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透視未來

精靈無聲無息地、嚴肅而又緩慢地飄了過來。史古治見他到了自己面前,禁不住跪了下來,因為有一種神秘而幽暗的氣息在精靈周邊的空氣中暗暗浮動。 精靈的全身,包括他的頭、臉和身體,都被一件深黑色的長袍罩著,只露出了一隻在外面的手。若非有這隻手的存在,大概很難把他跟周圍的黑暗區分開來,也無法在黑夜中將他辨識出來。 史古治看著這位來到自己身邊的精靈,覺得他威嚴而又高大,因為那種神秘感,讓史古治內心滿是敬畏。精靈完全沒有開口說話,並且一動不動,他能知道的只有這些。 「是『未來的聖誕精靈』站在我的面前嗎?」史古治說。 精靈只是舉起手指向前方,並未回答他的問題。 「那些此前並未發生過,然而將來會發生的幻影,您會讓我看到嗎?」史古治追問道,「精靈,是不是這樣?」 長袍上面褶皺的地方瞬間抽動了一下,似乎是精靈在點頭。史古治得到的唯一回答就是這個。 雖說跟精靈在一起史古治已經覺得習慣了,可是看著眼前這個沉默的影子,他依舊感覺到了一種山一般的恐懼。他的雙腿顫抖個不停,就在他準備跟隨精靈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挪不開腳步。史古治的狀況似乎精靈也有所覺察,為了讓史古治恢復鎮定,他就在原地停了下來。 可是如此一來,史古治的狀況卻更加糟糕了。他知道在那塊漆黑的裹屍布後面,精靈那對鬼魅一般的眼睛正在盯著自己,心中於是湧起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身子顫抖得就更厲害了。雖然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然而還是跟剛才一樣,只能看到一團高大的影子,以及一隻妖怪的手。 「你比我看到過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讓人恐懼!」史古治顫抖著說,「未來的精靈先生。然而,我希望改過自新、重新做人,我也明白你在這兒出現是為了幫助我,因此我對您表示無比的感謝,我想跟您成為朋友。您能否開口跟我說兩句話呢?」 精靈依舊只是舉起手指著兩人的正前方,並未開口說話。 「走吧!」史古治道,「走吧!時間緊促,我明白對我而言這段時間的寶貴。精靈,請您帶著我走吧!」 精靈飄走的方式還是和剛才一模一樣,在精靈長袍的陰影里跟著走,史古治覺得影子使自己也浮了起來,帶著自己前進。 倫敦城好像一下子就從他們四周冒了出來、包圍了他們,而不是他們走進了倫敦城。他們現在在市中心的證券交易所中,無數的生意人在他們的周圍,有急急忙忙地上下跑的人,錢幣在他們口袋裡叮噹直響;有圍在一起聊天的人,有不時看錶的人,還有若有所思地把弄手上的金銀章的人。對於這些動作、這些人、這種氛圍,史古治早就習慣了。 在一小群生意人邊上,精靈停住了腳步。史古治看到精靈指著他們,就上前去聽他們在說什麼。 「我不去,」一個體形龐大、下巴痴肥的男人道,「並且我也搞不清楚這件事到底怎樣。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死了。」 「他死了?什麼時候的事?」一個人問道。 「也許是昨晚吧,我想。」 「他怎麼了?事情怎麼會這樣?」又一個人問道,他把一個巨大的鼻煙盒拿了出來,深吸一大口煙,「我還覺得他永遠也不會死呢!」 「誰知道呢。」胖男人一邊說一邊打著哈欠。 「他的那些錢他是怎麼處理的?」一位紳士問道,他滿面紅光,有塊肉瘤在他鼻尖底下不停地晃,如同火雞脖子下面的那串肉。 「我也不清楚,」下巴痴肥的男子又打了個哈欠,然後答道,「也許他的合伙人會得到這些錢吧。我能肯定的就是,他不會把這些錢留給我。」 這句俏皮話引起了眾人的一陣笑聲。 「這肯定是一場簡單的葬禮,」胖男人接著說,「我敢拿生命擔保,因為,好像還沒有誰要去參加他的葬禮呢。你們中誰願意去,我們大家一起去?」 「要是免費供應午餐的話,我倒還能考慮一下啦,」鼻尖下面長著肉瘤的紳士道,「我要是去了,必須得讓我吃飽才可以。」 這句話又引起一陣放肆的笑聲。 「畢竟這群人當中要算我最為公正無私,因為黑手套我沒戴過,免費的午餐我也從來不吃,這樣吧,」胖男人說,「要是有別的人會去,我也就一起去。如今想想,我也可以說是他一個特殊的朋友吧,因為我們要是見了面,還是會停下來說幾句話的。諸位,再見了!」 說話者和這群人散開後,又在另一群人中間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這些人史古治都認得,他希望精靈能跟自己解釋一下,因而看了看精靈。 精靈帶著他飄到街上,指了指兩個正在說話的人。史古治心想他們的談話或許能解開自己的疑惑,就又上前去聽他們在說什麼。 這兩個人他也認識,並且跟他們非常熟悉。他們是兩個非常富有、地位崇高的生意人。以前,他總是想獲得他們的尊重——當然,這是商人之間的說法——這種尊重也只限於商業領域。 「你還好?」其中一人道。 「你還好?」對方把問題又拋回給了他。 「怎麼說呢!」第一個人道,「報應終於降臨到那老惡魔頭上了,哈哈。」 「我也聽人這麼說過,」第二個人道,「天氣好冷啊,你覺得呢?」 「每年聖誕節不都是這樣嘛。你應該沒在溜冰吧,我想?」 「當然,當然。還有一大攤子的事呢。再見!」 對話就這麼結束了。他們碰面、交談和分開的過程就是這樣。 起初,史古治覺得非常詫異,精靈為什麼會覺得有重要的內容蘊涵在這些看起來無比瑣碎的談話中,可是他的直覺讓他相信,一定有什麼深意藏在他們的對話中。於是他開始思考哪些問題可能會藏在這些話中。他們應該不是在談論自己的老夥伴馬立之死,因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而自己現在看到的情景應該是發生在「未來」。然而到底是哪個和自己有關的人能套用到他們的對話中呢?他怎麼也想不出來。然而無論他們在談論誰,毋庸置疑的是,定然有幫助自己改過向善的寓意存在其中。他就決定把他聽到的每個字、看到的每樣事物都牢記於心,對於自己的影像出現時的一舉一動,特別要加以注意。因為史古治知道自己身處未來的情景之中,就想憑藉這一點破解自己的疑惑。 他為了找到自己的身影,到處張望,卻只看到自己習慣站立的角落裡站著另一個人。雖然他每天都會出現在那裡的時間已經到了,然而那麼多從門廊經過的人群中,連一個跟他長得像的人他都看不到。可是他對此也沒有非常驚訝,因為他已下定了改變自己人生的決心,就希望能看見獲得新生後的自己的樣子。 在他身邊站著的精靈依然沉默著,身體漆黑一團,只有一隻手露在外面。史古治將四處打量的目光收回來的時候,還以為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正盯著自己,那隻手在指著自己,嚇得渾身發冷、戰慄不已。 他們從這忙碌的地方走開,到了城裡最陰暗的地方。這個聲名狼藉的地方史古治早就知道,可是他一次也沒來過。這裡有著狹窄又骯髒的街道,外觀破爛不堪的住戶和店鋪,居民們沒有一件完整的衣服,跟半裸狀態差不多,要麼是懶洋洋、邋裡邋遢的,要麼就醉醺醺的。走道和巷弄里堆滿了穢物、垃圾和髒水,跟垃圾堆一樣。犯罪、不幸和污穢的氣息瀰漫在整個街區。 這個臭名遠揚的地方的最深處,有間門面低矮、屋檐伸出到街上的小鋪子在一座閣樓的屋頂下,它專門收購油膩的髒污、獸骨、瓶罐、破布和破銅爛鐵等等。生鏽的鑰匙、鐵釘、鏈條、鉸鏈、銼刀、秤砣、砝碼和各種廢鐵堆在店裡的地板上。很少有人願意去探究的秘密,就隱藏在這座由讓人生厭的腐敗的脂肪團、獸骨、破布堆積成的垃圾山里。一個頭髮花白、七十歲左右的老無賴,在這些他做生意的貨物中間端坐著。老人的旁邊是用老舊磚塊壘砌成的燒煤炭的爐子,一塊縫了各種破布補丁的臭布簾被一條繩子串起,作為阻擋外面冷空氣的屏障,他自己則在這個安逸的角落裡躲著,平靜而安然地抽著煙。 精靈帶著史古治走到老人面前的時候,恰好也有個背了一大捆東西的婦人,正輕手輕腳地往店裡走。她剛剛踏進店門口,拿著同樣東西的另一個婦人也進來了,緊跟在她身後的還有一個穿著褪色黑衣服的男子。看到這兩個女人時,他嚇了一跳,她們看到他的時候,也同樣浮現出驚嚇的表情。一時之間,他們誰也不知道說什麼,就連叼著菸斗的老人也沒說話,然後所有人都同時狂笑起來。 「第一個到的是清潔婦!」最先進來的那個婦人叫道,「第二個是洗衣婦,最後第三個人是葬儀社的那個!老喬,你瞧瞧,太巧啦!我們三個就跟約好了在這兒碰面一樣!」 「你們能在這裡碰到一起,當然是最好了,」老喬把嘴裡的菸斗拿下說,「到廳里來吧!你在這兒自由出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其他兩個也都不是第一次來,這你也都知道。稍等,我先關上店門再說。嗯!這門的聲音也太刺耳了!我想生鏽最厲害的金屬大概就是這門的鉸鏈了,就跟世界上最老的骨頭就是我這老骨頭一樣。哈哈!我們各自都匹配於自己的職業,非常般配。到客廳里來,進來吧!」 老喬嘴裡的那個客廳,就是被破布簾擋著的那一小塊地方。老人用一根老舊的鐵棍撥了撥火炭,用煙管把冒煙的燈芯整理一下——此時已經是夜裡了,然後重新含上菸斗。 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一開始說話的那個婦人已經將自己帶來的東西丟在了地上,還愜意地在凳子上坐了下來,手臂交疊放到了膝蓋上,無禮而傲慢地看著其他人。 「狄爾勃太太,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這個婦人道,「每個人都有為自己著想的權利。他從來都是如此。」 「是的,這一點倒是沒錯!」洗衣婦道,「這方面最牛的人就是他了。」 「那麼,你就別只是乾瞪眼地站在那兒,似乎很恐懼的樣子了,女人!我想,我們要是不愚蠢到互相揭短,就沒有人會知道這事兒。」 「不會,肯定不會!」那男子和狄爾勃太太異口同聲地道,「我們當然希望這種事不會發生。」 「那就太好了!」婦人喊道,「這樣最好。丟了這樣幾件東西,有誰會變得倒霉呢?我想,死掉的人大概不會這麼想吧。」 「不會,肯定不會。」狄爾勃太太笑著道。 「那個邪惡的老守財奴,要是在死了之後還不放手這些東西,」婦人接著說,「那他活著的時候幹嗎不活出個人模狗樣來呢?他要是合情合理地對待別人,那他快要死的時候,肯定就有照顧他的人,而不至於孤孤單單地在那兒躺著,孤零零地離開這個世界。」 「我聽過最中肯的話莫過於此了,」狄爾勃太太道,「這都是他應得的報應。」 「我真想能有更重的報應降臨到他身上,」婦人道,「我要是能再多拿他一些東西,相信我,那也是他的報應。打開我的那捆東西吧,老喬,看看值多少錢。你就老實地說吧,我不怕他們看,不怕當第一個。我想大家都清楚得很,我們不過是為了自我救濟,才做了我們來此之前做的那些事。沒有什麼罪過。老喬,把包裹打開吧。」 可是她那兩個慷慨激昂的朋友沒有讓她這麼做——那個身著褪色黑衣服的男子搶先把自己侵占的贓物拿了出來。東西不多,一個鉛筆盒、幾個印章、一對袖扣以及一個不值什麼錢的胸針,僅此而已。老喬一個個地拿起來觀察、估價,把他打算付給每樣東西的金額用粉筆寫到牆上,直到最後所有的東西都估算了個遍,就算出了總額。 「就這麼多錢了,」老喬道,「就算把我扔進沸鍋里煮了,我也不會多拿一分錢給你。下面輪到誰了?」 狄爾勃太太是下一個。她拿出了幾條毛巾和床單、兩隻老式銀湯匙、一把糖夾子、幾雙靴子以及一些衣服。同樣,牆上記錄下了每樣東西的價格。 「對待女士,我總是更加大方一些,我最大的弱點就是這個了,我的一生都是被它毀的,」老喬道,「你能拿到這麼多錢。你要是還想討價還價,讓我多出一點,對於自己的大方我就會覺得後悔,把那多出來的半克朗給扣掉。」 「老喬,也該輪到我這包東西了。」第一個婦人道。 為了方便打開包裹,老喬跪了下來。把無數個結鬆開之後,一大卷又黑又厚的東西被他拉了出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老喬問道,「床幃?」 「哦!」婦人抱著手臂邊往前傾邊笑著說,「就是床幃!」 「你該不會告訴我,在他還在那兒躺著的時候,你拆下了這些帘子、扣環以及所有別的東西了吧?」老喬道。 「就是這樣,一點沒錯,」婦人答道,「為什麼不呢?」 「你有條發財的命,」老喬道,「並且你以後定然大富大貴。」 「那要看什麼人,對他,我不會放過任何我的手能摸到的東西,老喬,我這麼說的,就是這麼做的,」婦人的回答異常冷酷,「別把油滴到毯子上了,你小心點。」 「這條毯子也是他的?」老喬問道。 「除了他還能是誰的?」婦人答道,「我想,沒有了這條毯子他也不用擔心著涼的。」 「他不會是因為某種傳染病而死的,對嗎?」老喬抬頭看她,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你不用擔心這一點,」婦人答道,「他要是有什麼病,我這麼厭惡他的人,有可能那麼長時間都待在他身邊?嗯,那件襯衫你儘管認真檢查,哪怕你眼睛看瞎了,也不會有任何露出來的線頭或破洞能被你找到。他最好的襯衫就是這件了,也的確是件高級貨。幸虧被我拿了過來,不然肯定會被當成垃圾扔掉的。」 「被當成垃圾扔掉?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喬問道。 「就是說讓他下葬的時候穿著這件襯衫嘛,」婦人笑著說道,「誰曉得是哪個笨蛋給他穿上了這件襯衫,還好我把它脫了下來。壽衣中最高檔的大概就是棉布襯衫了,真是件好東西啊。他穿上那件棉布襯衫還挺合適的,當然,無論他穿什麼也沒法變得更丑了。」 聽著這段話,史古治有種驚心動魄之感。他看著這群可憎的魔鬼在老人店裡微弱的燈光下,在他們掠奪來的贓物旁圍坐著、討論著,好像要連那副屍體都要論斤稱量賣掉一般。此時史古治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深惡痛絕來形容。 「哈哈哈!」老喬在將他的法蘭絨錢袋拿出來,準備對她送來的戰利品的價格進行計算時,婦人笑道,「你們瞧!他的下場就是這樣!他在世的時候,嚇跑了每個人,如今他死了,反而是我們得了便宜!哈哈哈!」 「我知道了,精靈!」史古治忽然全身戰慄地說,「我知道了。我應該就是那個不幸死去的人。如果我沒有改變的話,就可能得到這樣的下場。這是什麼樣的下場啊,慈悲的上帝!」 此時場景突變,他差點就撞上了一張床,驚嚇得一連退了好幾步。這張床上什麼都沒有,連床幃都被弄了下來。好像有某個東西在床上那條破爛的床單下面。雖然它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可卻用一種恐怖的方式宣示著它的存在。 這是間很暗的房間,暗到所有的東西都是模糊的。然而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突然從史古治心中湧起,他焦急地想知道這是什麼房間,忍不住四下張望。一道微弱的光從室外亮起,那張床被照亮了,那具被掠奪、偷竊、無人照料也無人為之哭泣的屍體,就躺在上面。 史古治看著精靈,精靈的手堅定指向屍體的頭部。床單只是被很草率地蓋著,史古治只需稍稍把床單掀起,就能看到屍體的臉。這一點他也想到了,覺得這是件容易不過的事,他也非常想這麼做,然而他卻連一點力氣都沒有,就如同他無力把身邊的精靈打發走一樣。 啊!死神是多麼可怕、嚴肅而冷酷啊,您的祭壇就設在此處,所有的一切都在您的控制之下,用您所掌控的恐怖來裝飾這一切吧!可是,如果一個人是受人尊崇、敬重和愛戴的,您就沒法按照您那恐怖的心意讓他變得面目可憎,您甚至動不了他的一根頭髮。原因不在於他的心臟和脈搏已經停止,也不在於他死去時雙手沉重且自然垂落,而是在於他活著的時候那雙慷慨、真誠與大方的手,那顆溫柔、溫暖而勇敢的心,因為人性的輝光流淌在他的脈搏之中。幽靈,攻擊他吧,狠狠地攻擊他!然後看看善行自他傷口中湧出,怎樣以不朽的生命在全世界得到散播! 無人將這些話在史古治的耳邊訴說,可是他在看著那張床的時候,這番話就在他耳邊響起。史古治想,這個人要是現在活過來了,那麼,什麼樣的念頭會在他心中最先閃過呢?是斤斤計較,還是殘酷的生意或貪財的本性?不錯,把他推到這樣一個風光的下場的,就是這些念頭啊! 他在空洞、漆黑的房間裡孤零零地躺著,沒有任何男人、女人、小孩,沒有任何人在他身邊陪伴,訴說對他的感激,訴說他們對他的戀戀不捨,因此,我要好好地陪著他。壁爐底下傳來老鼠咬齧的聲音,外面傳來貓抓門板的聲音。在死者的房間中,它們想幹些什麼呢?它們為何這麼焦躁不安呢?史古治不敢往下想了。 「精靈!」他大聲喊道,「這種氛圍太恐怖了!離開這兒之後,從這裡學到的教訓我會永遠銘記,相信我。帶我走吧!」 精靈的手一直沒有變,還在指著床上的頭。 「你的意思我明白,」史古治說,「我要是能夠做得到,我肯定已經做了。可是我做不到,精靈,我真的沒法去做啊。」 精靈好像看了他一眼。 「要是有哪怕一個人,在這個鎮上,為了這個男人的死而感覺悲傷難過,」史古治痛苦地哀求道,「請把我帶到那個人那裡去吧,精靈,我懇求你!」 精靈好像把翅膀展開一樣,在史古治面前將他的黑色長袍拉開,然後又收了回去。這時,他看到了一間灑滿了陽光的房間,裡面有位母親以及她的孩子們。 母親正在焦躁地等待著什麼人,她來回不停地走動於房間中,聽到一點點聲響都會嚇得跳起來,她一會兒看看時鐘,一會兒又望望窗外。她試圖做點針線活,可是沒辦法做下去,她好像也無法忍耐孩子們的嬉鬧聲。 終於,敲門聲在她長久的期待中響起了,她趕緊跑到門口迎接丈夫。他雖然還很年輕,然而臉龐卻因為憂勞而顯得憔悴不堪。這時有種明顯的表情寫在他的臉上,一種使他覺得羞愧、又努力想要壓抑的歡樂神情。 他在爐火旁坐下,吃著為他特意準備的晚餐。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沉默著,她悄聲地問他聽到了什麼消息沒有,他則看上去很是尷尬,開不了口。 「到底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她試著讓他開口。 「壞消息。」他開口說道。 「難道我們真要破產了?」 「不,卡洛琳,我們的希望還在。」 「他要是能發發善心,」她滿臉不相信的樣子說道,「那才是真正的希望!這樣的奇蹟要是真的發生了,那無論什麼事就都有希望了。」 「他沒有機會發善心了,」她的丈夫說道,「他去世了。」 她臉上流露出的表情若非故意作假,那她的性格定然是既寬容又溫柔,可是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卻有種要祈禱的衝動,有一種感激從內心湧出。可是下一刻,她又為此覺得難過,並懇請上帝寬恕自己,可是她最真實的感受在起初的反應中就已經透露了出來。 「為了懇求他把債務延緩一個星期,我就想去找他,這時,我在昨晚跟你說過的那個喝了很多酒的女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當時我還覺得,這不過是他找的藉口而已,為的是避免見我——可是竟然是真的。那時他不僅得了很嚴重的病,並且快要死了。」 「那我們要把這筆債還給誰呢?」 「我不清楚。不過在那之前,這筆錢我們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即便那時我們還沒籌到足夠的錢,要是他的冷酷無情也被他的債權繼承人所繼承,那就只能說我們的運氣太差了。最起碼今晚,卡洛琳,我們能睡個安穩覺了。」 的確,雖然他們努力想要表現出深表同情的樣子,可他們實在無法掩飾自己輕鬆的心情。在大人們身邊圍繞著的那些孩子,雖然大人的談話他們聽不太懂,然而臉上的表情也隨之高興起來。這個人的死竟然使得這一家人感到快樂!精靈帶他所見的整個事件,唯一引起的情緒,竟然全部是高興的心情。 「對於死者感到不舍的情形,也讓我看看吧,精靈,」史古治道,「否則我會永遠也忘不了我們剛才離開的那間黑暗陰森的房間。」 在精靈的帶領下,他沿著幾條熟悉的街道穿行,史古治一路上不停地東看西看,想要看到自己的身影,然而卻一無所獲。史古治曾來的地方他們又再次光臨——貧困的包伯·克拉契的家——他看到爐火旁圍坐著母親和孩子們。 屋裡安靜極了,一點聲響都沒有。曾經無比活躍的小克拉契,如雕像一樣地在角落裡安靜地端坐著,看著正在讀書的彼得。母親及其女兒們正認真地做著針線活。他們都非常安靜,這一點毋庸置疑。 語出自《新約聖經·馬可福音》第九章第三十六節。 「於是領過一個小孩子來,叫他站在門徒中間。」 這句話史古治曾在哪兒聽到過?肯定不是在夢中。肯定是在他和精靈跨過克拉契家門檻的時候,那個男孩大聲念出來的聲音。為何他不接著往下念呢? 母親把手中的針線活放到桌子上,把臉埋進手裡。 「我的眼睛被這顏色刺痛了。」她說。 顏色?啊,那個可憐可愛的小提姆! 「現在我又感覺好多了,」克拉契太太道,「在燭光下做針線活對眼睛很不好。你們的父親很快就要回來了,這雙疲勞的眼睛可不能讓他看見。嗯,他馬上就要回來了。」 「時間已經過了,」彼得把書合上說,「我感覺最近幾天晚上,他回來地都比平時要晚一些,媽媽。」 沉默再次成為了這個房間裡的基調。終於,她用一種愉快而堅定的聲音開口說話了,中間僅僅停頓了一次:「我清楚得很,曾經他……曾經他把小提姆扛在肩上,也走得很快呢!」 「我也知道,」彼得大聲喊道,「他經常這樣做。」 「我也知道!」另一個孩子也跟著大聲叫起來。每個人都清楚地記得。 「可是小提姆比較輕,」她一邊專注地做著針線活,一邊接著說道,「並且你們的父親對他是那麼疼愛,所以他背小提姆一點也不覺得累,一點都不累。你們的父親就在門口呢!」 她趕緊把他迎接進來。那條長毛圍巾依舊被卑微的包伯圍著——可憐的傢伙,這東西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他走了進來。爐架上已經準備好了他的茶,每個人都搶著要幫他把茶端來。兩個小克拉契爬到包伯的膝蓋上,在他懷裡躺著,他們一左一右,把自己的小臉蛋在他的臉頰上緊緊貼住,似乎在跟他說:「爸爸,別擔心,別難過了!」 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包伯就覺得特別愉快,此刻他正跟大家熱烈地聊天。看到針線活擺在桌子上,他就對克拉契太太和女兒們的辛勤靈巧稱讚不已。他說,禮拜天之前應該就能完成了。 「禮拜天!羅伯特,這麼說來你今天到那兒去過了?」克拉契太太問道。 「不錯,親愛的,」包伯答道,「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去就更好了。到了那個生機勃勃的地方,你肯定會感覺好很多。可是去那邊看看的機會以後也有很多。禮拜天我會去那裡看看,我答應過他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包伯突然大哭起來。「我的孩子啊!」 突然之間他就崩潰了,號啕痛哭起來。這時他要是還能控制自己的情緒,那生與死之間的距離,也不會有他跟孩子感情上的距離遠。 包伯從客廳離開,進入了樓上房間中,歡樂的氣氛被聖誕節的裝飾和閃爍的燈光烘托著。靠近裡頭的孩子旁邊,還放著把椅子,不久前有人坐過的痕跡還留在上面。可憐的包伯在椅子上坐著想了一會兒,試圖使自己心情平靜,低頭在孩子的小臉蛋上親了幾下。這個已經發生的事實他總算是能接受了,於是便帶著很快樂的心情再次走進客廳。 他們在火爐邊圍坐著聊天,諸位女士還在做著手裡的針線活。包伯跟他們說史古治的外甥是何等仁慈,他們雖說僅僅見過一次,然而那天在街上碰見,他看到包伯好像有些——「僅僅是稍稍感覺沮喪罷了,你們明白的。」包伯道。史古治的外甥就問包伯有什麼問題使他這麼沮喪。「因為你們所聽過或認識的所有人中,他是語氣最和善的紳士,」包伯道,「因此我就將事情和盤托出了。他跟我說:『這樣的事讓我覺得萬分遺憾,克拉契先生,請代我問候您賢惠的妻子。』不過,那件事情他是如何知道的,我還真是不太清楚。」 「什麼事情他是怎麼知道的,親愛的?」 「啊,就是我的妻子是多麼賢惠這件事啊!」包伯笑著說道。 「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啊!」彼得道。 「兒子,說得不錯!」包伯大聲說道,「我真想讓每個人都知道。『請代我問候您賢惠的妻子,』史古治的外甥這麼跟我說,把他的名片給了我,『我的地址就在這上面,要是有需要我幫忙之處,請一定來找我。』你們知不知道,我感覺最為高興的,不在於能從他那兒獲得什麼,而在於他態度的親切,就似乎他和我們的小提姆真的認識,心裡的哀戚跟我們一樣似的。」 「我相信他的靈魂定然是高尚的!」克拉契太太道。 「你要是跟他見過面、說過話,親愛的,」包伯答道,「對這一點你會更加堅信不疑。我告訴你們,他若是說幫彼得弄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我會絲毫也不感覺驚訝。」 「你認真聽了,彼得。」克拉契太太道。 「這麼說來,」包伯的一個女兒嚷道,「彼得就會找個妻子,然後成家立業囉!」 「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吧!」彼得一邊反駁她,一邊還哧哧笑著。 「這並非沒有可能,」包伯道,「也許哪天這事兒就成了。雖說在那之前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親愛的。然而不管在什麼時候,不管我們大家離得有多遠,我相信,可憐的小提姆永遠都在我們心中,永遠不會忘記這場在我們之中發生的第一次離別,是嗎?」 「絕對如此,爸爸!」大家的回答異口同聲。 「我親愛的家人們,我也明白,」包伯說,「我明白我們要是回想起這些,雖然他年紀那麼小,然而想到我們的小提姆是何等溫柔、何等有耐心時,無謂的爭執就不會在我們之間產生,因為這麼做就意味著可憐的小提姆被我們遺忘了。」 「是的,我們絕不會這樣,爸爸!」大家再次一起吶喊道。 「我太高興了,」包伯說,「我的確太高興了。」 克拉契太太吻了他一下,然後女兒們和兩個小克拉契也吻了他,彼得則過來跟他緊緊地握了握手。啊,小提姆的靈魂,是上帝賜予了你童真的本性! 「精靈,我感覺到我們快要分手了,」史古治道,「我明白,雖然我不清楚你會如何離開我。跟我說,不久之前我們看到的那個垂死之人到底是誰?」 就跟前幾次一樣,史古治又被「未來的聖誕精靈」帶到了——雖然在不同的時間,他心說,他們後來所看到的這些場景,除了都是在「未來」發生的這一點,幾乎沒有任何連貫性——生意人聚集之處,然而這一回他依舊沒有找到自己。實際上,在這兒精靈一點都未停留,而是繼續向前飄,就好像在著急地趕路一樣,後來史古治苦苦哀求,他才停了下來。 「這個小巷子我們曾匆忙走過,」史古治道,「很久以來,我就是在這兒工作的。我的辦公室就在前面了。能否讓我看看在未來我是個什麼樣子呢?」 精靈停住了腳步,手卻指向別的地方。 「你為什麼指向那個地方?」史古治喊道,「房子在這邊啊!」 那手指沒有因為他的叫喊而有絲毫移動,還是指著那個方向。 史古治趕緊走到辦公室窗戶邊,向裡面張望。這兒依舊是辦公室,然而主人已經不是他了。坐在椅子上的人並不是他,家具也都更換一新。精靈的手依舊向那邊指著。 重新回到精靈身邊,史古治奇怪自己為何不在裡面呢?我去了哪兒呢?精靈帶著他,止步於一扇鐵門前面。他先是左右張望了一番,這才走了進去。 這個地方是教堂墓園。換而言之,那個他馬上就要知道名字的可憐人,就安葬於此地。這個地方四面都圍繞著房屋,雜草滿地,植物透露出來的都不是生氣,而是死亡的氣息,真是個作為墓園的好地方。有太多人埋葬在這裡,使得死者都無法吸引墓地的興趣了。這個地方真是太適合當墓園了! 精靈在墳墓堆中站著,手指著其中一個墳墓。史古治走上前去,不知為什麼渾身發抖。精靈的外貌絲毫未變,可是在那莊嚴的外表之下,他好像看到了新的意義,因而更是恐懼起來。 「在我尚未走近你指的那個墓碑的時候,」史古治道,「我想問您一個問題。你帶我所看到的這些,在將來是『必然』會發生,還是僅僅『可能』發生?」 精靈還是指著他剛才指著的那座墓碑。 「一個人將來會有怎樣的結果,從其所作所為就能看出;他要是不作絲毫改變,這樣的結果就是必然的,」史古治道,「然而他要是洗心革面,就定然能改變結果。你就是要告訴我這一點,所以才帶我看這些景象,是嗎?」 精靈依舊紋絲不動。 史古治渾身顫抖,心驚膽戰地向墳墓走去。他走到精靈手指的那塊墓碑前,一個名字赫然出現在那塊無人照料的墓碑上:艾比尼佐·史古治。 「剛才那個在床上躺著的人就是我嗎?」他跪倒在地,對著精靈吶喊道。 精靈的手從墳墓上挪開,轉向史古治,之後又重新指著墳墓。 「精靈,不!啊,不是這樣,不是的!」 那隻冷酷的手還是沒有絲毫移動。 「精靈啊!」史古治哭喊道,他將精靈的長袍緊緊抓在手裡,「您要聽我說!過去的我跟現在的我已經完全不同了。有了這幾天的經歷,我一定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要是已經沒有挽回的可能了,您幹嗎還要帶我看這些景象呢?」 第一次,精靈的手好像稍稍顫動了一下。 「慈悲的精靈,」他在精靈的面前跪著,接著說,「你會替我求情,會憐憫我,您本性如此。請跟我說,我要是把我的人生態度改變一新,你給我看的一切,有可能改變嗎?」 那慈悲的手還在顫抖。 「我會真心實意地尊敬聖誕節,這種聖誕精神我會保持一整年。過去、現在和未來一定永遠在我腦海中,三位精靈給我看的東西會始終鞭策我改變自己。你們給我的每一則教訓,我都銘記於心。啊,跟我說,說我還有擦去這墓碑上的名字的機會!」 因為極度痛苦,史古治竟然沒有察覺自己抓住了精靈的手。精靈想要掙脫開來,然而他在哀求之時卻下意識地抓得更緊,更不願放開。精靈猛地一使勁,才將他擺脫開來。 當史古治將雙手高舉,最後一次懇求精靈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的時候,他看到精靈的長袍和頭巾發生了變化。它們一點點變皺、變軟,最後,竟然縮小成了一根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