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格拉斯哥文學協會首屆年度晚會上的演講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格拉斯哥並不比曼徹斯特、伯明罕和利茲落後許多。它的文學協會於一八四七年的早些時候就已成立，其前身教育學會因把課程放在早晨六點鐘而告失敗。格拉斯哥文學協會的首屆年度晚會在新建的市政大廳里舉行。狄更斯答應主持這屆晚會。為舉辦這次活動，專門建造了一條臨時性的門廊。大廳開門後還不到半小時，會場就坐滿了來賓，其人數達到了四千。所有來賓席的邊上都放著茶几。
會議廳里懸掛著旗幟和橫幅，還擺設著萬年青。專為主席和貴賓所設的講台上遮有深紅色的大棚。講台的背景是一幅帶有寓言性質的巨型畫面。樓座的邊緣懸掛著紅白相間的橫幅，「上面貼著一些光彩奪目的字樣……『格拉斯哥文學協會』——『人的最高權利藏於知識』——『文學、科學和藝術』……整個會議廳的裝潢風格體現出一種淡雅美，令所有在場者都為之折服」129。
當狄更斯進場時，全場報以最熱烈的掌聲。「成百上千雙漂亮的手揮舞著手絹，而風笛則奏響了『歡迎高貴的查理』。」歡呼聲持續了好幾分鐘。大會秘書宣布晚會開始。接著他發言的就是大會主席。後者等掌聲平靜下來以後就開始作了以下演講。
女士們和先生們，讓我首先向你們保證：我是帶著滿腔熱忱來到你們中間的，這種情感的真誠程度就連你們對我的熱烈歡迎也無法超過。（掌聲）這一美麗的場面和你們慷慨的歡迎本來就會很自然地喚醒我心中的特殊感情，而當我把這些感情跟這一偉大集會的崇高目標聯繫在一起時，我似乎覺得自己正站在這裡進行宣誓——保證自己對格拉斯哥的所有青年男子都有著手足之情，而且對所有青年女子也是如此。（笑聲和極其熱烈的掌聲）我的這種說法其實意味著一種不幸，因為我找不到適合女性的更為溫柔的宣誓方式。（笑聲和掌聲又起）我把這次集會看作教育方面的一個典範，看作對所有蘇格蘭人的一種鼓勵。所有積極從事生產勞動和商務活動的人都有權利提高並改善自己，這是他們無可爭議的、不可分割的權利，而今天的集會正是在場的每一個人對這一權利的承認。我一想到這一點，心中就充滿了對你們的手足之情。我要說，我感到我們都已經發了這樣的誓：從今往後大家都將投身於一個共同的事業，以實現人類的一個最有價值、最值得稱道的目標。（喝彩聲）
女士們和先生們，使我們今晚走到一起的計劃意味著一個共同的事業：沒有它我們將一事無成，而有了它我們將所向披靡。上帝知道，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共同事業，因為像格拉斯哥文學協會這樣的機構能夠產生的好處並不局限於它的大牆裡面，也不局限於它的學員。任何相反的看法都是無益的。我知道，這個偉大而重要的城市的全社會，上至最高階層的人士，下至最低階層的百姓，都肯定會永遠感受到它的影響：（響亮的喝彩聲）就下層社會而言，教育能使人更清楚地了解到人們所經受的悲慘遭遇，並對此產生同情，從而努力減輕這種悲慘程度，同時致力於關閉罪惡的大門，杜絕各類社會弊端；就上層社會而言，教育能使所有受惠者增長才智，提高效率，改善品格，並使他們在與親友的交往中產生影響——所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都會多多少少地對周圍的人產生影響。
女士們和先生們，任何一個人，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不管他的造詣有多深，他都不可能在這樣的機構里學不到東西。只要一接觸這樣的機構，他就一定能有所收穫。（喝彩聲）他只要看見知識女神走出她那寂寞的宮殿，走出她那曲高和寡的領地，走入普通的人群，並把她一度隱藏的財寶之光灑向眾人，他就可能學到一些東西。他只要看見那些每天靠體力或腦力勞動餬口的人在這裡投入了多少精力，顯示了多少勇氣，他就可能學到一些非常有益的東西，儘管他可能已把整個青春都花在了學習上面，而那些普通勞動者只是每個晚上像是上娛樂場所那樣來這裡學習。就像每個有心人都能看見的那樣，他也能在文學協會這樣的地方看到人們受到了良好而持續的影響，看到人們不再追求純粹的感官享受，而代之以對自然美和藝術美的觀照，代之以對偉大人物的智慧的觀照。當他看到了這些事實，他就可能懂得了這樣一個道理，即鼓勵並保護這些機構是所有優秀社會成員的職責，同時也是他們的利益所在。
女士們和先生們，我想藉此機會說一下我於幾星期前在約克郡的一次文學協會會議上曾經強調過的觀點——我認為在這樣的場合我們必須永遠記住這一觀點：反對文學協會的人們總是依靠這樣一個理由，即對人民大眾實施的教育已經失敗了，然而他們在使用「教育」這一術語時指的根本不是它的真實含義，而是完全誤解了它的意思。閱讀和寫作本身並不是教育。（喝彩聲）把教育最初階段的技能訓練稱作「教育」（這一術語真可謂慘遭蹂躪），並把這種訓練的失敗不分青紅皂白地歸罪於教育，這就如同把磚瓦和灰泥稱作建築，把油畫顏料稱作美術，把簧片和羊腸線稱作音樂，或把兒童拼寫課本稱作莎士比亞、彌爾頓或培根等人的作品。在我看來，把初級技能訓練當作教育的人之所以失敗，正是因為這些訓練不是教育。就一般人而言，「教育」一詞已經被誤解成初級技能的訓練，而且這種誤解存在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為生活而從事的教育，為培育家庭美德而從事的教育，不僅對兒童很重要，而且對成年人至少同樣重要——每天都是如此。許多人因生活所迫而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進入了社會，成天為了餬口而掙扎苦鬥，所以沒有足夠的機會接受心智的培育。要他們接受真正的教育是極其困難的。正因為我上面所說的情況，所以我把技工講習所和文學協會看作改善社會的至關重要的環節。在這些機構里，教育基礎階段的技能訓練能被很好地用來掌握健全的原則，並能被用來促進信仰、希望和博愛等偉大原則的實踐——我們所有的知識都是為了實現這些原則。我認為，正因為這些緣故，我們今晚才以教育的名義聚集在了一起。（喝彩聲）
使我感到非常滿意的是：我能榮幸地擔任本次會議的主席，並因此而代表這個年幼的機構——當然，這一機構是個十分出色的孩子，（笑聲）一個茁壯成長、前程似錦的孩子，但是它畢竟還是一個幼兒。（笑聲）我為自己能在它成年以前就與它相識而感到十分幸運，因為我希望在它的壯年時期——在它功德圓滿之時——我能愉快地回憶起自己在它很年輕時就和它有過交情。（掌聲）它已經度過了一些童年時期容易遭受的磨難。它的哥哥品格優秀，但是卻體格單薄。據說，後者因早上起得太早而耗盡了精力，結果才滿十二個月就死於非命，（笑聲）而本機構卻勇敢地衝破了一道又一道的難關。它的朋友們過去常常為它擔憂。它的脈搏極其微弱，竟然一天只跳動一千二百五十次，而正常的脈搏應該是一天一萬次。有那麼一兩次，好幾位親戚和朋友甚至以為它已經死去，因而都帶著悲傷離它而去。儘管如此，它成功地熬了過來。在這期間，它得到了一兩位心地善良而又不屈不撓的護士的幫助——應該說，它對她們怎麼樣感激都不會過分。如今，在它的家庭里，它是我看見過的所有年輕成員中最結實、最健康、最神采奕奕和光彩照人的一個。（歡呼聲）
我發現，格拉斯哥文學協會擁有許多精挑細選的、健全而有用的學科，並在這些學科領域內開設了各類講座，而且還會開設更多的講座。我發現，它已經開設了各類夜校課程，其中包括邏輯學、語法學、音樂和數學等課程，而且還包括法語、德語、西班牙語和義大利語等現代語言學課程。這些夜習班目前擁有五百名以上的學員。不過，我發現在這一機構的歷史中最值得稱道的是，它的所有成就主要是依靠格拉斯哥青年們自己的力量而取得的。他們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援助，這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使我感到滿意。（熱烈的掌聲）女士們和先生們，蒼天幫助那些自助的人們，這句格言在眼下的情形中顯得再真實不過了。我因此而寄希望于格拉斯哥的年輕人。從他們的過去和現在，我展望到了一個燦爛的明天。（歡呼聲）我堅信，其他任何文學協會迄今所能做到的事情，這裡也將會做到。總有一天，它將和所有偉大而收費低廉的學校連成一片。總有一天，它將把所有的朋友團結在一起，並且把所有那些目前還對它存有疑慮的人爭取過來——到了那時，也只有到了那時，格拉斯哥的青年們才可以得到休息，才可以認為自己履行了職責。（歡聲又起）
如果格拉斯哥的青年男子要在這方面尋找激勵和鼓舞，那麼他們已經找到了——本城眾多漂亮姑娘出席了本次會議，這對他們是一種不可抗拒的推動。（熱烈的掌聲）在所有的情況下，女同胞們都是我們最堅強的助手和最優秀的榜樣，都能給我們帶來鼓勵和友情。本次會議沒有把她們排除在外，這對我來說是一樁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因為它能給格拉斯哥文學協會這樣的機構帶來無可估量的好處。在古時候，抽象的真知灼見往往通過藝術的形象來陶冶、教化人類；人們甚至相信格雷斯姐妹130會親臨人間，現身說法，鼓勵人們培育優秀的思想。我很高興地說，如今格雷斯姐妹們千真萬確地就在我們中間，（笑聲）因為格拉斯哥文學協會跟人類中最美麗的那一部分131之間有著特殊的紐帶。據我所知，由於格拉斯哥文學協會目前的藏書很少，而且藏書的增加會引起很大的開支，這就很困難，因此這個城市的女士們已經決定舉行一次盛大的義賣——出售她們自己做的手工品，並把收入用來擴大文學協會的藏書量。這種做法是令人欽佩的。我同樣高興地得知，女王陛下很贊同這一十分出色的計劃；她懷著女性特有的慷慨，承諾了對這次義賣的贊助。（掌聲如雷）先生們，如果在這以後你們仍然在書中找不到任何使你們愉快的東西，那我只能說你們比我想像中的學者要傻得多。（笑聲）至於在場的女士們——至少對單身女子來說，儘管我知道你們的性別和天性決定了你們不偏不倚的品質，但是我仍然希望得益於你們的偏愛，即偏愛格拉斯哥文學協會，永遠做到非它的成員不嫁。（笑聲）在我看來，如果你們以這樣的決心支持格拉斯哥文學協會，那它將擁有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圖書館。（喝彩聲夾著笑聲）
赫茲里特在談到小說作家們筆下的一些美麗的人物時這樣說過：
從我跟這些人物初次相識以來，已經過去了好些時候；她們就像看熟了的朋友，但是我並不厭倦她們，正如我不厭倦其他許多朋友一樣，而她們也不厭倦我。
就我們的情形而言，文學協會的圖書不但會因書中人物的友誼和魔力而吸引讀者，而且會引起跟這些書的捐贈者有關的許許多多——我幾乎要說跟許多女士有關的——聯想。事實上，我現在可以作這樣的想像：在這些被讀者們聯想到的女士們中間，某位格拉斯哥的漂亮寡婦很可能已經占據了某位男士的心靈，就像羅傑·德·考夫利132對一位遠方的女人久久不能忘懷一樣。（笑聲）我可以這樣想像：在蘇格蘭冬季的任何一天裡，都可能會有人——不過不是湯姆·瓊斯——對裹著暖手筒的蘇菲亞133一見鍾情。我還可以想像，在格拉斯哥文學協會裡，學員們能找到每一種類型的美女。我更可以想像，《歐洲史》甚至在我的朋友艾里森134郡長既不知道，又沒同意的情況下就激起了女士們的極大興趣。（博學的艾里森郡長跟隨其他在場者大笑起來）總之，我可以想像這一圖書館中的活動和書籍將使女士們永遠充滿活力，這就像一首詩中寫的那樣：
歲月無法使她們枯萎，
習俗不能使她們就範。
（掌聲）我將很快就讓位於坐在我周圍的先生們，因為我至少跟你們一樣迫切地想聽到他們的高論。不過，在我坐下以前，請允許我告訴你們：本次會議恰好在今年的聖誕期間召開，這在我看來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巧合——一個新的時期似乎正展現在我們的眼前，同時我們又正在慶祝神聖的導師耶穌的誕辰；正是耶穌把最神聖的知識帶到了最卑鄙的地方，也正是他用博大的思想體系包容了整個人類。眼下正是許多親友們久別重逢的時刻，而我們恰好在這一時刻聚集在了一起。我歡呼這一巧合，因為它是一個吉祥的徵兆。我們今天走到了一起，是因為大家都有一個良好的願望，都是為了實現一個偉大的目標，即全面改良我們的社會。我認為這樣的計劃跟我們的信念正好相符，正好體現了《聖經》中的一句話：「和平將籠罩大地，善意將靠攏人類。」
我希望你們這一機構在每個新年來臨之際都會體現出更多的用處，爭得更多的榮譽，贏得更多的尊敬。一位英國作家在觀賞冬青樹這一英國式的聖誕節象徵時曾寫過一首詩歌，它正好能被極其貼切地用來描述格拉斯哥文學協會：
假如我在年輕時顯得過分嚴肅，
歲月會逐漸抹去我所有嚴厲的外表，
直到我變得成熟而心平氣和，
就像那高掛在冬青樹上的枝葉。
當夏季百樹爭妍之時，
冬青葉那永不消退的色澤並不起眼，
然而在冬季百木凋零的時刻，
有什麼能比冬青樹更加歡樂？
年輕時我不如眾人那樣無憂無慮，
在年輕快樂的夥伴中我顯得過於嚴肅，
然而步入老年後我卻格外地歡樂，
就如冬青樹在嚴冬方顯出綠的本色。135
狄更斯在熱烈而持久的掌聲中重新就座。
在他後面有好幾個人相繼發了言，如格拉斯哥和愛丁堡的兩位市長大人、這兩個城市的一些大學教授以及當地的幾位知名人士，其中還包括《黑森林》雜誌的撰稿人莫瓦（或稱「三角洲」）博士。狄更斯早在一八四一年訪問愛丁堡時就與後者結為至交。最後，艾里森郡長提議向會議主席致謝——感謝他主持了文學協會的首屆年度慶典，這本身對後者來說是一種榮譽。
狄更斯起身致答詞時，與會者再次報以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在答詞中說：
女士們和先生們，我很熟悉蘇格蘭，而且——我說這話時懷著最深的感激之情——我很熟悉蘇格蘭人熾熱的心靈。然而，你們今天歡迎我的熱烈程度使我幾乎失去了任何回報你們的希望。時間已經不早了，所以我不打算讓你們再聽長篇大論。希望下面這一句話就足以表明我的感受：我有幸主持了這次慶典，為此我已經得到了千百倍的償還，因為我不僅領受了你們的深情厚誼，而且還從主持工作本身獲得了難以形容的滿足感。我希望，我們不用等很多年就能再次公開聚會。（熱烈的掌聲）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將歡慶你們這一協會所取得的巨大進步，同時將帶著愉悅和滿足的心情來回顧今晚的盛會，現在我想帶著真誠和熱情重複一下尤英醫生136的座右銘，以此作為結束語：「祝格拉斯哥繁榮！」（歡呼聲）用「格拉斯哥男孩」貝利·尼考勒·賈維的話說，這句座右銘已經「在這座城市得到了廣泛的傳播」。
艾里森認為，考慮到狄更斯的演講里「並沒有任何新鮮和動人的東西」，後者得到的「反應可以說好得不能再好了」。幸運的是，艾里森對自己的演講很滿意：「我提議向狄更斯表示感謝……並且試圖概括性地指出他作品中的優點。這些優點得到了普遍的讚賞，可是我幾乎體會不到它們的好處，這真是令我驚奇。我從來不欣賞那些以描繪中下層階級生活方式以及這些階級成員的性格特點為主要目的的小說。」他在演說中承認，除了司各特以外，他不會真心地把任何人稱為偉大的小說家。
然而，作為東道主，艾里森很高興地看到「狄更斯是一位溫文爾雅、才華橫溢、談鋒甚健的紳士。確實，他的思路非常敏捷……以至我覺得他的作品」——艾里森其實並沒有讀過他的作品——「無法跟上他的思路，因此不可能充分地反映出他的才華。」作為歷史學家，艾里森對狄更斯選擇了小說這樣一種寫作形式表示遺憾，因為小說不值得「他這樣有才華的人去寫，小說不可能讓人流芳百世」。137……
狄更斯為自己演說的成功而感到十分愉快，不過他的妻子在這時患了病，這沖淡了他的興致。第二天他相繼訪問了監獄和精神病醫院，接著在市政廳用了午餐，最後又參加了一個晚餐會：「這裡的人的好客無與倫比，這一天的安排妙不可言。我從來沒受到過這樣熱情的接待，從來沒得到過這樣完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