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蘭開夏郡和柴郡業餘學校協會授獎大會上的演講

一八五八年十二月三日 為了向在五月份的考試中取得成功的競爭者頒發獎品和證書，協會當晚在自由貿易廳舉行了一個公眾會議。作為主席，狄更斯受到了熱烈歡迎。他說： 女士們，先生們，近年來，在英國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即秋季變成了一個產生大量公開演說的季節。我注意到，樹葉剛開始從樹上落下，東西南北的各方智者們成籮成筐的如珠妙語就開始脫口而出，紛紛落地，俯拾皆是。（笑聲）我不清楚，是否像有些人假設的那樣，今年的彗星296對這類「作物」也像對玉米和葡萄的收穫那樣有了加速度的影響，但是我確實知道，我自己還從來沒有見過，報紙的專欄在演講的壓力下會發出如此沉重的呻吟，而這些演講之間的相互競爭卻都體現在兩個特徵上：一是演講與時事毫無關係；（笑聲）二是演講的對象並不是參加演講會的實際聽眾，而是實際聽眾以外的大千世界的任何別的人。（贊同聲） 在秋去冬來之際，我是如此的充滿著希望，以至期望我們自己的行動可以衝破這個怪圈，擺脫這個出現在秋季的先例的束縛；我們寧願在確實有事做的時候，以簡單的聚會方式一起直截了當地來做這些事情。我們自己沒有拋向空中以展示風向的禾草，我們自己也無意虛偽地聲稱，我們的演說將使這個演講廳以外的任何事物受益。 在有關這個會議的公告的上方，印著「蘭開夏郡和柴郡業餘學校協會」這麼幾個字。請允許我參照這幾個字的意義，作為一個原本無知、最近剛受了啟迪的人出席這個會議，並且在你們面前自願對自己進行一次簡單的考試，以檢查我的研究成果。首先，對我來說，這個名稱在哪方面都不具有一點兒真實性。這些年來，我對有些術語相當熟悉，如「機械學研究院」、「文學學會」等。然而，在我看來，這些名稱太經常地同某些自命不凡的組織聯繫在一起，而這些組織在其重要成員的手中已變得殘缺不全。它們常常繼承過於寬敞的新房子，但很少支付房租，（叫好聲）使用了「機械學研究院」這類名稱也常常是可悲地徒勞，因為我就常常在它們那裡見到機械師和白痴混在一起的情況。（笑聲） 我於是就這個名稱的意義問題開始了自學。我非常冷靜地對自己說：「這不過是舊瓶裝新藥。」但是，那本自學教材我細讀了寥寥數行以後，很快就感到，它無論如何不是舊瓶裝新藥；簡言之，這個協會有非常明確的組織宗旨，它就是要糾正「舊瓶」的問題，防止其由缺陷變成頑疾。我了解到，這個協會是個由一百一十四個地方機械學協會和互促會組成的中央聯合體，每個協會支付的費用不過五先令，這本身就向所有這些協會表明，它們能怎樣最有效地通過與這個豐富資源的聯繫和相互之間的聯繫而獲益。這個聯合體將牢固地保持各協會最合理的宗旨，提出實現這些宗旨的最好途徑，為資源的利用而設計要直接完成的最終目標，以避免可能出現的浪費。它不僅為各協會送去講課教師，而且還通過「自由巡迴圖書館」的方式為它們提供成箱的書籍。我了解到，這些書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吸引力正在數百、數千英里的範圍里周轉，不斷地為成千上萬辛苦勞作的人們所閱讀，但是這些書卻總是完好無損，從來沒有一個人魯莽地將書損壞。（掌聲）這些事以及另外一些類似的事情使我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的無比重要性，即在蘭開夏郡和柴郡的任何山谷，在為工廠提供水利資源的任何溪流下游，如果沒有某位從事教育的朋友和夥伴的自願參與和主動支持，如果不是他在那些小屋存在以前就對工人們的想法、行事處世及談吐方式非常熟悉，成排的工人小屋就不可能在那裡建立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這就是促使我今晚到這裡來的主要想法。沒有任何設在別處的中央聯合體能像這個地方協會那樣為工人做那些事情。沒有任何設在別處的中央聯合體能像這個地方協會那樣了解工人。沒有任何設在別處的中央聯合體能像這個地方協會那樣，將工人們置於那種人們所熟悉的、容易使用的通信網絡之中，便於他們之間的相互溝通。例如，我是個住在距此地七英里以外的山谷中渴求知識的男人或者男孩兒，我就應該知道你這個住在距此地十二英里以外的山谷里的渴求知識的男人或者男孩兒；偶爾我還應該長途跋涉去見你，這樣你就可能將你通過學習獲得的某個學科的知識傳授給我，同時我也把我所學得的另一學科的知識傳授給你。這就是這個社團的一個鮮明特點，而且是個最重要的特點。 另一方面，我們不能做這樣的假設，即認為那些老實人，無論其熱心程度如何，都照例能成功地建立並維持他們自己的協會。聯合必然能在物質上減少他們的費用，這是顯而易見的，也是聯合本身的一個基本考慮；同樣顯而易見的是，對聯合的基本考慮也必須包括對成功的聯合來說是不可缺少的經驗；當聯合的目標是傳播經驗和思考的結果時，情況就尤其如此。 女士們，先生們，研究這個聯合體目前這段有益的歷史的那位學者297並沒有到此就停止其研究。迄今為止，他已經對這段歷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感受到了很大的樂趣。他發現，這個母協會在某些階段曾邀請過那些渴求知識、具有進取精神的子協會自願參加各個實用的學科的考試，由母協會負責承辦考試、安排細節，並邀請優勝者到曼徹斯特領取由母協會根據公平競爭原則頒發的獎品和證書。通過了這些考試的最優秀的競爭者們此刻就在我們中間。此刻，在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上前來時，我將有幸把這些體現了對他們的承認和鼓勵的獎品和證書發給他們。（喝彩聲） 我讀過幾份這樣的試卷，它們包括歷史、地理、文法、算術、簿記、十進幣制298、測量、數學、社會經濟學、法語等——事實上，它們包括了打開各類知識之門的所有鑰匙。就其中許多試卷而言，真正讓我感激不盡的是，沒有人把它們拿來讓我解答，（笑聲）因為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真讓我解答，那麼今晚我能夠授予我自己的獎品和證書就少得可憐了。（笑聲）然而，有一點總是人們觀察得到並且會認真記得的，那就是，參加這些考試的是那些在生活中必須不斷為麵包而奮鬥，其全部生命就是同「那一對禁錮著大膽的願望的孿生看守——卑微的出生和倒霉的命運」角斗的人們。（掌聲）解答這些試題的並不是同我一樣以寫作和讀書為生的人，而是一輩子同工具和機器打交道的人們。想到這一點，我不能不對他們表示極度的欽佩。 根據我的記憶，在那些將出現在你們面前的獎品和證書獲得者的中間，有兩三個最有意義、最突出的實例。有兄弟二人住在喬利城附近，他們生活貧困，每天從早到晚在一個煤井裡幹活。但是，不管天氣好壞，每星期有三個晚上他們都要走上八英里路去聽課，並在所學的課程中取得優良的成績。（大聲鼓掌）在博靈頓有兩個窮苦的男孩兒，他們靠做點兒小修小補的活為生，每星期掙一先令或十個便士，其中一個孩子的父親在幹活時被卷進機器而奪去生命，但就是這位父親在出事之前親自開辦了一所業餘學校，他自己的兒子從此就在業餘學校接受教育。今晚，這兩個貧窮的孩子將出現在你們眼前，領取化學二等獎。（喝彩聲）在貝里則有一位十六歲的抹灰工，去年從布勞翰勳爵手中領取了一份三等獎證書；在今年難度增加了三倍的競爭中，他再次獲得成功。同一個地方有一位造車匠，他直到成年時還懂得很少或者說什麼都不懂。但是，他現在已經從地方業餘學校里學到了很多他現在所知道的東西。有一位境況艱難的鏈條匠，整天辛辛苦苦地幹活，仍每周三個晚上步行六英里去聽課，並在所學課程中成績名列前茅。還有一位在鑄鐵廠工作的模型工，每天要在高爐前工作十二小時，他於是每天早晨四點就起床學習繪圖。（喝彩聲）「一想到我那些安睡中的孩子們，」在一篇關於他自己的文章中，他自然而平常地寫道，「我就有了新的勇氣。我從前總是這樣想，我本人也許永遠也不會從學習中得到什麼好處。然而，即使如此，在孩子們到達懂事的年齡，知道那些無所不能的機器和發動機怎樣使英國這個我們的國家在世界歷史中具有了傑出的地位時，我也許就可以把我所學的教給他們了。」（掌聲）在一個紡紗工場有這樣一位修理工：他在十八歲時仍不識字，現在也不過三十剛出頭，家中還有個年邁的母親，他是唯一的贍養人。現在他是他自己接受過教育的那個業餘學校的算術教師。他在一篇關於他自己的文章里寫道，他下過決心，學一門課就一定要堅持學完它。他就是憑著一種非常驚人的意志一直實踐著這一決心，以致他現在對歐幾里得幾何學和代數學都非常精通，而且還是斯托克波特城最好的法語學者。同樣在斯托克波特城，繪圖這門課是由一位鍛工教的，就是這位鍛工的學生們今晚將獲得最高的榮譽。（掌聲）對於這位好鍛工，我們完全可以引用一位美國詩人對另一位鍛工的描述： 勞累——快樂——傷心， 他如此通過生命的航程； 每一個早晨都目睹任務的開始， 每一個傍晚都見到任務的尾聲； 一事作了嘗試，一事已經完成， 這樣就已賺得一夜的安寧。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想把關於優勝者們的話題轉一下，談談我面前那些地方協會的代表們，其中有一個例子讓我感到非常滿意。在那些代表中間，有一位很不平常的人物。我在了解他過去的情況時，心裡產生了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是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無法表示清楚的，當我知道他此刻在聽我說話的時候，就更表達不清楚了。當他開始在一家手工編織作坊幹活的時候，簡直還是個嬰兒。在那兒他一直干到積勞成疾而離開。他從一個星期掙五先令時起就開始自學，現在他已是一名植物學的專家，熟悉蘭開夏郡山谷的每種產品；他又是一名自然科學專家，建立了一所收集並保存英國鳥蛋的收藏館，而且製作了鳥的標本；他現在還是個貝殼學家，收藏了一些非常奇異、在某些方面甚至是原始的淡水貝殼；他同時也收藏保存了不同種類的淡水和海水的苔蘚；在他自己所在的地方文學協會，他又是個稱職的會長；而昨天晚上的這個時候，他是作為一家工廠的監工在上班。（長時間鼓掌） 這些例子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別的動人的例子的影響是如此深遠，以致我在布萊克本市那些申請參加初級考試的表格中發現了這樣一份表格：填表人非常嚴肅地填寫了各個項目，在「年齡」和「職業」兩項中，他以同樣嚴肅認真的態度將自己描述成十歲，職業為「護理一個小孩兒」。（笑聲和喝彩聲）這類事情也不僅發生在男人身上。受僱於工廠從事女帽製作、販賣或家庭服務工作的婦女，正如人們所期望的那樣，都已經開始顯示出與男子相比毫不遜色的堅定的決心。在這裡，我尤其想提一下普雷斯頓的婦女，她們的才能是如此出色，如此與眾不同，在試卷中展示出如此令人欽佩的家庭管理和家庭經濟學科的知識。如果我是一個在蘭開夏郡或者柴郡工作的單身漢，或者說，如果我還不曾對任何一位姑娘感到特別傾心，我就必定會學那位意志堅強的鑄鐵廠的模型工，每天早晨四點起床，到普雷斯頓去找個女人做妻子。（叫好聲，笑聲） 女士們，先生們，這些例子，以及更多別的例子，每天都在發生，不斷地在積累，它們是否絕對比無論多少個演講者的演說都能更好地證明這個協會的工作呢？今晚在我們中間的這些自強不息的人們是否毫無疑問地體現了協會現在和過去所取得的最好的、最有效的成功？對於將來的努力，這是否是最好的激勵呢？作為協會的臨時喉舌，我希望對今晚來出席會議並將領取獎品的人們說幾句話，即協會永遠都離不開他們，永遠都不能將它自己置於他們之上；他們的成績和勝利必然就是它的成績和勝利；在他們和協會之間只能有一個心臟在跳動。我特別要請求他們注意，這個協會考慮得最少的就是它授予獎品和證書是否恰當的問題。（叫好聲，贊同聲）它給的獎品和證書只是對那麼多兄弟姐妹的奮發努力表達其讚美和肯定的一種形式，其價值僅體現在頒發並接受這些獎品和證書的精神之中。獎品以獎金的形式發給，這僅僅是因為協會的確毫不懷疑，那些具有如此堅強的自控能力的人們最知道怎樣有價值地去使用這一丁點兒小錢；（贊同聲）把他們當作大小孩兒來對待，為他們安排這一點兒小錢的使用，這將是令人羞恥的做法。協會這樣做，還因為它知道，獎品的頒發和接受都是為了一個純潔的目的，它體現了高度的信任和完全的獨立性。（喝彩聲）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想再一次回過頭來對今晚在場的所有人說，我將在兩分鐘內結束我的演講，使你們賜予我的注意力得以放鬆。關於我已經說過了的知識的好處，我將不再說什麼。關於在困難的條件下掌握了知識的人能提高自身價值、對社區作更多貢獻的必然性，我已經說了，也不再準備說什麼。在曼徹斯特城和蘭開夏郡這兩個以自學者出名的地方，說這些確實是多餘的。為了同樣的理由，我刻板地遏止了自己的念頭，不去把那只可憐的鸚鵡的黏土塑像的碎片拼在一起。這鸚鵡曾經總是毫無道理地說，知識是危險的東西。我倒是寧願設想一下把任何一個被英國大炮擊中的倒霉的印度人的遺體碎片拼在一起的情況。這兩者都是從前的生物，他們正如我的朋友卡萊爾先生所生動描述的那樣，已經「爆炸於空間」了。那裡同這個世界一樣，也是他們的歸宿。 所以最後我還想要彈兩根「弦」。首先，讓我對你們這個社區里真正的互促會現在所取得的進步表示祝賀，這些進步是通過那些可敬的個體僱主及其家庭的代理機構取得的。對於這些個體僱主及其家庭，你們無論怎樣讚揚也不為過分。在別處，這樣的進步是通過一些大的鐵路公司的代理機構取得的，那些公司正以這種勇敢而慷慨的方式激勵自己，它們的這種做法值得大加讚揚。其次，也是最後一點，我想說一句我自己的心裡話，這句話在這方面的代價總是很高的。在我們所處的環境中，自然界的物體隨處可見，大自然的傑作數不勝數，但我們同時又處於機器的包圍之中，那些機器能夠處理細小到千分之一英寸的物質，同時我們每天又都在獲得可以在石板上證明或由顯微鏡來演示的知識。因此，我們不要在追求周圍事實的同時——雖然追求事實是值得稱道的——忽視了同樣包圍著我們的想像和幻想，因為想像和幻想也是大自然偉大的計劃的一部分。（叫好聲）要讓孩子們擁有寓言；要讓已由孩子長成了男人或婦女的人們永遠對寓言懷有親切的記憶。如果我們已經學聰明了的話，就應讓大量無法測量的美好事物和漂亮裝飾繼續在我們周圍占有位置，儘管這些美好事物和漂亮裝飾初看起來好像並不起眼。（掌聲）堅強的頭腦是可以與仁慈的心腸共存的。（喝彩聲）這兩者的結合和適當平衡若體現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有了一種優勢，而對於人類而言，這種結合和適當平衡則是一種福祉。萬能的主是溫和體貼的，正如他充滿著力量和智慧那樣。你們都知道，他怎樣能使波濤洶湧的大海變得平靜，使小孩停止哭鬧。在推動這個世界前進方面，如果主的學說沒有被人的盲目和激情所玷污，那麼人的智慧的最高極限最終能達到的水準，也不過就是主的學說在很久以前就能達到的。因此，讓我們永遠記住，主在理解和想像的結合方面為我們樹立了榜樣，我們自己要仿效這個榜樣，幫助人類走向更好的和最好的未來。（掌聲）正如所有追求知識的人都必須知道的那樣，當知識只是由頭腦單獨掌握時，它的力量確實非常有限；但是，如果知識同時為頭腦和心靈所掌握，它就能控制生死，指揮身心，支配宇宙。（熱烈掌聲） 主席然後把獎品頒發給優勝者。在進行了一些別的議程和演說後，有人提議為狄更斯祝酒以表示對他的謝意，這一提議得到了熱烈的響應。人們起身熱烈鼓掌。狄更斯回答道： 對你們的熱情歡迎我表示深深的感謝。請相信我，這個主席職位所帶來的光榮，是全部屬於我的。然而，由這種光榮所帶來的快樂，我確信，將由我們大家共同分享。任何一個人如果不能用心去感受那最令人快樂的情緒，如果沒能感覺到自己對於社區的大眾而言是個較聰明、較善良、較有助於他人、較幸福的人，他就不可能看得到今晚這個場面。不過，對我來說，在這裡享受滿足並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因為我從沒有一次到曼徹斯特來而不抱有對快樂的期待，也從來沒有一次不是帶著快樂的心情離開曼徹斯特的。（熱烈掌聲）我誠心誠意地向你們保證，我非常願意為你們效微薄之力，我最真誠地祝你們晚安。（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