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皇家普通戲劇基金會周年慶祝會上的演講
一八五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按照前一年年會宴會結束時的安排,該年年會的主席由薩克雷擔任。在照例為國家和王室祝酒後,主席起身為晚宴祝酒。他在講話一開始就高度讚賞狄更斯,對他自己不具有「主席這個職位所需要的那種天才和能力」表示遺憾。他說,這個職位「本屬於坐在離我不遠的位置上的朋友」。J.B.布克斯通代表協會作答,然後狄更斯起身為主席的健康祝酒。他受到了人們熱烈的鼓掌歡迎,樓座里的女士們也向他揮動手帕致意。他說:
先生們,根據我們作為戲劇愛好者的經驗,我毫不懷疑,我們都差不多同樣習慣於從舞台上某些小小的布景和道具來預測劇情。例如,當那位年輕姑娘——那位海軍上將的女兒——在與主題並無特別聯繫的舞台背景下獨自一人傾訴感情,而她腳下深處傳來激越的、莊嚴神聖的敲擊聲時,我們就知道要開始唱歌了。(笑聲)如果有兩位先生偶爾碰到一起,而舞台上正好又不多不少有兩張椅子擱在那兒,我們就能預見到,這兩個人將要進行一次對話,而且這段對話完全有可能帶有回顧往事的自傳性質。(笑聲)同樣,當另有兩位先生,尤其是兩位從事海上劫掠或走私勾當的先生從上次出場後一直身佩長柄短劍,我們就能相當肯定地預測,這樣精心的準備是為了引出一場打鬥。(笑聲)同樣,先生們,如果將這些在劇場裡用得如此多的聯想用於劇場以外,你們或許能想得到,當我請求我那位當主席的朋友允許我祝一次酒時,我眼睛裡有的就是我的這位老朋友,而且我此刻想要說的也是有關他的事兒。(喝彩聲和笑聲)
先生們,我有幸擔任了戲劇基金總會的理事,但這個職位的職責還不如特權多。簡言之,這樣的理事只是個配角。(笑聲)跟別的理事相比,他的不幸在於他連愛的對象都沒有。(笑聲)如果他的角色在那個方面能稍有改變,他的舞台形象就會比原先好得多,同時他的淒涼境況也會大大改善。這個讓人感到陌生的角色的職責在於每半年去一次銀行,在一個極大極笨重的冊子上簽名,接收兩個他什麼都不明白的文件,再立刻把它們轉交給財產管理人,然後離開。(笑聲)
不過,他的特權卻很大。他有特權觀察那個機構的穩定發展,因為那個機構建立不久後他就一直對它有興趣;他被授予這樣的特權,即在所有恰當的場合向上天證明某個階層的人們的善良、自我否定和自尊的品格。這個階層因太無知而受到損害,他們的那些美德也因人們長期根深蒂固的卑微愚昧的迷信而被否定。(大聲喝彩)最後,他有時還被授予特權在年會的宴會上為主席祝酒,而這位主席正是他由衷欽佩和真心尊敬的人(喝彩聲)——主席先生的天才為文學爭了光,或者說文學因他而增了光。(喝彩聲)如果情況是這樣,他就感到這最後一個特權是個很有價值的、高尚的特權。(喝彩聲繼續)先生們,從這個機構建立初期開始,我就冒昧地試圖用我的一個想法去影響其管理者。這個想法就是:為了提高聲譽和取得成功,這個機構應該儘量頻繁地從文學藝術界選出人來擔任主席。(贊同聲)現在我想冒昧地說,在目前存在的類似機構中,沒有任何一個別的機構曾由如此眾多的傑出知名人士主持過。(贊同聲)我敢肯定,這樣的機構從來不曾有過,將來也不會有,其原因就是那些機構絕不可能有一位主席能比今晚擔任我們的主席的那位高貴的英國作家更加光彩照人。(大聲喝彩)
先生們,此時此刻我不想與你們討論薩克雷先生著作中那些膾炙人口的篇章,也不想請你們注意這些篇章如何充滿了機敏,如何充滿了智慧,如何充滿了直接的、坦率的意義,以及如何毫無畏懼,如何毫無偏見,即便它們是直接而坦率的。(贊同聲)然而,我想藉此機會表達我對薩克雷先生著作的小小的敬意。我認為,有這樣一位作家做我的朋友,有我們今晚在這裡看到的戲劇這樣一種藝術形式,這是非常好的事情。(喝彩聲)每位好演員都直接為每一位好作家演出,每一位好作家客觀上都為舞台寫作,儘管他不一定採用劇本這一創作形式。他也許總是寫長篇小說,從來不寫劇本,但他所具有的真實和智慧卻肯定會滲透到以真實和熱情為生命的藝術中去,並且或多或少在他面對自然的大鏡子裡得到反映。(喝彩聲)先生們,如今的演員、管理者和作者都在這個機構里有了代表。我們不難想像,他們所有的人都在許多大小不同、種類不同的劇場裡研究過人類心中那奇妙而深刻的奧秘。然而,我敢肯定,他們中間不會有人比薩克雷更成功地探究過人類心理活動的奧秘。從古希臘悲劇詩人泰斯庇斯的布景車台以來,任何劇作對人性的反映都不如《名利場》那樣更具有優勢,更能帶來益處,更能使觀眾滿足。這位演技精湛的主席今晚給了我們這麼多樂趣,說了這麼動人的話語,就讓我們現在來表達我們對他的感謝和歡迎。我們祝願他一切順利,願他在今後許多年的許多活動中有機會實踐他富有潛力的藝術才華。為此,請大家一起為主席的健康乾杯。願上帝保佑他!
祝酒在長時間大聲的歡呼中進行。薩克雷用一種「因情緒激動而時斷時續的聲音」簡單作答:
先生們,你們熱情的掌聲已經比我將要說的話都長了。我想,如果你們想一想狄更斯先生說的話,你們就會同意我最好把我自己的情況全部交給他去處理。我無法改善——我無法達到他剛才所說的高度。如果他說的是事實,或者一部分是事實,那麼我確信我得萬分感激——為我找到了一個朋友和同伴而感激,為我們兩個從事文學的人能如此誠心誠意地相互尊敬而感激。
他顯得非常激動,因而無法繼續說下去。在人們大聲的歡呼中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又進行了幾次祝酒後,年會議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