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咧咧破太太的遺產
第一章
咧咧破太太自述她如何繼續經營及渡海外出
唉!現在好了,我又坐進了我的安樂椅,親愛的,只是心還跳得很快,因為我又是上樓,又是下樓,顫顫巍巍地跑了好幾次。說真的,廚房樓梯為什麼總是轉彎抹角的,這只能請教營造師們;不過我認為他們實在不懂得造房子,也從沒懂過,要不,幹嗎都造成這種樣子,不能讓人方便一些,少吃一些穿堂風?再說,灰泥也不必塗那麼厚,我相信,這只能使屋裡增加潮氣;至於煙囪帽,搞那麼些花樣幹啥,倒像宴會上的一頂頂大禮帽,老實說,他們還不如我,不知道這只能妨礙煙霧外流,使它在鑽進煙囪以前,不是以直線方式便是以曲線方式,先鑽進你的咽喉。那些形形色色的新式金屬煙囪(在街對過下面一些沃澤納姆小姐的公寓頂上就有一排這樣的煙囪),據我看,它們的作用只是使煙在你吞下肚子以前,先形成一些古怪的花紋,可從我來說,我寧可吃沒有花紋的煙,反正味道都一樣,何必搞那些名堂,更不必一定要在屋頂上做個記號,表示你吸進肚裡的煙是個什麼樣子。
現在,親愛的,我就在你的面前,坐在我自己的安樂椅上,我自己的公寓內我自己安靜的小房間裡,它位於倫敦諾福克街八十一號,從城區至聖詹姆士宮的中途——關於這一帶,如果還有什麼好說的,那就是這些旅館,它們自稱有限公司,但傑克曼少校說它們是「無限公司」,因為它們無限制地伸向天空,像一根根旗杆矗立在空中,高得不能再高了;不過我不希罕這種龐然大物,要是我出外旅行,到了一個地方,我希望看到的是老闆或老闆娘和善的臉色,不是一塊上面刻著亮晶晶門牌號碼的銅牌子,這東西硬邦邦的,自然不會向我表示歡迎;我也不樂意像船塢里的沉積物,給擱淺在旅館裡,要靠那些新奇玩意兒打電報出去求救,結果還不一定救得了——總之,我坐在這兒,不必我多費唇舌,你也知道,我仍在干我的老本行,將來也希望在這裡壽終正寢,如果可能,最好也由聖克萊門丹麥區教堂的牧師給我念臨終禱告,最後葬在哈特菲德墓園,與我可憐的咧咧破先生重新待在一起。
我也沒有什麼新聞可以告訴你,親愛的,只能說,少校還是老樣子,住在客廳里,像這屋頂一樣固定不動,傑米也還是世界上最可愛、最活潑的小男孩,他還不知道那個殘忍的故事:他可憐的媽媽埃德森太太怎樣被遺棄在這兒三樓上,怎樣在我的懷中死去;他完全相信我是他的親奶奶,他自己是個孤兒。說起來有趣極了,自從他對機器發生了興趣,他和少校就用幾把陽傘、幾隻破鐵罐、幾個棉線木芯,做了個火車頭開火車,結果火車翻到桌下,旅客受了傷,一切幾乎跟真的一樣。於是我對少校說:「少校,為什麼不能想想辦法,及早通知車上的管理員?」少校卻氣呼呼地說:「不成,太太,這辦不到。」我說:「為什麼不成?」少校答道:「這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們鐵路公司和我們的朋友商務副大臣閣下之間的事 [1] 。」說來你也許不信,連這種不能叫我滿意的答覆,少校也是先寫信到學校,跟傑米商量以後,才跟我談的,原因在於我們開始製作火車小模型和那些漂亮精緻的信號器(它們大體上與真的一樣靠不住)時,我笑道:「先生們,在這項事業中我擔當什麼任務呢?」傑米摟住我的脖子,跳跳蹦蹦地說道:「奶奶,你擔任群眾的角色。」這樣,他們從此就欺侮我,愛怎麼對待我就怎麼對待我,我只有坐在安樂椅里生悶氣的份兒。
親愛的,也許,像少校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不論做什麼——哪怕只是一種遊戲——都不可能馬馬虎虎,半心半意,必然會全力以赴,認真對待。是不是這樣,我說不清楚,但是,在咧咧破聯合大樞紐站和傑克曼大諾福克客廳鐵路線的管理工作上,少校那種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態度深深影響了傑米。在火車命名的那天,傑米眼睛忽閃忽閃的,對我說道:「我們必須處處提到奶奶的名字,要不,」說到這裡,小傢伙吻了我一下,「群眾就不肯掏錢支持我們啦。」就這樣,群眾認購股金,先是買了十股,九便士一股,這錢用完後,又立即買了十二股優先股,每股一先令六便士,股票全由傑米署名,少校連署。我們私人談談,真的,這比我一輩子買過的股票還多得多呢。就在這個假期里,鐵路造好了,火車通車了,遊覽車來來往往,撞車、鍋爐爆炸及各種事故和差錯接連不斷,反正跟真的一樣。少校是一個具有軍人風度的站長,他的責任感是他的光榮,每次下行列車他總是過了時間才發車,還拚命搖小鈴鐺,這些鈴鐺跟那隻小煤斗,都是從街上一個小販脖子上掛的盤子中買到的。一天夜裡,我看到少校給正在學校中的傑米寫每月匯報,報告列車和軌道,以及其他一切的狀況(這些匯報全部堆在少校的餐具櫃頂上,每天早上擦靴子以前,他總要親手撣一下灰塵),那副樣子真是全神貫注,一絲不苟,眉頭皺得緊緊的,叫人吃驚。不過說實話,少校做任何事從不草草了事,半途而廢,這有一件事可以證明:一天,傑米在家的時候,少校帶了測鏈和捲尺,與傑米興致勃勃上了街,我真不知他們在打什麼主意,居然想穿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修築鐵路,完全相信憑議會的一紙法令,便可把整個街道兜底翻造。他一心指望老天幫忙,等傑米長大後,可以幹這行職業呢!
提到我可憐的咧咧破先生,我又想起了他最小的兄弟。他是博士,可究竟是什麼博士,我說不清楚,除非是喝酒博士,因為喬舒亞既不懂醫學,也不懂音樂,對法律更是一竅不通,他的法律經驗只是不斷被傳上郡法庭,接受裁判,又不斷逃跑。有一次他就在這公寓的過道上給截住了,手中拿著一把陽傘,頭上戴著少校的帽子,身上裹著門口的擦腳棕墊,自稱他是約翰遜·瓊斯爵士,巴思二等勳章騎士。他戴著眼鏡,據說住在騎兵禁衛軍大樓。那次他進屋還不到一分鐘,站在棕墊上,把手裡那張紙捲成細細一根,倒像是點蠟燭的紙捻,不像是便條。他要使女把它遞給我,紙條上說,要麼我立即給他三十先令,要麼他馬上在我的桌子上撞死,讓腦袋開花,這兩者任我選擇,他立等答覆。親愛的,這真把我嚇了一跳,想到我可憐的咧咧破先生的親骨肉竟然要把腦漿灑在我的新漆布上,不論這人如何不值得幫助,我還是不能不膽戰心驚,馬上走出屋子找他,想問他究竟要多少錢,才能不幹這種傻事。可我發現他已經被兩位先生看押著,這兩位先生要不自稱是法警,我非把他們當成做羽毛床墊生意的不可,因為他們身上儘是蓬蓬鬆鬆的羽毛。喬舒亞對兩人中生得最小、又戴著最大的帽子的先生說道:「先生,快給我鉚上腳鐐手銬!」想想我聽了是什麼滋味!我立刻想到他戴著腳鐐鋃鋃鐺鐺走過諾福克街,沃澤納姆小姐怎樣從窗口看得不亦樂乎!我渾身發抖,恨不得跪在地上求他們,說道:「先生們,請把他帶到傑克曼少校屋裡去吧。」於是他們把他帶進了客廳,少校發現自己的彎邊大禮帽竟戴在他的頭上,這是喬舒亞·咧咧破為了偽裝軍人,在過道中一揮手從帽鉤上偷到的。少校勃然大怒,也一揮手從他頭上奪下帽子,又一腳把它踢到天花板上,使它在那兒轉了好一會。我說:「少校,冷靜一些,告訴我,我該把我故世的咧咧破先生的小兄弟喬舒亞怎麼辦。」少校答道:「太太,我的意見是,你不如把他送進火藥庫,等他炸死以後,謝他們一筆錢。」我說:「少校,作為一個基督徒,你不可能真的這麼想。」少校說:「太太,上帝作證,我是這麼想!」說真的,少校儘管有不少優點,但他個子小,火氣卻不小,哪怕沒有這次順手牽羊偷他帽子的事,以前一些糾葛已使他對喬舒亞非常反感。喬舒亞聽到我們這場談話,轉身對那個生得最小、帽子最大的人說道:「來吧,先生!把我送進丟人的監牢算了。我的破草帽在哪裡?」親愛的,我的眼前立刻出現了他穿著破衣服、掛著鎖鏈的樣子,像傑米的故事書中那個特倫克男爵。想到這些,我忍不住哭了,對少校說道:「少校,把我的地窖鑰匙拿去,跟這兩位先生好好了結這事,要不,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一分鐘快樂。」這種事以前和以後都發生過好幾次,儘管這樣,我不能忘記,喬舒亞·咧咧破是真正愛他的哥哥的,為了不能給哥哥戴孝,他總是那麼難過。我脫下寡婦的喪服好多年了,不想再提起這事,但喬舒亞的深厚情誼不能不使我感動。他寫信給我道:「給我一個金幣,我就可以做一套像樣的喪服,替我最心愛的哥哥服喪了。在他不幸去世的時候,我就發過誓,要終生為他戴孝,但是,唉,人怎麼能預見未來呢,我分文不名又怎麼實現誓言呢!」你瞧,他的感情多麼深厚,儘管我可憐的咧咧破先生死的時候,他還不滿七歲,可他仍堅守誓言,這多麼難得。要知道,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顆良心,只是在有些人身上我們還沒看到罷了。不過喬舒亞的做法不太好:我親愛的孩子剛上學不久,喬舒亞便利用孩子的感情,寫信到林肯郡向他要他的零用錢,孩子馬上回信把錢給了他。儘管這樣,他終究是我可憐的咧咧破先生的嫡親小兄弟,何況他不能不付索爾茲伯里客店的賬,因為他出於手足之情,到哈特菲德墓園待了兩個禮拜;要不是酒肉朋友的引誘,他本來不打算喝酒。後來,少校瞞著我,偷偷把菜園的抽水機搬進了他的房間,如果他當真用它來捉弄喬舒亞,我一定會非常難過,說不定還會跟少校發生口角。不過,親愛的,他由於太性急,看錯了人,結果捉弄了布弗爾先生,這是值得遺憾的。不過正因為這樣,我沒有怪他,誰知沃澤納姆那裡卻乘機造謠,說這是因為我們沒有為布弗爾先生準備好錢,因為他是徵收財產稅的稅務官。喬舒亞·咧咧破還會不會改好,我不敢說,但我聽說,他在一家私人戲院登了台,扮演強盜的角色,不過後來再沒接到任何劇團的正式邀請。
提到布弗爾先生,這又是一個例子,說明人們身上的善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出現。不可否認,在執行職務時,布弗爾先生的態度叫人很不愉快。因為,收稅是一回事,而老是東張西望,好像懷疑貨物已在深夜從後門偷偷轉移,這又是一回事;稅收重,這你無能為力,但猜疑卻是你主動的。再說,少校是一個熱情的人,他跟你談話,你卻把筆銜在嘴裡,滿不在乎,他自然不樂意,這是可想而知的。至於看到在屋裡還把闊邊低筒禮帽戴在頭上,是不是比看到其他帽子更不舒服,這我不知道,但我能理解少校的心情。除此以外,儘管少校沒有惡意,也並不記仇,他卻總是忘不了別人的短處,他對喬舒亞·咧咧破便是這樣。最後,親愛的,少校決定教訓一下布弗爾先生,這使我非常擔心。一天,布弗爾先生在門口重重打了兩下門,少校一躍而起,竄到門口。布弗爾先生說:「稅務官來收兩個季度的法定稅款了。」少校答道:「很好,請進吧。」便帶他到我這兒。但布弗爾先生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露出了平時那種懷疑態度,少校冒火了,問道:「先生,你看見鬼了嗎?」布弗爾先生答道:「沒有,先生。」少校說:「可是我剛才發現你東張西望的,好像在我尊敬的朋友的屋子裡見到了鬼似的。如果你真的見到了肉眼見不到的東西,請你指給我看,先生。」布弗爾先生瞪了少校一眼,然後向我點點頭。少校舉起手一邊給我介紹,一邊氣虎虎地說:「這位是咧咧破太太,先生。」布弗爾先生答道:「很高興見到你。」少校又指指自己道:「喂,還有,這位是傑米·傑克曼,先生!」布弗爾先生又道:「很高興認識你。」但少校毫不妥協,把頭向旁邊一歪,又怒沖沖地說道:「先生,傑米·傑克曼向你介紹的是他尊敬的朋友,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米德爾塞克斯郡倫敦市河濱大道諾福克街八十一號的艾瑪·咧咧破太太。在這種場合,先生,傑米·傑克曼得替你把帽子脫下。」他隨手把他的帽子摘下,丟在地上,布弗爾先生看看自己的帽子,把它撿起,重又戴上。少校氣得臉紅脖子粗的,瞪起眼睛瞧著他,又道:「你欠了兩個季度的禮貌稅,現在稅務官得收稅了。」真難以相信,親愛的,他的話音剛落,布弗爾先生的帽子又被他丟到了地上。布弗爾先生也氣得什麼似的,嘴裡銜著筆咕噥道:「這……」可是少校火氣更大了,說道:「把筆從你嘴裡拿掉,先生!要不,我憑我國該死的稅收制度和國債的每一個數目字起誓,我要立刻把你按到地上,把你當一匹馬騎在你的身上!」我相信,他真會這麼幹,他那兩條勻稱靈巧的腿也真的動了一下,仿佛準備跳上馬背似的。布弗爾先生從嘴裡取下了筆,說道:「這是威脅,我要控告你。」少校答道:「先生,如果你是一位君子,不論你要收什麼稅,只要那是公正的,咧咧破太太公寓客廳的傑克曼少校願意隨時恭候你的稅務官,他可以收到應付的稅款,分文不少。」
當少校瞪著布弗爾先生講這番話時,我真急得喘不出氣,用一酒杯水喝了一茶匙揮發鹽,我說:「先生們,我求求你們別再這麼頂牛啦!」但是布弗爾先生走後,少校還一直氣虎虎的,什麼也不能做。第二天我更加提心弔膽,因為到了布弗爾先生照例出門收稅的時候,少校便穿戴整齊,吹著口哨,在街上踱來踱去,那頂帽子幾乎把一隻眼睛都遮沒了,他的神氣恐怕翻遍約翰遜的詞典 [2] 也找不出一個恰當的形容詞。為了萬無一失,我把臨街的門半開著,披上了圍巾,站在少校的百葉窗背後,做好了準備,一旦看到危險,馬上大喊著衝出去,哪怕喊破嗓子也在所不惜,然後再盡一切力量抱住少校的脖子,不讓任何一方動手。我在百葉窗後面站了還不到一刻鐘,就看到布弗爾先生拿著收稅簿走來了。少校同樣盯住了他,口哨越吹越響,人也迎了上去。兩人終於在屋前的空地欄杆前相遇了。少校摘下帽子,拿在手中,伸直了胳臂,說道:「這是布弗爾先生吧?」布弗爾先生也摘下帽子,拿在手中,伸直了胳臂,答道:「不錯,那正是我的名字,先生。」於是少校說道:「布弗爾先生,你有何貴幹要找我嗎?」布弗爾先生答道:「沒有,先生。」於是,親愛的,他們便互相深深地鞠躬,誰也不甘示弱地分手了。以後每逢布弗爾先生在這一帶收稅,總會在空地的欄杆前遇到少校,然後互相鞠躬,使我不由得想起哈姆雷特和另一位戴孝的先生 [3] 彼此廝殺以前的場面,不過我但願那另一位先生不致那麼莽撞,哪怕少客氣一些也沒關係。
布弗爾先生一家在這一帶不受歡迎,因為只要你是一個住戶,親愛的,你就會發現,你天然不喜歡稅務官。再說,應該承認,一匹馬的小馬車並不能提高布弗爾太太的身價,使她受到尊敬,何況這是貪污稅款得到的,而這些稅收我也認為太苛刻。但是他們不受歡迎,他們的家庭也並不幸福,這是由於他們夫婦待女兒太兇,而且布弗爾小姐愛上了布弗爾先生的辦事員,夫婦倆時常爭吵。據人們傳說,那位小姐即使不生癆病,也會進修道院,她生得那麼瘦,吃不下飯,每逢穿著像黑圍涎的馬甲出門時,總有兩個臉颳得光光的、圍著白頸巾的先生躲在街角向她張望。布弗爾先生的情況就是這樣。一天夜裡,我突然被可怕的叫鬧聲和一股火燒味道驚醒了,趕緊走到窗口觀看,發現整條街都給火光照得通紅。幸好那時我們有兩套房子空著,在我匆匆披上衣服以前,已聽得少校在拚命打頂樓的門,大喊:「穿好你們的衣服!失火了!不要害怕!失火了!要鎮靜沉著!失火了!沒有事,失火了!」聲音叫得震天價響。我剛打開臥室的門,少校便跌跌撞撞闖了進來,把我撞個正著,差點跌倒,他趕緊把我抱住。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少校,哪兒失火啦?」他說:「我也不知道,親愛的太太。但是失火了!傑米·傑克曼會保護你,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要是我們親愛的孩子在家,他會覺得多麼有趣。失火了!」他確實非常鎮靜和勇敢,但是每講一句話,總要嚷一聲「失火」,把我弄得心驚膽戰。我們跑下樓梯,走進會客室,把頭伸到窗外,少校看見一個滿不在乎的小傢伙正跳跳蹦蹦走過,樂得笑個不住,便向他喊道:「哪兒失火了?在哪兒?」小傢伙沒有站住,答道:「真有意思,好玩極了!老布弗爾在燒自己的房子,他貪污了稅款,怕被人發覺。好極了!燒得好!」那時天空火星直冒,地上煙霧瀰漫,畢畢剝剝的火燒聲、嘩啦嘩啦的澆水聲、轟隆轟隆的救火機聲,還有砍斧頭的聲音、打碎玻璃的聲音、敲門聲、呼嘯聲、哭喊聲、來來往往的人聲,響成一片,空中熱氣騰騰,嚇得我渾身發抖。可少校說道:「最親愛的太太,不要害怕!失火了!這用不到驚慌失措!失火了!不要打開大門,等我回來!失火了!我去看看,我能不能幫些忙!失火了!你很安心,沒覺得不舒服,是嗎?失火了!失火了!失火了!」我想拉住他,告訴他這是去送死,他會被救火機碾死,會抽水抽得累死,會站在泥漿和污水中凍死,會被倒塌的屋頂壓死,可是沒有用。他下了決心,一陣風似地走了,跟在那小傢伙後面跑得氣喘吁吁的。我與使女們抱在一起,擠在客廳窗口,望著街對面一些房屋上空飛舞的火焰,布弗爾先生的家便在那兒街角上。不多久,我們看到一些人飛也似地從街上直奔我的公寓門口,少校正忙個不停在指揮大家,然後又來了幾個人,接著布弗爾先生給裹在一條毯子裡,用一張椅子抬著,像蓋依·福克斯 [4] 似的給抬進了屋子。
親愛的,布弗爾先生給抬上我們的台階,送進客廳,卸在沙發上以後,少校與所有的人又一言不發,飛也似地走了,這使大家十分欽佩。只有布弗爾先生毫無知覺,他裹在毯子裡已嚇得半死,眼睛不住地打轉。過了不多一會兒,那些人又都回來了,這回是布弗爾太太給裹在另一條毯子裡抬進了客廳,卸在沙發上;然後大夥又走了,過了不多一會兒,又把布弗爾小姐裹在另一條毯子裡抬進了客廳,卸在沙發上;然後大夥又走了,又過了不多一會兒,又把布弗爾先生的年輕辦事員裹在又一條毯子裡抬進了客廳,只是那把椅子已不知去向。兩個人抬著他的腿,他便用兩隻手摟住了他們的脖子,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仿佛剛從拳擊中敗下陣來,頭髮亂蓬蓬的,像給人狠狠揪了幾下。所有這四個人都並排倒在沙發上。少校搓搓手,好不容易才發出了嘶啞的嗓音,悄悄對我說道:「要是我們傑出的孩子在家的話,這會使他覺得多麼有趣!」
親愛的,我們為他們準備了熱茶、吐司,還有一些兌水白蘭地加了點噴香的肉豆蔻。起先他們有些害怕,愁眉苦臉的,但後來便完全放心了,開始活躍起來。布弗爾先生第一次使用他的舌頭,是稱少校為他的救命恩人和最好的朋友,說道:「你永遠是我最親愛的人,先生,讓我給你介紹我的內人。」布弗爾太太也稱他為救命恩人和最好的朋友,在毯子允許的範圍內儘量向他表示親熱。布弗爾小姐也這樣。年輕的辦事員還有些迷迷糊糊,坐在那裡唉聲嘆氣:「羅比娜給燒成灰了,羅比娜給燒成灰了!」這使人聽了怪傷心的,因為他裹在毯子裡,像從大提琴匣子裡向外張望,什麼也不知道。最後布弗爾先生說:「羅比娜,告訴他!」布弗爾小姐說:「親愛的喬治!」要不是少校乘機把一杯兌水白蘭地灌進他的喉嚨,使他的喉嚨由於肉豆蔻的作用嗆了一下,因而拚命咳嗽,他聽了那句話,可能會受不了。等年輕辦事員好一些以後,布弗爾先生抬起身子,靠在布弗爾太太身上,像兩隻麻袋似的,兩人嘁嘁喳喳商量了一會兒。布弗爾先生噙著淚水,少校看到他擦了擦眼睛說道:「我們不是一個和睦的家庭,但願這次危險過去以後不再這樣。喬治,你娶她吧。」年輕人無法伸出胳臂擁抱他的未婚妻,但他的表情說明他非常興奮,雖然還有些神思恍惚。我們睡了一覺,天亮以後那頓早餐真是美極了,我一生還沒吃過這麼愉快的早餐,布弗爾小姐沖的茶非常甜,大有從前考文特花園大戲院 [5] 所表現的羅馬風格;那一家人從此融融洽洽——自從那天夜裡,少校站在救火雲梯腳下,把他們一個個接下來(據說,那個年輕人是頭朝下滾下雲梯的)以後,他們一直這樣。雖然我不想說,如果我們都緊緊裹在毯子裡,我們彼此的惡感便會少一些,但是我得說,如果我們彼此不致太疏遠,我們大部分人之間的諒解就會多一些。
對啦,還有街對過下面一些沃澤納姆的公寓。幾年來,沃澤納姆小姐的作為一直使我很痛心,我認為她是在有計劃壓低房租,她在布雷德肖的報紙上登的房屋圖不是真的,窗戶多得多,樹木也多得多,似乎綠葉成蔭,櫟樹觸目皆是,其實諾福克街上從沒有過一棵櫟樹,她門口的四馬馬車也是假的,如果畫一輛出租馬車,這對布雷德肖的信譽也許好得多。我的這種心情一直折磨著我,直到今年1月,我有個使女名叫莎利·拉雷加諾——我至今懷疑她是愛爾蘭血統,儘管她自稱她的家在劍橋,要不,她怎麼會跟利默里克 [6] 地方一個磚匠私奔,結婚時又只穿一雙木套鞋,也不肯等他那隻打青的眼睛痊癒,參加婚禮的又只有十四個夥伴,拉車的只是一匹精疲力竭的馬,自己卻坐在車頂上——我再說一遍,親愛的,我對沃澤納姆小姐不滿的心情一直繼續到今年1月,那天下午,莎利·拉雷加諾把我的房門打得砰砰直響(我不能用更溫和的詞句),衝進屋子(也許那就是她的劍橋派頭),劈面對我說:「沃澤納姆小姐的公寓拍賣了!」很清楚,這位使女相信,聽到一個同行的破產,我一定會幸災樂禍,這深深刺痛了我的良心,我一下子哭了,坐回我的安樂椅上,說道:「我真為自己感到害羞!」
好吧!我儘量想安心喝茶,但怎麼也辦不到,總是想起沃澤納姆小姐和她的不幸。那天夜裡我睡不著,起身走到前窗口,街上霧影憧憧,我眺望對面沃澤納姆的屋子,但什麼也看不到,那兒漆黑一片,陰慘慘的,沒一點燈光。最後我對自己說:「事情不能這樣。」於是我戴上最舊的帽子和圍巾,不願在這種時候讓沃澤納姆小姐想起我的新帽子,引起傷感,嗯,就這樣,我走到街對面打了門。聽到開門聲,我轉過頭去說道:「沃澤納姆小姐在家嗎?」但是我發現,開門的便是沃澤納姆小姐本人,可憐的人,只見她愁容滿面,憔悴多了,眼睛哭得腫腫的。我說:「沃澤納姆小姐,自從我孫兒的帽子掉在你的小草坪上,我們兩人發生一些不快之後,已過去好幾年了。我已不再把它當一回事,我相信你也像我一樣。」她有些吃驚,說道:「是的,咧咧破太太,我也一樣。」我說:「那麼,親愛的,我想進屋跟你談談。」聽到我稱她親愛的,沃澤納姆小姐失聲哭了,哭得怪傷心的。這時,一個不像是冷酷無情的老人——他在睡帽上又戴著頂禮帽,不過他的鬍子應該刮一下了——從後客堂探出腦袋,一邊彬彬有禮地道歉,說他剛才不知怎麼動了肝火,也不該把風箱當寫字檯給他的老婆寫信,一邊對我說:「這位太太需要得到一點安慰。」說完又退回了裡屋。這使我可以順著這話說道:「先生,她需要得到一點安慰嗎?那麼老天有眼,她會得到的!」於是沃澤納姆小姐和我走進了前室,那裡點著一支暗淡的蠟燭,好像也在啼哭,燭油畢畢剝剝流了一桌子。我說:「現在,親愛的,把一切告訴我吧。」她絞著雙手,說道:「唉,咧咧破太太,這裡的一切已屬於剛才那個人了。我在世上已沒有一個朋友可以幫助我,給我一個先令了。」
沃澤納姆小姐說過這些話以後,我這麼一個多嘴的老太婆又說了些什麼,這無關緊要,我只想告訴你,親愛的,我寧可拿出三十個先令來,只要她肯上我屋裡喝茶,可是由於少校,我不敢那麼做。儘管我知道,少校在我面前就像一根線,在許多問題上我可以要他長就長,要他短就短,只要我下定決心,這件事也不難辦到。但是我們講過沃澤納姆小姐不少壞話,我不好意思改口,而且我知道她觸犯過少校的自尊心,儘管她沒有得罪過我;同樣,我還怕拉雷加諾笑話,弄得我不好下台。因此我說:「親愛的,如果你能給我喝杯茶,讓我混亂的頭腦清醒一下,我可以好好考慮你的問題。」於是我們一起喝了茶,我弄清了問題,原來那不過才四十鎊錢,而且……對!她一向勤奮、老實,是世上少有的,她已把債還了一半。不用多講什麼了,何況這也不是我現在要談的。我要談的只是:她吻了我的手,握住它們,一遍遍吻它們,向我祝福,我終於高興極了,說道:「你瞧,我真是一隻糊塗的老鵝,親愛的,一直把你想得那麼壞,實在不應該!」她說:「唉,我也一樣,我一直誤解了你!」我說:「行行好,告訴我吧,你本來對我是怎麼想的?」她說:「唉,我本來以為你對我這種窮困潦倒的人是不會同情的,你一向不愁吃不愁穿,可以說是在錢堆里滾大的。」我不禁哈哈大笑(我很高興能這麼做,因為我心裡已憋得受不住了):「算了,親愛的,你瞧,難道我這副老骨頭還能在錢堆里打滾不成?」這就行了!我們都像蟋蟀一般快活(不過蟋蟀是不是快活,我不知道,也許你知道),我回到我幸福的家裡真是又興奮又得意。但是在我結束以前,想想我對少校的誤解有多大!是的!因為第二天上午,少校走進我的小房間,手裡拿著刷得乾乾淨淨的帽子,開口道:「我最親愛的太太……」然後把臉伸進了帽子,好像走進了教堂。我正覺得莫明其妙,他又鑽出了帽子,開口道:「我最尊貴的、敬愛的朋友……」然後又鑽進了帽子。我害怕了,喊道:「少校,是不是我們親愛的孩子出了什麼事?」少校趕緊答道:「不,不,不。只是沃澤納姆小姐今天早上來過,她向我道歉,說真的,她的話叫我一直不能平靜。」我說:「噯喲,少校,你還不知道昨天夜裡你使我多麼擔心呢,想不到你這麼好,我一半也沒猜到!既然這樣,請你別再躲在教堂里了,少校,像一個老朋友那樣寬恕我,我也永遠不再那麼看你了。」親愛的,你不難明白,我是不是做到了這點。說真的,沃澤納姆小姐使我很感動,她收入雖少,損失又大,還勉力維持她可憐的老父親的生活,養活她的弟弟。她的弟弟很不幸,為了艱深的數學弄壞了頭腦,但她讓他穿得整整齊齊,住在後面公寓房客們都稱作什物房的三號屋子裡,而且一頓能吃下一隻羊腿呢!
現在,親愛的,我真的要談我的遺產了,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本來我是打算直截了當談這件事的,但一件事總是要引起另一件事的。那是6月,施洗約翰節 [7] 前一天,我的使女威妮弗萊德·馬吉斯——她是所謂普利茅斯姊妹,那個普利茅斯弟兄帶她私奔是完全對的 [8] ,因為要找老婆,沒有比她更端正的姑娘了,這樣他們後來就成了最美滿的普利茅斯小兩口——總之,在施洗約翰節前一天,威妮弗萊德·馬吉斯跑來對我說:「一位先生從領事館來,有事要見咧咧破太太。」說來你不信,親愛的,我一聽以為統一公債 [9] 出了事,因為我為傑米在銀行存了一小筆統一債券,我說:「我的天,但願這不是因為公債暴跌!」威妮弗萊德說:「看他的樣子不像是這麼回事,太太。」我說:「請他進來吧。」
那位先生進來了,他穿一身深灰色衣服,頭髮剪得照我看是太短了。他非常客氣,招呼我道:「咧咧破太太!」我說:「對,我就是,先生,請坐。」他說:「我是從法國領事館來的。」我這才明白,那與英格蘭銀行無關。這位先生的捲舌音特別重,有些刺耳,他又道:「我們收到了桑斯市政廳的一封信,請允許我在這裡宣讀一下。咧咧破太太懂得法文嗎?」我說:「哦,不懂,先生!咧咧破太太一句也不懂這種文字。」那位先生說:「沒有關係,我可以譯給你聽。」
這樣,親愛的,他念了信,那是市政廳(我的天,少校回家以前,我以為那是一個名叫瑪麗的女人呢 [10] ,因此一直摸不著頭腦,不知那個女人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一個局發來的,念完後,又蒙他不遺餘力把主要內容譯給我聽,原來事情是這樣:在法國的桑斯市有一個不知姓名的英國人病得快死了,他不會說話,也不能動彈。在他的住處有一隻金表、一隻裝著若干現金的錢包、一隻裝著若干衣服的大衣箱,但找不到他的護照,也找不到信件等等,只是在他的桌上有一副紙牌,在紅心A的背面他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市政當局:我死之後,請把我留下的一切作為我的遺產,交給倫敦河濱大道諾福克街八十一號的咧咧破太太。」
那位先生說明了這一切,講得有條不紊,但我認為這是經過他加工的,法文沒有這麼大的能耐,因為那時我對這個國家還一無所知,接著他把信給了我。你想像得到,這時我已明白多了,只是那張信紙有些像雜貨店包食品的紙,上面還蓋滿了帶鷹徽的圖章。
「咧咧破太太是否相信她認識她不幸的同胞?」那位先生說道。
親愛的,你想像得到,他講得這麼文縐縐的,我實在聽不懂他的話。
我說:「對不起,先生,你能不能把話講得簡單明了一些?」
於是他說:「我是問:你是不是認識這位不幸的、快死的英國人,你的病重的同胞?」
我說:「謝謝你,先生,現在我聽明白了。不,我一點也不知道這可能是誰。」
「咧咧破太太沒有兒子、侄兒、教子、朋友或任何熟人住在法國嗎?」
「據我所知,」我說,「我在那兒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總之沒有一個熟人。」
「對不起。那麼,你沒有locataires [11] 嗎?」那位先生問。
親愛的,我以為這是外國人的客氣話,意思是我有沒有什麼愛好,譬如吸鼻煙之類,於是我點點頭,牛頭不對馬嘴地答道:「對,謝謝你,我沒有吸鼻煙的習慣。」
那位先生有些尷尬,說道:「我是問你有沒有房客!」
我笑了起來:「啊!你真有意思!我既然開了公寓,當然有房客!」
「那麼這個人會不會是你從前的房客呢?」那位先生說。「比如,一個欠過你房租的房客,你原諒了他,沒有逼他付錢。」
「哦!這種事自然有,先生,」我說,「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想不起你提到的那位先生,他與我認識的人都不像。」
總之,親愛的,我們的討論毫無結果,他記下了我說的話便走了。但那張信紙他有兩份,他留了一份給我。少校回來後,我告訴了他,把信拿給他看:「少校,這真像老穆爾的曆本 [12] ,全是啞謎,請你去解答吧。」
我沒料到,少校讀一封信會花那麼多時間,因為他在呵斥那些搖手風琴的傢伙時,講話滔滔不絕,頭腦十分靈敏,但是最後他終於看完了,站在那兒,吃驚地望著我。
「少校,」我說,「你怎麼一句話不說呀?」
「太太,」少校說,「傑米·傑克曼累壞了。」
原來,那天少校外出是了解鐵路和輪船的消息,因為明天是施洗約翰節,我們的孩子要放假回家了,我們得帶他上哪兒玩玩,調劑一下生活。這樣,少校站在那裡發獃的時候,我想起了一個主意,對他說:「少校,請你查查你的書本和地圖,看看桑斯市究竟在法國什麼地方。」
少校站起身來,走回客廳,查了一會,回到我這裡,說道:「最親愛的太太,桑斯在巴黎以南七十多英里。」
我真可以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說出:「少校,我們帶著我們幸福的孩子到那兒去。」
少校聽到要外出旅行,樂得手舞足蹈。他活像森林裡的野人從報上讀到了一則廣告,知道了一個好消息,成天興致勃勃。第二天一早傑米回到家裡以前,他已到街上迎接,準備向他宣布這個好消息:我們即將去法國旅行。可想而知,紅臉蛋的小傢伙跟少校一樣起勁,鬧得不亦樂乎,我只得說:「如果你們這兩個孩子不肯安靜,我就打發你們統統上床睡覺。」他們這才不再作聲,開始擦少校的望遠鏡,準備瀏覽法國風光,還出去買了一隻帶搭扣的皮包,可以掛在傑米腰裡,讓他跟小福爾圖納 [13] 似的,裝他的零用錢。
要是我沒有把話說出口,引起了他們的希望,我也許不會真的出門旅行,但現在反悔已來不及了。這樣,施洗約翰節後的第二天,我們便搭早班郵車出發了。我一生只到過海邊一次,那還是我可憐的咧咧破先生向我求愛的時候,現在我又來到海邊,呼吸到了它清新的空氣,看到了它的又深又廣,我想起從那以後它一直在滾動,永不停息地滾動,毫不理會我們,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但我仍覺得很愉快,傑米和少校也一樣。我們都活動得不多,不過我有些頭暈、想吐,我發現外國人的肚子一定比我們英國人空一些,因此儘管暈船,還會大吵大嚷。
但是,親愛的,我們渡過大海到達大陸時,蔚藍的天空那麼明朗,一切都顯得五光十色,連崗亭上也畫著條紋,閃光的鼓打得咚咚直響,一些士兵穿著坎肩和整潔的綁腿套,我只覺得一切是那麼陌生,仿佛大氣已把我帶到了空中。至於午餐,說真的,哪怕我有一個男廚子兩個廚娘,花上雙倍的錢,也吃不到這麼好的菜餚,而且這裡沒有滿腹牢騷的使女在旁邊瞪著眼睛瞧你、在肚裡罵你,滿心希望你這位東家被食物嗆死;這裡招待你的人都那麼客氣、那麼熱情、那麼關心,一切都使你覺得舒舒服服,只是傑米把一大杯啤酒灌進了喉嚨,我不免擔心他會醉倒在桌子底下。
還有,傑米講的法語,那真是有趣極了。我常常需要他幫忙,因為不論人家對我講什麼,我只得回答:「我不懂,蒙你關照,但沒有用……喂,傑米!」於是傑米咭咭呱呱對他們大講特講。據我看,他的法語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他對別人講的話好像一句不懂,結果弄得他自己的法語也幾乎毫無用武之地。儘管在其他方面,他稱得上是一個頂刮刮的法國佬。至於少校的流利口齒,我的看法是他的法語中似乎英語更多,還不如照英語理解的好。不過我得承認,在他問一個穿灰大氅的軍官先生幾點鐘的時候,要是我不知道他是英國人,我非把他當作天生的法國人不可。
在前去弄清我的遺產問題以前,我們先在巴黎逗留了一天,至於這一天玩得怎麼樣,親愛的,你可以想像得到。我與傑米,還有少校,帶瞭望遠鏡,由一個在客棧門口兜攬生意的年輕人(但他總是彬彬有禮)帶我們遊覽各處。我們坐火車上巴黎時,一路上傑米和少校差點把我嚇死,他們每到一個車站,總要鑽到車底下去看機器,在車身下鑽進鑽出,到處亂跑,想為他們的客廳聯合幹線尋找改進措施。但是當我們下了火車,在明朗的晨光中走進光輝燦爛的大街以後,他們便把倫敦的改進措施丟到了腦後,認為不值得一談,一心只想到巴黎了。在門口走來走去兜攬生意的年輕人對我說:「要不要我講英國話?」我說:「年輕人,要是可以,那我真感激不盡啦。」但剛過半個鐘頭,我已恍然大悟,那個人只是在胡言亂語,我一句也不懂,只得說:「行行好,還是用你自己的法語吧,先生。」這樣,我至少不必白費力氣猜他的意思,可以輕鬆得多。其實不光是我,我那兩位夥伴也聽不懂他的話,有時他把一件東西形容了半天,我只得請教傑米:「他說什麼來著,傑米?」傑米拚命望著他的眼睛說道:「他的發音一點也不清楚!」等他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我對傑米說:「喂,傑米,他在講些什麼?」傑米答道:「他說這建築是在1704年修理的,奶奶。」
這個年輕人是在哪裡養成這種走來走去的習慣的,我自然無從知道,我只知道他總是在走來走去。我們吃早飯的時候,他繞到了街角上,可是我們剛吞下最後一口麵包,他又回到了門口,真是不可思議。吃飯的時候和夜裡都是這樣,我們上劇場、回旅館,他也總在門口走來走去,恭候大駕;我們上店裡買一兩件小東西,他也守在門口,到東到西跟著你,使你厭煩得恨不得朝他臉上吐一口唾沫。至於巴黎,親愛的,我能告訴你的只是,這是都市與鄉村合為一體的地方,這裡到處是雕花的石塊和長長的街道;街兩旁是高大的樓房、花園和噴泉、雕像和樹木,到處金碧輝煌;在街上既可見到最高大的士兵,也可見到最矮小的士兵,還有歡天喜地的保姆戴著最白的帽子,跟一些皮球一般圓鼓鼓的、戴著平頂帽子的小孩在玩跳繩遊戲;到處是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整天有人坐在屋外吸菸,呷酒;小小的空地上總在為老百姓表演什麼小玩意兒,每家店鋪都布置得整潔大方;在這個天地里,每個人都似乎在過節。到了晚上,親愛的,到處燈光閃爍,上下左右,前前後後都亮閃閃的,戲院那麼多,觀眾那麼多,一切都那麼多,真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我覺得一切都好,只對一件事有些不以為然,那就是不論你在站上買火車票,或者在錢幣兌換處兌換外幣,或者在戲院門口買票,跟你打交道的小姐或先生都待在籠子裡(我想那是政府把他們關在那兒的),面前是牢固的鐵窗,使人覺得這倒像一個動物園,不是自由的國家。
好吧,一天很快過去了,我這一把老骨頭終於躺到了床上,我的小淘氣鬼進來吻我,問道:「奶奶,你覺得這個巴黎可愛不可愛?」我說:「傑米,很可愛,只是它把我弄得好像頭腦里在放煙火似的。」幸虧第二天我們又為弄清我的遺產動身了,快樂的鄉村,涼爽清新的空氣,使我得到了很好的休息,我的頭腦又清醒了。
這樣,親愛的,我們終於抵達了桑斯,這是一個美麗的小城市,有一座雙塔樓的大教堂,白嘴鴉在各種洞窟里飛進飛出,一個塔樓頂上還有另一個塔樓,形狀像石頭的布道壇。信不信由你,飯前我在旅館休息時,人們指給我看,布道壇上的那個小黑點便是傑米,而且確實是他,可是飛鳥卻在它下面迴旋。當時我坐在旅館的陽台上,正想入非非,希望有一位天使降臨到那兒,向人們呼籲多行善事,但我沒有想到,傑米會莫明其妙地跑上那兒,從這個高處向城裡的一個人喊話。
親愛的,從客棧眺望真是一片好風光!兩個塔樓的陰影照在客棧上,一天之間不斷變換,跟日晷儀差不多。在院子裡進進出出的有鄉下人的大車,也有篷式輕便馬車等等,大教堂前面便是集市場,一切這麼有趣,像圖畫一樣。少校和我一致認為,不論我的遺產怎樣,這是一個度假的好去處,我們也一致同意,應該讓我們的孩子盡情玩樂,如果那個英國人還活著,最好那天晚上不要讓他影響孩子的情緒,我們兩人應該單獨去看他。告訴你,少校覺得力不從心,沒法跟著傑米爬上布道壇,因此先回到了我這裡,讓導遊照料他。
這樣,到了飯後,傑米到河邊玩兒,少校前往市政廳,隨即帶了一個軍人回來。那人佩著劍,穿著有踢馬刺的靴子,戴著兩端尖的帽子,肩上斜掛著黃皮帶,身上有帶金屬片的長穗飾,那種只能使人不方便的東西。少校說:「最親愛的太太,那個英國人還活著,沒有變化。這位先生可以領我們上他的寓所。」這時,那個軍人向我摘下了帽子,我發現,他也學拿破崙·波拿巴的樣子,剃光了額頭,只是不太像。
我們出了旅館,經過教堂的大門,沿著一條狹窄的街走去,只見人們坐在店門口閒聊,兒童在街上玩。軍人領著我們,走到一家豬肉店門口站住了,店鋪窗口有一隻雕刻的坐直的豬,旁邊有一扇小門,一個傻瓜正從門口向外張望。
傻瓜看到軍人,便溜到人行道上,拐了個彎,沿著小胡同朝後院跑了。這便是我們的目的地,少校和我給領上公用樓梯,進了三樓的前室。屋子是紅磚地,沒有什麼陳設,外面的花格百葉窗關得嚴嚴的,使屋子顯得很暗。軍人打開了百葉窗,我望見傑米上去過的塔樓正在落日中逐漸變黑。我轉向靠牆的床上,看到了那個英國人。
他得的是一種腦膜炎,頭髮都脫落了,一塊折攏的濕麻布覆在他的額上。我仔細端詳他,只見他已消瘦不堪,眼睛閉著。我對少校說:
「我以前從沒見過這張臉。」
少校也仔細看了一遍,說道:
「我也從沒見過這張臉。」
少校把我們的話翻譯給軍官聽,他聳聳肩膀,掏出一張紙牌給少校看,紙牌上寫著關於給我遺產的事。那是在床上用虛弱顫抖的手寫的,這筆跡與那張臉一樣,我也不認識。少校也是這樣。
那個可憐的傢伙雖然獨自躺著,但得到了儘可能好的照料,這時他沒有意識到有任何人坐在他旁邊。我讓少校說明,我們不會馬上離開,明天我可以再來,照料一下病人。但我要他再次聲明——我還在旁邊拚命搖頭,強調這點——我們一致認為我們從未見過這張臉。
當天晚上在星光下,我們坐在陽台上,把這事告訴我們的孩子,他也非常吃驚,回顧了少校記錄的從前一些住戶的情形,問是不是可能是這個人或那個人。但沒有一個是可能的,我們只得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正吃早餐,軍官坐著馬車叮叮噹噹地來了,說醫生從一些跡象推測,病人已到了迴光返照時期。因此我對少校和傑米說:「你們兩個孩子只管去玩吧,我得帶著祈禱書守在病人床邊了。」這樣我去了,在那兒坐了幾個鐘頭,不時為那可憐的靈魂念一段禱告,正是在這一天,他移動了一下手。
他始終一動不動,因此他的手一動,我便發覺了,我摘下眼鏡,放下祈禱書,站起來望著他。他先是移動一隻手,後來又開始移動兩隻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他的眼睛睜開好久以後,眼睛上好像還蒙著一層薄翳,他仍在摸索,似乎要從黑暗中走進光明。後來他的視覺逐漸恢復了,手不再活動。他望望屋頂,望望牆壁,望望我。等他的視覺完全清楚以後,我的眼睛也清楚了,最後我們望著彼此的臉,我吃驚得倒退了幾步,失聲叫道:
「啊,你這個沒良心的人!你的罪孽使你得到了懲罰!」
因為生命重又從他眼睛中出現了,我認出了他,這是埃德森先生,傑米的父親,他殘忍地遺棄了傑米年輕的未婚母親,讓那個可憐的、溫柔的女孩子死在我的懷抱中,把傑米留給了我。
「啊,你這個狠心的殘忍的人!你喪盡天良,背棄了自己的妻子!」
他憑著殘存的一點力氣,竭力想轉過頭去,遮住自己的臉。他的一條胳臂掛在床沿上,頭靠在它旁邊,他就這麼躺在我面前,好像身體和精神都垮了。這無疑是天下最悲慘的情景!
我哽咽著說:「啊,我的天,告訴我,對這個快死的人我能說什麼!我也是可憐的罪人,我無權進行審判。」
我抬起頭,仰望明朗的天空,從那個窗口我又望見了那個高高的塔樓,傑米曾登上那兒,站得比飛鳥更高;我仿佛看到,那個可憐的小東西,那位年輕漂亮的母親,正從那兒俯視著我,她的靈魂已擺脫了煩惱,獲得了自由。
「啊,你這個人啊!」我說,跪在他的床邊,「如果你的心碎了,真的為你做的事感到悔恨,我們的救世主還是會寬恕你的!」
我把臉靠在床上,他虛弱的手正好可以摸到我。我但願這是悔罪的手。它竭力摸索我的衣服,想抓住它,但是手指沒有力氣,無法握緊。
我扶起他的頭,讓它靠在枕上,對他說:
「你能聽見我的話嗎?」
他表示聽得到。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表示知道,這已明白無疑。
「我不是一個人在這兒。少校與我在一起。你記得少校嗎?」
記得。那是說他的神色表示他記得,與前面的情形一樣。
「我與少校也不是單獨在這兒。我的孫兒,他的教子,與我們在一起。你聽見沒有?我的孫兒。」
那些手指又作了一次掙扎,想抓住我的衣袖,但沒有力氣伸近它,終於無力地垂下了。
「你可知道我的孫兒是誰?」
知道。
「我同情和喜歡他孤獨的母親。她臨死前,我對她說:『親愛的,這嬰兒是上帝賜給一個沒有孩子的老婦人的。』那以後,他成了我的驕傲和歡樂。我愛他就像他是吃我的奶長大的。你希望在死以前見見我的孫兒嗎?」
希望。
「如果你聽明白了我的意思,等我講完以後,請你向我表示一下。關於他出生的經過,我一直向他保守著秘密。他不了解這一切,也從沒懷疑過。我不能不讓他知道世上有這類錯誤和不幸,但是我可以不讓他知道,這種事曾發生在他無辜的搖籃旁邊。現在我還瞞著他,為了他的母親和他自己,我要永遠瞞著他。」
他向我表示,他清楚地了解我的意思,淚水從他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現在你可以休息了,我會讓你見到他的。」
於是我給他弄來了一小杯葡萄酒和一些白蘭地,就放在他的床邊。但是我開始有些擔心起來,生怕他等不到傑米和少校到來。我的頭腦和手正忙於這一切,我沒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因此當我看到少校出現在屋子中央的時候,吃了一驚。這時他驀地站住了,因為床上那個人的目光使他認出了他,正如剛才曾使我認出他一樣。
少校臉上出現了慍怒的神色,還帶有一些恐懼、厭惡,以及我說不出是什麼的表情。於是我走近他,把他帶到床邊,我握緊雙手,舉了起來,少校也像我一樣做。
我說:「啊,上帝!你知道,我們兩人一起看到過那個現在已經到了你身邊的年輕女子的痛苦和憂傷。如果這個將死的人真的悔改了,我們兩人一起懇求你寬恕他!」
少校說:「阿門!」過了一會,我小聲對他道:「親愛的老朋友,把我們可愛的孩子帶來吧。」少校很聰明,不必我再多講一句話,便明白了一切,出去把孩子帶來了。
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我們的孩子怎樣站在床腳一頭,望著他不認識的父親,他的臉色那麼明亮美好。啊,這時他多麼像他年輕的母親呀!
我說:「傑米,我已認出了這位病重的先生,他在我們的公寓裡居住過。他希望在臨死以前再看一下與公寓有關的一切,因此我讓少校把你帶來了。」
傑米走近幾步,用一隻手十分溫柔地撫摩著那個人,說道:「啊,他多麼可憐!我的心為他感到難受。多麼不幸的人啊!」
那雙很快就要永遠閉上的眼睛轉向了我。我不是一個堅強的人,我覺得我無力對抗它們。
「親愛的孩子,這個人躺在這兒,正如我們所有的人,不論好壞,總有一天都會躺下一樣。我不知道他的一生,這是個秘密,但我有理由相信,如果你能把臉貼在他的額上,對他說:『願上帝寬恕你!』這會使他的靈魂最後得到安慰。」
傑米充滿深情地說:「啊,奶奶,我不配!」但他俯下身子,照我的話辦了。於是那些哆嗦的手指伸了出來,要最後抓住我的衣袖,我相信他死時在竭力想吻我。
好啦,親愛的!關於我的遺產,全部情形便是這樣,如果你聽了喜歡,那麼我花的力氣可以說已得到了十倍的報償。
你也許認為,它會使我們對法國那個小城桑斯產生反感,其實並非如此。我發現,我每次抬起頭,望見那個比另一個塔樓高出一頭的塔樓,便會想起當初那位漂亮的少婦披著美麗光潤的頭髮,怎樣把我當母親一樣信任。這種回憶使這個地方在我眼中顯得說不出的平靜美好。出入旅館的一切生物,包括院子裡的鴿子在內,都成了傑米和少校的朋友;他們爬上形形色色的車輛,不論那是駛往哪裡的,車子由性子激烈的大車馬拉著,隆隆駛出院子,有的有頂,有的無頂,泥漿代替了油漆,繩子代替了挽索;所有穿藍衣服、形狀像屠夫的人,所有站直後腿,恨不得把別的牲口統統吃掉的馬,所有拿著鞭子——仿佛那是可以聽憑他們擺布的一年級小學生——把它揮得噼噼啪啪直響的趕車人,都成了他們的新朋友。至於少校,親愛的,他大部分時間都是一手拿著酒杯,另一手拿著酒瓶,只要看到有一個人也拿著酒杯,不論那是誰——是身上掛滿穗飾的軍官,還是在院子裡吃飯的茶房,還是坐在長凳上聊天的市民,或是趕集後準備回家的鄉下佬——少校都會走上前去與他們碰杯,大聲嚷嚷:來,乾杯,祝你長命百歲!或者祝你萬事如意!簡直快活得像發瘋似的。雖然我不贊成少校的行為,但是世界上的風俗習慣各地不同,不能強求一律;他還在路口廣場上與剃頭店老闆娘跳舞呢;照我看,他跳得好極了,我還從沒想到他會跳得這麼起勁,不過我聽見其他跳舞的人和觀看的人大喊大叫,聲浪排山倒海似的,心裡有些不安,終於忍不住問傑米:「他們在嚷嚷什麼?」傑米答道:「奶奶,他們在喊:向英國軍官致敬!向英國軍官致敬!」這滿足了我這個英國人的感情,從此人人都稱少校為「英國軍官」。
但是每天傍晚到了一定的時候,我們三人便坐在旅館的陽台上。那是在院子的一端,我們仰望著大塔樓上那逐漸變化的紅艷艷的金光,望著塔樓的陰影在我們和所有的人周圍逐漸伸長,你知道我們這時做什麼嗎?親愛的,少校記下了諾福克街八十一號從前那些房客講的故事,現在傑米又增加了他自己的故事,他是用這些話開頭的:
「奶奶,現在你在這兒!教父,你也在這兒!除了你的故事,我還有我的!現在讓我講一下這些故事。教父,雖然你是為我寫的,但我知道,我把它們講給奶奶聽,你不會反對,是嗎?」
「當然,親愛的孩子。」少校說。「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我們也是她的。」
「對,傑米·傑克曼和傑米·傑克曼·咧咧破是永遠愛她和忠於她的,」小傢伙喊道,緊緊擁抱了我一下。「那麼很好,教父。現在聽我說。奶奶剛得到了一份遺產,我要把這些故事也作為遺產的一部分,送給奶奶。教父,你贊成嗎?」
「贊成,一百個贊成!」少校說。
「那麼很好」,傑米喊道,樂得手舞足蹈。「英國軍官萬歲!咧咧破太太萬歲!咧咧破太太的孩子傑米·傑克曼萬歲!遺產萬歲!現在,請你注意,奶奶。也請你注意,教父。我要念了!除了那些故事,我還要告訴你們我的故事。到了假日的最後一夜,我們收拾行裝離開以前,我便用我自己的故事結束一切。」
「隨你的便,先生,」我說。
* * *
[1] 當時英國的鐵路由商務部管理。
[2] 英國著名作家塞繆爾·約翰遜(1709—1784)編的《英文詞典》在當時以完備著稱。
[3] 指雷歐提斯,見《哈姆雷特》第五幕。
[4] 參見本書第125頁注①。
[5] 倫敦著名的歌劇院,主要上演義大利歌劇。
[6] 愛爾蘭的一個城市。
[7] 在6月24日,是英國一個重要節日。
[8] 普利茅斯兄弟會是19世紀初成立於英國的一個新教派別,這裡的所謂姊妹和兄弟都指它的成員。
[9] 英國正式的國債券,這個詞的發音與「領事館」一詞相近。
[10] 在法文中,市政廳一詞的發音與「瑪麗」相近。
[11] 法文,租戶。
[12] 英國一個名叫穆爾的人於1699年起發行的一種曆本,內容大多是對氣象的預測。
[13] 英國劇作家托馬斯·德克(1570?—1632)的劇本《老福爾圖納》中的人物,他的錢袋中隨時都有十枚金幣,永遠用不完。
第二章
咧咧破太太轉述傑米的壓卷之作
好吧,親愛的,我們每晚朗讀少校的大作,這樣終於到了最後一晚,收拾好行李,準備明天動身回國了。這時,老實說,雖然我想起諾福克街親切的老房子心中覺得甜滋滋的,十分欣慰,我對法蘭西民族還是留下了相當好的印象,認為他們的家庭融洽無間,相親相愛,生活也單純和睦,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料。我們私下談談,有一點我認為尤其值得另一個我不想指出名稱的民族學習的,是他們敢於靠小小的收入,從小小的事物中尋求小小的樂趣,不怕大人先生們虎視眈眈的干預,或者道貌岸然的說教;關於這些大人先生,我的看法是,他們最好舒舒服服躺在各自的銅棺材裡,蓋上蓋子,再也不要露臉。
我們在最後一晚把椅子搬到陽台上以後,我對傑米說:「現在,年輕人,你大概還沒忘記,今天這齣『壓台戲』該由誰唱吧?」
「沒有忘記,」傑米答道,「我是說話算數的。」
但是在這滿不在乎的回答之後,他的臉色卻十分嚴肅,以致少校向我揚了揚眉毛,我也向少校揚了揚眉毛。
「奶奶和教父,」傑米說道,「你們不能想像,埃德森先生的死使我的心情一直無法平靜。」
我聽了一怔。我說:「啊!這是悲慘的一幕,好孩子,傷心的事總是比快樂的事更容易引起回憶。但是,」我沉默了一會又說,想提高我自己和少校以及傑米的情緒,「這不成其為壓台戲。親愛的,還是講你的故事吧。」
「我這就講,」傑米說。
「那是什麼時候,先生?」我說。「是豬會喝酒的時候?」
「不,奶奶,」傑米說,依然很嚴肅,「是法國人會喝酒的時候。」
我又看了少校一眼,少校也看了我一眼。
「總之,奶奶,教父,」傑米說,抬起了頭,「就是現在這個時候,我要告訴你們埃德森先生的故事。」
我的心怦怦直跳,少校的臉色也變了!
「你們明白,」我們那個眼睛明亮的孩子說,「那就是說,我要談我所知道的這個故事。我不想問這是不是真的,因為首先,你說你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奶奶,其次,你所知道的那一點情況也是個秘密。」
我把雙手抱住了膝蓋,在他繼續講的時候始終一眼不眨地望著他。
「我們現在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那位不幸的先生,」傑米開始道,「是某某人的兒子,生在某某地方,從事某某職業。但我們要談的不是他一生中的這些方面,只是他早年跟一位年輕美麗的小姐的戀愛。」
我覺得我仿佛支持不住了。我不敢看少校,但哪怕不看他,我也了解他的心情。
「我們這位不幸的主人公的父親,」傑米說,似乎在模仿故事書中的開端,「是一個很勢利的人,對他唯一的兒子抱著極大的希望。兒子想與一個善良但沒有錢的孤女結婚,他堅決反對。真的,他甚至不惜向我們的主人公明白宣布,如果他不肯與他一心愛上的女子斷絕關係,他就要取消他的繼承權。同時,他提出了另一件門當戶對的親事,對方是附近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她的相貌不壞,人也很和氣,從金錢觀點看,她的可取之處更是無可爭論的。但是年輕的埃德森先生對自己的初戀忠貞不渝,不想違背內心的願望,拒絕了一切自私的考慮。他寫了一封恭敬的信,請求父親不要發怒,然後帶著她出走了。」
親愛的,我的心情已有些好轉,但是聽到出走,我又開始緊張起來,心情更壞了。傑米說道:「這對情人逃到了倫敦,在聖克萊門丹麥區教堂結了婚。就是在他們簡單而感人的故事的這個階段,我們看到他們住進了一位名叫奶奶的十分可敬可愛的老婦人辦的公寓,它位於諾福克街一百英里以內。」
我覺得我們現在幾乎平安無事了,因為親愛的孩子沒有懷疑到那痛苦的事實,我望望少校,第一次輕鬆地嘆了口氣。少校向我點了點頭。
「事實證明,」傑米繼續道,「我們的主人公的父親是個頑固不化的人,他冷酷無情地實行了他的威脅,那對年輕人在倫敦受盡了折磨,要不是善良的天使把他們帶到奶奶太太的公寓中,他們的處境更是不堪設想;奶奶太太發現他們貧困無依(儘管他們竭力向她掩飾),便用千百種巧妙的辦法幫助他們,這樣他們才沒有在坎坷的道路上跌倒,也減輕了最初的災難帶來的痛苦。」
講到這裡,傑米握住我一隻手,讓我隨著故事的轉折,在他的另一隻手上打拍子。
「過了一段時間,他們離開了奶奶太太的公寓,到別處去謀生,經歷了各種的成功和失敗。但是不論道路如何曲折,不論幸與不幸,埃德森先生對他年輕美麗的生活伴侶說的始終是:『忠貞不渝的愛情和真誠將使我們戰勝一切!』」
親愛的孩子的這些話與事實相去如此之遠,使我十分悲痛,我的手開始哆嗦了。
「忠貞不渝的愛情和真誠將使我們戰勝一切!」傑米又說了一遍,仿佛他為這話感到驕傲,從中體會到了一種高尚的快感。「這就是他講的話。這樣,他們雖然貧苦,還是英勇而愉快地走著自己的路。最後埃德森太太生下了一個孩子。」
「一個女兒吧,」我說。
「不,」傑米說,「一個兒子。父親為他感到這麼自豪,簡直一刻也不能離開他。但是烏雲籠罩了這個家庭:埃德森太太得了病,逐漸憔悴,終於死了。」
「啊!得了病,逐漸憔悴,終於死了!」我說。
「這樣,埃德森先生在人間的唯一安慰、唯一希望,生活的唯一動力,只剩了他親愛的孩子。孩子逐漸長大,也越來越像他的母親,成了她活的畫像。他常常奇怪,為什麼每逢他吻他的父親時,父親總要哭泣。但是不幸得很,他不僅相貌,而且體質也像他的母親,他還沒離開童年時代便夭折了。埃德森先生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但是在憂鬱和絕望中,他把一切丟到了九霄雲外。他變得冷漠、荒唐、消沉。他一步步墮落、墮落、墮落,最後幾乎完全靠賭博(我猜想)生活。於是在法國的桑斯城,疾病襲擊了他,他倒下了,奄奄一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躺在床上,回顧著過去那段年輕的時光,那早已被他埋葬了的生活。他懷著感激的心情想起了好久不見的善良的奶奶太太,她曾那麼仁慈地對待新婚不久的他和他年輕的妻子,於是他把他留下的一點東西作為遺物贈給了她。她得信後趕來看他,起先她認不出他,仿佛從希臘或羅馬神廟的廢墟不能識別它們的本來面目一樣,但是最後她想起了他。這時他流著眼淚告訴她,他為那部分浪費了的生命感到後悔,懇求她儘可能寬恕他,因為歸根結底,這是那淪落的天使——那忠貞不渝的愛情和真誠造成的。由於她是和她的孫兒在一起,他想像如果他的孩子還活著,現在可能像他一般大了,因此他要求她讓他把面頰貼在他的前額上,說幾句訣別的話。」
傑米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淚水充滿了他的眼睛,也充滿了少校的眼睛。
「你這個小魔術師,」我說,「這一切你是怎麼編出來的?進屋去,把這一切寫下,這是一篇絕妙的故事。」
傑米這麼辦了,我現在便是照他寫的講給你聽,親愛的。
然後少校拿起我的手,吻了吻它,說道:「最親愛的太太,我們一切都很順利。」
「啊,少校,」我說,擦乾了眼淚,「我們本來用不到擔心。我們早該料到這一切。在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眼中,背叛是不正常的,只有信任和同情、愛和忠誠才是正常的。多謝上帝,真的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