。這些人在關鍵時刻往往可以決定國家和民族的命運。他們往往會在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就被個人情感左右。不幸的是,在1813年和1815年的議會中,有許多這樣的人。當他們看到腳下由自己開啟的深淵,也只能以頭搶地,後悔不已。 法國的不幸在於,像西哀士、梅蘭、卡諾、勒德雷爾、布萊·德拉默爾特等這樣的人在議會中不占多數。多數派的領袖要麼是心懷不軌,要麼就是缺乏遠見,愛慕虛榮地想要當羅馬人的布倫努斯或者是網球場上的米拉波。他們在這個時候真正應該做的是團結在獨裁的卡米盧斯[6]身旁,趕走波旁家,也就是外敵。 關於這件事情,我記得西哀士在聽聞滑鐵盧戰敗的消息之後就來找到了我,願榮光永遠屬於他。他找到我時,我正在和眾議院的議長朗熱內交談。他告訴我:「如果您想要用言語說服他的話,那您可得費一番力氣,請讓我來吧。」他接著說:「拿破崙終於打了一場敗仗,他現在需要我們。他正在回來的路上,讓我們去幫助他吧,這樣他好把野蠻人都趕走。只有他可以在我們的協助下實現成功。如果他在成功之後想要再當專制君主,那我們到時候再一起把他絞死也並非不可。不過,今天讓我們和他共同前進吧,這是我們獲得安全的唯一希望。讓我們去拯救他,如此一來他才能反過來拯救我們。我們做了這件事情,整個國家都會為此感激我們的。因為他現在是整個國家的化身。」 全法國這樣想的人不在少數,如果我們認為這不是事實的話就太不公正了,看看法蘭西在此前多個關鍵時刻做出的反抗吧。 無疑,拿破崙是希望法國人和義大利人過上快樂自由的生活的。他以前常說:「剩下的事就要留待時間去完成了。時間是位紳士[7]。我只要安撫他們國內的形勢然後將他們送上正確的軌道就行了。」 《教務專約》、帝國、帝國貴族、他的婚姻,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那些無藥可救的人是不會了解這一點的——他這樣做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獲得成功。他有時會開玩笑地跟我說:「第4軍團的上校先生,隊伍向右,開始左轉。」拿破崙希望與英國達成和約,希望實現革命倡導的,1793年的恐怖統治誇大了的權利。為此他必須集結所有人的力量,讓他們為了同一個目標努力,那就是法國、義大利乃至整個歐洲的幸福。同時,他也可以達成自己的無上榮光。英國成功地阻止了這個目標的實現,拿破崙也和他自己的計劃一起消散了。在他失敗的時候,他真正的規劃以及真正的目標尚無人知曉。 我在這裡要補充一段,如果我們的民族此前顯得很被動,她可沒有那麼健忘。我們民族的品質決定了我們不會糾結於痛苦的回憶之中。我們有多容易沉浸在無限的繁榮中,就有多容易受到反手一擊。法蘭西對皇帝的熱愛並沒有消失,但是接連的災難讓她更容易受到喪氣或不懷好意的意見的影響。因為氣餒,她放任人們說了許多話,做了許多事,這都是在好年景時不會發生的事情。不過這份麻木完全不是因為她對拿破崙產生的厭惡情緒。法蘭西就這樣放任他人掌控了自己的未來。不久之後她醒悟過來了,她一個激靈走出了自己麻木的狀態。她可能會通過另一場大動亂來實現自我的解放。無論這意味著什麼,法國人民永遠都會記得自己曾經的榮耀,也永遠會記得自己的悔恨。 拿破崙第二次退位,帝國覆滅 儘管有許多反對聲音,拿破崙還是簽署了退位詔書。一年內兩度退位的不幸讓德·魯奧將軍悲痛不已,卡諾在退位詔書中看見了法國死亡的證明。這位有遠見的公民,在1804年的時候是反對拿破崙登上帝位的。但是看到1815年事態的嚴重程度,同時預見到喪失一位尚有可能拯救國家的軍事天才帶來的悲傷結果,他盡了自己的一切努力想要避免拿破崙的退位。拉法耶特則全力地促成了皇帝的退位。 在此比較一下這兩位先生的做法,在我看來,可以給我們上有益的一課。這兩人都以各自的愛國情感著稱,都在這段時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同時兩人在政治上也都不同意皇帝的觀點。卡諾是一個真誠坦率的人,對國家一腔熱血。就像所有正直沒有城府的人那樣,他被富歇欺騙了。就算他一直以來並不非常具有真知灼見,但他在1815年的時候就認識到了眾議院中的多數派政客們會給法國帶來怎樣的傷害。我至今都可以回想起他在愛麗舍宮與皇帝告別時的情景。皇帝那時正要前往馬爾梅松城堡。他在馬上要走下通往花園的樓梯之前停下了腳步。這位簡樸的公民,迫於胸中迸發的情感,抱住了拿破崙,還把自己的頭埋在拿破崙的肩膀上,以掩蓋自己眼中湧出的淚水。拉法耶特則是一名誠實的共和黨人。他對國家的愛是真誠的,但他缺乏經驗,因此他夢想實現的是一個不可能達到的烏托邦。法國在1815年所處的狀態讓他感到自己實踐理論的機會來了。他以前所未有的熱情,進行了出色的演講,喚起了民族的一些美好回憶。這個聲音的力度一直沒有改變,不過此前的數年間,人們都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獲得了一批支持者。這些人敬仰這種25年不變的信仰,卻沒有去深究背後的原因。他就這樣砸碎了拿破崙手中守護自己的劍。 這兩位公民不同的行動帶來了同樣令人遺憾的結果。卡諾在流亡中去世,一直到死前,他都為保護我們的唯一力量就這樣被盲目地摧毀而流淚。拉法耶特也旋即意識到了他對我們國家的命運造成了怎樣不幸的影響。我手中有一封信可以作為證明。這封信是由拉法耶特先生親自寄給我的,信中還有下面的這份筆記,是他親自寫的: 1815年11月5日,拉格朗格 我有幸遇到了德·梅尼瓦爾男爵先生,所以我馬上就給他送去了一封信。我本應在華盛頓收到這封信的,不過後來這封信被美國友人帶到了這裡。如果他能在收到這封信之後告訴我一聲,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希望他接受我的以下保證:能為他效勞讓我無比快樂。 (簽名)拉法耶特 拉法耶特先生寄給我的這封信的日期是1825年9月8日,是從紐約附近的微風岬寄出的。下面是這封信中關於1815年發生事情的部分: 我親愛的梅尼瓦爾, 拉法耶特先生會將這封信交給您。他來見了我兩次,還和我長時間討論了我們之所以犯下致命錯誤的原因。現在法國的情況讓他非常難過,在我看來,他是出於好心…… (簽名)約瑟夫,敘爾維利耶伯爵 (約瑟夫·波拿巴) 我將約瑟夫國王信中提到拉法耶特先生的部分提取了出來,信中剩下的內容是對美國政府優越性的思考以及對於做一件正直且正確事情所能帶來滿足感的描繪。這位美國人的貴客,華盛頓的朋友和戰友在一系列的歡呼聲中還是忘不掉1815年的事情。拉法耶特先生在美國的旅程和在法國的短暫停留中,可能耳聞了可敬的美國前總統約翰·亞當斯對一位法國將軍和一位1815年臨時政府成員坤奈特男爵說過的話:「先生們,你們沒有理解拿破崙皇帝。」當時兩人都在美國避難。 皇帝退位後,他的兒子成為拿破崙二世。但這並沒有讓富歇滿意。他想要的是讓波旁家可以自由歸來。在議會任命的臨時政府委員會中,雖然富歇受到各派的猜忌,但他還是極大地影響了對五位委員的選擇過程。這五位委員分別是:富歇、眾議院中的卡諾、格勒尼耶將軍,還有貴族院中的坤奈特和科蘭古。富歇自然被選為委員會的主席。看人下菜碟的他總能找到對方喜歡的風格,不過他對每個人都努力散布的消息就是拿破崙是我們獲得和平路上最大的絆腳石。他在兩院中都找到了願意公開支持其觀點的人。這些誠實的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聽信了他惡毒的建議,成了他密謀的幫凶。曼努埃爾提案稱,因為他父親已經退位,因此拿破崙二世已經是國王了。這個提案獲得了兩院的通過,兩院也就此承認了拿破崙兒子的地位。但是,富歇控制的臨時政府卻認定自己不受古老君主制的限制。臨時政府在法案的開頭寫的是「以法國人民之名」,忽略了拿破崙的名字。少數一些人零零散散地就此提出了抗議,不過無濟於事,也沒有引起什麼波瀾。 在我們前面提到過的臨時政府成員中,維琴察公爵科蘭古對皇帝的忠誠是沒人可以質疑的。在和皇帝一同登上巔峰,並同舟共濟之後,拿破崙的這位忠誠的僕人命中注定要在這場帝國戲劇的收尾中扮演最後一個角色。皇帝一直都很喜愛也很尊敬科蘭古。這位軍官是科蘭古侯爵的兒子,達爾維爾將軍的侄子。兩人都是約瑟芬皇后的老朋友。當第一執政首次將他選為副官的時候,他是第二卡拉賓騎兵團的上校。之後第一執政派他去執行了許多外交任務。就像我們之前講到過的,拿破崙的命令以及手下士兵對命令的被動遵守讓科蘭古間接地參與了對昂岡公爵的逮捕。這件事情也助他平步青雲。拿破崙想要盡力補償自己這位副官因此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後者遭到了許多保皇黨的攻擊。因此,在決定帝國宮廷的組成時,他被任命為首席掌馬官,之後又成了維琴察公爵。在首席掌馬官任上,他恪盡職守,確立了秩序和規矩,讓拿破崙很高興。只要認為這個命令是對自己有益的,皇帝有時會允許首席侍從發出與自己的想法相悖的命令。皇帝出行時追求速度,騎馬也總是騎得飛快。首席掌馬官則希望讓馬匹多休息,同時,他覺得皇帝騎得太快也容易發生事故,很危險。拿破崙常常會不耐煩地要求馬車再走快一點。這時人們就會看見,跟在皇帝馬車後面的大司馬從自己的馬車裡探出身子,大聲要求馬車夫和副手控制馬匹的速度。拿破崙聽到這些相悖的命令,面露不快。大概他在心裡還是覺得自己是對的。 在帝國的最後時光中,維琴察公爵以極大的熱忱完成了拿破崙指派給他的諸多任務。從小受到軍隊教育的他非常重視紀律。他從來都是嚴於律己。當年從莫斯科撤退的時候,外面的氣溫有零下25度,他既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披風,只穿了一件毛邊的短夾克,上面繡著象徵他軍階的徽章。他性格外向,甚至有時顯得粗魯。他的談吐總是冷靜且嚴肅。他的舉止禮貌而富有感情。他富有騎士精神。拿破崙曾說他是一個勇敢又正直的人。 帝國覆滅之後,維琴察公爵迎娶了德·卡尼西夫人。卡尼西夫人的第一段婚姻是在15歲的時候嫁給了自己的表親卡尼西先生。這位夫人的父親認為世界上沒有優於卡尼西的家族,因此促成了這第一樁婚事。那時,德·卡尼西小姐還處在一個缺乏經驗無法抉擇的年齡,她的父親在安排婚事的時候也沒有考慮到性格和趣味是否合適。因此,這樁婚姻並不那麼幸福美滿。兩人婚後不久就分居了。丈夫曾是皇帝的掌馬官,妻子曾是約瑟芬皇后的侍女,之後也是瑪麗·路易莎皇后的侍女。 維琴察公爵當初是因為德·卡尼西夫人的優雅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這位夫人的頭腦就像她的臉蛋一樣出色,她曾是帝國宮廷中一抹亮眼的色彩。他之前還專門找到皇帝,懇請他同意德·卡尼西夫人結束第一段婚姻,並讓自己與她成婚。雖然拿破崙認為離婚對於社會是必要的,但要讓他批准身旁這些他真正在意的人的離婚請求,他還是有些抗拒的。他覺得離過婚的女人就帶上了污點。德·卡尼西夫人是皇后身邊的侍女,他很尊敬這位夫人。但是如果變成維琴察公爵夫人的話,縱使他對公爵頗有好感,也沒法讓她繼續在宮中待下去了。因此他運用自己對科蘭古將軍的影響力,勸他放棄了這段婚事。直到波旁王朝二次復辟之後,在1816年,趕在離婚被禁止之前,他們才成婚。 完成了自己的最後一個痛苦犧牲之後,皇帝離開了愛麗舍宮前往馬爾梅松。身處不幸之中的他依舊是一個偉人,和他當初頭戴皇冠四處封王的時候並無二致。當時,馬里尼大道上總是擠滿了想要看他一眼的人。他離開愛麗舍宮時,專門避開了他們的歡呼與喝彩。對那些高呼向他效忠,要追隨他的聯盟軍軍人,他揮手表示了謝意。 到了馬爾梅松之後,我還會時常見到他。他的偉大之旅正是從這座宮殿開始的,這裡能同時勾起他甜美與苦澀的記憶。當再次見到這座宮殿時,我的心情也是五味雜陳。正是從這裡開始,我一步一步地追隨著他,看著他走上命運的頂峰。我曾在那裡看見他初露鋒芒。那時的他已經身處個人榮耀帶來的光環中。那時,他和美麗的妻子一起在這個怡人的地方消夏。他的妻子是最惹人憐愛、最出色的女性,按照他以前常說的,就是女性優雅的化身。我曾經在那裡看見他被家人和忠實的朋友與僕人簇擁在中間,參與他們的遊戲,在花園的陰涼中休憩,在或嚴肅或幽默的深刻談話中播撒他澎湃想像力的成果。那時候,作為他賓客中最卑微的一個,我也曾坐在他的桌旁。不久之後,人民對他的感激就將他越抬越高,他身後的人也因此變得越來越多。他被迫要找來一張單獨的桌子,然後又組建了自己的宮廷。不過這些愈發繁雜的禮節從未改變他善良的本性。當尊敬的天主教會首腦來到法國為皇帝加冕祝福時,他在馬爾梅松受到了應得的禮遇。王公貴胄們也都拜訪過這處宅邸,既是向一個強大的君主致敬,也是向一位偉人致敬。 出於政治考量,一段兩情相悅的結合被打斷了,也迫使拿破崙必須離開這座宮殿。這裡成了那哀怨棄婦的見證者與保密人。同時這裡也組成了一個小宮廷,總是以宏大的宴席來掩蓋最痛苦的哀怨。這位皇后的英年早逝,讓這處居所失去了一個熱愛它的主人。似乎命中注定要大富大貴的約瑟芬在喪失了自己的皇冠之後就已經完成了使命,在這世上再沒有角色需要扮演了。從高位跌落的拿破崙此時回到這裡,來向自己第一位妻子的墳墓告別。在此接待落難者的是他的繼女奧坦斯王后。她無微不至的關懷以及作為子女的感情都撫慰了厄運中的拿破崙。我在那裡見到了一同遭受厄運的宮廷貴胄們,他們依舊願意為了這位屢遭厄運的領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羅維戈公爵依舊如此充滿活力,如此忠誠。他要是待在拿破崙身邊的話,本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貝爾特朗將軍及其夫人的忠誠被逆境打磨得愈發閃亮。蒙托隆先生和夫人在逆境中可以給予他孩子般的關愛。古爾戈勇猛的心以及活躍的頭腦讓他的這份奉獻變得更加與眾不同。高尚的拉斯加斯還有他年輕的兒子(他的青年時期是在有名的學校中度過的)將為我們獻上出色的成果。馬爾尚高貴的主人也將即刻回報他感人的服務:他將稱呼馬爾尚為自己的朋友。 有一天,當我和皇帝在他書房外的私人花園裡散步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希望我可以跟他一起走。我當時也沒有其他打算。因為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打點好我的事情,我就問他我應該在哪裡和他會合。他說他一開始是想要去美國的,不過這條路不太好走,所以他打算去英國生活。他還補充說,自己會堅持獲得和所有英國公民一樣的權利。我對他的這個決定表示驚訝,他激動地說:「要不是形勢不允許,我肯定會東山再起的!」聽到他突然說出這番話,我更加驚訝了。我忍不住說:「可是陛下,如果這是您的想法的話,不要等到未來,現在距離您幾步遠的地方,就有許多忠誠的將軍,許多愛戴您的軍隊在等待著您的召喚,您在這裡可不是一個囚徒。」他回答說:「我在這裡只有一支衛隊,會在我的命令下逮捕貝克爾[8],也會護送我。」他在沉默了一會之後,拉了拉我的耳朵,接著說,「年輕人啊,像這樣的事情,可不是說做就做的。」我馬上看出,他天生的那份驕傲一瞬間就讓他看到了東山再起路上面臨的威脅,不過他一開始根本沒考慮這些問題。這個場景深深地銘刻在了我的回憶中。在談話結束的時候,他說想讓我留在馬爾梅松,讓我去向奧坦斯王后要一個房間。因此我當晚留下來,在那裡用了晚餐,整個晚上也和王后待在一起。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巴黎還有事情在等著我呢。 9點的時候,我聽到皇帝已經回到自己的臥室去了。和我共同在馬爾梅松用了晚餐的一位友人沒有坐馬車前來。他告訴我,他還指望我把他帶回巴黎去呢。我把皇帝告訴我的話轉述給了他。他說皇帝在明早之前肯定不會派人來找我的。我本不應該就這麼被說服的,因為我知道拿破崙經常晚上起床。一想到妻子和兒女沒有看到我回去會多麼焦急,我自己就很想返回巴黎。當時的我沉浸在這些思緒里,根本沒有認真思考。我當時完全可以把我的馬車借出去,然後寫一封信給家人。我按捺著自己想要回家的欲望,又等了1個小時,然後傳來了皇帝已經就寢的消息。我決定相信友人的承諾: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會來接我,把我送回馬爾梅松。在離開前,我請求留在那裡的羅維戈公爵告訴皇帝,我在他晨會前就會返回。然後我就出發前往巴黎了。第二天,我等待昨夜的旅伴一直到了6點,卻沒有任何消息。因此我派人去問他為什麼遲到了這麼久,他說他早上5點就已經出發了。於是我趕緊啟程前往馬爾梅松,不過等我來到巴黎城門前時,發現城門緊閉,所有人都不能出城。我趕忙全速返回去讓人給我開個特例。正當我忙了一圈準備重新啟程前往馬爾梅松時,傳來了拿破崙已經登上馬車前往羅什福爾的消息。前一晚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會如此倉促地啟程。這個突髮狀況讓我非常痛苦。當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皇帝離開前肯定覺得我也拋棄了他,覺得我雖然之前許下了跟隨他到天涯海角的諾言,但是又後悔了。這個想法折磨了我很長時間。直到跟隨皇帝一起流亡的蒙特隆夫人在1819年或1820年返回法國時,才告訴我,拿破崙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他談起我的時候從來都是和善的,也讚美了我的忠誠。皇帝屈尊在遺囑里給我留下了東西,也讓我安了心。不過,無論如何,我一直都在埋怨我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心智不夠堅定。我的軟弱是無法被原諒的。自此之後,我就和拿破崙分隔兩地,再也沒有見過他了。為了能跟隨他,和他一起流亡,我做出了許多嘗試,但全都無功而返。我還專門為此找到了威爾遜將軍從中斡旋。正是他讓拉瓦萊特伯爵可以逃出生天。我通過他找到了英國政府的殖民部。不過後者在答覆中唯一允許我做的,就是前往開普敦。抵達那裡之後,我就要寫信給聖赫勒拿島的總督,請求他批准我登島。我能否獲得許可要看哈德森·洛維閣下的定奪。除了這份披著偽裝的否決書之外,我再也沒有獲得其他任何答覆。 之後,我聽說拿破崙在離開馬爾梅松之前,還曾想著要為祖國做最後一件事情。普軍和英軍在快速向巴黎推進的過程中,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們在首都的大門前決定分兵。普軍率先渡過了塞納河。此時我們是有機會在英軍抵達之前擊潰普軍的。拿破崙覺得這樣的紕漏給了法軍一個逐個攻擊敵軍的絕佳機會。即便我們無法擊潰他們,也可以通過擊敗他們來讓我們在和談中獲得更好的條件。他因此向臨時政府提議,自己應該臨時重獲軍隊的指揮權,在取勝之後再歸還權力。由於富歇的背叛,以及委員會中一些成員的不信任,他的提議被否決了。面對一個恐懼拿破崙甚於敵人的議會,委員會裡沒有人願意擔起這個責任。這個提議尤其打亂了富歇的計劃。他是打算和同盟軍秘密求和的。他害怕拿破崙這一仗會贏回權威與聲望,讓國家恢復鬥志。在富歇的操作下,同盟軍和巴黎掌權者達成了協議,讓他們感到安心。如果他們採納了這位統帥的建議,他們擔心自己會失去這份安寧。就算讓他放手一搏,也是最後關頭的垂死掙扎了。不過,在如此絕望的時候,本來就應該什麼都嘗試一下才對。富歇在厚顏無恥地背叛了皇帝和國家的同時,還在催促拿破崙離開。他說這是為了拿破崙的個人安全,但只不過是藉口罷了。他的真實目的是要擺脫掉這個不幸的人,這個讓他依舊感到害怕的人。皇帝此前那晚在馬爾梅松的時候曾經提起過奧特朗托公爵:「我就應該把他絞死。不過我現在把這件事情留給波旁家的人去做吧。」波旁家的人將這位弒君者任命為了大臣! 托愛國的富歇的福,普魯士軍隊毫無阻礙地就來到了巴黎城下。拿破崙再待在馬爾梅松的話就有可能被他們抓住。因此在臨時政府的督促之下,皇帝在6月29日啟程離開。皇帝在那天離開了自己在馬爾梅松的休憩所,再也沒有回去。在一些忠誠僕從的陪伴下,他開始了流亡生涯。 關於帝國覆滅,我的一點見解 歷史上最宏偉、最榮耀的一段統治,就這樣落下了帷幕。我覺得應該在此稍微中斷一下我的講述,來看一看是什麼導致了這個偉大的帝國沒能鞏固自己,並最終衰亡。造成這一點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其中排第一的肯定就是歐洲古老王室們對法國大革命的仇視,排第二的就是英國對拿破崙海洋策略的成功阻擊。除了上述的兩個主要原因之外,還要加上外國君主們在看到這個強大、富有改革精神、孜孜不倦的天才時所升起的恐懼心理。這個天才全身心地支持著那些與舊世界君主制無法兼容的原則。 除了這些無法平息的敵意之外,還有以下這些問題: 1.昂岡公爵的定罪。這是一個痛苦的時間,是拿破崙統治時期一個致命的章節。我國邪惡的敵人在他們針對法國及其領袖的宣傳戰中對此大書特書。 2.在西班牙的戰爭是一次災難。這場戰爭分散了我們的力量,也讓拿破崙沒能取得對同盟各國君主的絕對勝利。 3.1812年的俄國遠征幾乎註定是會失敗的。因為那年冬天異乎尋常的寒冷,為我們帶來了致命的影響。 最後一個因素,這是一個我們必須討論,並且承認其威力的因素:國內的背叛。雖然這些背叛的嘗試一開始只是暗中進行,悄悄地露了個頭。但後來反叛分子的翅膀逐漸都硬了,開始明目張胆地與境外勢力勾結。 和拿破崙的命運緊緊捆綁在一起的,是兩個男人,又或者說是兩個邪惡的天才。大家都知道,我在這裡指的是富歇和塔列朗。 塔列朗是舊時代的那些貴族老爺最後的代表人物。他能屈能伸,含沙射影,極其小心謹慎,永遠都控制著自己。他沒有任何良心,在政治舞台上時時暗算也是常態。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勾結敵人更是平常。他總是能將自己隱藏的密謀包裹在神秘之中。 富歇曾經是一腔熱血的革命打手,但是這個野心勃勃的糊塗蟲將自己的紅色弗里吉亞帽交了出去,換來了一頂公爵的桂冠。密謀就像空氣一樣,是他生存所不可或缺的東西。和塔列朗相比,他就遠沒有那麼會保密了,有時會掉進自己的陷阱里。拿破崙厭惡他在政治上的不道德。不過拿破崙還是願意用他,因為堅信他對自己很重要。至於為什麼拿破崙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也不知道。皇帝相信前者的背叛和後者弒君的行為都保證了他們會對自己忠誠。雖然他之後漸漸遠離前者,不再聽取他的建議,但還是沒辦法完全阻止塔列朗勾結外人損害國家利益的行為。而他一直將後者留在身邊,這跟在胸前養一條毒蛇沒什麼兩樣。這兩個人對拿破崙帶來的傷害是同等的,只不過他們達成傷害的方式不同:一人是通過退隱,一人則是通過不停地參加樞密院會議。他們都不是什麼擁有過人智慧的人,不過他們擁有各種特殊的邪惡品質,讓他們在拿破崙身邊獲得了成功。就憑他們做過的事情,他們完全應該受到審判。不過拿破崙出於對自己力量的信心,覺得審判他們帶來的醜聞是不必要甚至有害的。而且,公開承認自己信任的大臣竟然膽大包天,用自己賦予他們的力量來進行反對自己的密謀,對他的自尊也是很大的傷害。而且,他們都是跟著他一起打天下的,他還記著兩人一直以來立下的功勞。這個男人雖然常說政治家的心應該要放在腦袋裡,但他自己的心卻一直在原來的地方。拿破崙對這兩個人尤其厭惡。在向法國告別時,看著自己再也不會見到的海岸逐漸從視野中消失,他大喊:「這英雄之地,再見了……我親愛的法蘭西,再見了!雖然出了那麼幾個叛徒,但你依舊會是最偉大的國家,雄踞寰宇!」 拿破崙皇帝的流亡之路 皇帝在離開馬爾梅松之後,前往朗布依埃過了一夜。7月3日的時候,他抵達了羅什福爾,兄長約瑟夫跟隨在他身後。拿破崙在羅什福爾和艾克斯島上逗留了12天的時間,此間他一直在猶豫,自己到底是應該前往美國還是英國。他收到了許多法國和外國海軍將領發來的提議,還有一些將軍也給他發來了消息。英國海軍的封鎖以及英國將領的宣言封死了前往美國的通路。人們提出了許多避開封鎖線的方案,這些方案要麼無法實現,要麼讓人無法接受。拿破崙不希望任何一艘船舶或任何一個船員為自己犧牲。他想等待英國方面給自己發放安全通行證。安全通行證沒有抵達,不過他獲得了英方的保證:他在抵達英國之後將獲得應有的尊重。同時英方也許諾他在前往英國後將幫助他前往美國。因此他登上了英國海軍的旗艦「柏勒洛豐」號。他在啟程前還專門給英國的攝政親王發去了一封親筆信[9],委託古爾戈將軍將信交到親王手上。在做完這件事情之後,拿破崙皇帝就把自己完全交到了英國人的手上。他相信英國人會尊重自己的勁敵。「柏勒洛豐」號在同一天啟程前往英國,並在普利茅茨落錨。船上的人都在翹首等待著上岸的一刻。7月30日時,兩名英國專員上船來向拿破崙轉達了英國政府的決定:他將被轉移至聖赫勒拿島。接下去皇帝的抗議,以及此後一系列在他生命最痛苦的這個時期發生的事情,英國水手和士兵對他的敬意,還有他靠近英國海岸激起的好奇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我就不細說了。我在這裡只講一個細節:拿破崙獲得了大家普遍的同情,許多人都乘著船專程到海面上來凝望他的身影。 「柏勒洛豐」號無法帶著皇帝進行如此長距離的航行,他和一小部分獲准跟隨他的忠誠部下一起登上了「諾森伯蘭」號。這艘船旋即就向著流放地啟程了。那塊流放地也因為拿破崙在逆境中展現的偉大靈魂以及他的逝世而被永久銘記。 皇帝囚徒生涯的最初兩天是在一個正直的英國人家中度過的。雖然這裡不甚舒適,物資也很貧乏,不過主人一家對他的關懷和尊敬彌補了這些缺憾。兩個月之後,拿破崙搬進了朗伍德的居所,就此開始他那持續6年的痛苦,最終走進墳墓。 皇后終得前往帕爾馬 同盟君主的三巨頭在5月底離開了維也納。指揮他們部隊的軍官們已經提前上路前往法國了。在兩位皇帝和普魯士國王離開的15天之後,除了西班牙代表之外,留在維也納的其他所有代表都簽署了會議的決議。西班牙拒絕簽署的原因是前伊特魯里亞王后反對將帕爾馬和皮亞琴察公國交給法國皇后。她覺得這塊領地應該依據父系繼承的原則交給自己的兒子,堂卡洛斯。後續協議確認了在瑪麗·路易莎死後,這些領地將被交給西班牙王子,才結束了這一爭端。在維也納會議一系列非法的獨斷專行中,就包括剝奪帕爾馬女公爵的兒子繼承母親土地的權利。舉世矚目的維也納會議本應是一個公平公正的大會,討論出的公法應該保證歐洲的長治久安。但實際上,會議卻成了爭奪戰利品,以大欺小的競技場。四大強國手上握著人民給予君主的權力,卻無視人民的利益,忽略了改善人民生活的諾言。各個君主和他們的大臣想的僅僅是如何讓自己的家族獲得更多的特權,如何犧牲自己的弱小鄰國的土地來擴張領土。他們狼狽為奸,肢解他國領土,行各種雞鳴狗盜之事,全然不顧大眾的利益,也不顧自己的體面。更是濫用人民賦予他們的權利。結果,這些專橫的決定播撒下了不滿的種子,讓衝突慢慢地發酵,並在歐洲埋下了戰爭的隱患。最後,雖然他們對於道德和公益都不屑一顧,但以亞歷山大沙皇為首的這些人還要將自私貪婪的政策隱藏在宗教的外衣下。這些君主在沒有大臣斡旋的情況下簽署了一份叫作神聖同盟的神秘條約。他們宣稱耶穌基督是他們的榜樣和主人。他們聲稱將會按照救世主教導他們的公正、慈善以及和平的原則來治理國家。這些聲稱會一直遵守的原則,在實際的行動中早就不知道被違反過多少次了。 奈佩格將軍戴著義大利戰役中獲得的滿身桂冠從戰場上歸來了。他帶著全新的對奧地利政府的感激之情,重新當起了控制瑪麗·路易莎情感和願望的最高指揮者。皇后在前往自己的領地之前,又在奧地利住了一年的時間。雖然在她抵達之前,奧地利政府剛剛在當地發布了為奧地利帝國徵收300萬戰爭稅的法令。不過當地居民還是像歡迎耶穌再臨一樣地歡迎了瑪麗·路易莎:超過兩年的奧地利軍管終於結束了。她就像是上天派來解救他們並讓他們重獲繁榮的使者。我必須要說,當地居民之所以會如此熱烈地歡迎瑪麗·路易莎,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她曾經是拿破崙的妻子。在帕爾馬舉行的莊嚴的入城式上,奈佩格公爵出現在她的身邊,以及隊伍的最前列。他當時是她的榮譽騎士,也是她權威的守護者。 拿破崙逝世,時代的落幕 我開始的這項使命也馬上就要抵達終點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準則一直都是,除非是我親眼見證的事情,否則我不會詳細地去描寫。我也沒有長篇累牘地去講述皇帝在聖赫勒拿島的晚年生活。瑪麗·路易莎雖然已經和拿破崙之間沒有了任何聯繫,她表面上看起來也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卻比拿破崙更加悲慘。她肯定會想起那些悲傷的回憶,想到自己的丈夫被命運拋棄,被敵人擺弄,被丟在一塊悲傷的礁石上,上演虎落平陽的戲碼。 被限制在聖赫勒拿島上最不衛生的區域,我們都知道,拿破崙在那裡生活了將近六年。他不停地受到欺壓。他的獄卒是一個粗人,根本不理解他所遭受的巨大不幸。皇帝不僅要忍受身體上的痛苦,還要遭受精神上的折磨。哈德森·洛維就好像是獲命要折磨這個尊貴囚徒的精神和身體。拿破崙的身體和精神抵禦這些累積的疾病長達五年。最終他的身體還是垮了。從1820年開始,他染上了重疾。要是他生活在氣候更溫和的地方,這個疾病是可以得到控制的。在經歷了長時間的痛苦之後,這個偉人在1821年5月5日逝世了。在逝世前,他請求宗教陪伴,並得到了批准。倫敦的政府專門下令封鎖了朗伍德監獄的消息,因此外人一開始並不知道。但是這個悲劇般的結局還是傳了出去。 雖然我覺得我準備好了,但是皇帝死去的消息還是令我異常震驚和沮喪。我因此產生了許多幻覺。有一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來到了杜伊勒里宮的會客室,四面都覆蓋著綠色天鵝絨布。房間裡昏暗的光線還有樸素的環境都創造出一種肅穆哀傷的感覺。我看見皇帝時,他正依靠在壁爐上的隔板旁,隔板上點著一支蠟燭。微弱的燭火只能照亮一部分的房間。他孑然一身,看起來是在等我。他的面容看上去極度憂傷。他穿著一件白色法蘭絨睡袍,頭戴馬德拉斯布的帽子。之後就是一段肅靜,我也不敢打破這份寂靜。然後他對我說了下面這短短的一句話:「走,去吃晚飯!」一邊說一邊向著壁爐旁一扇打開的門走去。我跟在他後面。我們穿過了一間間大門敞開的會客室,裡面都光線昏暗,掛著暗色的天鵝絨布。我們像是幽靈一樣行走,厚厚的地毯消去了我們的腳步聲。憂鬱的寂靜籠罩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既沒有軍官,也沒有侍從和僕人。然後我們在一間很大的房間中停了下來。房間的中間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面覆蓋著綠色的毯子。我從桌子的一頭看到另一頭,看到桌上放著兩個巨大的銀托盤,上面各放著一套餐具。一個分出三枝的燭台,上面罩著燈罩,放在兩個銀托盤之間。每個托盤面前擺著一張扶手椅。這個房間跟其他房間一樣,空無一人,也沒有其他家具。皇帝用手示意我到離門比較近的桌旁,然後一言不發地來到另一邊的餐具前坐了下來。我看到自己的盤子裡盛的是一些粗劣的飯菜。我嘗了一口,不過味道實在是過於苦澀,難以下咽。我和拿破崙之間的光線妨礙了我望向他的視線。不過在我抬起頭,往那邊看的時候,我還是看到了一幅讓我驚恐的景象:皇帝的眼中帶著詭異的神情,正在盯著我看……他站了起來,在我看來身形很高大。他面無血色,如死屍一般。他的幽靈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消失在了我的視線無法穿透的黑暗之中。我的頭髮都豎了起來,我努力地想要走到他那裡去,但是雙腳卻被牢牢地釘在地上。我想要大喊,聲音卻被鎖在了身體裡。光線還是那麼昏暗,可怕的寂靜和駭人的孤獨籠罩著這個房間。通過這個夢,我真的是參加了一次亡者的宴會。一個激靈把我帶出了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我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了。雖然夢境已經消失,但是由此留下的痛苦印象,在我的腦海中存留了許久。 這個偉人的一生就是一場持續不斷的鬥爭。他是最辛勞的衛道士。就算他在繁重的工作之餘,獲得了些許歡愉,這也是他辛苦掙來的。他的內心雖然無比強大,但是看到自己一生辛勞取得的成果,曾經成功地回擊了質疑,回擊了批評,回擊了不公正的預設的這些成果毀於一旦,那份無法言說的痛苦還是讓他強大的內心屈服了一瞬。拿破崙親眼見過人們是怎樣去歪曲了他的本意,怎樣將他渲染成一個可怕的人物。這個偉人受到許多仇恨和嫉妒的攻擊,想要讓他質疑自己的不朽。他們想要奪走這個不幸的天才僅剩的一點慰藉。我們堅信,子孫後代將給這段波瀾壯闊的回憶一個公正的評價。他們將會為這個偉大的男人感到惋惜。出於恐懼,一群國王蜂擁而上對抗他一人,最終將他獻祭給了這份恐懼。他的名號讓我們的軍隊永垂不朽。因為他過於相信英國人,所以他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到了他們手上,導致他在還活著的時候就被關進了一座陵墓里,就連自己妻兒的消息都無法獲得。和自己的子民天各一方,被大部分人遺忘。人們偶爾記起他來也只是為了侮辱他罷了。他在自己狹小的禁錮地居住了6年,身體日漸衰弱。但是他永遠都是那麼偉岸,一直沒有向厄運低頭。縱使遭遇這麼多的不幸,也阻擋不了他的榮光!這個不幸的奧古斯都當年在演講稿中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已經預言了自己的未來。大家可能還記得這句話,我之前引用過: 偉人們就像是流星,註定要燃燒自己從而點亮他們的時代! 有人會說,拿破崙太熱愛戰爭了。這句話沒錯。但是和這些不願和談,小肚雞腸,甚至缺乏基本誠信的敵人之間,又怎麼可能達成持久的和平呢?他們對法國的政策,背後都是由仇恨驅動的。正是因為他們孜孜不倦地攻擊我們,帝國政府才得以一步步走向輝煌。當帝國讓我們的民族強大又繁榮時,英國政府的腦子裡就只有一個想法:打倒這個歐陸強權然後從中漁利。它此後一系列的舉動,都是為了這一個目標:擴張自己的商業和海上霸權。包括她花費金錢讓歐洲其他國家為她的利益服務也是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時至今日,這已經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了。 我們現在想要再按圖索驥地復興那個英雄輩出的年代,是不大可能了。曾經有一個令人畏懼的力量,讓英國距離失敗只有一步之遙,讓英國政府馬上就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但是,現在那個力量已經消失了。我們永恆的敵人現在已經無所畏懼了。不過,總有一天人們會團結起來,對抗英國讓人難以忍受的統治。拿破崙已經為擊垮海上暴政做好了準備。要是不列顛在海上的專制統治有朝一日會被它自己製造的對手打垮,皇帝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我們可以充滿信心地預言,我們為聖女貞德和拿破崙復仇的時候,英國的霸權衰落的時候,歐洲沒有一個人會為此感到遺憾! * * * [1] 這封信的日期是1814年10月11日,由卡斯爾雷閣下寫給哈登貝格親王,與薩克森有關,信的內容可以在當時的報紙上找到。——作者注 [2] 位於維也納南郊。 [3] 位於今日法國上萊茵省的聖路易,靠近巴塞爾,在法國大革命後曾改名自由堡。 [4] 指三色旗。 [5] 1815年百日政權期間組成的反抗保皇黨的部隊。 [6] 公元前5世紀至公元前4世紀古羅馬的將領。於公元前390年羅馬城被包圍時臨危受命出任獨裁官。 [7] 原文此句是義大利語:Il tempo è un galantuomo。 [8] 貝克爾將軍被臨時政府派來擔任拿破崙的警戒工作,同時也是來監視他的。——作者注 [9] 這封以「國王陛下」開頭的信,內容人盡皆知。——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