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園丁慈善會上的演講

一八五二年六月十四日 園丁慈善會成立九周年的慶祝會在倫敦酒家舉行。狄更斯擔任主席。與以往一樣,水果和鮮花成為那次盛會的主要景況。撤席之後,狄更斯站了起來,發表了如下演講。 首先,讓我們為女王陛下的健康而乾杯,這既是我們的職責,也是我們情不自禁的祝願。陛下時常在花園裡呼吸早晨的空氣,因而不難想像她在離開王宮之後,走進清淨的樹林,擺弄一番鐵鏟,往往會使她感到心曠神怡。暫別國事的操勞,這神效遠遠勝過宮內金銀財富帶給她的歡愉。既然陛下傾心於園林漫步,我們不妨冒昧地認為,她尤其關注我們所熟悉的諸位園丁,因為她以最令人滿意的姿態賜給了本慈善會五十英鎊。(掌聲) 狄更斯的祝酒詞迅速得到響應。接著,他又相繼為「阿爾伯特親王、威爾斯親王以及所有王室成員」祝酒,並且杯杯都滿懷敬意,暢飲而盡。隨後,他說道: 當年,我的朋友——已故的雪梨·史密斯教士185——在為一位去紐西蘭的朋友送別時,曾經突發奇想地表示希望和任何一位想要吃他的人爭論一番;我由此想到,儘管我本人生性平和,但我也會和剝奪我的個人活動權利的任何一位外國人發生爭執的;不管是國外的王子,還是國外的要人或農夫,只要他膽敢褻瀆我的自由,我就會和他理論。諸位先生,我對我們的陸軍和海軍一直懷有崇高的敬意。假如英國無力捍衛其自身利益,無力抵禦侵略,無力使其國名——就像它理應做到的那樣——讓世界上的暴君都聞之膽寒的話,那麼無論其農業生產,還是其貿易活動,或是其藝術創造,都不能長期進行。記住這一點在任何時候都絕非不合時宜。(掌聲如雷)請允許我向你們提議為「陸軍和海軍」而乾杯,並且為倫奇艦長乾杯。 倫奇艦長簡短地致答謝詞之後,狄更斯又站起身子,提議為晚會的舉行而乾杯,並且繼續發言。 諸位先生,我要為你們敬上一杯,以表達我們對慈善會的關注。就是為了這個協會,我們才相聚一堂的。我感到,就慈善會而言,我就像一位沒有對手的原告律師。然而,即使這種感覺稍縱即逝,我也仍然感到自己有責任麻煩你們一下——提請你們注意我所接到的簡略訴狀中的幾件事實。有一位外號叫「時間老人」的老園丁,由於不知道可以從慈善會得到幫助,因此在無望中遠走他鄉,這使我證實了原來的猜測,即總有一些人需要被告知慈善會的好處。 園丁慈善會成立於一八三八年;在其成立之後的最初幾年中,看上去似乎並沒有蒸蒸日上,而是一直處於相當不景氣的狀況,得到的一點兒救急資金充其量僅夠用來喝自來水。(笑聲)一八四三年,該慈善會的境況變得令人欣慰了,形成了行之有效的經營基礎,從此便興旺發達了;現在,該慈善會已經開花結果,長成了一棵茂盛的大樹。目前,有三十五位老人每天安坐在怡人的枝葉簇擁而成的樹蔭下。 人們注意到,這個慈善會與某些歷史悠久、久負盛名的協會不同。它是名副其實的慈善會。它專為園丁階層所設,後者的成員都能從中獲得不折不扣的實惠。其花名冊上的養老金領取者都是清一色的園丁,或者是園丁們的妻室,因為這個慈善會是由園丁們掌管的。此外,在其會冊上印有如下語句頗為雋永的規章:「凡是為慈善基金捐資達五十年的園丁,在年邁時或因不幸而貧困潦倒之際,可以優先於未捐助者而向慈善會求援。」我還注意到,每一位捐資者都會列入養老金名冊——假如他願意的話。這不需要表決,也不需要遊說,更不需要乞求,而是他獨有的權利。我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因為我認為,諸如園丁慈善會之類的每一個協會都應該這樣處事。首先,要救助那些既自救又助人者。其次,要把對慈善會重要性的認識化為行動,把解救那些淪入困苦的人員視為神聖的職責,並且要對他們無微不至,不給其心靈造成絲毫的痛楚,或者不讓其因尷尬而臉紅。(掌聲如雷) 以下是一個已被證明的重要事實:園丁慈善會的獲益者都很通情達理,在失去自食其力的能力以前都沒有領取養老金;而且,目前享受養老金者的平均年齡已達到了七十七歲。他們並未享受過度的救濟,用於救濟的款額總數每年都不超出五百英鎊,這也是不爭的事實。當然,慈善會的救濟表決並不限於狹窄的區域,這又是十分明顯的事實。我可以向你們擔保,該協會的養老金領取者們在我們國家東、西、南、北的每一個地區都能夠找到。而且,慈善會的開支與其收入也相當平衡,這一點可以由以下事實作證:會務的開支都取自年度認捐款,而目前擁有的款額總數是兩千七百英鎊,但我們打算使這個數額至少增加到三千英鎊。(掌聲) 慈善會就是這樣一個機構。它正通過我呼籲你們予以同情和資助,儘管我是一個非常不合適的呼籲者。事實上,慈善會在尋求有產者的支持方面的努力並非徒勞無功——它爭取到一位貴族186來出任其會長這一事實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這位會長的所有房產不僅外觀美麗,而且品位高雅;他手下園丁的技藝也譽滿全球187。我很高興地發現,在副會長的名冊上,有許多久負盛名、地位顯赫的貴族和紳士。我在翻閱這本不厚的會冊時尤為感動的是,有不少花圃工和種子商也慷慨解囊,其捐資的可觀數額陪伴著他們的名字一同記錄在冊。這是一個十分高尚的範例。此外,捐款的園丁們的名字還在猛增。我真心希望,會有一天,沒有一個園丁的名字會被遺漏;有一天,英國的每一位正直的園丁都會感到,這個慈善會就是他職業的一部分。儘管他可能永遠都不會需要慈善會的救助,但是為了那些有可能需要慈善會幫助的人,加入慈善會便成為他的職責了。 園丁尤其需要這個慈善會所能提供的這類救助。園丁的收入並不高,可是金和銀首先使他想到的是瓜果花卉的色彩,而不是他口袋裡的錢財;此外,顯而易見的是,他櫛風沐雨,極易患病。園丁作為佼佼者,尤其應該領會慈善會這種協會的價值,因為他目睹四季更迭,日復一日,周而復始,很容易體悟到生命的衰退,而護佑這種衰退了的生命既順應了世人的心意,又反映了基督的仁慈。 最後需要強調的是,本慈善會對在場的所有園丁和非園丁——如果我們都追溯一下自己的家世,那麼就會發現我們都源自第一個「園丁亞當和他妻子188」——都有著強大的吸引力。普遍性是園丁職業的一個主要特徵。如果女王陛下的花園——或者說上帝的花園吧——得以整治翻新,那麼甚至連小販都會從中得益。從本質上講,花卉栽培根本不可能由單獨一人進行。刮過農人田地的風也會刮過貴族的庭園,如同雨滴落在正直的人和不正直的人身上一樣,它與所有園丁往來,無論貧富,同歡共樂;而富有的園丁在栽培和提高芬芳怡人的鮮花品質的同時,在某種程度上也就成了大家的園丁。(喝彩聲) 五彩繽紛的鮮花是我所知道的最上等的畫冊。每當我看到農家門旁盛開的花朵時,我總能賞花判人,斷定花的主人是一位高尚而快樂的人。園丁對於我們大家是少不了的,這樣說無論如何都不過分。對園藝的熱愛貫穿於所有的國家和所有的時代。無論是學者,還是政治家,無論是擁護和平的人,還是渴望戰爭的人,在不同的時代都會於庭園之中尋找樂趣。地球上最遠古的人們曾經有過庭園,儘管這些庭園現在都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堆堆孤土而已。後來,古人們栽培了象徵榮耀的花卉。在中國,庭園的土地就曾達到幾百英畝。現在,當我們坐火車旅行時,可以看到某個織布工在為開闢一小塊花園而辛勤勞作,可以看到某個窮人身上冒著熱氣,起勁地搭建著一座爬滿紅花菜豆的小涼亭,還可以看到那些沒有庭園的人們用罐子和盆子栽花。在工廠和作坊,人們也栽培花卉。人們甚至看見犯人在寂寞的牢房中——在其年復一年的單獨囚禁生活中——栽種花草。即使用最漂亮的語言,也難以淋漓盡致地敘說以上情致。園丁培育了如此可愛的鮮花,營造了如此溫馨的庭園,難道當他本人需要接濟之時,不應該受到世人的慰藉嗎? 因此,在為園丁慈善會成立九周年而致謝三次時,我提議為其昌盛乾杯,並請允許我藉此機會為慈善會會長——德文郡公爵——乾杯。他的業績體現了他的個人價值。他為自己的頭銜和財富帶來了任何頭銜和財富都無法授予的榮耀。(一片掌聲) 名目繁多的祝酒詞此伏彼起。最後,有人說道:「女士們,我提議為主席而乾杯,他的演講言簡意賅,滔滔不絕,令眾人歡暢無比。然而,令人遺憾的是,說到最後,他竟然未按俗套在會場說上一句『女士們,先生們』,這就使婦人們都成了會場上的旁觀者,而非節日的參與者了。」 漢納·布朗太太——伯德特·庫茨小姐的女伴——幾天之後寫信向狄更斯表示祝賀。狄更斯答覆如下。 我還沒讀過演講記錄。我希望記錄工作很出色,但是我很擔心那篇記錄稿會令人遺憾地走了樣。我禁不住要說,我希望你(以及新的捐資者)當時聽到了我的講演。那個演講題目本身很帶勁,加上那些面孔曬得黑黝黝的人們一個勁地為我鼓掌喝彩,使我的情緒高漲到了頂點。那次演講給聽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