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伯明罕和米德蘭學院的年度開學典禮上的演講
一八六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早在一八六九年一月,狄更斯就被人們一致推選為次年伯明罕和米德蘭學院的院長。一月二十三日,他在給秘書約翰·亨利·張伯倫的覆信中說:「我接受授予我的這個榮譽並為之感到自豪。」年度開學典禮在市政廳舉行,狄更斯應邀發表了演說。樓座和平台上都坐滿了人,呈現出一派熱鬧的景象。當狄更斯在主席喬治·狄克遜的陪同下出現在講台上時,人們一次又一次地向他熱烈歡呼致意。當他起身對全場說話時,歡呼聲又響了起來。他說: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常聽人說,我們自己的國家是個人口太稠密的國家,是個太貧困的國家,是個賦稅太重的國家。我現在有個離經叛道的想法——我在晚年時尤其這麼認為:我們這個國家還是個說話太多的國家,(笑聲)因為各處都有人在作公開演講;而這些演講要是取消,那實在是百姓的幸事。如果我能暫時以這個代表性如此廣泛的學院的院長身份按以上這個想法自由行動,我就該立即緘口不語,這樣我就能因具有高度示範性而成為一個富有教育意義的典型。(贊同聲,笑聲)但是,我碰巧是這個機構的自覺自愿的僕人,而不是其專橫的主人。更湊巧的是,這個機構一旦把任何人提升到我的這個高位,它就會要求後者發表如銀如銅的演說402,更不消說如黃銅般403的演說了。有些非洲的部落——我作此比較並非要對非洲的部落表示不恭——有些野蠻的非洲部落在決定其首領時,也許會要求候選人在帶刺的棍棒的猛烈驅趕下去奪取一場富有刺激的賽跑的勝利,或是實驗性地接受其樞密院成員對其腦袋的棒擊,或是被趕進一條滿是鱷魚的河裡,或是喝一個葫蘆里大量的髒水——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讓這未來的首領在其臣民欽佩的目光的注視下經歷某種嚴酷的淨化考驗。
我必須坦白,當你們的行政當局警告我說,今晚我在這裡說的任何話都可能被各個班級的學員們理解為新學期的開學演說時,我真感到有些驚慌;這個術語在我聽來有些過於誇張,不過我倒確確實實盼望那個幸福的時光早日到來——在那個時光,每個人都能為他自己的工作找到開端,然後就著手從事這項工作。我相信,那時我們將真正地開始一個新紀元,在這個新紀元中,我們向主的祈禱將是這個世界上已經實現了的預言。不過,當我想到,你們絲毫不改變事物的性質就可以用任何名稱命名任何事物——當我想到,如果你們願意,就可以將蝴蝶稱為水牛,而並不做絲毫努力真的使蝴蝶變為水牛——我的頭腦就冷靜下來,決定不改變我從前已經形成的一個很平常的想法,即只向這個學院的成員們、學員們和朋友們介紹一下伯明罕和米德蘭學院:首先,什麼是你們不可能想要知道的(這是個非常流行的演說命題)?其次,你們的學院已經做了什麼?最後,按照這位院長淺陋的看法,還需要做什麼和不做什麼?
首先說說什麼是你們不可能想要知道的。你們不可能需要從我這裡聽到任何抽象的關於知識的優勢或自我完善的好處的演說。如果你們有任何這樣的要求,你們就不會在這裡了。我想,你們之所以在這裡,那是因為你們從自己的經歷或你們所感興趣的、所同情的人們的奮鬥史中對這些事實已有了徹底的了解。我想,你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你們意識到了一個以成人教育為主的偉大的教育機構所提供的好處,而這個教育機構的大門是真正向著境遇不同的各類人敞開的。對於你們這個偉大的城市和社區的最大福祉而言,它是不可分割的。另外,如果我從更大的範圍來看,如果我說我們大家——我們每一個人——都深知這個機構的福祉一定會遠遠超過這個中英格蘭郡的煙火所及的範圍,並且一定以某種方式覆蓋了整個社區,我也並沒有曲解事實。(掌聲)巴比奇先生404在其《九論布里奇沃特》405中暗示,一個口頭說出的詞——一個拋進空氣里的音節——可以在無限的空中永遠地迴響,沒有邊框可以讓這個音節去碰擊,也沒有邊界可以讓這個音節觸及。同樣,我們可以說——不是作為一項聰明的推測,而是作為一個固定的、絕對的事實——任何有用的知識,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其影響也是不可能被限制住的;只要這種知識是靠耐心學到的,是以謙虛的態度掌握的,是被忠實地運用於實際的,那麼任何限制它的企圖都不會成功。(掌聲)
正如天文學家告訴我們的那樣,除了我們這個太陽系以外,宇宙間可能還存在著無數個太陽系,而每個太陽系都含有無數個不為人所知、不為人所見的星星406。因此,一個人無論多麼默默無聞,無論離大眾的普遍承認有多遠,他都肯定是一個既容易受好影響也容易受壞影響的群體的一員;而且,從事物的永久本質來看,他如果不在某種程度上完善別人,他也就不可能真正完善他自己。(叫好聲)請注意:如果他是在逆境中完善了自己,那麼情況就更是如此。比如,他是由無人看管、缺乏教養的青春期過渡到了成年;他每天幹活十至十二小時,只有幾個小時留給自己;他在一生辛勞中幾乎沒有什麼休息;等等。這是因為,如果他是在逆境中完善了自己,他的同伴們就會確信,他不可能碰到過什麼運氣。既然如此,他能做到的,他們也能做到。換言之,他們也能爭取到一些啟迪和自尊,也能戰勝被李頓閣下稱之為那一對看守著人們雄心的孿生獄卒:
卑微的出生和倒霉的命運。407
你們在自身的經歷中和自己的觀察中已經證明了這些事實。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設想:在伯明罕,在天下所有地方,只會有極少數的人不同意這樣一個命題,即雇員受教育越多,對僱主就越有利;反之,僱主受教育越多,對雇員也越有利。關於你們不想要知道的事情,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僅此而已。(笑聲和掌聲)
下面,關於你們這個機構已經做了的事情,我將在我的總結中著重強調。當然,我將會按我的信息以及我對這個學院的記憶所能達到的最大程度而儘可能將總結做得簡明扼要。在你們這個有了十六年歷史的學院,主人和工匠們一起學習。現在,即便那個寬敞的大樓也已經容不下它了,因為它接受了兩千五百到兩千六百名的成員和學生。它有一個標誌極為令人振奮地顯示了其強大的生命力,那就是:在其從事工業的學員中,幾乎有半數是每周領取工資的在職技工。我想,如果我說其餘四百名是職員、學徒、生意人或他們的兒子,這也不會有錯。我尤其高興地注意到,這個機構有一大批女性學員。缺了她們,沒有任何機構能真正宣稱自己是一個促進文明的或本身已經是文明的機構。(掌聲)技工們的到課率在你們那些教育類的課程中是增加得最快的——根據我的經驗,在類似學校中,這類課程的到課率是最低的,其名稱也是最經常、最一成不變地被人忽視。(笑聲和掌聲)但是,在這裡,這些課程特別受歡迎,其原因極有可能就是它如人們所期望的那樣辦得非常有針對性,如成立工業系、指導社會事務、建立所謂的「便士課程」,等等——我很高興這麼說,這種「便士課程」是個大膽的、非常成功的實驗。它使技工們得以在晚上聽到跟他們日常工作的需要和生活的便利都直接有關的課程,如算術(初、高級)、化學、物理、地理和聲樂等,而每人每次聽課所付的費用低得讓人難以置信:一個便士!(大聲鼓掌)我希望特彆強調一下,我將此看成為技工受教育所設計的最優秀的方案之一。因此,即便你們這個學院自成立以來別的什麼都沒做,我也要因為它做了這件事而站在它一邊。(大聲鼓掌)
不過,除了工業系之外,它也有普通教育系。後者具備了一個一流文科教育機構的所有優勢。它有自己的閱覽室、自己的圖書館、自己的化學實驗室、自己的博物館、自己的藝術部門、自己的演講廳,還有一個含有一長串由造詣最深的教師開設的講座單子,其中包括各種各樣、包羅萬象的課題。這確實不錯。但是,可能有人會問:這些設施帶來了什麼樣的實際效果呢?現在就讓我們來設想一下以下這些結果。請設想一下,你們這個學院曾經培養教育了那些現在已經在這個學院擔任教師的人們,這可以是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事實。請設想一下,除那些教師之外,這個機構也帶動了周圍的所有教育,因為它將無數個好教師輸送到各種類別的許多學校。請設想一下這樣的情形:在這個學院自己的實驗室里成長起來的某個青年學員,竟然被某個著名的大醫院的實驗室毫不猶豫地雇用了。請設想一下,在九年中,這個機構的工業學員除了獲得伯明罕人慷慨設立的兩項地方獎之外,還竟然經過激烈競爭奪取了由藝術協會和政府部門頒發的整整一打獎品。請設想一下,市政廳受委託要物色一名惠特沃思獎的獲獎人,而後者竟然產生在這裡。請設想一下,有一位工業學員竟然將其化學研究應用於實踐,從有色廢水中提取黃金,使價值數千鎊的黃金不致順著城市的污水白白流失。請設想一下,另一位工業學員在晚間研讀時從書本中發現了教師的錯誤,儘管這個錯誤存在於當時還是晦澀難懂的測試中,他還是直截了當地指出並糾正了錯誤,由此給那位教師省了一大筆當年的費用。請設想一下,另有一位工業學員竟然找出了描述有色玻璃的方式,這種方式當時在英國還不為人知。請設想一下,還有一位工業學員有能力在其從事的電鍍工作中每天解決一個又一個的難題,在其工廠的同事眼中竟然成了善於處理各種緊急情況的「百科全書」。(笑聲和掌聲)請設想一下一大批這樣的例子,然後再對自己說:這些並不是設想,而是真實存在的事實;(大聲鼓掌)這些事實又集中於一個特殊的、重要的事實,那就是,十年中這個學院所有獲獎的工業學員除一人以外,都從此在生活的道路上登上了一個更高的台階。(掌聲)
正如這個機構鼓勵其工業學員自己去感知問題那樣,它在同樣的程度上鼓勵他們自己思考問題,以不受有可能存在於其行業中的那些小小偏見的束縛,因為對這些偏見是不會有人質疑的。我了解過的所有那些事實——我感到這些事實都非常突出——都洋溢著一股樸實的陽剛之氣。這股陽剛之氣體現在工業學員們堅決反對穿工作服上課這件事上,因為這表達了他們對學院、對同學的一種高品位的但又是完全獨立的認同。這股陽剛之氣還突出體現在一位泥瓦匠身上,他的態度實在令人欽佩。這位泥瓦匠因為家人得病而正處於暫時的困難境地。他不得不賣掉了最好的衣服,因此無法到校聽課,因為人們注意到他是個非常用功的學員,就請他穿工作服來上課,可是他回答說:「不,這不可能。不能想這個點子。這個問題是沒有任何討論餘地的。這會讓人覺得這麼做就是為了引人注意。」有一位管理人員向他表示願意借給他一筆錢,以便他能夠重新穿上得體的服裝來上課,可是他堅決地謝絕了。他認為,他到這個學院來的目的是學習,是要懂得如何幫助他自己,(掌聲)而不是向任何人要求幫助或接受任何人的幫助。(大聲鼓掌)現在我想,我有理由將這股陽剛之氣稱為學院的風氣,因為剛才我談到的絕不是個別的例子,而是代表了這個學院的精神的一個高尚的、優秀的典型。在這個意義上,我最後用這個例子——但絕不是最不重要的例子——來結束我關於你們的學院已經無可爭議地做了什麼的說明。
好吧,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終於要根據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位臨時主管408的粗淺看法,來談談學院還將做什麼和不做什麼的問題了。正如卡萊爾先生在其關於法國革命史的巨著的末尾幾頁中所說:「我已經勇敢地對它作了簡述,哦,……聽者,我見到了世界!」409我真誠地希望——而且我確信——你們的學院今後將繼續做它已經做了的事情:它幾乎已經做得完美無缺了。我希望並相信,在這個學院的成員中不會存在對人的歧視,(「對」!)對信念的歧視,(「對」!)或者對黨派的歧視。(叫好聲)這個學院將作為人們聚會的一個高尚而純潔的場所被保存下來。在這裡,所有關於人、信念和黨派的考慮都會合成一種普遍的、天賜的願望,即讓人的靈魂變得更加高尚、更加美好。(掌聲)我希望,這個學院將不斷擴展,永遠富有靈活性,不斷尋求、設計新的辦法以擴展其成員的隊伍,以獲取越來越多的人的信任,永遠不要比時間、生活或季節更多表現出固定不變的傾向。比上述幾點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根據其以往的歷史,我也對此充滿信心——它將永遠不會允許任何人讓它去從事贊助活動或受人贊助,(掌聲)因為我確信,用這種方式去從事贊助活動或受人贊助在英國是要遭人唾棄的。它會阻礙真正美好的目標的實現,貶低真正高尚的性質;它對學院的損害,比最狹隘的反對勢力所竭盡全力造成的損害還要嚴重一倍。(掌聲)
儘管總是有人在羞羞答答地反對知識的進步,然而我並不擔心伯明罕和米德蘭學院的圍牆會在他們的抱怨聲中顫動。(叫好聲)但是,在這方面我禁不住要說一下我已經思考了很久的一個想法。人們普遍認為——這種想法實在太普遍——我們這個時代是個物質時代,而物質時代又是個無信仰的時代。我最近痛心地看到,這個想法在某個非常有影響的地方重現了。我對這個地方懷有崇高的敬意,並且希望對它懷有更崇高的敬意。410這種假設——我對此表示全然否定——如果不斷地重複而又重複,而沒有人提出異議,我怕公眾中那部分不善於思考的人會想當然地信以為真,這就像某些漫畫家或畫家聲稱為某個名人畫像,一開始這畫像一點兒都不像此人,(笑聲)然後又反反覆覆地畫同樣的畫像,直至公眾慢慢相信,這畫像一定和本人完全一樣;其原因就是它「像它自己」;(笑聲)而最後經過了足夠的時間以後,公眾幾乎又會因為遲遲才發現此人不像畫像而對其表示憤慨。(笑聲)我承認,雖然我站在這個需要負責任的位置,但是我並不理解這個用得很多,甚至被濫用了的術語「物質時代」,我無法理解——我也非常懷疑是否有任何人能夠理解——其邏輯意義。例如:在任何一個理智健全的或稍稍不健全的男人、女人或孩子的心裡,是否因為有了這樣一個發現,即上天幫助人類在無限廣大的範圍內利用電為人服務——這個範圍比電有可能造成災難的範圍要大得多——而認為電更加物質化了呢?在我以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趕到我瀕臨死亡的父母或孩子病床邊的時候,我的旅行是否比每小時六英里的旅行更加物質化了呢?可是,在速度更高的旅行中,難道我的心不是對上帝充滿了感激,因為只是從上帝那裡人類才得到了奇妙的辦法,縮短了我的心受折磨的時間?與火花的非物質性相比,電纜和電線的物質性又是什麼呢?與某些我們能夠測量其重量與體積、可控制或釋放的化學物質固有的吸引力和排斥力——這種吸引力和排斥力從這些物質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存在,而且要到這些物質消失的那個「審判日」才消失——的非物質性相比,這些物質的物質性又是什麼呢?這個所謂的「物質時代」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它肯定已經開始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下面兩個東西哪個更具有物質性?是那個並不給我光亮的價值四分之一便士的油脂蠟燭,還是給了我光亮的氣體燃燒的火焰?(笑聲和掌聲)
不,女士們,先生們,別讓我們因為受了毫無意義的空話的矇騙而變得灰心喪氣。真正的物質時代是愚昧的中國時代。(叫好聲)在那個時代,關於自然的新的偉大發現是不允許的,因為人們對這類發現的態度是無知與粗魯地排斥,而不是積極而努力地爭取。在我看來,古代那個瘋狂的吹牛大王反抗閃電的故事與現代那幅富蘭克林將閃電引向其風箏的畫面是不同的。前者是發瘋,而後者則是為了更深刻地研究眼前所特意製造的現象(否則這現象就不會在那兒出現)。在我看來,這種不同令人愉快地體現了飽受中傷的、重視物質的聖人和輕視物質的但在某種意義上又肯定非常具有物質性的天國學派的聖人之間的差別。(笑聲)請想一下,無論有可能還是沒有可能,自然還是不自然,有理還是無理,我作為一個能夠思考的生物,發現自己處於如此光怪陸離的奇蹟的包圍之中,有時候總要問自己——也應該促使自己去考慮——這麼一個嚴肅的問題:這些東西是否有可能就是上帝在差不多兩千年以前就已經透露過的那些東西的一部分,只是因為那時候人們沒有能力去承受它們?不管答案肯定與否,處於這種種奇蹟的包圍之中的我,是否會由此承擔無限增大的道德責任?而我作為一個亞當和泥土造就的孩子,是否應該將自己明智地交給那個恩賜萬物,也同樣保存萬物的光輝的源泉,因為正是這個源泉在其萬能的巨手中把握著生命和死亡的不解之謎?
對於你們的工業課程的全體學員,我考慮要首先向他們推薦一句兩個詞的箴言,那就是:「勇氣、堅持。」(掌聲)這是一位朋友、一位工人的座右銘。這並不是因為歐洲在望著他們,因為我根本不相信有這麼回事兒;(笑聲)甚至也並不是因為英國在望著他們,因為我根本也不相信有這麼回事兒;(笑聲)並不是因為他們所做的事情將在雄壯的號角伴奏下在街道的拐角處公開宣揚,因為這樣的音樂表演不會舉行;(大笑聲)並不是因為自我完善肯定通向物質世界的成功之路,而是因為這樣做本身就是好的、正確的;而且,正因為這樣做是好的、正確的,它將一定會帶來它自己的資源和特有回報。我還要進一步向他們推薦一個非常明智、非常有趣的關於理解的行為的忠告,它是半個多世紀前由尊敬的雪梨·史密斯先生——是我所失去的朋友中一位最富有智慧、最風趣的朋友——提出的。他說——請注意,當時他也像我一樣是對著一所學校自願來聽講的學員們發表演說的——他說:
有一種虛榮是應該認真加以防範的,這就是所謂大學的虛榮。這一種虛榮讓人聲稱懂得一切科學、擅長所有藝術,包括化學、數學、代數、舞蹈、歷史、推理、騎馬術、劍術、初級荷蘭語、高級荷蘭語以及自然哲學。簡言之,現代教育的訓誡常常是:「以可敬的克賴頓411為榜樣,我就能使你們無所不知。」現在——他說——我的忠告卻正好相反,我要你們有勇氣使自己對許多事情一竅不通,目的是避免那種對任何事情都一無所知的不幸。(笑聲)
對這段話我想再加上一條小小的真理,這條真理在我自己的和每個我認識的名人的生活中都被證明同樣是有用的。在做每項學問和從事每項研究時,有一種有用、安全、確定、有回報並能夠培養的素質,這就是注意力這一素質。我可以最真誠地向你們保證,如果我沒有養成對平常的不起眼的事物也能耐心地、日復一日地、不厭其煩地加以注意的習慣,我自己的創造力和想像力就絕不能像現在這樣讓我取得這些成績。(掌聲)天才、充沛的精力、洞察力、絕妙的主意等——這類頭腦的素質,就像《麥克白》中那個外部武裝起來的頭顱的幽靈的素質一樣,是無法掌握的。但是,只要經過足夠時間的實踐,注意力總是可以培養起來的。它就像最貧困的農夫在最貧瘠的土地上栽種的某種植物,它可以由任何人來培育,而且它在自己的季節肯定會開花結果。——對了,我還可以最真誠地向你們保證,我所說的這番對注意力的頌詞此刻對我來說是非常恰如其分的,因為在很大程度上它與我有幸從你們那裡得到的注意力聯繫了起來。(笑聲)
好吧,女士們,先生們,我的講話到此結束。此刻我又不禁想起一個問題,即你們在這圍牆裡面是否經常聽到一位最重要的人物,一位即便不是英國絕對最傑出的,也是最傑出之一的演說家的講話。(掌聲)在我剛才開始講話時,我還不能用莎士比亞的話對自己說:
我將成為布萊特,在金子中閃光。412(掌聲)
但是,我可以這樣對自己說,我確實也這樣說了:「我將儘可能做到自然、從容,因為我的心早就歸屬我的事業。我對伯明罕(叫好聲)和伯明罕的人們懷有一種由來已久的愛。」(喝彩聲)我現在帶在手上的戒指是一件伯明罕早先的禮物。(叫好聲)如果我摩擦一下這個戒指,就能呼喚到聽命於阿拉丁的戒指的那個精靈。我可以誠摯地向你們保證,我當場對那個精靈下的第一道指令就是讓其為著最高尚的目標而聽命於伯明罕。(熱烈掌聲)
學院的財務總管然後接替了主席的職位。議員G.狄克遜先生提議大家向狄更斯表示感謝,他要大家記得狄更斯在一八五三年學院初建時所起的作用。他說,狄更斯當時代表學院舉行了一次朗讀會,使學院募集到了一筆最大的捐贈。他接著說,從那以後,他們的學員人數有了很大的增加,但是他們現在仍然沒能從政府得到任何形式的幫助:
無知、貧困的人需要受教育,他來到學院的門前……但又不得不轉身離去……當他見到志願工作者無法盡他們的職責,而國家又不站出來,不願意提供缺額時,他說,這個國家的政府不知道其最重要的作用是什麼,因此人民有責任教育那些甚至是最高的行政長官,促使他們不僅要給貧民窟的孩子們提供受教育的機會,還應該教育他們自己。(喝彩聲)
主席的提議得到了大家的贊同,人們在歡呼聲中向狄更斯表示感謝。在主席提到狄更斯有可能一月份來頒發獎品時,狄更斯回答說:
女士們,先生們,因為我希望有很大的可能有幸在聖誕假期結束前再次同你們相見,(掌聲)我對見到你們這個名單上那些競爭優勝者並與他們握手又懷有極大的興趣,(大聲鼓掌)我將不再作第二次演講,因為它一定會給我們所期望的聚會籠罩上可怕的陰影。我最衷心地感謝你們,而且我最誠摯、最熱情地對你們道晚安,願上帝保佑你們!就狄克遜先生得體、精彩的講話而言,我現在不想表達我的政治信念。我的政治信念包含在兩篇文章中,不過這些信念與任何政黨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總的來說,我對於統治者的信念是微乎其微的,而我對被統治的人民的信念則是無限的。(大聲鼓掌)
晚間的所有程序到此結束。但是,當地的讀者和國家的報紙對狄更斯最後發表的言論都很快作了評論。當人們孤立地來看這些話,使之脫離了前一個講話,並對狄更斯後來加上去的大小寫的「people」413一詞不加仔細分辨時,這些話如何被曲解是顯而易見的。比如,《伯明罕郵報》的記者表達了很有代表性的懷疑:一位署名「A.R.」的記者在文章開頭謙虛地希望有人給他解釋一下狄更斯那些話的意思。他責問道:「『總的來說』,用美國和奧地利作例子說明那位偉大的小說家的兩個信念是公平的嗎?」一位「自由主義者」則非常擔心,狄更斯可能會成為另一位失敗的領頭人:
我曾認為查爾斯·狄更斯先生在政治上是個自由主義者,但是他星期一晚上在市政廳所說的最後幾句話似乎讓人覺得他正好相反……托利黨的綱領的明顯特徵與此相同,即人民不應該治人,而應該治於人,他的政治原則是否一定與他們一致呢?
貴報或貴報的任何一位讀者是否能為我解決這個困惑呢?
編者回答說:
我們不認為狄更斯先生會是個托利黨成員,但是我們懷疑,他的政治觀點是否能高於諷刺短詩的水平。
一位署名「E.」的記者寫道:「讓你們的自由主義讀者放心吧,狄更斯先生並不是托利黨。」但是,人們有足夠的理由提出問題,因為「民治」如果用來指政黨的政治主張,它指的就是格拉德斯通領導的自由政府。這個政府包括布萊特,而狄更斯剛剛專門說了他的好話;保守派的出版物倒是很高興有機會引用狄更斯的話來反對自由主義者,不管狄更斯說這些話的意思究竟是什麼。
在下一期《郵報》發行前,很多記者出來作了後來狄更斯自己作的解釋。但是,倫敦的讀者來信將繼續刊出(儘管署的日期都是九月三十日),進一步說明誤解的理由,並用同樣的諷刺短文指出:「這些話表達了他要在卡萊爾最倒霉的時候去當他的弟子的雄心,這真是非同尋常。」
在國家級的出版物中,《泰晤士報》避免自己作任何解釋,但是它抗議道:「這類多愁善感的話在聖彼得堡或北京說或許有些道理,但它們在那裡不大可能找到一批聽眾。」414《晨星報》同意狄更斯的看法。它說,「要做到始終如一,卡里斯勒學院的院長應該在一所神像院,而不是大教堂主持儀式」415,而《每日新聞》則感到狄更斯自己是「這個時代並不像它看起來那樣『物質性』的活見證」416。
關於民治和人民的問題,在狄更斯一月初在頒獎會上講話時,又有人提了出來。與此同時,狄更斯給學院的一位教師寫了一封信,解釋了他的意思:
你對我在伯明罕的講話的理解是完全正確的。如果在句子中的第二個詞我用了大寫,而第一個用小寫,我想我這段話就幾乎不會被人誤解,哪怕人們在讀這段話時絲毫不參照我講話的整個精神和我作品的要旨也沒關係。417
他在向秘書送還經過校對的演講稿時進行了具有同樣效果的回答。他仔細地修改了大小寫和標點,於是這段話就不會再引起進一步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