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報販慈善會周年紀念會上的演講
一八六五年五月九日
晚宴在富里美森絲大酒店舉行,由狄更斯主持。出席晚宴的還有W.H.威爾斯、埃德蒙·耶茨和《早晨廣告商》的編輯詹姆斯·格朗特。一俟食後撤席,主席便提議為女王的健康祝酒。在祝酒時,他祝賀與會者廢除了禁止女士們出席這類活動的荒唐的「薩利克法」。他認為,女士們出席這類活動對達到這種聚會的目的能產生積極的影響,因此她們的到場是特別應該的。祝酒得到熱烈的響應,接著有人提議為「威爾斯親王和王妃、王室的其他成員」和「陸軍、海軍、志願軍」祝酒。然後主席起身說道:
女士們,先生們,約翰遜博士在那個「其成員們在彼此的思想中漫遊過」的俱樂部的經歷336是無法與一個像我們這樣的社團的常任會長的經歷相比的,(喝彩聲和笑聲)因為在前幾次聚會時,這位會長已經將他能想得出的關於這個社團的話都說完了,而他現在又照例被人畢恭畢敬地推到前台來說一些他已經不可能說得出的話。就在剛才弗雷德里克·瓊斯談到復活節禮拜一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這樣一位倒霉的會長的情況與復活節禮拜一王室的艾坪狩獵中的那頭公鹿很相似。我聽說這頭倒霉的牲畜在狩獵活動開始時從一家旅店裡解脫韁繩後,總是立刻快步奔跑起來,後面則緊跟著一支狩獵隊伍,最後大家都跑進它所居住的院落,於是追趕停止。而當下一個復活節禮拜一到來時,它再次被帶到狩獵地,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再被完全同樣的一幫子人追趕,跑過完全相同的地面。(笑聲)
女士們,先生們,由於我們這個社團自身的特點,這類事例的困難程度——這裡我是指會長而言,而不是公鹿——就大大增加了。就其實際的穩定性、現實性和有用性而言——請相信我,因為我認真考慮過這一點——這個社團沒有給人提供任何可能值得大肆宣揚的東西。如果它是那些花錢很多的所謂慈善機構,其羊毛收益遠遠抵不上其現金需要,那麼我就很有可能就這個題目說幾句話。如果它的資金毫無節制地花在了贊助和炫耀上面,而不是認真用於為那些努力工作並向這個社團支付會費的人們提供少量的年金;如果它的管理是委託給對管理一無所知的人,而不是由具有實際經驗和業務能力並踏實工作的人們所掌握;如果它在該花錢時卻囤積居奇;如果它靠阿諛奉承得到了不該得到的東西,我就有可能向你們表示我對它的憤慨。如果它的管理者能夠告訴我,這個社團已經破產,它已經毫無希望,它的賬戶已由埃德蒙茲先生(大笑聲)或「湯姆」337
(笑聲延續)保管,或者其財務總管給我幫的忙只是卷財而逃,那麼我也許就已經要求你們的同情和憐憫了。但是,我沒有這樣的機會。正如一個國家會因其歷史記錄為一張白紙而感到快樂那樣,一個社團也會因其沒有歷史而感到幸運,倒霉的只是這個社團的會長。我只能明確地告訴你們,我們這個社團在繼續進行它明確的、樸實無華的、有益的事業。它所關心的對象和它的全體成員是勤奮工作的忠實公僕,他們為著公眾的利益不計時間、不分冬夏、不分晴雨地在他們自己的家裡,在街頭巷尾,在每輛列車上,在每艘蒸汽船上辛勤工作。從大公司的代理機構到最不起眼的小店鋪,他們都同樣認真對待,而無論是作為負責人還是作為一般工作人員,他們的收益都很少,風險都極大,煩惱和責任非常之多。
毫無疑問,在新聞出版這台偉大的機器中,報紙和報販處於非常次要的地位。但是,我想我們都非常清楚,對於噴水池的噴頭來說,水管所起的供水作用有多麼重要。如果我們把沃特福特出版公司比作一個大水庫,那麼,如果水庫的水沒有被引到這裡並分流到各處,倫敦的人們就只能在乾渴中望洋興嘆;同樣,無論印刷公司廣場、佛里特街或思特蘭特出版公司收集到了多少新聞,如果在新聞發送上沒有技術和事業心的投入,那麼這些新聞只能是對公眾的焦慮與渴望的一種諷刺。(叫好聲)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所有人都習慣於說這樣一句話:「在我們失去一件東西之前,我們從來都不知道它的價值。」讓我們用這句話來衡量一下報販。幾年前的一個早晨,我們看到過倫敦的出租馬車夫的罷工。現在,讓我們設想一下報販同樣的罷工。(叫好聲,笑聲)請設想一下所有的早班火車徒勞地等待報紙的情形。請想像一下人們渴望了解輪船消息、商業信息、法律新聞、治安新聞、國內外新聞的各種各樣的情形(叫好聲)——所有區域間的交流癱瘓,倫敦報販之間的交流變成一片沉寂,國家的血液循環凝固,世界之鐘停止走動等情形!情況會怎樣呢?甚至路透先生——這位我老是願意把他想像成晚上靠在路透太太邊上打盹,枕頭下放著電池,床頭拴著電報線,雙耳都吊著電鈴的偉大的路透先生(大笑聲)——如果沒有那些不起眼的、相比之下比較緩慢的勞動去集中那些「電針」縫過的「針腳」並將它們散布到各處,甚至連路透先生的按鈕和閃光也會變得毫無價值。(喝彩聲)
我們來做個這樣的設想——這個念頭是我在今天早晨散步時突然想到的,當時我正在考慮今天晚上的職責,於是出現了這個念頭;老實說,當時我還沒有走完一半路程——我發現作這樣的設想很有意思:雖然我們可以將報販看成天上的信使墨丘利、飛牧神或別的什麼神的不那麼風光的代表,雖然我們只能承認他屬於這個世界,因此常常需要靠雙腳走路去做很多事情——可憐的人(笑聲)——可是他仍然有兩個非常突出的特徵,而這兩個特徵是他天上的前任同事都不具備的。這兩個特徵的其中一個是,他永遠是文明的使者;另一個是,作為文明的使者,他至少在帶來什麼和不帶來什麼方面做得一樣漂亮。我要說的是不久以前的那個時期:當時報販常常給我們的門前(雖然恐怕不是我們的心上,因為我們的心當時已在習慣上變得冷酷了)送來關於我們的許多同胞被處死的最可怕的報道;這些人是因為犯了在今天看來是小過錯的罪行而按規矩每周一上午在倫敦市中心受刑的。那時,報販也常常給我們送來關於其他野蠻的懲罰行為的報道。這種野蠻的懲罰行為反而導致了社會中本來純潔無辜的那部分人道德的淪喪,並沒有起到遏止犯罪的作用。同時,報販每天給我們送來關於已經為人們所接受、所認可的那種對付精神病人的辦法的報道。這種辦法是讓可憐的精神病患者戴上鎖鏈,讓他們睡在草上,不給他們提供足夠的水和麵包,不給他們衣服穿,在他們痛苦不堪時用鞭子強迫他們安靜,而且還不時將他們展覽示眾,從中收取一點兒費用,從而將我們的公立精神病醫院變成了魔鬼動物園。報販經常給我們帶來關於機器遭到破壞的報道,這些機器曾為成千上萬的城市居民提供了就業機會。與此同時,報販也給我們送來關於由哄搶麵包而引起騷亂的報道。這些騷亂頻繁地發生,造成了國家政權的不穩。報販還給我們送來關於最可怕的階級仇恨的報道,以及關於按慣例雇用間諜偵察——如果不是組織——陰謀活動,通過這種活動使當時的敵對雙方都得到些許安慰的報道。在同一時間,這同一位報販也告訴了我們關於我們周圍社會的情況。在那個社會裡,最赤裸裸的物慾和放任成了規則,而不是像現在那樣,無知、邪惡和不可饒恕的墮落只是反常的情況;在那個社會裡,欺負並威脅人的職業無節制地擴展蔓延,最致命的決鬥也是由最荒唐和骯髒的原因引發。所有這些,今天的報販已經不再對我們說。社會的這種狀況在英國已經不可能再繼續。如果沒有報販擔負的工作所發揮的作用,這個變化是永遠、永遠都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當我們想起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的時候,如果我們為報販向公眾要求一點兒同情和感謝的表示,這肯定不算是件浪漫的事情。這是因為,向好消息的傳遞人和福音的使者表示我們的同情和感謝,這是我們大家都非常願意做的事情。(喝彩聲)
現在,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將很高興聽我說,我的講話馬上就要結束了。為結束這次講話,我想說一個大家很熟悉的先例。你們大家都熟悉這樣一樁經常發生的事情:有時候你們出門去作一次短程旅遊,在返家時會發現一個委婉的通知,告訴你們「收稅員來過了」。好吧,女士們,先生們,我就是這個地區的收稅員。當你們結束了那個由我引入的短程旅遊而返家時,我希望你們都記住,我這個收稅員已經誠惶誠恐地來過了。(贊同聲,笑聲)
關於我所代表的社團,我只需要技術性地說明兩件事情:其一,社團發放的年金是由其本金所得的利息支付的,所以其安全可靠的程度實際上不亞於銀行;其二,想要得到年金,只需要對將來稍作些謹慎的考慮並付諸行動,即每年付二十五先令。付五年之後,男性會員每年就有資格獲得十六英鎊的年金,女性會員每年有資格獲得十二英鎊。請記住,這位「來過了」的收稅員所代表的是這個講實話、辦實事的社團。他相信,你們所能給予你們最忠實的僕人的捐贈,將完全用於你們所希望推進的事業,將只可能為這個目的服務。(大聲歡呼)
狄更斯講完後,詹姆斯·格朗特接著發言,他代表出版界對祝酒表示感謝,他表示對主席的到場感到高興。他說,許多年前,他們兩人曾經同時開始將他們的事業與出版界聯繫在一起。後來他們又同時開始寫書,不過狄更斯先生在幾年裡已遠遠走在前面,現在幾乎已經跑得讓他看不到了。
另外還有一些別的祝酒,其中有埃德蒙·耶茨提議的為會長狄更斯的祝酒。對此,狄更斯非常得體地表示感謝。儘管記者對此沒有報道,耶茨在其《回憶錄》中寫道:
我當時如此習慣於與狄更斯一起出席公眾宴會,而這些宴會的組織者們又頻頻讓我為他這位主席祝酒,以致這件事後來成了笑話……因為人們覺得我已經說不出什麼新鮮話了。在一次晚宴上——那是一次報販的宴會——我什麼實質性的話都說不出來。我站起身,但是在說了幾句話以後,我的腦子便一片空白,因為我完全忘記了原先打算說的話。我感到仿佛有一張黑色的面罩落在了我的頭上,我能說的全部話就是「健康」、「主席」這麼幾個字,然後匆匆坐下。我在這些宴會的客人們中間還算相當知名,於是他們都顯得非常吃驚。他們不失禮節地響應了祝酒,而狄更斯則立即站起身來。他說:「我常常有幸接受我那位剛剛坐下的朋友為我的健康祝酒,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為自己的熱情和慷慨的感情所感動。」這些話把一次失敗轉變成了成功。「我想我當時救了你,先生!」我和他一起出門時,他對我說,「你太自信了,這是給你的一次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