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皇家普通戲劇基金會周年慶祝會上的演講
一八五七年四月六日
皇家普通戲劇基金會的周年慶祝會在富里美森絲大酒店舉行，由塞繆爾·菲爾普斯257主持。出席慶祝會的人很多，其中包括「一大群衣著華貴的女士們」，她們坐滿了主席台後面那些鋪著深紅布的高席位。她們對面的樓座上「也坐滿了一大批女性，她們的出席為紀念活動增色不少」。
慶祝會上人們照例相互祝酒。作為財務總管，J.B.布克斯通代表基金會作答。他在講話時提到了作為理事之一的狄更斯。他說：
在議會解散258的時候，我真有些擔心，怕他在這個時候不得不去參加競選，或者去當個今天能代表「中性」259的候選人。好在今天我們都很高興還能見到他，雖然我相信，如果他參加任何地方的競選，得票率一定最高。
然後主席親自提議請基金會理事講話，於是狄更斯起身代表理事們作答。在接受了人們相當長時間的熱烈歡呼後，狄更斯說：
先生們，對於主席帶有如此讚美之詞的祝酒和諸位這般友好的歡迎，我必須表示謝意。在答謝之前，我希望先對出自我尊貴的朋友、秣市劇院的成員口中的那番令人吃驚的話語作些解釋。（笑聲與喝彩聲）先生們，對於任何選民，我都沒有任何競選計劃。我現在的生活方式，我的生活樂趣，以及我使生活富有價值的辦法，都是在很久以前就選定了的。我向你們保證，除了我所感到的存在於我身後的那個「性」（笑聲）以及我所見到的存在於我眼前的那另一個「性」（笑聲繼續）之外，我沒有向任何別的「性」遊說的企圖。對於前者的存在，我總有一種深刻的感受力。我知道，此刻她們正恰如其分地排排坐滿了我的上方（狄更斯用手指指樓座）。
先生們，在我作了這些解釋之後，請允許我作為你們的理事之一，表達一種喜悅之情，因為我尊貴的朋友今晚向大家宣布了能夠給我們的事業帶來繁榮的財政預算。我相信，你們一定也同樣感到了這種喜悅。同時，也請允許我表達因發現了他而感到的極度滿足，儘管他不斷地向他的選民們求助，並且仍然擁有財政大臣的職位。（又一陣笑聲）如果在他新的任職期間，能夠——就像我私下聽說他非常有可能準備做的那樣——如果他能夠給我免去那種他每晚向公眾徵集的所得稅的任何部分，（笑聲）我希望，我相信你們也一樣希望，他會在這項事業和他所有的其他事業中馬到成功。（喝彩聲與笑聲）
先生們，既然我有這份榮幸在基金會正式任職，你們自然會覺得我應該做一次精彩的、長時間的發言。遺憾的是，我的職位要求我說話謹慎。（笑聲）不過，我非常樂意按規矩服從這個讓人不快的限制，因為我沒有任何聲明想要發表，也沒有任何話想要說。（笑聲）為此，我將只代表我自己和我的理事同仁們對你們剛才的祝酒表示感謝，同時還要告訴大家：我將請求主席的允許，在他請你們斟滿酒的時候，再給你們祝一次酒。（更多喝彩聲）
主席發令讓人們斟滿酒。大家遵命後，狄更斯立即起身說道：
先生們，我百分之百地同意主席為提議建立基金會而作的精彩演講。我尤其贊同他演講中關於應把戲台看作教育民眾的一種有力而有效的手段的那一部分。（「說得好！」「講得對！」）如果說在某個時候劇院能夠強烈地要求人們這樣看待它，那麼這個時候無疑就是現在。先生們，我們有這樣一些學校教師，就像我們在新聞報道中讀到的那些可怕的老婦人那樣，他們在不斷地批評著惠廷頓的貓260的故事。我們還有這樣的學校教師：他們總是在黑板上告訴那些幼小的心靈穿靴子的貓不是真的；所有的巨人都已消亡，一半的傑克261每天都在通過心算的考試；而世人今天確確實實只以為拇指湯姆262是個英武的將軍，他在美國市場上以每位六美元的價格尋求著女士們的親吻。（笑聲）我確確實實想說，先生們，當我們今天從那些寶貴而古老的保育圖書中撕去了如此多頁的忠告和指導時，想像力以及與之相關的所有各種德行和善舉應該得到精心的培育，因為這對於一個偉大的民族來說是根本之根本；而在培養想像力的各種方式中，我同意主席所說的，戲台應該永遠有其極為重要的地位，因為在戲台上，我們見到的是奇特熱烈的畫面、豐富美好的幻想和輝煌壯麗的文學。（大聲喝彩）
不過，先生們，主席無法以同樣謙恭的態度談及問題的另一個方面，即一個管理有方的劇院是至關重要的：不僅公眾是如此的需要劇院，即便是作為延續戲劇表演這個職業本身的榮譽和功績的一個手段，作為以最深刻的形式向公眾展示戲劇表演的實用性的一個手段，作為一種保護手段，使從事這個職業的人們能永遠免受無知和怨恨潑向他們的無休無止的責難，這樣的劇院也是必不可少的。（喝彩聲）先生們，一個管理不善的劇院會帶來很多危害，這是不言而喻的。我不想說，它的危害性和一個管理不善的學校或一個管理不善的小教堂一樣大，因為這樣相比確實不太合適，但是它的危害性也足夠大了，而且還會更大。相反，一個管理非常有方的劇院，一個祛除了許多因管理不善而產生的種種弊病的劇院，肯定會贏得大批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人們——包括那些從前反對過劇院的人們——的愛護和尊敬。它將能使他們懂得：他們對於表演藝術的恐懼並不來自對這種藝術的運用，而是對這種藝術的濫用，不是對其長處的發揮，而是對其功能的褻瀆。（叫好聲）
因此，先生們，我深知你們都和我同樣認為，如果說存在著這樣一個管理非常有方的劇院，那麼它就是薩得勒斯的威爾斯劇院。（大聲喝彩）先生們，這個劇院是從困境中走出來的。它曾處於一種令人痛心的境地，哪怕一周之內總有一天新河公司將水灌進它的包廂、樂池和樓座，（有人喊「瞎說！」）人道協會頂多也只會稍加干預罷了。（「瞎說，瞎說！」）隨著一批素質低下的觀眾——（「瞎說，瞎說！」）我請求向那位喊「瞎說」的先生說明，我對這個劇院了解的確切程度不亞於這個王國中的任何人。我要說，隨著一批最放蕩不羈的觀眾——被徹底地替換，隨著一批最聰慧、最傾心的觀眾被吸引到劇院並始終成為它的忠實觀眾以後，這個劇院在菲爾普斯先生的管理下已開放了三千個夜場，而其中兩千場演的是莎士比亞的作品。（喝彩聲）我相信，我這個基本估計不會有大錯。先生們，另外一千場演的是純正的傳統劇、悲劇和喜劇，還有許多優秀的新劇。在接受這些劇目時，管理者表現出了真正的責任感——作為朋友我有理由知道——他負擔了所有的費用，這種精神和氣魄即使在莎士比亞的時代也不會遜色。此外，所有劇目的演出都同樣優美，同樣高雅，同樣富有情調；為表達戲劇的真正意義，甚至布景製作人和機械師的輔助工作都同樣恰到好處；而觀眾則對所有的創作者都充滿了同樣的感激之情，感謝他們在扮演性格各異甚至迥然相反的角色時所表現出來的精湛演技。毫無疑問，我們大家一定都同意，起碼我們可以這樣說，公眾極大地受惠於戲劇，極大地受惠於菲爾普斯先生，因而對他的事業的持續成功表現出一種強烈的關切。（喝彩聲）
先生們，談到公眾，我只能說，根據我對他們的了解，我從來不與對戲劇藝術的運用缺乏崇高敬意或深刻認同的任何等級或階層的人們交往；另外，也許值得一提的是，我發現，在巴黎藝術階層的有識之士中間，也存在著和倫敦同樣強烈的這種崇高的敬意或深刻的認同。先生們，菲爾普斯先生今晚在這裡的地位，以及我們對他在戲劇事業中的作用的認可，全面而充分地說明了戲劇事業的重要性。菲爾普斯先生今天是以雙重身份出現在你們面前的：首先，他是一個讓英國戲劇找到歸宿、讓最高尚的劇作家受到崇拜的劇院管理者，他在幕前幕後都培養了一批學生，一批追隨他、欣賞他、讚美他的學生；其次，菲爾普斯先生今天在這裡還兼有另一種身份，即一個把全部的生命和勞動都獻給戲劇藝術的人——是他不斷為戲劇藝術的尊嚴和信譽建立了功績，增添了榮耀，提供了支持。（大聲喝彩）
先生們，根據菲爾普斯先生的這個雙重身份，我相信，你們一定都願意再次對他表示雙重的歡迎。我完全相信，你們一定願意用雙倍的歡呼聲響應為他的健康的乾杯，你們一定也願意一起向他表示雙重的良好祝願，祝他事業發達、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狄更斯的祝酒詞得到人們熱烈的響應，隨後菲爾普斯簡單作答。他在講話中提到，他的一個在女子學校就讀的女兒已被要求退學，原因是一對有三個女兒在該校上學的夫婦反對讓他們的孩子「與一個戲子的女兒在同一個屋頂下」受教育。菲爾普斯致辭後，人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布克斯通講話。布克斯通跟大家說，在一個周日晚上他嚴守了安息日的原則，很痛快地拒絕了一位可敬的先生「為鼓吹他那古怪的學說」而租借秣市劇院的要求。
接著又有幾個人講了話。在最後一項議程前，即由馬克·萊蒙向「女士們」祝酒前，主席在熱烈的掌聲中發布了一條消息。他說：「我的朋友狄更斯先生剛才對我說，薩克雷先生已經答應，如果明年此時他在英國——他也完全可能在英國——我們所希望舉行的下次周年慶祝會將由他來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