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馬利高德大夫的處方
第一章
本處方應立即服用
我是一個小販 [1] ,我父親的姓名是威倫·馬利高德。在他生前,有些人以為他的名字應該是威廉,但我的父親始終堅持說:不,那是威倫。對這種爭論,我的看法是這樣:在自由的國家中一個人尚且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奴役制的國家中這就更不足為奇了。至於通過教區的出生登記解決爭論,那麼早在出生登記普及以前,威倫·馬利高德已來到世上,又離開了世上。何況即使出生登記出現在他之前,在他這行職業中也不可能普遍實行。
我出生在女王大道上,但那時還是在男王治下 [2] 。我的母親生我時,我的父親給她請了一位大夫,大夫非常慈祥,不肯收費,只接受了一隻茶盤,為了對他表示感激和讚揚,我便被命名為「大夫」。這便是馬利高德大夫 [3] 這名字的由來。
我現在已到了中年,肩膀還算寬闊,穿的是燈芯絨褲子、護脛套和帶袖的坎肩,坎肩的帶子總是太短。不論你怎麼修補,它們還是像琴弦一樣要斷。你到過戲院,看見過拉小提琴的怎樣擰緊琴弦;他側轉了頭,好像在聽它小聲告訴他,它怕自己已不太牢固,於是驀地啪的一聲,弦斷了。那正與我的坎肩一樣,儘管坎肩與小提琴是兩碼事。
我喜歡戴白禮帽,還喜歡把脖子上的圍巾圍得松松的,舒服一些。坐是我心愛的姿勢。如果我談得上對首飾有什麼愛好,那麼這至多是幾顆珍珠母鈕扣。要知道我是怎麼一副樣子,這幾句話就夠了。
大夫既然收下了一隻茶盤,你一定會猜,在我以前我的父親也是個小販。你猜對了,他是小販。那是一隻漂亮的茶盤,上面畫著一位高大的夫人,正沿著一條曲折的石子路上山,到一個小教堂去。兩隻天鵝飛散了,似乎也想奔向同一目標。不過我說高大的夫人,我的意思著重在高,不是大,因為按照我的觀點,她算不得大,卻相當高;她的身材又高又苗條,稱得上亭亭玉立。
大夫在我天真的微笑(或者不如說叫喊)中接受了茶盤,便把它靠牆豎起放在診療室的桌上,這以後我時常看到它。每逢我的父母來到那個地方,我常把我的腦袋(我聽我母親說,那時我長著亞麻色鬈髮,不過現在你只會把它當作一把掃壁爐的破掃帚,直至找不到柄,才發現那是我的頭)伸進大夫的屋子,大夫見了我總很高興,說道:「啊哈,我的小同行!進來,小大夫。要不要我給你一個六便士的銅幣?」
你自然知道,流動商販不能老是流動,我的父母也一樣。但是人們的期限快到時,要不是一下子全部消失,便往往先消失一部分,而這一部分大多是頭腦。我的父親也這樣,他的頭腦慢慢不管用了,接著我母親的頭腦也不管用了。這對別人並無危害,然而我們這個家卻因此遭了殃。老兩口雖然不再干小販的營生,但已與它結下了不解之緣,每天要在家中出售什物。到了吃飯的時候,我父親便拿起碟子和盤子敲敲打打,就像小販們拿起陶器一邊喊價,一邊招攬生意那樣,可惜他的手腳不靈了,它們大多掉在地上打得粉碎。老太婆過去一向坐在貨車上,把東西一件件遞給站在踏腳板上的老頭子出售,現在她也這樣,把家用物品一件件遞給他,他們從早到晚便在想像中幹這買賣。最後老頭子不能起床了,跟老太婆待在一間屋裡,安靜了兩天兩夜。但這以後,又干起了老行當,哇啦哇啦順口叫賣:「喂,快活的朋友們,現在聽我說,夜鶯俱樂部在村里假座捲心菜和剪刀飯店舉行聯歡活動,歌手們本來可以大顯身手,可惜他們情緒不高,嗓子啞了,耳朵聾了。現在聽我說,快活的朋友們,你們每一位都聽著,這兒是一個老小販的活樣板。他老得沒有牙了,骨頭痛了,跟生活中一樣,不能說好些,至少同樣好,不能說壞些,至少同樣壞,不能說新,至少還跟新的一樣頂用。這個老小販當年跟太太們喝過的珠茶比洗衣婆銅壺裡煮開的水還多,他還可以走不知多少萬里路,走得比月亮更遠,比國債的數目更多幾倍,而且不必付濟貧稅,因為他還不夠資格。現在,你們這些硬心腸的稻草人,你們說,這麼一個老小販的活樣板值多少錢?兩先令、一先令、十便士、八便士、六便士、四便士。兩便士?誰講兩便士?那位戴稻草人帽子的先生?我為戴稻草人帽子的先生害羞。我真的替他害羞,他這麼缺乏人道精神。現在聽我說,我要給你們看什麼。看著!我給你們看一個老太婆的活樣板,她嫁給老小販已不知多少年,我憑我的榮譽起誓,他們是在挪亞的方舟上結的婚,那時獨角獸還不能吹響它的號角,對結婚預告提出異議 [4] 。現在!來吧!你們說這兩個活樣板值多少錢?告訴你們我要對你們怎麼辦。你們這麼不知好歹,我不怪你們。聽著!只要你們喊的價不致給你們的城市丟臉,我可以再奉送一隻暖爐,還把烤麵包鐵叉借給你們用一輩子。現在來吧,這樣的便宜貨你們出多少錢?講兩鎊,講三十先令,講一鎊,講十先令,講五先令,講兩先令六便士。你說兩先令三便士?不成,兩先令三便士買不到這麼多東西。要是你的相貌漂亮一些,我還可以分文不要。喂!女當家的!把老頭子和老太婆塞進大車,套上馬,送到郊外掩埋算了!」這便是我的親爸爸威倫·馬利高德最後講的話,他和他的老婆,我的親媽媽,是在這同一天埋葬的,我當然充當孝子,跟在他們後面送葬。
我的父親當年是個惹人喜愛的小販,他臨終的那一席話便足以證明這一點。但是我比他更出色。這不是我自吹自擂,這是每個有比較能力的人都承認的事實。我在這方面下過苦功。凡是靠口才吃飯的——議員、政治家、傳教士、精通法規的辯護士——我都拿自己與他們比較,取長補短。他們有優點,我就吸收,他們有缺點,我就拋棄。現在請你聽我講。在我走進墳墓以前,我得宣布,在大英帝國所有的職業中,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首先就是小販。難道我們幹的不是正當的職業?為什麼我們不能享受特權?為什麼我們非得領取小販執照不可,政治販子卻從來不需要執照?我們與他們有什麼不同?除了我們是下等小販,他們是高等小販以外,我看不出我們有哪一點比不上他們。
我們不妨看看!比如到了大選的時候。在星期六的晚上,我來到市場,把貨車停下,站在踏腳板上,搬出了五花八門的貨物,說道:「注意,自由而獨立的選民們,現在我要給你們提供一個難得的機會,這是你們有生以來從未有過,今後也永遠不會有的。請你們注意,我要給你們看什麼。這兒是一把剃刀,它可以把你颳得光光的,比貧民救濟委員會的老爺們把你颳得更光。這兒是一隻熨斗,它的價值抵得上一塊黃金;這兒是一隻平底煎鍋,它本身就帶有牛排味道,你這一輩子只要把麵包放在鍋里煎一下,你的麵包就有了牛肉的香味;這兒是一隻真正的計時錶,它的殼子是硬硬的銀子做的,如果你在外應酬回家遲了,你用它打門可以把老婆孩子統統吵醒,不必再裝郵差需要的門環;這兒是六隻餐盤,你可以用它們當鐃錢玩,孩子一哭,你還可以用它們逗他。等一下!我再給你們看一件東西,我要給你們看一根擀麵杖,小寶寶出牙齒的時候,只要把它伸進他的嘴巴,在牙床上那麼一擀,跟搔癢似的,孩子樂得格格直笑,於是牙齒便鑽出來了。等一下,還有!我再給你們看一件東西,因為我不喜歡你們那副神氣,我知道,除非我犧牲血本,你們決不肯買,但我今天偏偏寧可虧本,不想賺錢。看,這是一面鏡子,如果你們還不喊價,不妨照照你們那副缺德的樣子。現在你們的意思怎麼樣?來吧!你們說一鎊怎麼樣?你們不開口,因為你們沒有一鎊錢。那麼十先令?你們還是不開口,因為你們在店裡已欠了不少錢。那好吧,我告訴你們我打算怎麼辦。我把它們統統堆在大車的踏腳板上,你們瞧!剃刀、熨斗、煎鍋、計時錶、餐盤、擀麵杖、鏡子,全部在內,四個先令!你們還不滿意?好,再讓你們便宜六個便士!」這就是我,下等小販。但是到了星期一上午,在同一個市場上,一個高等小販登上了競選演說壇——這是他的貨車——他講什麼來著?「注意,自由而獨立的選民們,現在我要給你們提供一個難得的機會,」(他像我一樣開始)「這是你們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那就是把我選進議會。現在我告訴你們,我要為你們做些什麼。我要讓這個繁華的城市興旺發達,超過世界上一切文明的和不文明的地方。我要讓你們的鐵路四通八達,讓你們鄰近地區的鐵路無路可通。我要讓你們的兒子全都進郵局辦事。我要讓全英國都稱讚你們,全歐洲都羨慕你們。我要讓你們普遍繁榮,每天吃魚吃肉,到處是金黃色的麥田,家家喜氣洋洋,人人心情舒暢。這一切都在此一舉,那就是把我選進議會。我的立場你們滿意不滿意?不滿意?那好吧,我告訴你們,我還要做什麼。你們聽著!你們要什麼,我就可以給你們什麼。對,什麼都成!教堂稅、廢除教堂稅;提高啤酒稅、取消啤酒稅;最大限度普及教育,或者最大限度普及文盲;在軍隊里廢除體罰,或者規定每個士兵每月至少受一次笞刑,每次打十二下;大男子主義或者女權運動——你們只要告訴我,你們要什麼,要這個還是那個,你們的主張就可以變成我的,一切符合你們的要求。怎麼!你們還不滿意?那好吧,我告訴你們,我還要給你們什麼。聽著!你們是自由而獨立的選民,我為你們感到驕傲,你們又是正直而文明的選民,作為你們的議員,我感到無比的光榮和自豪,你們使我的情緒上升到了人類最高的精神境界,因此我告訴你們,我還要為你們做什麼。我要在你們繁榮的城市裡開放一切酒店,你們喝酒不用付錢。這你們總該滿意了吧?還不滿意?你們還不願成交?那麼好吧,在我套上馬乘車離開此地前往下一個可能發現的繁榮城市遊說以前,我告訴你們,我還要做什麼。只要你們願意成交,我可以把兩千鎊現金撒在你們繁榮的城市的街道上,讓你們隨意撿,撿多少就多少。這不夠?那麼聽我說。我還可讓步,但這是最大限度了。我可以把錢提高到兩千五百鎊。你們還嫌不夠?聽著,老闆娘!給我把馬套上……不,再等半分鐘,我不想為了幾個錢丟開你們,我可以把錢再提高到兩千七百五十鎊。好啦!現在按照你們的條件成交了,我把兩千七百五十鎊放在大車的踏腳板上,大車行駛時,錢便會掉在你們繁榮的城市的街道上,你們誰撿到就是誰的。你們還有什麼說的?好啦!你們找不到更便宜的事了,不要錯過機會。你們同意了?好極了!成交了,席位到手了!」
這些高等小販不擇手段騙取人民的好感,我們下等小販還不致這麼無恥。我們對他們總是實話實說,從不想討好他們。談到高等小販自吹自擂、騙人上當的伎倆,我們只能甘拜下風。在我們小販行業中,一般認為,我們大車上出售的物品,除了眼鏡以外,最能擺噱頭講得天花亂墜的是喇叭。我往往拿起一隻喇叭,講了一刻鐘,還欲罷不能,不想放手。但我只是告訴大家,這喇叭有何妙用,能帶來什麼意想不到的效果,這跟他們吹捧他們的大喇叭——那些指使他們這麼幹的大人物——相比,還是望塵莫及。再說,我是為了自己做生意,他們上市場誇誇其談,卻是為了想統治別人。還有,我的喇叭並不知道我在稱讚它們,他們的大喇叭卻知道,因此這夥人理應為自己感到噁心和難為情。我就是根據這些道理宣稱,在大不列顛,下等小販這行職業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我想起別的小販居然自命不凡,瞧不起我們,心裡便不免冒火。
我的妻子也是我在大車踏腳板上搞到手的。這千真萬確。她是薩福克的姑娘,事情發生在伊普斯威奇,糧食店正對面的市場上。上星期六,我發現她在某一層樓的一個窗口,覺得很滿意。我愛上了她,對自己說:「如果她還沒有主兒,我得把她搞到手。」下一個星期六,我把大車停在同一個地點,我的情緒很高,自始至終把大家逗得笑個不住,貨物也脫手得很快。最後我從坎肩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用軟軟的紙包著,我把它這麼舉起(眼睛望著她那個樓窗口)。「現在瞧這兒,美麗的英國姑娘們,這是我今天晚上要出售的最後一件物品,我只賣給你們,可愛的薩福克小湯圓們,成熟豐滿的小湯圓們,我不賣給任何男人,哪怕他們出一千鎊也不成。那麼這是什麼呢?好吧,我告訴你們這是什麼。這是純金製造的,它打不碎,雖然中央有個洞,它比古往今來的任何鐐銬更牢固,雖然它比我十根手指中的任何一根更細。為什麼十根?因為我的爹媽留給我的家產,老實告訴你們,那是十二床被單、十二條毛巾、十二塊檯布、十二把刀、十二把叉、十二把調羹、十二把茶匙,唯獨我的手指卻不足一打,缺了兩根,從此再也滿不了十二。現在,關於這東西還有什麼要說的?好吧,我告訴你們。那是一個足赤的金環,包在銀色的捲髮紙中,是我親手從倫敦城針線街永遠美麗的老婦人 [5] 發亮的頭髮上取下來的。如果我拿不出這個小紙包,我就不敢向你們開口,哪怕我講,你們也不相信。現在還得怎麼說?我得說,這是一個捕人器,是一副手銬,是教區的枷鎖和腳鐐,它們合在一起就是這黃燦燦的小玩意兒。一句話,這是一隻結婚戒指。現在我告訴你們我要把它怎麼辦。我不打算出售這東西,我只想把它送給你們後面正在發笑的那位美人兒。明天早上准九時半,教堂鐘聲齊鳴時,我要去拜訪她,領她前往教堂,公布結婚預告。」她格格笑著,收下了我呈上的指環。我早上去找她時,她說:「我的天!這不是真的,你真的想娶我嗎?」我說:「這完全是真的,我永遠愛你,決不變心。」於是我們結了婚,結婚預告公布了三次 [6] ——順便說一句,這很像我們小販的做法,它再一次證明小販的習慣已風靡整個社會。
她不是一個壞妻子,但是脾氣不好。如果她肯收斂一些,丟掉那個缺點,我決不願把她與任何一個英國女人交換。這不是說我拋棄了她,因為我們一起生活到了她死的一天,一共十三年。現在,先生們,女士們,以及一切尊貴的人們,我要讓你們看到一個秘密,儘管你們也許不信。在大公館裡,壞脾氣可以在十三年里把你們中間最壞的人折磨得受不了,但是在一輛大車上,壞脾氣可以在十三年里把你們中間最好的人也折磨得受不了。你明白,在一輛大車上,你得與它朝夕廝守在一起。你們中間有千百對夫婦生活在五六層高的大房子裡,他們並不融洽,但是相安無事,要是換了貨車,那就非鬧到法庭上離婚不可。是不是車子的顛簸對壞脾氣起了火上加油的作用,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在大車上它釘住了你,叫你想躲也躲不開。只有在大車上,打架才是真正的打架,吵嘴也才是真正的吵嘴。
我們本來可以過得快快活活!車子寬敞,大件貨物掛在車外,旅行時床鋪吊在車頂下,鐵鍋和水壺也掛在那兒,冬天有取暖的火爐,爐子上裝著煙囪,車內有擱板和碗櫥,還養著一隻狗和一匹馬。此外你還要什麼呢?車子可以在碧綠的樹籬中間或者大路旁邊找一塊草地停下,於是你把馬系住,讓它吃草,借最後一批顧客的菸灰生著了火,便可以做飯煮菜了,這真是神仙般的生活,什麼帝王也不在你眼裡。但是大車上有了壞脾氣的婆娘,她整天把你罵得暈頭轉向,朝你扔雜七雜八的硬東西,你怎麼辦?你倒說說這是什麼滋味。
我的狗和我一樣,知道她什麼時候要發脾氣。每逢她發作以前,它會先大叫一陣,趕緊躲開。它怎麼知道,這對我是個謎,只能說確鑿無疑的意識活動從最深沉的睡眠中驚醒了它,於是它發出一陣嗥叫,馬上逃之夭夭。這種時候,我真希望我也是一隻狗。
最糟的是,我們生下了一個女兒。我一向是全心全意喜歡兒童的,但她一發脾氣,便打孩子。這常常弄得我心驚膽戰,孩子那時四五歲了,好多次我只得扛著鞭子,在老馬旁邊步行,哭得抽抽噎噎的,比小索菲更傷心。因為我怎麼能制止這種事呢?跟這種脾氣是無法打交道的,在一輛大車上,最後非打架不可。大車的面積和形狀天然就是打架的場所。那時可憐的孩子更加怕她了,挨的打也更多了,可是不論遇到什麼人,她的母親就訴苦,於是大家傳說:「這個小販是混蛋,時常揍他的老婆。」
小索菲是個勇敢的孩子!她變得對她可憐的父親特別親熱,儘管他一點也無法幫助她。她生著一頭濃濃的發亮的黑頭髮,天然鬈鬈曲曲的,披在肩上。我常常看到她在大車前面逃,她的母親在後面追趕,把她抓住後,便揪住她的頭髮,按在地上猛打。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怎麼沒有發瘋,連自己也覺得奇怪。
我說她是一個勇敢的孩子,真的,這是有根據的!
有時儘管她的小臉蛋還紅紅的,明亮的眼睛還濕濕的,她會湊在我耳邊小聲說道:「親愛的爸爸,下次不要管我,只要我還沒哭,你就可以知道我並不覺得太痛。哪怕我哭了,這也只是要使母親放開我,不再打我。」我明白,這孩子常常為了我拚命忍耐,不哭一聲!
然而在別的方面,她的母親對她非常關心。她的衣服經常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她的母親不顧疲勞總在縫縫補補。事情往往這麼矛盾。我們時常冒著風雨,在潮濕的沼澤中過夜,我認為這是索菲身體虛弱、常發低燒的原因;但是不論她怎麼不舒服,她一生病就避開母親,不論怎麼勸她,她也不讓母親的手碰她一下。母親剛伸出手,她便渾身哆嗦,說道:「不,不,不。」一邊把臉埋在我肩上,更緊地摟住了我的脖子。
小販的行業越來越不景氣,這有各種原因,但火車起了重要作用;我想,總有一天它會使它徹底完蛋。眼下的不景氣是我從未經歷過的,我的口袋也空了。這樣,一天小索菲病得正重,我們仍不得不停下車來叫賣,否則就有餓肚子的危險。
我無法讓親愛的孩子躺下,或者放開我,事實上我也不忍心這麼做,因此我只好抱著她,讓她摟住我的脖子,走出大車,站在踏腳板上。人們看到我們這副樣子,便哈哈大笑。一個名叫喬斯金的笨蛋(我為此恨他)喊道:「我出兩個便士買她!」
我覺得我的心沉甸甸的,像掛在一根快要斷的繩子上,但我說道:「喂,你們這些鄉巴佬,我警告你們,當心我把你們口袋裡的錢掏空,不過我給你們的東西會大大超過那些錢的價值。今後每到星期六,你們領了工錢,便會到處找我,想從我這裡買便宜貨。可是這種機會你們再也不會有了,為什麼沒有?因為我賣出的價錢比買進的價錢便宜百分之七十五,我靠這種大拍賣發了大財,這樣,下星期我就要進貴族院當議員了,我的頭銜是小販大王公爵閣下。今天晚上只要我知道你們缺少什麼,我就可以讓你們買到什麼。但是首先我得告訴你們,我為什麼要讓這個小女孩這樣抱著我的脖子?你們不想知道?然而你們應該知道。她是一位仙女,能夠預卜吉凶禍福。你們心裡想什麼,她會對著我的耳朵悄悄告訴我。這樣,你們要買什麼,不要買什麼,我都知道。現在,你們是要一把鋸子?不,她說你們不要,因為你們的手太笨,不會用鋸子。要不,這兒倒有一把鋸子,會用的人可以靠它發財,你一輩子也用不壞它,而且它價錢便宜,只要四個先令,不,三先令六便士,三先令,兩先令六便士,兩先令,十八便士。但是不論怎麼便宜,你們誰也不會要,因為你們不懂手藝,笨手笨腳,拿了它難免失手傷人。這兒還有三把刨子,由於同樣的原因,我也不想勸你們買,因此不必說價錢了。現在我得問問她,你們需要什麼。」(於是我小聲道:「我的小寶貝,你的額頭火燙的,恐怕你病得很重,很難受吧。」她沒有睜開沉重的眼皮,答道:「有一點兒,爸爸。」)「啊!這位小先知說,你們要買一本記事本。那你們為什麼不早講?瞧,這就是!仔細看看。紙張精美,製作考究,一共兩百頁,如若不信,你們不妨數一數,上面印著格子,便於記賬,還附有一支永遠尖尖的鉛筆,讓你隨時可以書寫,一把雙刃削筆刀,讓你隨時可以把寫上的字刮掉,還有一本印就的表格,供你計算你的收入,還有一把小折凳,讓你可以舒舒服服坐在上面記賬!等一下!哦,還有一把傘,如果你要在黑夜中記賬,可以用它遮住月光。現在我不想問你們,這一切你們肯出多少錢,我只想問,你們不肯出多少錢?你們認為它們最多值多少?講吧,別不好意思,因為我的小先知已經知道了。」(於是我裝作在小聲對她說話,吻了她一下,她也吻了我。)「好吧,她說,你們認為至多只值三先令三便士!要不是她告訴我,我真不相信你們會這麼小氣。三先令三便士!還有一套印就的表格,你們可以靠它計算你們的收入,哪怕一年四萬鎊也成!一年有四萬鎊收入,你們卻捨不得花三先令三便士。那麼好吧,我把我的意見告訴你們。我才不在乎這三便士呢,我寧可只收三個先令。就這樣,三先令,三先令,三先令!成交。把東西遞給這位幸運的人。」
由於根本沒有人喊價,大家東張西望,互相嘻嘻發笑。我乘此機會,摸了摸小索菲的臉,問她是不是覺得難受,或者頭昏。「不太厲害,爸爸。馬上就會過去的。」她那對漂亮的眼睛現在忍住痛苦睜開了。我聽了那話,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向我點亮的油燈那邊,但我只看到一些人在咧開了嘴發笑,於是我又按照小販的口氣繼續道:「這屠夫在哪裡?」(我那悲傷的眼睛剛好在人群的外圍發現了一個胖胖的年輕屠夫。)「她說有個屠夫要交好運了。他在哪兒?」大家把漲紅了臉的屠夫往前面推,笑聲不斷。屠夫無可奈何,只得把手伸進口袋,買下了那東西。凡是給我這麼挑中的人,大多不得不買下我的貨物——六次中有四五次是這樣。然後我拿出了另一件東西,與前面那件差不多,售價卻便宜了六便士,這種事總叫我覺得十分有趣。接著,我拿出了一副眼鏡。這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但我說我戴上它便能看到財政大臣在怎樣搜刮捐稅,看到那位圍著圍巾的年輕姑娘的情人在家中幹什麼,我還看到主教大人在吃些什麼,還有形形色色的事,這總能引起大家的興趣,使大家出較好的價錢買它。然後我又拿出一些女人用的東西:茶壺、茶葉罐、玻璃糖缸、六七隻湯匙、調酒杯等等,在這些買賣進行中間,我總是找些類似的藉口,對我可憐的孩子看一眼或者講一兩句話。正當第二批女人用的東西吸引著大家的時候,我發覺她在我肩上把身子抬起一點兒,正向黑暗的街上張望。「孩子,你覺得難受嗎?」「爸爸,我不覺得難受。我一點也不難受。但是我看到,對面好像有一個漂亮的墓園,是嗎?」「是的,親愛的。」「親愛的爸爸,再吻我兩次,讓我躺在墓園上休息吧,那草地碧綠的,多麼柔軟啊!」我馬上磕磕絆絆地走回大車中,她的頭耷拉著靠在我肩上,我對她的母親說:「快,把門關上!不要讓那些傻笑的人看到!」她喊道:「出了什麼事?」我答道:「唉,你這個女人啊,你再也揪不到我的小索菲的頭髮啦,因為她離開你走了!」
也許這些話比我想像的更厲害;不管怎樣,從那以後,我的妻子一直鬱鬱不樂,常常接連幾個鐘頭坐在車上發獃,或在車旁徘徊,合抱著雙手,眼睛注視著地面。她的脾氣發作時(這比以前少多了),採取了新的方式,那就是她把身子到處亂撞,撞得那麼凶,使我不得不拉住她。不時喝一點酒對她已無濟於事。這幾年中,每逢我在老馬身旁行走時,心裡不免納悶,不知道大路上那麼多的大車來來往往,是不是都像我的一樣枯燥乏味,儘管大家仍把我當作小販之王。我們的日子過得毫無樂趣,終於在一個夏天的黃昏,我們剛從較遠的英國西部回來,路過埃克塞特,突然看到一個女人在拚命打她的孩子,孩子號叫著:「別打我吧!媽媽,媽媽,媽媽!」我的妻子趕緊塞住耳朵,發瘋似地奔跑起來,第二天我在一條河裡發現了她的屍體。
現在大車上只剩下了我和我的狗;每逢人們不願喊價時,我的狗便汪汪叫兩聲,我問它:「誰講半個克朗?先生,是不是你願意出半個克朗?」它又會汪汪叫兩聲,還向我點點頭。它變得有了人性,懂得我的意思。我一直相信,這是我教會了它,讓它知道,凡是顧客喊價低於六便士時,它就應該朝他吠叫。但是它已經上了年紀,一天夜裡,在約克地方,我正戴上眼鏡逗趣兒,大夥笑得前仰後合的,它忽然出於自己的原因,也拚命扭動身子,倒在我站的踏腳板上,隨即死了。
我天生性情溫柔,這以後開始覺得非常孤獨。在叫賣貨物時我能克服這種情緒,因為我要維持我的聲譽(當然也是為了維持我的生命),但是到了獨自一人的時候,孤獨感便壓倒了我,把我弄得坐立不安。我想,干我們這行江湖營生的,大多這樣。看到我們站在踏腳板上,你不惜拿出所有的一切,換取我們的地位;可是在踏腳板以外看到我們,你就寧可再花幾個錢,解除協議了。正是處在這種狀況下,我結識了一個馬戲團的巨人。如果不是由於孤獨,我也許不屑降低身份,跟他搭訕。因為走南闖北,跑遍全國的人不必講究衣衫,這是普遍規律。一個人對自己的能耐缺乏信心,才需要喬裝改扮謀取生存,這樣的人勢必招致你的鄙視。那位巨人在表演時是裝扮成羅馬人的。
他是個沒精打采的年輕人,動作遲鈍。據我想,這是由於四肢與頭腦過遠,信息傳遞不靈。他的腦袋外形小,裡邊的東西更少,他的眼睛看不遠,膝頭虛弱無力;你看到他就不由得感到,他這個臃腫的身體對他的關節和頭腦說來未免過大,它們有些承受不了。但這是個和藹可親然而膽小如鼠的年輕人(他的母親把他出租,自己花由此得來的錢),我認識他時,他正利用兩次集市之間的空閒時刻在遛馬。大家叫他里納爾多·迪·貝拉斯科,他的真名是皮克兒孫。
這個名叫皮克兒孫的年輕人以嚴守秘密為條件向我透露,他不僅覺得自己的身體是個負擔,而且,由於老闆殘酷虐待老闆娘前夫的女兒,他自己的生活也成了負擔。那個女孩子又聾又啞,她的母親已經死了,世上沒有一個人關心她,因此過著悲慘的生活。老闆之所以讓她跟著他的大篷車跑碼頭,只是因為沒有辦法擺脫她。這個名叫皮克兒孫的巨人相信,老闆一直千方百計想甩掉她。他是個十分遲鈍的年輕人,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工夫才終於發現了這一點,但它還是在他畸形的身體上通過迂迴曲折的途徑,到達了他頂端的腦袋瓜中。
這個名叫皮克兒孫的巨人講了這一切,還告訴我,那可憐的女孩子長著又黑又長的美麗頭髮,他的老闆常常揪住這些頭髮打她。我聽了,心酸得連這個巨人在我眼裡也模糊了。我拭乾眼淚,給了他六便士(因為這大個兒老是沒錢用),他買了兩杯三便士一杯的摻水杜松子酒,喝得興高采烈,給我唱了他心愛的滑稽歌《哆嗦大叔,天氣冷嗎?》這是他的拿手好戲,老闆用盡其他辦法要他扮成羅馬人唱這首歌,都沒有成功。
他的老闆名叫米姆,說話瓮聲瓮氣的。我知道怎麼對付他。我把大車停在鎮外,裝作居民,來到集市上。這時馬戲團正在表演,我在大篷車背後瞧了一會,最後,在沾滿污泥的車輪旁邊,發現了那個可憐的聾啞姑娘,她正靠在車輪上打瞌睡。起先我看見她,幾乎以為這是剛從馴獸表演中逃走的野獸,但繼而一看,印象好了一些,覺得只要她得到好好的照料和愛護,她可能與我的孩子完全一樣。如果我的女兒沒有在那個不幸的夜裡把她漂亮的頭倒在我的肩上,現在她可能也這麼大了。
總之,在皮克兒孫兩場表演的間隙中,我利用米姆在外面打銅鑼的機會,對他說道:「她成了你的累贅,要是把她給我,你要多少錢?」米姆脾氣暴躁,老是罵人。他的回答絕大部分是咒罵,把這部分省略,只剩下這麼一句:「一副背帶。」我說:「那好,你聽著,我想幹什麼。我馬上回去,從大車上拿半打最漂亮的背帶給你,然後把她帶走。」米姆答道(還是凶相畢露):「我得拿到東西才相信你的話,空口說白話沒用。」我趕回去,跑得儘可能快,生怕他改變主意,這樣,交易終於辦成了。皮克兒孫丟下了心事,跟條蛇似地溜出小小的後門,站在車輪中間跟我告別,快活得又哼了一遍《哆嗦大叔,天氣冷嗎?》。
自從索菲與我一起在大車上旅行以後,我們一直很幸福。我馬上把索菲的名字給了她,讓她今後代替我親生女兒的地位。多謝仁慈的上帝,我們很快就開始彼此理解了,因為她知道我待她好是真心的。沒過多久,她便非常喜歡我。要是你沒有像我所說過的一樣,被孤獨憋得透不出氣,老是心裡發慌,悶悶不樂,你也許不會明白,被人喜歡是多麼愉快的一件事。
你看到我怎麼教索菲識字大概會覺得好笑——或者相反,這看你的性情而定。起先我是靠——你絕對想像不到——里程碑進行教學的。我用一塊塊骨頭,分別寫上字母,裝在一隻匣子裡。比如說,我們正在前往溫莎,我就把溫莎這個地名的字母撿出匣子,排成一行;然後每經過一塊里程碑,我便把這些排列好的字母指給她看一次,同時指指王宮的方向。另一天我又讓她看「大車」這個字,還把它寫在大車上。接著,我又讓她看「馬利高德大夫」這些字,還把它們寫在一塊牌子上,掛在我的坎肩外面。看到這些,有的人可能不以為然,當作笑話,但只要她能識字,我不怕人家笑話。她非常用功,不怕麻煩。過了一段時間,一切便開始順利了!起先她難免把我當作了大車,把大車當作了王宮,但這種情形很快就過去了。
我們也有自己的手勢,它們多達數百個。有時她坐在那裡望著我,苦苦思索怎麼把她新碰到的問題告訴我,怎麼要求我向她解釋某件事,這時她多麼像比她大幾歲的我的孩子(或者只是我覺得像,這有什麼關係呢?),我簡直認為這就是她,仿佛她想告訴我,她住在天上什麼地方,自從那天夜裡離開我以後,她是怎麼生活的。她的臉變得漂亮了;現在已沒有人揪她發亮的黑頭髮,它們梳得整整齊齊;她的目光含有一種動人的魅力,以致使我的大車成了最安寧最平靜的地方,一點也不悲慘了。(注意,在我們小販的順口溜中,我們往往把悲慘說成「川貝」,從而博得一笑。)
她怎麼能從我的眼色中了解到一切,這真叫我驚異不止。我在夜裡出售貨物時,她總是坐在大車上顧客看不到的地方,我要什麼,她馬上會準確無誤地把它遞到我的手裡,然後拍拍手,樂得笑嘻嘻的。至於我,看到她這麼高興,想起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怎麼飢餓、憔悴,穿得破破爛爛,靠在沾滿污泥的車輪上打瞌睡,我便幹得更起勁了,我的生意也越做越興旺,我甚至還在遺囑中寫了要給皮克兒孫(我用的全稱是「米姆馬戲團的巨人皮克兒孫」)一張五鎊的鈔票。
大車上的這種幸福生活一直繼續到她十六歲的時候。這時我開始對自己不滿,覺得沒有對她盡全部責任,我認為,除了我教給她的那些,還應該讓她受到更好的教育。我向她解釋我的觀點時,我們兩人都流了不少眼淚。但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不能靠眼淚也不能靠笑聲改變它的性質。
於是一天我攜著她的手,來到倫敦的聾啞人學校,一位先生接待了我們。我對他說:「先生,現在我告訴你,我想要你幹些什麼。我只是一個小販,但是近幾年我積蓄了一些錢,以備不時之需。這是我唯一的女兒(領的),她又聾又啞,糟糕透了。我要求你們儘可能教會她一切。告訴我,我們至少必須分開多久。至於錢,你講個數目,我把錢留下。我決不討價還價,決不少付一分錢,先生,我可以馬上把錢付清,為了表示謝意,我還可以增加一鎊。就這樣!」那位先生笑了笑,然後說道:「很好,不過我先得知道她已經學會了什麼。你與她是怎麼交談的?」於是我讓他看,她怎樣用印刷體寫許多事物的名稱。那位先生給了她一本書,我和索菲便找了書中一個小故事,進行了活躍的談話,事實證明她讀懂了它。先生說:「這真是奇蹟,難道你是她唯一的教師嗎?」我說:「除了她自己,我是她唯一的教師。」這樣,我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誇獎,他說:「那麼你是一個聰明的人,一個好心的人。」他也讓索菲明白了這意思,她聽了便吻他的手,還不斷拍手,樂得又是哭又是笑的。
我一共見過這位先生四次。他寫下我的名字時,問我怎麼會名叫「大夫」的,結果才知道,他就是我紀念的那位大夫的嫡親外甥。這使我們的距離又接近了一步,他對我說:
「現在,馬利高德,告訴我,你還希望你的養女學些什麼?」
「先生,儘管她是殘疾人,我希望她儘量不致與世界隔絕,因此不論什麼書她應該都能勝任愉快地閱讀。」
「我的好人,」先生睜大了眼睛,向我指出道,「這連我自己還辦不到呢!」
我沒有計較他的打趣,朝他笑了笑(我憑經驗知道,沒有笑容是辦不成事的),相應地修正了我的話。
「你以後打算把她怎麼辦?」先生問,露出了懷疑的目光。「帶著她跑碼頭?」
「她可以待在大車上,先生,完全待在大車上。你明白,她可以在大車上獨自生活,不跟別人接觸。我決不會讓她的缺陷當眾出醜。我不想拿她當展覽品掙錢。」
那位先生點點頭,表示讚賞。
「好吧,」他說,「你肯與她分開兩年嗎?」
「只要對她有好處,我願意,先生。」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先生朝她看看,又說,「她願意與你分開兩年嗎?」
我沒想到這是一件更困難的事(因為要我離開她已夠困難的了),但這確實更難克服。但是最後她還是被說服了,我們決定暫時分開。當我在黑夜中與她在門口分手時,我們多麼難受,我不想說了。但我明白這點,因此以後每逢路過這學校門口,我想起那天夜裡的情形,心便發痛,喉嚨發脹;看到了它,哪怕最好的貨物,我也無法像平時一樣興高采烈地叫賣,即使那是一隻喇叭,一副眼鏡,也辦不到,哪怕內務大臣給我五百英鎊賞金,事後還把我奉為貴賓,請上他的筵席,我也提不起興致。
不過,大車上接著而來的孤獨卻不是原來的孤獨了,因為那是有期限的。儘管會有一段漫長的時期,現在每逢我情緒消沉時,我可以想,她是屬於我的,我也是屬於她的。我始終在為她的歸來作準備,過了幾個月,我又買下了一輛大車,你知道我打算把它怎麼辦嗎?我告訴你,我打算在車上造一些書架,放上書,供她閱讀,還安排一個座位,讓我可以坐在那兒看她閱讀,心中想著我曾當過她的啟蒙老師。我不慌不忙地籌劃著這件事,親自監督各種設備的製作和安裝;這兒放她的臥床,掛上帳子,那兒放桌子,供她讀書,另一張桌子供她寫字,其他地方便是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書,不論有圖的、沒圖的、裝訂好的、沒裝訂的、精裝的、平裝的,應有盡有;我在各地來來去去,看到什麼便給她買什麼;我跑遍了東西南北,繁華的地方、荒涼的地方、熱鬧的地方、偏僻的地方,最後,我收集的書,在大車上裝得滿滿的。這時,我頭腦里出現了一個新的計劃。為了實現這個計劃,我不得不把許多時間和精力傾注在這上面,它幫助我度過了這兩年歲月。
我不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但我喜歡自己占有事物。例如,我不願跟你合夥經管小販的大車。這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你,只是我必須十分明確到這大車是我的。同樣,你大概也喜歡明確它是你的。好吧!當我想到那些書在她閱讀以前早已有別人讀過,一種嫉妒便開始鑽進了我心裡。這似乎破壞了她對這些書的所有權。於是我想到了一個主意:難道我不能專門為她編一本書,讓她成為第一個讀者嗎?
這個想法使我感到高興,而我這個人從來不會讓一個想法在頭腦里睡大覺(你必須把頭腦里所有的想法全部喚醒,燒掉它們的睡帽,才幹得成小販這行營生),因此我便著手幹了。考慮到我經常在各地奔波,生活流動不定,我只能在某一處找一點文學素材予以加工,又在另一處找一點文學素材予以加工,隨機會而定,這樣,我制定的計劃是這本書應該是個大雜拌兒,就像我的貨物中有剃刀、煎鍋、計時錶、菜盤、擀麵杖、鏡子等等,決不是清一色的眼鏡或喇叭。我得出了這個結論以後,又得出了另一個結論,這結論大概你也會同意的。
她從沒聽到我怎樣在踏腳板上叫賣貨物,也永遠不可能聽到,這使我常常感到遺憾。這倒不是出於虛榮心,只是一個人總不甘願自己的才能湮沒無聞罷了。如果你的長處不能得到你最親近的人的重視,你的聲譽還有什麼價值?請你回答這個問題。它值六便士,五便士,四便士,三便士,兩便士,一便士,半便士,一個銅子?不,不值。一個銅子也不值。對,就是這樣。因此我得出的另一個結論是:我的書要從講我自己開始。這樣,讀過我在踏腳板上怎樣叫賣的一兩個例子,她便可以對我這方面的才能獲得一個印象。我明白,我無法充分表達自己。一個人無法寫出他的眼睛(至少我不知道怎麼做),一個人也無法寫出他的聲音、他談話的節奏、他動作的速度以及他的味覺狀況。但是如果他是個演說家,他可以寫得天花亂墜,娓娓動聽——確實,我聽說,人們演講以前,往往先寫成講稿。
好吧!作出了那個決定,我又碰到了一個書名問題。鐵燒紅了,但把它打成什麼形狀呢?這麼辦。我向她作過各種解釋,最難說清的是我怎麼會名叫大夫,又不是一個大夫。儘管我盡了最大努力,我覺得我還是失敗了,我無法使她準確理解這一點。但我相信這兩年中她一定長進多了,只要她讀到我親手寫下的東西,她便會恍然大悟。於是我想我不妨與她開個玩笑,看看她的反應,根據她的反應,我便可以知道她是不是弄清楚了這個問題。以前我們曾經有過誤解,她誤以為我真是給人看病的醫生,便要求我給她開藥方。因此我想:「現在,如果我把這本書稱作我的處方,她要是理解我的意思,知道我的所謂處方只是跟她開玩笑,逗趣兒——使她樂得大笑,或者樂得大喊,那麼我便可以放心,我們的困難已迎刃而解。」結果十分美滿。我把我完成的那本書(印好、訂好的書)放在她的大車的桌上,她發現後,看了看書名《馬利高德大夫的處方》,露出驚訝的臉色,望了我一會,又翻了翻書,便迸發了一陣非常甜蜜的笑聲,然後摸摸她的脈搏,搖搖頭,然後又翻了幾頁,假裝一本正經在查看什麼,然後對著我吻了吻書,雙手把它捧在胸口。我一生還從沒這麼高興過!
不過這是後話,現在言歸正傳。(這句話是從我買給她的許多故事書中抄襲的。我翻過不少這類書,沒有一篇講故事的不這麼講。但我不明白,既然這是後話,要言歸正傳,那誰叫他要先講呢?)好吧,我們就言歸正傳。那本書占去了我的全部空閒時間。把其他故事湊在一起,編成大雜燴,這已談何容易,何況這還是我自己的故事。你瞧!紙上塗塗改改,我絞盡腦汁,耐心推敲,真是難以想像。說到底,這跟我站在踏腳板上一樣,旁觀者是不會了解的。
最後,書完成了,兩年的光陰像以前的光陰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去向了。新大車已裝修完畢——外面塗著黃漆,裡面配以朱紅和黃銅色陳設——我用老馬拉這車,讓一匹新買的小馬拉小販車。我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穿戴整齊,便去接她回家。這是晴朗而寒冷的一天,大車的煙囪冒著煙,車子停在河南旺茲沃思的一塊荒地上——每逢它不趕路時,你可以從西南鐵路那邊望見它停在那兒(從下行車右首的窗口)。
「馬利高德,」先生說,熱情地伸出了手,「見到你非常高興。」
「然而,先生,」我說,「我看到你也許比你看到我更高興一倍呢。」
「時間相隔這麼久了,馬利高德,對嗎?」
「我不想那麼講,先生,儘管時間確實很長了,但是……」
「你會大吃一驚的,我的好人!」
啊!我想確實這樣!她已長成一位少女,那麼漂亮,那麼懂事,又那麼活潑!我發覺,她一定真的像我的孩子,否則我看到她靜靜地站在門口,不會馬上認出她。
「你很激動,」先生說,態度十分和善。
「先生,」我說,「我覺得我只是一個穿帶袖坎肩的粗俗漢子 [7] 。」
「我認為,」先生說,「那是你從悲慘和屈辱中挽救了她,讓她可以與別人溝通思想。但是既然我們能夠與她好好談話,為什麼還只顧自己交談呢?你可以用你的辦法與她談話。」
「先生,我是這麼一個穿帶袖坎肩的粗俗漢子,」我說,「她卻是這麼一個文雅的女子,站在門口這麼安詳!」
「試試她會不會按照你以前的手勢行動,」先生說。
這是他們為了讓我高興故意安排的!因為當我用以前的手勢發出信號後,她便衝到我的腳邊,跪在地上,用雙手抱住了我,不斷流下親切而歡樂的眼淚;我握住她的手,扶起了她,她便摟住我的脖子,撲在我肩上。我說不清,我是不是扮演了一個愚蠢的角色,最後我們三人坐在椅上,開始了無聲的談話,我只覺得,一種柔和而愉快的氣氛籠罩在我們的周圍。
現在我告訴你們,我要對你們怎麼做。我要把這本大雜燴呈獻給你們。這是她自己的書,她第一次讀過以後,又經過我的增補和修訂。除了我,沒有任何人讀過,一共四十八頁,九十六欄,由博福特印刷所的懷廷親自印製,機器裝訂,紙質優良,漂亮的綠色封皮,整整齊齊,像剛在洗衣店裡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縫製精美的內衣。如果從衣服的角度看,那麼它比女裁縫為民政部的救災時裝比賽製作的樣品更加精緻。那麼,這玩意兒賣多少錢呢?八鎊?沒這麼多。六鎊?還要少些。四鎊。我想你們簡直不敢相信,然而是這個數目。四鎊!光是裝幀就得花這麼多錢呢。原版精印四十八頁,九十六欄,只賣四鎊。你們嫌頁數太少?行!還有三整頁引人入勝的廣告,分文不加,免費奉送。保證你們一讀就信。還不夠?好,我祝你們過一個幸福的聖誕節,幸福的新年,祝你們長命百歲,恭喜發財。如果這些也可以出售,它們至少值整整二十鎊。記住!好,再增加最後一張處方:「終生服用」,它會告訴你們,那輛大車是怎麼衰落的,旅行是在哪裡結束的。你們認為四鎊太貴?你們還覺得貴?好吧!那麼聽我告訴你們。算四便士吧,不過要保守秘密。
* * *
[1] 這裡的小販(cheap Jack)是指一種以銷售廉價物品作號召的流動商販,售貨時往往先報一個價格,然後逐步降價,招攬生意,方式有些像拍賣。
[2] 英國往往在一些事物上冠以「女王」或「王上」的名義,以顯示其莊嚴性,因此「王上的大道」是指交通幹線,這裡是狄更斯風趣的說法。女王是指維多利亞女王,這裡是說他出生在女王登基(1837年)以前。
[3] 按英國的姓名排列應為「大夫·馬利高德」,這裡暫按我國的習慣譯為「馬利高德大夫」。本篇的標題也是這樣。
[4] 挪亞的方舟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獨角獸是傳說中的怪獸,也見於《聖經》。
[5] 倫敦針線街是英格蘭銀行的所在地,因此歷來即以「針線街的老婦人」指英格蘭銀行。
[6] 教堂在主持婚禮前,須將結婚者的姓名公布三次(在接連三個星期日的早禱或晚禱中),徵求意見,稱為結婚預告。
[7] 帶袖坎肩是干粗雜工的下等人穿的衣服。
第二章
本處方可終生服用
我又高興又得意,像一隻鼻子上塗了鉛粉、尾巴毛用機器卷得彎彎曲曲準備參加晚會的哈巴狗,因為我計劃中的每一個項目都實現了。我們重又生活在一起,比我們預先希望的更加快活。兩輛大車的輪子轉動時,我們覺得滿意和快樂,兩輛大車的輪子停止轉動時,我們也覺得滿意和快樂。
但是我漏掉了一件事。那麼,我漏掉了什麼呢?為了便於你猜測,我不妨提個線索,那是一個figure [1] 。來,猜吧,別猜錯。零?不。九?不。八?不。七?不。六?不。五?不。四?不。三?不。二?不。一?不。現在我告訴你,我要對你怎麼說。我得說,這是另一種figure。對。你說,那麼這是世上的凡人。不對,不是凡人。於是你走進了死胡同,老是猜不到點子上,你不得不猜這是一個仙人。對,這就差不離了。為什麼你不早說呢?
是的。這是一個不死的人物,我遺漏的正是這個。這既不是一個男子,也不是一個女人,這是一個孩子。女孩還是男孩?男孩。小傢伙說:「我帶著弓和箭。」現在你猜到了吧? [2]
我們來到了蘭開斯特,「滑頭先生的國王酒店」和「皇家旅館」坐落在這兒的大街上,大街一端有一片大廣場,我便在這廣場上做了兩夜生意,收入相當不錯(不過這些情形我現在沒有時間與你細談)。米姆先生這時正好也來到這兒,那個名叫皮克兒孫的巨人仍在他手下供職,不過已採取了文雅的姿態。大篷車不見了。皮克兒孫是在一間拍賣房裡表演,入口處有一隻綠色粗呢的涼亭。招貼是印刷的,上面寫著:「一律憑票入場,但本地名流聞人及報界人士不在此例,可免費招待。學校團體另有優待。決無使年輕人臉紅之表演,最嚴格之道學先生亦無可指責。」米姆坐在粉紅布篷售票處里罵罵咧咧的,埋怨觀眾不肯上門。莊嚴的傳單貼遍了各個店鋪,據說沒見過皮克兒孫,便不可能真正了解大衛 [3] 的歷史。
我找到那個拍賣房,只見屋裡空空如也,除了回聲和霉味什麼也沒有,皮克兒孫獨自站在一塊紅地毯上。不過這正好適合我的需要,因為我希望與他單獨密談,我對他說:「皮克兒孫,我的幸福大多得歸功於你,因此我在遺囑中寫明給你五鎊鈔票,但為了避免發生麻煩,我現在就付給你四鎊十先令,想必你會同樣滿意,這樣,我們的賬便結清了。」聽到這話以前,皮克兒孫垂頭喪氣的,像一支返潮的、點不亮的羅馬燈芯草長蠟燭,但我的話一講完,蠟燭頂上立刻發亮了,蠟燭本人也以議員的口才(就他而言)發表了一篇演說,向我表示感謝。同時他還告訴我,他扮羅馬人已不叫座,因此米姆提出,要他改演印度巨人怎樣在《牛奶場主的女兒》 [4] 感化下,皈依基督教。然而這本用那位少女的名義發表的書,皮克兒孫一無所知。為了認真負責,他不願隨口胡謅,便拒絕這麼做,因而引起了爭執,老闆停止了不幸的年輕人的啤酒供應。我們談話時,米姆在下面售票處罵個不停,皮克兒孫聽了嚇得瑟瑟發抖,從這看來,他說的一切大概是真的。
但是目前,在這個名叫皮克兒孫的馬戲團巨人講的話中,我要提到的只有這麼一句:「馬利高德大夫,有個奇怪的年輕人老是在你的大車旁邊轉悠,他是誰?」(我僅僅轉述他的話,不想表現他軟弱無力的口氣。)我反問道:「奇怪的年輕人?」我以為他是講她,只因為講話有氣無力,漏了一個「女」字。「大夫,」他答道,顯得那麼傷心,連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難免落淚,「我雖然庸碌無能,但還不致連男女也分不清楚。我再說一遍,大夫。一個奇怪的年輕男人。」原來皮克兒孫只有在伸手不見五指,即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伸直了腿躺下(不是在它們需要伸直的時候伸直),因此我在蘭開斯特停留的兩夜中,他接連看到那個不知姓名的年輕人在我的大車旁邊轉悠。
我聽了有些不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當時也像你們現在這樣一無所知,只覺得事情有些不妙。然而我叫皮克兒孫不必放在心上,臨走時還勸他要充分利用我的遺產提高他的精神,繼續保持他的信仰。第二天我起了個早,想看看外面有沒有年輕人,果不其然,我看到了那個奇怪的年輕人。他穿得不壞,相貌也不壞。他在我的兩輛大車附近溜達,老是瞧著它們,仿佛在當守衛似的,但天一亮他便轉身走了。我在後面喊他,他一句也沒答應,也不回頭,什麼反應也沒有。
一兩個小時後,我們離開了蘭開斯特,前往卡萊爾。第二天早上天亮時,我又向外張望那個奇怪的年輕人。我沒有看到他。但下一天早上,我再向外張望時,他又出現了。我在後面喊他,他仍像上次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根本沒有人在喊他。這使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根據這想法,我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式對他進行試探,詳細我就不談了,結果我發現,這個奇怪的年輕人是個聾啞人。
這發現使我大吃一驚,因為我知道,在她就讀過的聾啞學校中,有一部分是男學生(其中有些人境況不錯),我心中尋思:「如果她喜歡他,我怎麼辦?我為她計劃和安排的一切豈不成了泡影?」我希望——我不能不承認我的自私——她不喜歡他,並設法證實這點。最後,有一天,他們正在空地上會面時,我無意之間碰見了他們,我躲在一棵杉樹後面張望,沒讓他們知道。這對我們三方面都是一次激動人心的會見。我像他們本人一樣,知道了他們之間的每一句話。我是用眼睛聽到的,我的眼睛聽聾啞人的談話就像我的耳朵聽一般人的談話一樣靈敏。他即將作為一家商行的職員前往中國,他的父親以前便在這商行中做事。他的收入足以養家活口,因此要求她嫁給他,與他一起前往。她堅持不肯。他問,是不是她不愛他。她說她非常、非常愛他,但是她不能離開她親愛的、善良的、高尚的、慷慨的,以及「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的爸爸(那是指我,一個穿帶袖坎肩的小販),她要守在他身邊,讓他得到幸福,雖然這使她感到傷心。接著她痛苦地哭了,這使我下了決心。
在我還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愛這個年輕人的時候,我曾經懷疑我跑去找皮克兒孫把遺產立刻付給他是不是對。因為我常常想:「要不是那個低能兒巨人,我也許就不會知道這個年輕人,不必為他煩惱和操心。」但是一旦我知道她愛他,看到她為他啼哭以後,事情就不同了。我當即斷定,我對皮克兒孫做得對,我應該鼓起勇氣,正確地對待所有的人。
這時她已離開那年輕人(因為我得花幾分鐘時間才能鼓起勇氣,打定主意),他獨自靠著另一棵杉樹——那裡有好幾棵杉樹——把臉埋在手臂上。我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他抬起頭,一看是我,便用聾啞人的語言說道:「不要生我的氣。」
「我沒有生氣,好孩子。我是你的朋友,跟我來吧。」
我把他留在圖書室大車台階腳下,獨自上車。她正在拭眼淚。
「你哭了,親愛的。」
「是的,爸爸。」
「為什麼?」
「我有些頭痛。」
「不是心痛嗎?」
「我是說頭痛,爸爸。」
「馬利高德大夫得為這頭痛開藥方啦。」
她拿起我的「處方」,勉強笑了笑,把它遞給我。但是見我沒有動、神色嚴肅,她又把它輕輕放下,露出非常注意的目光。
「處方不在那本書里,索菲。」
「它在哪兒?」
「在這兒,親愛的。」
我領她的年輕丈夫上了車,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中,接著我只是對他們兩人說了這些話:「這是馬利高德大夫的最後一張處方。供你們終生服用。」說完我便走了。
婚禮舉行時,我穿上了外套(青灰色上裝,鈕扣亮亮的),這在我一生中還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親自主持了索菲的婚禮,參加婚禮的除了我們三個人,只有那位在兩年中負責教育她的先生。我在圖書車上舉辦了一個供四人享用的婚宴,吃的是鴿肉餡餅、醃豬腿、一對家禽、相應的蔬菜,還有上等美酒。我向他們講了一席話,那位先生也向我們講了一席話,大家盡情說笑,歡天喜地,異常熱鬧。在邊吃邊談中,我告訴索菲,除了旅行的時候,我都會住在圖書車上,替她置辦的那些書,我會原封不動地保存好,等她回來搬取。這樣,她隨她年輕的丈夫去了中國,分別是憂鬱而沉重的。我得到的男孩擔負了我的另一個任務。從此我又回到了我的孩子和妻子丟下我的那個時期,獨自孤零零地扛著馬鞭,帶著我的老馬,在漫長的旅途上跋涉。
索菲給我寫了不少信,我也給她寫了不少信。第一年結束時,她用顫抖的手給我寫道:「最親愛的爸爸,不到一周前我生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兒,一切都很順利,因此他們允許我給你寫這幾行字。最親愛的、最好的爸爸,我希望我的孩子不是聾啞人,但目前還不清楚。」我回信時也暗示了這問題,但由於索菲始終沒有作出回答,我覺得事情不太妙,從此不敢再提。有一個長時期,我們經常通信,但後來便不太經常了,這是因為索菲的丈夫調到了另一個地方,也因為我經常流動。但我完全相信,不論通信不通信,我們始終彼此惦記著。
索菲走後已過了五年零幾個月,我依然是小販之王,名聲比過去更大了。1864年秋天我的生意空前的好,到了12月23日,我在米德爾塞克斯的阿克斯布里奇鎮上售完了貨物。於是我趕著老馬,駕著輕快的車子趕往倫敦,要獨自在圖書車的爐邊度過聖誕前夜和聖誕節,然後再進一批新貨物到各地銷售,掙一些錢。
對於烹調,我很有一手。我不妨告訴你們,我在圖書車上為我的聖誕節晚宴煮了些什麼。我做了一客鵝肉布丁,煮了兩隻腰子、十二隻牡蠣,裡邊還加了兩隻蘑菇。一個人吃了這種布丁,對一切都會心滿意足,只有坎肩下部兩粒鈕扣叫他感到不舒服。我吃得津津有味,飽餐了一頓之後把燈轉小些,在爐邊坐下,望著索菲那些給火光照得亮亮的書的書脊。
索菲的書使我想起了索菲本人,仿佛她那動人的臉又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我便在這種幻覺中慢慢睡去。也許正因為這樣,我覺得在我打盹時,索菲始終抱著她的聾啞孩子默默地站在我身邊。不論是在路上或不在路上,也不論在什麼地方,在東、西、南、北,在有風和沒風的地方,在這兒或那兒、大城市或小城鎮、山上或山下、近處或遠處,她總是站在我的身邊,手上抱著她無聲的孩子。甚至在我突然驚醒的時候,我也覺得仿佛她剛才離開,一分鐘前她還站在那個地方。
但是驚醒我的聲音是真的,它來自大車的台階上。那是一個孩子正在爬上台階,腳步聲顯得又輕又急。這種孩子的腳步聲對我曾經那麼熟悉,一時間,我相信一個孩子的幽靈即將出現在我的車門口。
但這是一個真的孩子在門外摸索門把手,把它轉動。門開了一條縫,孩子探進頭來。那是一個快樂的秀麗的小女孩,長著黑黑的大眼睛。
小傢伙一眼不眨地望著我,取下了頭上的小草帽,濃濃的烏黑的鬈髮立刻披到了臉蛋周圍。然後她張開嘴唇,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外公!」
「啊,我的天!」我喊道。「她能講話了!」
「是的,親愛的外公。現在我問你,你看到我想起了什麼人?」
一眨眼,索菲已撲在我的脖子上,跟那個孩子一樣;她的丈夫握住我的手,把臉撲在手上;我們全都摟在一起,高興得什麼似的。等我們開始平靜以後,我看到漂亮的孩子在跟她母親講話,她講得那麼起勁,那麼快,那麼熱烈,那麼匆忙,然而她用的卻是我當初教給她母親的那些手勢,於是愉快而又惋惜的眼淚滾下了我的面頰。
* * *
[1] 這個字有「數字」(0至9),「形象」,「人物」等意思。
[2] 這兩段的figure均指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愛神,這是一個小男孩,隨身帶著弓箭,他的箭射中誰,誰就會得到愛情。
[3] 《聖經》中的人物,古代猶太王國的國王。
[4] 當時英國一個傳教士寫的小冊子,曾風行一時。
第三章
本處方未必可信
我常常發覺,哪怕知識淵博、文化程度極高的人,在傳達自己的心理體驗時,只要這種體驗有些怪誕,便大多缺乏直認不諱的勇氣。幾乎所有的人都怕他們在這方面敘述的一切不能在聽眾的內心活動中找到類似的事例、獲得共同的反應而遭到懷疑或恥笑。一個誠實的旅行者看到了一種形狀像海蛇的怪異生物,敢於直截了當提到它;然而這同一個旅行者,如果有了某種獨特的預感、情緒、怪誕的思想、錯覺(人們這麼說)、幻夢、或其他獨特心理現象,在承認這一切以前,往往狐疑不定,考慮再三。這種緘默,我認為大多是由於涉及的事物晦澀不明造成的。我們只習慣於談論我們所體驗到的客觀實物,不習慣於談論我們所體驗到的主觀印象。結果這方面的大量感受成了反常現象,實際也是這樣,因為它們往往支離破碎,撲朔迷離。
對我即將敘述的事,我並不想提出任何理論,不論是反對的還是支持的。我知道一個柏林書商的故事,我也根據戴維·布魯斯特爵士 [1] 的敘述,研究過一位已故王室氣像官的遺孀的事件,我還一絲不苟地查考過發生在一些朋友中的一件鬼魂顯靈的怪事。關於最後這件事,我似乎應該聲明,那個受難者(一位夫人)與我非親非故,毫無關係。否則難免發生誤會,以致對我自己這件事的一部分內容——當然只是一部分——作出毫無根據的錯誤解釋。我沒有從遺傳得到任何特殊的功能,在經歷中以前既沒有過類似的事,以後也沒有過類似的事。
這件事離現在有多久,或者沒有多久,這無關緊要,反正在英國發生了一件轟動一時的謀殺案。我們聽到過的兇殺事件相當多,它們在兇殺的歷史上不斷出現和消失,如果可能,我也會把這個殺人犯從我的記憶中埋葬掉,正如他的身體給埋葬在新門監獄一樣。因此我故意不提與兇犯個人直接有關的一切。
兇殺案最初發現時,誰也沒有懷疑過那個後來給送上法庭的人,或者應該說——因為我不能保證我了解的事實絕對準確——從沒有人公開提出過對他的懷疑。他從未出現在當時的報紙上,因此我顯然不能從報紙上了解到他的任何情況。這一點很重要,必須記住。
那天用早餐時,我打開報紙,看到了這兇殺案被發現的第一次報導,引起了濃厚的興趣,我讀得非常仔細。我讀了兩遍,也許三遍。這是在一間臥室中發現的,我放下報紙時,眼前似乎一亮,或者一晃,或者有什麼一閃而過——我不知怎麼說才好,任何話都不能充分表達我的感覺——我仿佛看到了那間臥室,不可思議的,像一幅畫在水面上的畫,隨著水流從我屋裡漂過。儘管這只是一剎那的事,馬上過去了,它還是很清楚;我明確地看到床上並沒有屍體,因此鬆了口氣。
這個奇怪的幻覺不是出現在富於浪漫色彩的地方,因為我的住處在皮卡迪利大街,離聖詹姆士街的拐角不過一箭之遠。這種情形在我是從未有過的。當時我坐在安樂椅上,隨著幻覺而俱來的還有一陣特殊的震動,它使椅子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但是應該指出,椅子腳上是裝小輪子的,很容易滑動。)我走到一扇窗前(室內共有兩扇窗,屋子是在三樓),望望皮卡迪利大街上來往不絕的人流,想讓我的眼睛清醒一下。這是秋高氣爽的早晨,街上五彩繽紛,熱鬧異常。風很大。我向外眺望時,正好一陣風吹過,把公園的樹葉颳得紛紛落下,形成了一股旋卷的渦流。渦流掉到地上,樹葉散開了,這時我看到兩個人在街對面從西向東行走。他們一前一後。前面的人不時越過自己的肩頭向後張望。第二個人跟著他,保持著三十來步距離,威脅似地舉起了右手。引起我注意的首先是這威脅的手勢,它居然這麼顯眼、這麼持久地公開出現在通衢大道上。其次,誰也不當它一回事,這尤其不可思議。兩人在其他行人中間穿過,如入無人之境,不符合人行道上一般的步行規律;從我見到的情形,沒有一個人給他們讓路,撞到他們,或者回頭瞧他們。經過我的窗前時,兩人都抬頭看了我一眼。這兩張臉我看得很清楚,可以在任何地方認出它們。不是我在那些臉上發現了任何顯著的特徵,只是我看到前面那個人非常沮喪,後面那個人臉色蠟黃,毫無生氣。
我是個單身漢,只有一個聽差和他的老婆跟我住在一起。我在一家銀行分行工作,是一個部門的負責人,這職務並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麼輕鬆,它使我在那個秋季不得不留在市內,儘管我需要換一下環境。我沒有病,但身體不太舒服。我的讀者想像得到,我理所當然感到心力交瘁,對這種單調的生活產生了壓抑感,形成了「輕度憂鬱症」。我那位著名的醫師要我相信,我當時真實的健康狀況並不能證實我有任何重大病情,這是他應我的要求在覆信中作出的判斷。
謀殺事件的詳情逐漸暴露以後,在社會上引起了越來越大的關心,但我不想過問這事。儘管它轟動一時,我卻所知不多,儘可能不聞不問。但我聽說,對那個嫌疑犯已取得一致意見,認為那是故意殺人,他給關進了新門監獄候審。我還聽說,審問要延期到下一次中央刑事法庭開庭時進行,因為這案件引起了公憤,準備辯護需要充分的時間。我本來也許還可能知道對他的審問要延期到什麼時候,或者大約什麼時候,但我相信我後來並沒有知道。
我的起居室、臥室和盥洗室都在一層樓上。進入盥洗室必須通過臥室。確實,它有一扇門從前直通樓梯,但是我的一部分洗澡設備橫放在門口,這已有好幾年。在這時期,門作為這一裝置的一部分,已被釘死,用一塊帆布遮住。
一天深夜,我站在臥室中,在僕人臨睡前關照他幾件事。我面對著唯一通向盥洗室的門,門是關著的。我的僕人背對那扇門。我跟他講話時,發現門開了,一個人探進頭來,非常焦急地向我招招手,樣子有些神秘。這就是皮卡迪利大街上走在後面的那個人,他的臉色蠟黃,毫無生氣。
他向我招了招手,又縮回了頭,關上了門。我沒有猶豫,隨即穿過臥室,推開盥洗室的門,向里張望。我手中已拿了一支點亮的蠟燭。我的內心有一種預感,覺得不會在盥洗室里看到那個人,他果然不在那兒。
我知道我的僕人有些吃驚,立即轉過身來,對他說道:「德里克,你信不信,儘管我現在這麼冷靜,可是我似乎看到一個……」我正把我的手按到他的胸前,他突然渾身戰慄,大驚失色道:「我的天,沒有錯,先生!一個死人在招手!」
約翰·德里克是我忠心耿耿的僕人,跟隨我已經二十多年,但是在我的手接觸到他以前,我相信他沒有看見什麼人向他招手。他的變化來得這麼突然,是在我的手接觸到他的時候,因此我完全相信,他當時的印象是通過某種神秘的方式,從我這兒感染到的。
我吩咐約翰·德里克拿一些白蘭地來,我給他喝了一小杯,自己也喝了一小杯。關於那天夜裡的怪現象之前所發生的事,我一個字也沒告訴他。我再三回憶,還是絕對肯定我不認識那張臉,只有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見過一次。把他在門口招手時的表情,與我站在窗口他抬頭看我時的表情相比,我得到的結論是:第一次他企圖給我留下一個深刻印象,第二次他相信我會馬上想起他。
那天夜裡我不太自在,然而不知為什麼,我相信這個人不會再出現。天亮時我昏昏沉沉睡熟了,最後才被約翰·德里克叫醒。他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紙。
原來,送這張紙的人與我的僕人曾在門口為此發生爭執。這是一個命令,通知我在老貝利街中央刑事法庭下次開庭時前去擔任陪審員。約翰·德里克知道,我以前從沒擔任過這種陪審員。他相信——現在我還不清楚,他這是根據什麼——陪審員照例是從比我地位低的一類人中選拔的,因此開頭不肯接受這通知。但是送通知的人對這點不予理會。他說,我去不去,這跟他沒有關係,他只管送通知,我怎麼辦由我自己負責,與他不相干。
一兩天中我一直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應召前往,還是不予理睬。不論在哪一方面,我絲毫沒意識到那種神秘的好奇心、影響力或吸引力。這點正如我在本文中提到的任何事一樣,我完全可以肯定。最後我還是決定出席,這多少可以改變一下我單調的生活。
指定的日期到了,那是11月陰冷的早晨。皮卡迪利大街上瀰漫著棕色的霧,天變得非常暗,聖堂石門以東一帶氣氛沉悶到了極點。我發現法院的走廊和樓梯上到處是耀眼的煤氣燈,法庭內同樣點著燈。我至今還認為,直到法警把我領進老法庭,看到那兒人頭擠擠以前,我並不知道那天要審問那個兇殺犯。我也至今認為,直到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擠進老法庭以前,我並不知道我接到的通知要我參加的是兩個法庭中哪一個。但是我並不想特彆強調這點,因為不論哪個法庭我都根本不想參加。
我在指定給陪審員等待時坐的位置上坐下,透過濃重的霧和人們呼出的熱氣向法庭四周張望。我看到陰暗的水汽布滿在大窗戶外,像掛著一塊腌臢的窗簾;我還聽到,車輪駛過鋪在街上的稻草和樹皮,發出沉悶的聲音;人們聚集在那裡,嘈雜的聲音嗡嗡不斷,有時,尖厲的口哨聲、響亮的歌聲或喊叫聲會突然划過長空。不久之後,法官進屋了,他們一共兩人,在正中坐下。鬧哄哄的法庭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兇犯給帶上了法庭。他走進了被告席。就在這一瞬間,我認出了他,那就是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行走的兩個人中的第一個。
當時哪怕我聽到喊我的名字,恐怕也應不出聲音。但我聽到時,已是第六次或第八次喊我的名字,這時我能開口了,我應了一聲:「有!」現在,請注意。點名時,犯人一直注意聽著,儘管裝得若無其事,在我走進陪審席時,他變得非常焦急,向他的辯護律師招招手。非常明顯,犯人對我作陪審員有異議,這使點名暫時停頓,律師把手搭在被告前面的欄杆上,與他小聲談了幾句,搖了搖頭。後來我從這位先生那裡得知,犯人在驚懼中說的第一句話是:「不論怎樣,我不同意那個人當陪審員!」但他提不出理由,而且承認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姓名。直到叫我的名字,我走進陪審席時,他才知道,因此他的抗議不能生效。由於我已說明過的原因,我不願再提起那個兇犯,陷入不祥的回憶中,也由於詳細記載他的漫長審訊,對我的故事並非絕對必要,因此我的敘述只限於我們陪審員被召集在一起的十天十夜中與我個人的體驗直接有關的一切。我希望引起讀者興趣的是那部分,不是兇犯,我要求大家注意的也是那部分,不是新門監獄大事記中的一頁。
我被推選為首席陪審員。審問的第二天,在聽取兩小時(根據我聽到的教堂鐘聲)的證詞之後,我無意間把目光投向陪審員同人時,忽然發現不知為什麼我數不清他們的人數。我數了好幾遍,始終還是數不清。總之,我覺得多了一個人。
我拍拍坐在我旁邊的陪審員,小聲對他說:「對不起,請你代我點一下人數。」他對這要求感到詫異,但回過頭去數了一遍。他突然說:「怎麼,我們是十三……但是這不可能。不。我們是十二個。」 [2]
根據我那天點的人數,從每個人看完全無誤,但總數總是多一個。沒有任何影子或任何幻象可以充當這多出的一個,但現在我內心有了一種預感,相信這是那個必然要來的人。
陪審團住在倫敦飯店。我們全部集中在一間大房間裡,睡的是一張張桌子,經常處在一位官員的保護和監督下,他宣誓要保證我們的安全。我認為沒有理由隱匿這位官員的真實名字。他聰明能幹,彬彬有禮,待人和氣,據說在城區很受尊敬(我聽了很高興)。他的外表和藹可親,目光犀利,烏黑的連鬢鬍子令人羨慕,嗓音洪亮悅耳。他名叫哈克先生。
夜間我們分別睡在十二張床上,哈克先生的床擋住了門口。第二天夜裡,我睡不著,看見哈克先生坐在床上,便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掏出鼻煙招待他。哈克先生伸手從匣中取煙時,手剛接觸到我,一陣特殊的戰慄忽然出現在他身上,他說道:「這是誰?」
我順著哈克先生的目光向室內望去,又發現了我預料到的那個人,皮卡迪利大街上走過的兩個人中的第二個。我一躍而起,向前走了幾步,然後站住,回頭看看哈克先生。他已什麼事也沒有,用愉快的口吻笑道:「我剛才還以為我們多了一個沒有床位的第十三名陪審員呢。但我發現那只是月光罷了。」
我沒有把秘密告訴哈克先生,但一邊邀他與我一起走向屋子的另一頭,一邊注意看那個幻象有什麼活動。它走過我的十一位陪審員同人的床邊,在每張床靠近枕頭的地方都要站一會兒。它總是從床的右邊走,也總是從下一張床的腳邊繞過去。從頭部的動作看,它似乎只是在若有所思地俯視每個躺著的人。它沒有理會我或我的床,而我的床是最靠近哈克先生的床的。它似乎是從照滿月光的樓窗口出去的,仿佛窗外裝著無形的樓梯。
第二天早餐時,我發現每個陪審員都夢見了那位受害者,只有我和哈克先生是例外。
現在我相信,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走過的第二個人便是那個所謂的被害人,我覺得似乎他在直接向我證實這一點。但儘管這樣,這是在我並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發生的。
到了審問的第五天,起訴臨近結束時,被害人的一幅小畫像提交給了法庭,它在發現兇殺案的當天已從他的臥室中消失,但後來有人看見兇手把它埋在地下,這才找到了它。現在它由證人檢查無誤後,呈交了法官,法官又發下交陪審員審查。正當穿黑罩衫的庭丁拿著畫像穿過法庭向我走來時,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行走的第二個人,驀地從人群中跳了出來,奪下庭丁手中的畫像,親自把它交給我,在我還沒看畫像——那是鑲在小金盒中的——以前,便用又輕又啞的聲音對我說道:「那時我還年輕,而且臉上也沒血跡。」我把畫像遞給下一個陪審員,下一個陪審員又把它遞給更下一個,直到依次傳遞完畢,畫像回到我手上為止,那個人始終站在我們中間。不過他們沒有一個覺察到這點。
從第一天起,我們用膳時,以及在哈克先生的保護下一起待在屋裡時,很自然,總會不斷談論白天的審訊。在那個第五天,起訴結束了,由於我們對問題的那一面已有了完整的印象,我們的討論變得更熱烈和認真了。陪審員中有一人是教區委員——我在社會上見到的最大的白痴——他對最明顯的證據也要提出最荒謬的異議,兩個毫無主見的教區寄生蟲卻與他一鼻孔出氣,這三人是同一個區推選的,而這個區疾病流行,因此哪怕把他們送上法庭,判他們犯了五百件謀殺案也不過分。當這些愚蠢的害群之馬高談闊論時,已將近午夜,另一些人準備就寢了,這時我又看到了那個被害者。他怒氣沖沖站在他們後面,向我招手。我走近他們,打斷他們的談話後,他立即不見了。從這時起,這個鬼魂不斷出現,但只限於在我們居住的這間長屋子中。每逢幾個陪審員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時,我總看見那個被害人混在裡邊。只要他們交換的意見對他不利,他便會嚴肅地、毫不遲疑地向我招手。
必須記住,直到審問的第五天,出示那幅小畫像以前,我從沒在法庭上見到那個鬼魂。現在當審問進入辯護階段時,情況發生了三個變化。我先把其中兩個放在一起談。那鬼魂現在不斷在法庭上出現,但從不找我,專找當時正在發言的人。例如,被害人的喉嚨給割開了直直一道豁口。在開始辯護時,有人說死者可能是自己割斷了咽喉。就在這時,鬼魂露出了(以前這一直是遮住的)處在那種駭人狀態的喉嚨,站在發言人的旁邊,有時用左手,有時用右手,一再在氣管那兒比畫,有力地讓發言人得到一個印象:不論用自己哪一隻手,要造成那樣的刀口是不可能的。還有一次,一個婦女對罪犯的為人作證時,宣稱被告是人類中最和藹可親的一個。這時鬼魂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直視著她,伸出胳臂,豎起一根手指,讓她看到罪犯那一臉兇相。
現在再談第三個變化,它給了我強烈的印象,是三者中最突出、最驚人的。我不想在這上面多作議論,只想準確地說明這點,讓讀者自己判斷。儘管幽靈出現時,面對它的人並未看到它,然而它一旦走近那些人,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會產生一種戰慄或異常的感覺。仿佛我無從理解的一些法則在發揮作用,使它不致暴露在別人面前,儘管人們看不到它,聽不到它,它卻能在冥冥之中影響他們的心靈。當首席辯護律師提出自殺的假設時,鬼影突然出現在這位博學的先生旁邊,用手在割斷的喉嚨上恐怖地移動,不可否認,就在這時,那位律師支吾了一下,他的思路斷了,那一席別出心裁的議論中止了幾秒鐘,他只是用一塊手帕拭額上的汗,臉色變得煞白。當那個婦女為罪犯的品行作證時,鬼魂一站到她面前,她的目光便隨著它的手指,轉向了犯人臉上,以致她變得猶豫不決,十分惶惑。再舉兩個例子便夠了。每天下午審問開始不久照例要休息幾分鐘,讓大家吃些點心,在第八天休息後,我與其他陪審員走回法庭,這比法官入席較早一些。我站在陪審席中,向周圍看看,以為鬼魂不在那兒,但我偶然抬頭望一下走廊,卻發現它正把身子俯在一位非常端莊的婦女頭頂上,似乎在看法官是否已經就座。這時那個女人馬上驚叫一聲,昏了過去,給扶出了法庭。主持審判的那位德高望重、學識淵博、心平氣和的法官,也是這樣。辯論結束,他正著手整理文件,進行總結時,被害人突然從法官進出的門中飄然而入,走近這位大人的桌子,從他背後認真地觀看他正在翻閱的記錄。這時,大人的臉色驀地變了,手停住了,那種我所熟悉的獨特的戰慄通過了他全身;他囁嚅著說不下去:「先生們,對不起,請等一會。屋裡污濁的空氣使我有些受不了。」直至喝了一大杯水,他才恢復正常。
在那漫無盡頭的十天中,六天是毫無變化的——審判席上是同樣的法官和其他一些人,被告席上是同一個兇手,桌邊坐的是同樣一些律師,法庭上進行的提問和回答是同樣的聲調,法官的筆發出的是同樣的沙沙聲,跑進跑出的是同樣一些庭丁,每天在日光尚未完全消失的同一時刻點亮的是同樣一些燈光,有霧的日子大窗戶外出現的是同樣的霧的帷幕,下雨的日子聽到的是同樣的滴滴答答、淅淅瀝瀝的雨聲,從同樣的木屑地上天天傳來的是監獄看守和犯人的同樣的腳步聲,在同樣笨重的門上同樣的鑰匙發出的是同樣的開鎖和關鎖的聲音——正由於這單調沉悶令人厭煩的一切,我覺得好像我擔任首席陪審員這苦差使已不知多少年,皮卡迪利大街的繁華景象也與巴比倫一樣古老了,但在這期間,那個被害人始終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的眼前,任何時候都與其他人一樣清晰。當然,我不應該遺漏一點,這就是我從沒看見那個我稱作被害人的鬼魂向兇手瞧過一眼。我一再感到納悶:「為什麼它不看他?」但事實是它從沒瞧他一眼。
在那幅小畫像提交法庭之後,它也再沒瞧我一眼,直到審問臨近結束時才發生變化。這天晚上十點缺七分,我們退出法庭,研究案件。愚蠢的教區委員和他那兩個應聲蟲給了我們不少麻煩,我們不得不兩度返回法庭,要求重讀法官筆錄的某些要點。我們中九個人對那些段落沒有絲毫懷疑,我相信法庭上也沒有一個人懷疑,可是那三位愚昧無知的先生卻一味無理取鬧,自以為是,喋喋不休。最後我們勝利了,陪審團終於在十二點十分回到了法庭上。
就在這時,我看到被害人站在法庭另一邊,臉正對著陪審席。我就座時,他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瞧著我;他似乎很滿意,手臂上第一次出現了一塊灰色紗布,他抖開紗布,把它慢慢從頭頂往下披沒全身。我宣布了我們的裁決:「被告有罪」,這時紗布落到地上,一切無影無蹤,他站的地方空了。
法官按照慣例問兇手,在法庭對他作出死刑判決之前,他還有什麼要說的,他含糊不清地講了一些話,根據第二天一些主要報紙的報道是這樣的:「該犯講了一些雜亂的、不連貫的、無法聽清的話,它們大致的意思是抱怨他沒有得到公正的審判,因為首席陪審員對他懷有成見。」他實際說的是下面這些值得重視的自白:「法官大人,在首席陪審員走進陪審席時,我便知道我難免被判死罪。法官大人,我知道他決不會放過我,因為在我被捕以前,他不知怎麼已在一天夜裡跑到我的床前叫醒了我,把一根繩子套在我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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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戴維·布魯斯特(1781—1868),英國物理學家,致力於光學研究。
[2] 當時英國重大刑事案件的陪審員規定為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