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皇家福利醫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紀念會上的演講

一八六三年五月六日 三十五周年紀念會在富里美森絲大酒店舉行,由狄更斯主持。一俟食後撤席,樓座上就很快坐滿了女士們。 主席接連不斷地為「女王」、「威爾斯親王、王妃及王室的其他成員」,以及「陸軍、海軍還有志願軍」祝酒。他說,軍隊成了醫院的服務對象——傷病員的重要來源,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這些傷病員忍受著傷病的痛苦,但是在他們身上,高尚的、勇敢的忍耐精神體現得特別充分。然後他提議為周年紀念會祝酒,並說: 先生們,我希望,我今晚是最後一次使用「先生們」這個稱呼,因為我想丟棄這個不文明、不明智的習慣,而改用「女士們,先生們」這個稱呼來開始關於我們今晚聚會宗旨的演說。(大聲喝彩) 女士們,先生們,幾年前,克里米亞戰爭324剛結束不久,我有一次在黑荒原地區與一位剛回家的平民一起走了一段路,他在那場戰爭中出了名。我們的談話自然而然地轉到他最近親眼看見的事件上。他說,我們那天站著的那塊地方正好和克里米亞戰場的某個令人難忘的部分很相似,於是他可以利用那個地方給我作一個生動的描述。 「在每一棵灌木,哪怕是最小的灌木後面,」他說,「在眼前任何一塊能遮擋一個下蹲的人體的隱蔽物後面,我們都得放下至少一名傷員,這樣你對戰場就有了一個清楚的概念。設想一下傷員死去的情景,我在戰鬥結束後那天早晨就親眼見過。」 「我想,」我說,「重傷員是不是因為受到炮火襲擊才在灌木後爬行,企圖躲避呢?」「哦,那只是一個方面,」他說,「而且我認為是一個很小的方面,因為我注意到,重傷員總是爬到任何一個小小的掩蔽物後趴下,然後悄悄地死去。這已經成了一種本能,就像是某些低等動物的本能一樣。」 先生們——女士們,先生們——這幅圖景當時在我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那以後,每當我經過倫敦或別的大城市的任何擁擠的街道時,我總會悄悄地祝願:希望在和平時期,我們中間許多遭受不幸的人將不會像在戰爭時期的傷員那樣不幸;他們將不會回到他們可憐的庇護所,蜷曲著身子孤單地在無人照料的境地中死去。(喝彩聲) 女士們,先生們,生活富足並且受到最好照顧的人們知道得最清楚,如果有什麼人在這場生活的戰爭中受到了打擊,那麼無論這個打擊造成的差別有多大,失去的同伴無論有多麼珍貴,我們都必須集合所有的人一起前進,繼續與生活搏鬥。不過,普通士兵數以千計,他們所遭遇到的困難和不幸是大量的,無法克服的,因此他們常常成千地死去,而死去的長官和領袖則只是一個兩個。(喝彩聲) 那些士兵們如何生活,如何打仗,如何死亡,這些問題對於整個社會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叫好聲)如果這些問題在現在這個時刻沒人注意到,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被人實事求是地、徹底地加以考慮,那麼毫無疑問,在我們士兵們的身上就會產生某種快速毀滅和潰散的成分,我們就無須讓敵人來消滅我們,我們自己的錯誤行為就足以將自己毀滅了。據此,女士們,先生們,而且還因為人們一般生來都富有人情——謝謝上帝——願意做好事、善事,所以這個大都市裡到處都有貧病救濟所。誠然,這些貧病救濟所在數量上與人們的極度需要一點兒都不相稱——它們還根本不可能滿足那麼多人的需要——但是,它們是些偉大的機構,它們中有不少得到的資助很多。所有這些機構在醫療科學技術方面都非常出色,而這些醫療科學技術都是按它們的要求免費提供的。現在,因為我必須代表其中的一個機構請求你們的積極參與,我就應該努力說明,這個機構的特殊需要是在哪個方面。我這樣做可能是對的,但是我同時絕無任何貶損別的救助機構的意思。 使我高興的是,女士們,先生們,我的這個任務並不複雜。皇家福利醫院的與眾不同的特性在其簡單的名稱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它確實是一所福利醫院。(叫好聲)病人想進醫院無須別人推薦,病人無須千難萬難地求得行政官員或簽署官員的同意信函。(叫好聲)「看看我,看看我;我有病,我貧窮,我孤獨無助,我悲慘淒涼。」這些就是病人的證明書。我們這兒是否有人——或是別的任何地方是否有任何人——知道這樣一個事實:在某個淒冷的夜晚,當他想到,為維護這個向貧病交加的人們提供如此方便的救助的庇護所,他也作了自己的貢獻的時候,他家裡的壁爐的火苗是否顯得更旺、更暖呢?(贊同聲)就在此刻,在我們大家坐在這些豐盛晚宴的桌邊的時候,在存在於我們這些人和這所醫院之間的無數個院落和巷子中間,是否還會有這樣一個院落或巷子——醫院還沒有向那裡正在受病痛煎熬的人們提供避風港,送去希望之光?也許會有這樣的一個院落或巷子;但是,請想一想,這些地方有多少不幸的人們——想一想有多少個擁擠不堪的院落和巷子——請想一想,這些院落和巷子裡有多少不幸,多少失望,多少疾病,多少意外事故;而這所醫院——也許其創建的本意是證明其能提供如此廣泛的服務——到今晚為止仍僅有不到一百個床位來滿足這樣一個需要。(贊同聲)女士們,先生們,儘管這所醫院的服務範圍如此之廣,儘管社會對其資源的需求如此之大,儘管去年一年其門診和住院病人數不少於三萬,但是此刻它僅有一百個床位。 這就是這所醫院目前沒有改變的現狀中的最糟糕的部分。乍一看來,這個情況是如此讓人感到泄氣和沮喪。我承認,要不是我有令人鼓舞的理由說明這種狀況能夠改變,這個情況就可以證明,那些灰心喪氣的人們關於「它是沒有指望的,我們對它束手無策」的說法是有道理的。下面我要簡單說明一下我的理由。 在過去幾年中,這家醫院每年為其特別寬敞的房屋要支付兩百鎊的租金。現在,醫院的一位最有力的支持者,(持續的掌聲)一位此刻也在場的先生,一位我自豪地稱之為朋友的先生,一位精通商務知識,具有巨大影響、博愛精神和充沛精力的先生——他就是喬治·摩爾先生(大聲喝彩)——想到了這樣一個主意,即這家醫院可以向倫敦市的銀行家和商人呼籲,爭取他們的慷慨捐贈,籌措足夠的資金把房產買下來。 女士們,先生們,雖然這個呼籲是在蘭開夏郡經濟蕭條的大背景下發出的,雖然許多別的情況交錯在一起使這個努力不容易取得成功——雖然這筆錢數額如此之大,不是幾百鎊,而是幾千鎊——雖然用簡單的數字表達,這筆錢多達六千鎊,但是那位先生已經出資四千鎊。因此,我最誠摯而衷心地希望,當我們的財務總管今晚宣布捐贈結果時,我們這個聚會將能夠認為,這所醫院從今往後就能將房租省下來,成為一所建立在完全是自己的產業之上的醫院325。我們這個年會將會非常滿意地看到,醫院已經不受制約,沒有債務。於是,大家在散去時都會確信,給醫院基金捐贈的每一個先令都將直接用於實現醫院本身的目標,用於減輕痛苦和不幸。 但是,女士們,先生們,這家醫院的希望並不僅在於此。我剛才提到,這家醫院是一座寬敞的場地。我已經把對它的觀察當成了我的工作,而且我相信,我已經檢查過它的每寸土地。此刻它擁有一百三十個床位,如果其收入允許多收一些病人,那麼所有的床位都會被占用;除此以外,醫院還擁有寬敞的場地,良好的採光條件,漂亮的走廊,還可以安放更多的病床。(喝彩聲)人們還特別注意到,房子各方麵條件的利用率越高,花費在這些條件上的資金就越少,因為工作人員和設施並不需要與病人的數量同步增加,而且因為房子本身一點兒都不需要擴大,所以醫院接收並治癒的病人越多,人均花費就越少,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叫好聲) 女士們,先生們,如果我竟然想做一小時的演說——不過,你們可以放心,我絲毫不想這樣做——那麼,我只會減弱這個清楚而有力的事實:我可以用華麗的辭藻來描述這家醫院;但是,正如作家使用華麗辭藻那樣,這種做法只會將文章的意思搞糊塗了。女士們,先生們,在這個擁擠不堪的城市裡,疾病流行,任何一個體力勞動者都可能遭遇不幸,而這個醫院的收入卻只能給一百個病人提供治療服務,了解這些真使我們感到傷心。 這所醫院不是空中樓閣,它不是一所憑善良的願望就可以建成的醫院,不是隨隨便便地利用殘牆斷壁就能建成的醫院。它是確實聳立在堅固的磚頭和灰泥之上的。這所醫院和你們在天黑回家時見到的、躺在你們腳下門前台階上的不幸的人們一樣真實。如果公眾願意提供必需的資金,減輕痛苦的方式是不難找到的。 我們從來沒有過如此強有力的、如此充滿希望的一項事業。我相信,在這個偉大的城市裡,許許多多心地善良的人會因街道所展示的景象而受到強烈震撼。對於隱藏在街道後面的可怕景象,人們更會感到觸目驚心——如果他們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將非常高興做任何事情以減輕那些遭受不幸的人們的痛苦。(叫好聲)在這所醫院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我們應該做以下事情:安置並保持五百個病床,因為我們可以斷定,在今後五年之內,每年將會有五千個病人躺在這些床上,或是康復,或是死去。 女士們,先生們,在談到這所醫院的時候,我不能不想到,即便當所有這些事情都說了、都做了的時候,窮人們所要求我們做的事情仍是何等微乎其微。我已經談到了床的問題。在我們談到床的時候,我們想到的是一個裝飾講究、家具齊全並且已經存在多年的家——我們想到的是一個豪華的房間;通過建設,它已經成了我們親愛的老夥伴——我們也許想到的是包圍著床的幾個漂亮的房間。在那兒,我們見過我們自己的孩子睡在他們的搖籃里,然後慢慢長大。而醫院的病床只是個簡陋的鐵制框架,大約五英尺寬,擱置在一個病人入院以前從未見過的光禿禿的大房間裡——病床是一個小小的空間,比一個墳墓大不了多少,長期經歷著不安和痛苦。 但是,對於伸展在這小床上的身體而言,小床帶來的又是真誠的幫助、溫存的撫摸以及有關減輕病體痛苦的知識;對於病人的受到了感化的心靈而言,病床在最恰當的時候給身體有病或精神有病的人們帶來了他們的「偉大朋友」326的話,當「他」的手觸摸世界時,「他」帶給人們的是治病的辦法。(喝彩聲) 女士們,先生們,看在「他」的分兒上——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請記住,這些就是能夠激發病人和窮人對上帝的感激之情的事情;這些就是給人們帶來永久性利益的事情;這些就是我們能施與他們的福祉,而我們所需要付出的卻是如此之少。這樣做使我們填補了在他們的床和我們的床之間的大鴻溝,因為在我們大家都要走的共同道路上,我們最終一定要成為同等的旅伴。女士們,先生們,我請求你們為「皇家福利醫院的興旺」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