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印刷工人年金社團周年紀念會上的演講

一八六四年四月六日 周年紀念會在倫敦大酒店舉行,由狄更斯主持。除了狄更斯發表的主要演說以外,關於年會的情況顯然沒有別的報道。狄更斯說: 我不知道,我的感情是否有些與眾不同。然而,我有一種清晰的記憶(在我早年上學時,我受一位老太太的管轄,我當時覺得她是在用樺樹條統治著世界):我曾經對印刷工人和印刷有一種強烈的憎惡。我當時認為,字印出來送到學校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受折磨,於是我將印刷工人看成了我的敵人。後來,當人們教我祈禱,並告訴我要為我的敵人祈禱時,我清楚地記得,我當時曾特別將印刷工人當作我最大的敵人而祈禱過。現在,我再見不到一排排又大又粗的黑色醒目的大寫羅馬字母了,但這個記憶總是在我的眼前出現。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巨人捕手傑克》之類的故事書產生了興趣,於是這種憎惡感也逐漸減輕了。當我繼續長大,到達能夠讀《一千零一夜》和《魯濱孫漂流記》的年齡時,這種憎惡感就進一步淡化了。事實上我相信,那時候野人們在海灘上享受美味佳肴的故事能夠讓我回想起我第一次參加公共宴會的情景。 但是,從我看到我自己的名字被印出來那時起,我對印刷工人的憎惡感就徹底消失了。現在,當我看到那悅目的字母「O」,那完整的、光滑的、友好的、彎曲的「S」,以及怪模怪樣的「G」和拖著個滑稽的尾巴的「Q」時,總是感到很開心。這些字母首先在我心裡喚起了一種幽默感。現在,我和印刷工人成了不可分割的夥伴,而且我們之間的這種夥伴關係已經保持了相當長的時間。 自從我上次主持這個社團的一次年會以來,我已經歷了三個學徒時期。我任主席這個職位也已有二十一年。那麼,從那時起我坐過多少把主席的交椅呢?事實上,我也許可以說,有整整一卡車;然而,當我回到這個協會時,我感到我是又一次回到了家。我對這個協會繁榮昌盛的希望並沒有減弱。這個協會的存在還不到四十年327,而它已經積累了一萬一千鎊的基金,現在有七十六名男女工人靠這筆基金領取年金,其每年支出為八百五十鎊。這個協會做了,並且還在做著大好事兒,遺憾的只是它還不可能照顧到所有希望得到年金的人。 印刷工人是忠實的僕人,這不僅對印刷這一行而言,而且對社會整體而言也是如此。因此,當印刷工人積勞成疾的時候,他就有特殊的權利向社會各個方面要求幫助。如果沒有印刷工人用他們的技術、勞動、耐心和智慧製造的產品,如果我們對印刷工人的這些功績不予承認,這個世界總體上會變成什麼樣子?毫無疑問,所有國家的暴君和騙子就會隨心所欲地干一切事情!我確信,在任何一個手工行業中,我們都不可能找到像在印刷行業中那麼多的能工巧匠。就敏銳的觀察力、耐心程度和奉獻精神而言,我發現,排字工人是出類拔萃的。他的勞動從本質上來說就需要所有人的同情。他的勞動量常常很大。他常常需要工作到半夜甚至天明,他往往是在由人工照明造成的不自然、不利於健康的環境中幹活,身體常常經受忽冷忽熱的變化,因此熟練的印刷工人尤其容易患肺病、失明和其他嚴重疾病。當在工作中失去了視力的印刷工人坐在房間裡度過漫長的日子時,閱讀——他主要的娛樂來源——的樂趣被剝奪了。雖然他的妻子兒女也許會為他朗讀一本什麼書,但是他不幸的根源甚至還會侵犯他此刻黑暗而孤獨的生活中這一點兒小小的安慰,因為這正在讀的書也許就是由他排版印刷的,而他卻因此失明了。難道這只是一種想像嗎?在倫敦的每一家有影響的印刷所,都有一些印刷工人遭到了這樣的不幸。印刷工人按照公眾的利益、根據公眾的指示、為著公眾的快樂而勞作。因此,支持印刷工人年金社團應該是公眾義不容辭的責任! 我還可以提一下兩個與這個題目有關的事實:我的好朋友班丁328先生因寫了一本關於減肥的小冊子而遭到公眾的一些嘲笑,但是他將目前售書所得的五十二鎊十先令的利潤全數交給了這個協會。我只能說,如果這個協會能找到很多像他那樣的朋友,那麼它就很快會興旺起來。還有一位文森特先生出版了幾本書,他對印刷工人的福祉的關心完全起源於他在和印刷他的書的工廠談業務時所受到的友好、主動的幫助和禮遇。他表示將為協會捐贈他在利物浦的房產的年租金一百五十鎊,這筆捐贈將用來增加五份每份為二十鎊的年金,剩餘部分將充入協會的總基金。 主席然後繼續用極富感染力的語言動員人們資助這個社團。他最後說: 前面提到的暴君和騙子——歐洲就曾經有過許多暴君和騙子——會非常樂意地給世上所有的印刷工人發放退休金並把他們打發走。然而,我們要讓受過教育、主張進步的人們聯合起來為年老力衰和身患疾病的印刷工人發放退休金,讓他們離職並安心休養,而其餘的印刷工人們則將最終逼得暴君和騙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如果需要有人來逼走暴君和騙子,那麼印刷工人就是逼走他們的力量。印刷工人是智慧的朋友,思想的朋友,他們也是自由、解放和法律的朋友。確實,印刷工人是每一個將秩序作為朋友的人的朋友;他也是每一個能閱讀的人的朋友。就自由人的生存而言,在所有的發明、所有科學或藝術的發現、所有由機械能和技能的非凡進步而帶來的偉大成就之中,印刷工人是唯一必不可少的文明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