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福文選 · 關於學院

丹尼爾·笛福 《笛福文選》
英格蘭的學院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至少比非常看重學問的地方要少。然而,差強人意的是,我們擁有舉世無雙的、最大的(我不想說是最好的)兩座神學院①;在這裡儘管可以就一般的大學和特殊的外國學院談很多問題,不過,我卻不想在看來我們似乎有缺陷的這方面饒舌。法國人正當地以他們建立了歐洲最著名的學院而自豪②,這座學院的光輝成就在頗大的程度上應歸功於法國國王的鼓勵。學院的一位成員當加入的時候曾在演說中說過:「集全世界學術之大成於這座宏偉的學院之中,這不能不說是那位無敵君主的光榮。」 ①指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譯者②法蘭西學院創立於1634年。——譯者巴黎學院特有的研究項目一直是精煉和修正他們自己的語言,他們的這項工作已經獲得如此令人羨慕的成果,以致我們現在看到所有基督教國家的宮廷都操著法語,把它看成是通用的語言。 我曾榮幸地做過一個小小學會的會員,這個學會似乎企圖在英格蘭實現這樣一種高尚的計劃,可是,這項工作的規模很大而有關的紳士們又相當謙虛,他們因此放棄了這件規模似乎大到非私人所能舉辦的事業。的確,我們需要一個黎希留①來發起這樣的一件工作;因為我相信只要在我國有這樣一個領路的天才,決不會缺乏聰敏才智之士,他們能夠干出一番比之一切先例都毫無遜色的事業。和法語相比,英語同樣完全值得這樣的一個學會努力研究,而且,能夠達到遠遠超過法語的完美程度。法國的學者承認,談到表達含蓄這種優點,英語不僅不亞於、而且凌駕於鄰人的語言之上。拉賓②、聖·埃夫里蒙③和許多最知名的法國作家都承認這一點;而羅斯康蒙勳爵④(因為從來沒有人寫的英語能達到他寫的那樣純正,所以,一般公認他是英語的良好評判人)用下面的幾行詩表達了我的意思:「誰見過法國作家的文筆 有英語這樣含蓄而有力? 一行洗鍊的英語就好比有份量的金塊,化為瑣細如絲的法語,將使一整頁大放異彩。」 ①黎希留(1585—1642),路易十三的首相,也是法蘭西學院的創辦人。——譯者②保爾·德·拉賓(1661—1725),法國歷史學家,著有《英國史》,是最早用法語寫的英國史之一。——譯者③聖·埃夫里蒙(1610—1703),法國文學家。——譯者④羅斯康蒙勳爵(1633?—1685),英國詩人、批評家。——譯者「如果我們的鄰居象他們最偉大的批評家那樣,願意承認:論到風格的莊嚴和華美當首推英語,我們將十分樂意地放棄和他們在那種沒有意義的歡樂情調上一較短長。」 令人十分惋惜的是:這樣一件高貴的工作竟然沒有一個高貴的人願意嘗試;至於具體著手的途徑,最堪借鑑的先例莫過於巴黎學院了,平心而論,法國人的這座學院在學術界一切偉大的嘗試中的確是獨占鰲頭的。 在目前我們看到全世界都在向英格蘭國王歌功頌德,而他的敵人在沒有因利害關係而緘默的時候,對他的議論往往比我們自己還要多;正如他在戰爭中立下了非凡英勇的、令人驚佩的武功一樣,我敢斗膽冒昧地說,他如果要顯現出自己永垂史冊的文治,最好的良機莫過於創辦這樣的一座學院了;通過振興這樣的一項鴻業,他將有機會象他在戰爭中以慓悍的進攻蓋過了法國國王一樣,在文法上也使法國國王黯然失色。 只有驕傲才喜歡奉承,而使我們看不見自己缺點的毛病往往就是驕傲,我想,人們只誇大君主們的功德而無視於他們的缺點,這在君主們是一種特殊的不幸。然而,某些活動正留待已經以勇敢果斷贏得讚譽的威廉國王來完成,這些活動遠非奉承所能及,它本身就是對從事者的讚美。 現在談的這個計劃可能就是如此;看來,我談的這項計劃只適合於國王親自辦理。所以,我不敢用以往各章中討論其他題材的那種方式來討論本章。我只想說這麼幾句:如果國王陛下認為適合的話,國王將親自建立一個學會,這個學會完全由第一流的文人學者組成;我們可以希望我們的貴族是那麼好學,以致出身能夠始終和學識聯在一起。 這個學會的工作應該是鼓勵文雅的學問,提倡英語的洗鍊和純潔,促進嚴重被忽視的正確使用語言的能力,建立純正和規範化的風格,消滅由不學無術和矯揉造作帶進英語裡的一切不合規則的附加成分以及語言裡的一切新發明;這種新發明(如果我能夠這樣叫它們的話)是某些武斷的作家擅自杜撰出來強加於他們的本國語言的,好象他們的威信已經大到使他們胡亂想出的玩意都有了定評似的。 有了這樣的一個學會,我敢說我們的英語會顯現出它的真正優美的風格,在全世界有學問的人當中名實相符地被看成是世界上最華美、最含蓄的地方語。 這個學會應該只讓知名的學人加入,而不接納或者很少接納那些靠學問為生或者以求學為業的人。也許,我以為我可以這樣說:我們曾經看到過許多這樣的大學者、只有滿腹學問的書蠹蟲和獲得最高學位的學子,他們的英語不但一點也不文雅,而且死板和矯揉造作,充滿了生硬的單字、音節和句子的結構冗長而冷僻,讀起來結屈聱牙,聽起來椎心刺耳,其表達方式使讀者難以接受,其內容使讀者難以理解。 一句話,這個學會裡不應該有牧師、醫生或律師的立足之地。我這樣說,並沒有絲毫侮辱任何這類高貴行業的各門學問的意思,更談不上侮辱他們本人,可是,如果我真的認為這幾個行業確實自然而然地分別使他們養成一種他們那一行特有的語言習慣,而且,這種習慣不利於我所談的這項學術事業,我相信我並沒有冤枉他們,我也不否認在這一切行業中可能有,而且現在就有某些這樣的人,他們是英國語言的大師,文字洗鍊、風格優美,很少有人會去改正他們的英文;但是不論何時,只要真的出現了這樣的人,他們的特殊優點將使他們在該學會裡占有一席之地,不過,這種情況畢竟非常罕見,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才接受這樣的會員。 因此,我提議這個學會完全由高尚的人士組成,其中,包括十二位貴族(如果可能的話)、十二位平民紳士;此外,還有十二個名額,虛席以待完全以真才實學入會的人,不問他們的身分和職業,只要他們在某一方面真有傑出的成就,這些位置都應該是獎賞其學業的榮冠。這個學會對語法的意見應該具有足夠的權威性,並且,足以揭露其他人任意杜撰的新語言;他們好象是法院一樣統轄著當代的文章學問,有權修正和責難作家,特別是翻譯家筆下生澀的語言。這個學會的聲望應該足以使它成為公認的文體和語言的權威;不經它批准,任何作者都不能恣意生造詞彙,習慣是我們目前最好的考核語法的權威,在這裡,始終要從它為原來的根據,絕不允許對它有絲毫違犯。在這方面沒有多大必要去根究語源和造句法,因此,生造辭彙就會和私造貨幣同樣有罪。 這個學會的日常工作將是舉辦有關英語問題的演講,發表各種論文,討論語言的性質、起源、用法、根據以及差異,研究文體的規矩、純正和節奏,倡導寫作中的文雅和禮貌,譴責不合規矩的用法,修正語言中的錯誤習慣;一句話,他們將討論實行下列任務看來勢必涉及的一切問題,這些任務是:使我們的英語達到應有的完美程度,使我們的紳士具備和他們自己相等的寫作能力,消除驕傲和賣弄學問,對年輕作家所表現的冒失和傲慢予以當頭棒喝,這些年輕作家的野心是只求出名,哪怕是靠著愚蠢出名也不管。 在這裡,請容許我對下面的情況談一兩句:習慣已經使我們的語言和談話里充斥著聽慣了的咒罵,我在這裡討論它是因為這種貽羞於人的惡習,現已發展到這種地步,以致一個人講起話來如果不帶上幾句咒罵好象就不夠味道,有些人甚至公然說:咒罵還不合法真可惜,一個人的言談帶上幾句咒罵多有意思,這將為他的語言增色不少云云。 我希望讀者能夠正確地領會我的意思,我所說的咒罵是一切粗魯的起誓、詛咒、謾罵、咒神、話裡帶髒字以及這類其他任何藉以區別的名稱,當人們說得上勁的時候,幾乎從所有各種人的嘴裡都會或多或少地冒出這些髒話來。 我不打算討論這些髒話是非法的和有罪的,是為神律所不容的等等;讓牧師單向你宣揚這些道理去吧,無疑,他們在這方面說的話和在任何其他方面一樣,幾乎等於白說;可是,我認為天下最粗魯、最沒有意思、最無聊和最可恥的事莫過於我們這種夾雜著咒罵的粗野的談話方式了;我只想請我們的紳士稍為考慮一下(他們具有足夠的見識和智慧,除了自我誇讚以外,在其他事情上是恥於說廢話的),我只想請他們把自己的日常談話寫下來,多念幾遍,考察一下這種英語,研究一下它們的節奏和語法,然後,請他們把自己說的話譯成拉丁語或者任何其他語言,那時,他們就會看到自己說了一大堆多麼莫名其妙和亂七八糟的話。 咒罵,這種舌頭上的污穢、嘴裡的渣滓和糞便,在一切罪惡中是最愚蠢和最沒有道理的;它使一個人的談話聽起來不入耳,使他的語言失去效用,使他所說的話毫無意義。 咒罵使談話變得不愉快,至少在那些不用同樣愚蠢的方式談話的人聽起來是這樣,信口咒罵,對所有不象他那樣咒罵的在場的同伴實在是一種侮辱;假如我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信口謾罵,我不是假定所有在場的人都喜歡這種調調兒,就是在侮辱那些不喜歡這樣謾罵的人。 此外,這種話毫無效用,因為誰也一點不會相信他的這些賭咒、起誓和咒罵。即使是那些自己常常滿口賭咒的人也不會相信他,因為他們知道這些賭咒和起誓只不過是口頭禪,對束縛一個人的意志根本不起什麼作用;當然,那些不習慣於這樣做的人對說這些髒話的人是十分瞧不起的,所以,也就不會相信他們。 這些髒字眼使一個人說的話大為減色或被糟蹋了原意,使他費的一番口舌完全成了廢話;為了把這個道理講明白,我必須接觸一點細節,希望讀者能夠容忍一些下流、污穢和毫無意義的詞彙使他們的嘴上稍稍受到玷污(某些紳士們還把這種語言叫做「文雅的英語」,泰然自若地講著它們呢)。 一部分髒話是因為一時氣急,脫口而出的,儘管已經夠無聊的了,不過還可以算是英語;當一個人起誓說他願意做這做那的時候,也許他會加上一句「天殺的,我一定干」這就是說,「如果我不干,讓天殺了我吧」,儘管這種話在另一種意義上說來惹人厭惡,但是,寫下來還讀得下去,總還算是英語,然而,下面這段話算是什麼語言呢? 「傑克!他媽的,傑克,可好啊?你這個婊子養的小傢伙,這麼老長的時光入你奶奶的干哈去啦!」於是,他們接吻;另一個人和他一樣荒唐,接著說:「親愛的湯姆,看見你真高興,誠心誠意的;讓我死了吧。喂,咱們灌一瓶去;咱們可他媽不能這就分手;老天爺在上,求求你讓咱們走吧,醉一傢伙去。」 這就是我們的某些花俏的新語言,優美雅致的新風格,要是譯成拉丁文,我倒想知道哪個字是主要動詞。 要想再聽一點這種粗魯的話,可以到賭徒當中走走,那裡最常聽到的是「他媽的這骰子」,或者是「他媽的這球」。 在運動員當中,如果獵犬失去了所追野獸的蹤跡,你就會聽到「他媽的這些獵狗」,如果他騎的馬不肯向前跳,你就會聽到「他媽的這匹馬」。他們罵人是「狗肏的」,「婊子養的」;象這種現已相沿成習的漂亮話真是舉不勝舉。 誠然,我們承認習慣是判斷語言的最好權威,這樣認識也是恰當的;可是,理性一定是判斷語言含義的法官,習慣絕對不能違背理性。的確,語言和宗教儀式一樣,可以交由治安推事去處理;然而,理性卻象教義的真諦,是確定不移和無可置疑的,不能夠從屬於任何人的管轄:它就其本身來說,就是一條法律,它是始終不變的,甚至議會法案也不能改變它。 語言乃至於各種慣用的風格都可以被習慣所變更,而語言的規則則隨著一個國家各地的方言和各種語言不同的表達方式而變化。 可是,這方面存在著一種語言的明白含義或文體中的格調,我們把這種東西叫做「言之成理」。它就和真理一樣,是不容隨意變更、是確定不移的,不管表達方式如何不同,或者是哪一種語言,這種「言之成理」在過去和將來卻完全一樣。不能「言之成理」的語言只不過是一種噪音,任何野獸都能夠和我們一樣發出這種噪音,鳥雀發出的這種聲音比我們的還要好聽得多;因為不能「言之成理」的語言充其量只能造成一種沉悶的音樂而已。所以,一個人可能說了許多話,可是,別人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也許他費了很多的口舌,可是等於什麼也沒說。語言只有安排在和它們的含義相適應的恰當位置上才能夠叫人聽得懂,也才能夠讓聽話的人弄明白說話的人的意思,與此相反,那就是廢話;假如我們打算說明一樣東西,除了所必需的語言以外,又加上了一大難多餘的、毫無意義的字眼,那便是措辭失禮;如果這種情況發展到極端,那就未免荒唐可笑了。 因此,我們在談話中當夾雜上許多不必要的咒罵,插上一連串的髒字眼,而某些這樣的字眼又沒有鮮明意義的時候,我們的談話便顯得失禮。如上所述,當這些字眼使用到過分的程度,我們說的話便完全成了荒謬可笑的胡說;它不能構成論點,由於自相矛盾,所以好象是胡說八道,由於措辭的不足取,所以,似乎流於失禮。 一個紳士用這種髒字眼玷污自己的嘴到底多麼不象話呢?關於這個問題,我請他們看一看幾種詳細的情況。 這種惡習已經遠遠超過了良好的禮貌,可是,有幾種人畢竟還沒有染上它。 第一,即使是這種惡習最深的人也不會教他們的孩子罵人,或者贊成他們這樣做。誠然,某些最不檢點的人當孩子罵人的時候會不加責備,因而消極地助長了孩子的惡習,但是,肯定絕不會有人存心教自己的孩子罵人或賭咒。 第二,破口罵人的這種體面玩意還沒有在婦女中流行開來。的確,「他媽的」這句話女性是難以說得出口的;它似乎是男性的一種過失,婦女們還沒有放肆到這種地步;我只盼望那些口帶髒字的紳士們能親耳聽到一個婦女罵人。我敢肯定女人說出那種話來也不會有什麼好聽,這就和胡亂咒罵有失紳士身分一樣的不體面(如果用世界上良好的禮貌或理性的法律來審判的話,顯然,有這種毛病的紳士是有失身分的)。 這是一種沒有意義的、愚蠢可笑的行為;這是一種達不到禮貌目的的表現;這是一種雖然說了出來卻沒有任何意義的廢話;這是一種因愚蠢而做出的傻事;這是一種連魔鬼本身都不肯乾的行徑。我們說魔鬼專門為非作歹,但是,他這樣做卻是懷有某種企圖的,他不是想誘惑別人,便是(如某些神學家所說)出自一種仇恨造物主的準則。偷盜是為了得財,謀殺是為了滿足食慾或者報仇泄恨。嫖妓和強姦、通姦和雞姦是為了滿足一種邪惡的欲望,往往都有誘惑人的對象;一般而論,一切罪惡都有某種前因和某種明顯的傾向,然而,這種惡習卻是所有罪惡中最沒有意義和最可笑的;這裡面既沒有快樂又沒有利益,既沒有要實現的企圖,又沒有要滿足的欲望,這只是一種舌頭的瘋狂,一種大腦與自然過程背道而馳所嘔吐出來的污物。 此外,人們可以為別的罪惡尋找出這種或那種藉口,或者提出各種辯詞;人們以貧窮無奈為偷竊的藉口,以萬分憤怒為謀殺的理由,並且,為嫖妓舉出許多牽強的說法;可是談到這種惡習,就連那些有這種惡習的人都承認它是一種罪過,不給它作任何辯解;我至多聽到過人們這樣辯解:他這樣做是情不自禁啊。 此外,正如同它是一種無可辯解的失禮一樣,一個人當著和他談話的同伴口出不遜,也損害了禮貌和談話。如果同伴中有人不贊成這種談話方式,那麼,這種不乾不淨的話便是以一種越禮的放肆態度強加給他的負擔;這种放肆的程度就好象一個人在法官面前膽敢放屁,或者在王后面前妄談淫事,或者是其他類似的情況一樣。 對這種歪風邪氣的消滅,各種法律、議會法案和宣言不過是些色歷內荏的東西,不過是善意的調侃,只博得有這種惡習的人一笑而已,我感覺到它們對這種惡習從未發生過任何影響:我們的行政長官也並不喜歡或熱心把它們付諸實行。 要消除這種罪惡,不能靠懲罰,而要靠有人為之表率;如果英格蘭的紳士一旦願意停止這種風氣,那麼象這樣的一種本身如此愚蠢可笑的惡習一定會很快地為人所厭惡,不再時髦了。 這項工作可以由我所談的學院來進行,我以為要打破這種風習,最快莫過於由這樣一個學院來公開譴責它了,在這個學院裡,我們在言談舉止方面的一切習俗都應該受到審查。機智方面的孰優孰劣之爭以及戲劇的格調、習慣和風尚都在這裡評斷。劇本在這裡通過以後才能上演,批評家在這裡可以吹毛求疵,盡情指責;任何事物一經這種考驗,就決不會輕易消亡,目前兩派戲劇的爭執將會結束,不再為互爭短長而吵嘴①;評定爭論的將是機智和真正的價值,這個學院應該是不犯錯誤的評判官。 ①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後的復辟時期,貴族階級崇尚形式浮華而內容空虛、淫穢的喜刷,資產階級清教徒則以古典主義悲劇為武器相對抗,這裡說的兩派戲劇就是指的這一情況。——譯者只有到那時,競爭才會有良好情況,只有真正才智過人才應該受到頌揚。 你們把那些退出國教的人叫做輝格黨,戲劇界現在也有了唱對台的現象。 這些反對派非難劇場裡的禮儀規章,很少有人把正統的東西放在心上,他們喜歡放蕩不羈,而且是如此荒唐,乃至憎惡風紀,那管它罪惡骯髒。 有人想讓教士統治一切,有人另有主意,象古代高盧人①一樣,要尋找活動的餘地;他們那些任性的首領和正統脫離,另外建造獨立的舞台上演自己的戲。 狂熱的紈絝子衣著豪華, 才智單獨出現卻無人識它。 才智和宗教遭遇的命運完全一樣,爭執劇烈時,二者都被撇在一旁;因為隨著黨同伐異,傾軋增強, 才智和虔誠都將每下愈況。 ①古代高盧人遍布歐洲,領有義大利北部、法國、比利時、荷蘭、瑞士和德國一部,入侵英格蘭的凱爾特人也是高盧人的一支。——譯者下面,我將要提出一個在我看來是本書中僅次於此的最高貴和最有用的建議,那就是:成立軍事研究學院;由於我只想把自己的意思說明白而無意於寫一部巨著,因此,我把這些問題都放在一章里討論。 我承認戰爭是世界上最好的學院,在這個學院裡,人們出於需要而學習,迫於強力而實踐,並且,都是有所為而為,戰鬥中需要盡責,凱旋時可以受獎;任何明白事理或者觀察過形勢的人都會清楚地看到英國在這場七年戰爭①中做了多大的改善。 ①指1689—1697年的英法戰爭。——譯者可是,如果看一看我們在戰爭一開始就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英國於開戰初期因此處在一個什麼樣的形勢之下,我們的工程師和高級軍官怎會幾乎全是外國人,我們就會想到我們的人多麼迫切需要精通戰爭技藝,以便使他們面臨考驗的時候不會是一無所知的新手。 我曾聽到某些和政府不和的人在國王用兵愛爾蘭的初期趁機攻擊國王,說他不願意信任英國人,他手下的高級軍官、將領和工程師全都是外國人。是非雖然是這樣的分明,毋須回答這種說法,而且,這等人也不配得到回答,然而,我們必須看到:當今的國王據有這個王國並且投入現代最殘酷的戰爭以後,當他著手整頓軍隊的時候,他在這個國家全部尚武階層中找不出幾個適當可用的將才,不得已而重用伯爵肖姆堡②、金克爾③、索耳姆斯、魯維格里④等外國人,並使他們入了英國籍。這雖然令人驚異,卻是事實。我們還應該看到,國王也曾想盡了一切可能想到的辦法鼓勵英國紳士取得帶兵資格,把不下十六個聯隊交給從未當過兵,也很少知道如何帶兵的英國貴族紳士指揮。在這些人中,有些還正在軍中服役,並且,獲得了和他們功勞相當的褒獎,擔任陸軍少將、旅長等軍職。 ②弗·赫·肖姆堡(1615—1690),德國軍人,隨威廉入英後,於1689年被封為公爵。——譯者③哥達特·封·金克爾(1630—1703),德國人,威廉手下的將軍,是出征愛爾蘭部隊的指揮官。——譯者④索耳姆斯、魯維格里等都是隨從威廉到英國來的外籍將領。——譯者所以,如果說長期的太平歲月曾使我們退步到無知的程度,幸好我們遇到了一位永具世界上最傑出的英才的國王,不然,情況就相當危險,那麼,現在誰又能擔保和平和不同的執政者再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後果呢? 也許,作戰的方式和世界上任何事物一樣的變化多端;我們只需往上推到國內戰爭,就可以明顯地看出:當時的一位將軍如果不提高他的能力,恐怕連擔任現在的上校都很難勝任。進攻戰術一有發展,防守戰術便相應而生;防守戰術雖然在現代已遠遠勝過進攻戰術,而後者也正在迅速進步。 我們在英國見過一場血腥的內戰,在這場戰爭中,按照英國人的老脾氣,打仗成了交易,把軍隊駐紮在一塊別人不能接近的地方,這在那場戰爭中從來沒有聽說過;就連戰力最弱的一方也往往出擊——例如鄧巴爾戰役①;今天吃了敗仗,明天又來較量,彼此是這樣熱心地尋找敵方交鋒,好象他們急於讓自己的頭顱被打爛一樣。紮營、掘壕溝、修炮台、退卻、加強營防和炮擊在當時都是陌生的,幾乎是人們不知道的事情;甚至全部戰爭都結束了,還沒有利用過任何帳篷。戰鬥、奇襲、猛烈攻城、小接觸、圍城、埋伏、偷營等等都是每日的新聞。目下,我們卻常常看到五萬人大軍的一方和敵方在可以看得見的距離以內對峙著,一直在全部戰役中躲躲閃閃,或者用個好聽的說法,都在監視著對方,然後,便各自住進了冬營。戰爭的座右銘不同了,現在和以往的戰爭座右銘之間的差別就好象長假髮不同於花白鬍須,或者今天的風俗人情不同於往昔一樣。現在的戰爭座右銘是:戰必有利,無利不擊。步步為營,以防受逼。 ①鄧巴爾是蘇格蘭東部一漁港,1650年9月3日,克倫威爾的軍隊在這裡重創支持國王的蘇格蘭軍。——譯者如果戰爭雙方的將領都嚴格遵守這些金科玉律,他們就永遠不會有交兵之日了。 一般地說,我承認這種作戰方式比以前的戰爭花錢多而流血少,但是,這就會拖長戰爭,我幾乎懷疑,如果早先也象現在這樣打仗,我們的國內戰爭是不是會一直拖到今天。他們當時的戰爭座右銘是:遇敵便打。 然而,現在的情況卻迥然不同了。我想,在現在的戰爭中明擺著:誰最經得起戰爭,這就得看誰的錢袋最充足,而不在於誰的劍最長。歐洲全都在作戰,只要雙方有辦法弄錢,人力是絕不會疲憊的,但是,誰要是最窮,誰就得先罷手;明顯的一個例子是:法蘭西國王現在傾向和平,並且承認了這一點,因為他雖有無數完整無恙的雄兵,而軍費卻無以為繼;他發現自己的國庫空虛,舉國疲憊,財源枯竭。對我們那些說法國如何貧困的報告,連一半我都不相信是真的,但是,法蘭西國王顯然發現:儘管他的軍隊如何勇敢善戰,而他的錢卻不足以長期和聯盟國①抗衡,因此,他想盡一切方法在他能夠於最有利的情況下媾和的時候謀求議和。 ①指1689—1694年奧格斯堡聯盟之戰中的英荷一方。——譯者毫無疑問,法國人仍然有力量再把戰爭拖幾年,不過,他們的國王很聰敏,不肯讓事情弄到這樣極端,如果他發現自己處在每況愈下的危險形勢之中,他寧願忍聲吞氣地接受苛刻的條件媾和,而不願再打下去。 這就是我惟一打算說的離題話,希望讀者原諒我這種節外生枝的過失。 所有這些問題,並作一句話來說就是:在和平時期務須做好作戰準備,我國人民應該受到軍事訓練。萬事具備,只缺士兵,這就實在奇怪;船已備好了,我們的商業部門一直在訓練而且正在培養更多的海員;但是,馬步炮兵、工程師等急待培養和訓練。沒有人一生下來肩膀上就扛著毛瑟槍或者腦子裡就裝著堡壘;放火炮和挖地道攻城不能生而知之的,為此,我建議成立一座:進行軍事訓練的皇家學院。 軍事學院由國王親自創辦,費用由公眾負擔;經費從國王的每年歲入中支出。 我建議這座學院分四部分: (1)一個院專門培養精通各項有用的軍事技術的專家,招收少年學員進行訓練,以後,在國王的統轄下按照他們的成績和國王陛下的恩寵提升錄用,這樣,國王陛下就可以不斷地從他們之中得到工程師、炮手、消防隊長、炮術長、地雷工兵等各種人材。 (2)第二院負責對志願學員進行科目相同的軍事訓練。只要符合某些限制條件,所有志願受訓的都應該被接納,並享有在學院聽講、做實驗和進修的一切利益,而且,也有資格得到該學院的學衡、照顧和住處,相當於大學裡的特待校友。 (3)第三院是一個臨時訓練班,任何紳士或英國人只要願意報名並遵守校規,都可以象一個紳士一樣受到整整一年的免費款待,由第二院指派的教員負責訓練他們。 (4)第四院只是各種專科學校,不管是什麼人,只要願意報名,都可以入學,領取少量津貼並受到他們所希望的各種特殊訓練;這些學校的教師由第一院的高班學員擔任。 我可以設計出這項事業的一切必要細節和規模,但是,由於創辦這樣一件事業的方法可以很容易地效法其他大學而辦得條理井然,所以,我只想談一談校舍的節儉問題。 校舍必須非常壯闊,建築的式樣應該做到莊嚴宏偉,而裝飾卻不必富麗華美;我以為,只要象恰爾西亞大學那樣的校舍再大四倍左右就合用了,可是,我相信它的建築費用不會比蓋那所宮殿般的公立學校花得多。 第一院應設將級總監一人、上校教官五人、上尉教官二十人,這些職位應由畢業生升任,剛建校時由建校者委派,第一期學生畢業後則由第一或第二院畢業生中選任;院內設有宿舍。各級薪金數目如下:將軍………………………………………年薪300鎊上校………………………………………年薪100鎊上尉………………………………………年薪60鎊學員共二千名,應按下列等級分別待遇:隊長一百名………………每人每年津貼……………10鎊教導員二百名……………每人每年津貼……………5鎊特待校友二百名…………每人每年津貼……………5鎊高班學員五百名 低班學員一千名 將軍由建校人從上校中選拔,上校由將軍從上尉中選拔,上尉由隊長中產生,隊長由教導員中產生,教導負由特待校友中產生等等。 低班學員分成十個分校,各分校的編制情況如下:每一分校有學員一百名,分成十班。每班設教導員二名:低班一百個,共有學員………………………1000人每班設教導員二名……………………………200計1200人 高班學員分成五個分校,每一分校設十班,每班十人,各設教導員二名。 高班學員五十班,共…………………………500人每班設教導員二名……………………………100計600人 特待校友作為臨時雇員,領取少量津貼,在升遷就職以前由學院維持其生活。 第二院由志願受訓的學員組成,他們是具有一定學歷的第一院高班學員或具有某種學歷的任何其他學校的學生,自費學習,但享有某些優待,例如,在校內免費住宿,按照規定的某些條件免費定額供給口糧,住宿一定年限的即可擢升,可以使用學校的圖書儀器和講義。 該院應該規定下列擢升等級,其待遇分別為:監督一名………………………………年薪 200鎊校長一名………………………………年薪 100鎊少校教官五十名………………………年薪 50鎊高班學員二百名…………………每年津貼 10鎊志願學生五百名,不發津貼 三、四兩院是只包括臨時訓練的普通學校,可以按下列方式組成:第三院專教紳士學習各種必要的業務和技藝,以便使他們有資格為國效力,他們整整得到一年公費待遇。我們可以假定學員人數經常維持一千名,教員人數不少於一百名,我建議作如下安排:每個教員應該至少連續任職一年,但是,領取津貼的年限最多不得超過兩年,每年領特別津貼二十鎊。他們必須按時上課出勤,經常有五名第二院的少校教官監督他們,教員先執教一個月,然後由其他五人輪流執教。少校教官每年領取十鎊特別津貼。 受訓的紳士毋需負擔費用,但必須嚴守下列各項紀律:(1)始終留住校內,未經少校教官許可不得在校外住宿。 (2)完成教員指定的各項作業,不得爭辯。 (3)遵守校規。 凡屬吵架或口出不遜這類的過失只科以罰金,由少校教官裁決,挑釁的應該被禁閉,直到他向受辱一方道歉為止,通過這種處理,每個受了侮辱的紳士都會完全滿意。 但是,打人肇事、挑戰決鬥、拔出武器私爭等等應該受到更嚴厲的處分;校方將宣布肇事者不是紳士,把他的名字張貼在校門上示眾,並且,開除學籍,此後在學校里如再發現了他,將按流浪漢來盤問他。 該院教員一半從第一院特待學友中選拔,另一半則從第二院高班學員中選拔。 第四院只是普通性質的學校,既不花什麼錢也沒有什麼麻煩,凡是願意入學的一概來者不拒,教員由學院的其他學校選送。 所建議的規模既然如此之大,自需相當數目的經費;由於這項事業是為全王國的利益著想,這筆費用也應由公眾來負擔。由於考慮到需要維持的人數,經費數額不會比下列數字少多少:第一院 將軍……………………………………………年薪 300鎊上校五名,每人年薪一百鎊,共………………………500鎊上尉二十名,每人年薪六十鎊,共…………………1,200鎊隊長一百名,每人每年津貼十鎊,共………………1,000鎊教導員二百名,每人每年津貼五鎊,共……………1,000鎊特待校友二百名,每人每年津貼五鎊,共…………1,000鎊全院二千名學員,每人每年需要二十鎊生活  費,膳宿及學院內職員工役(管事、廚師、伙  食承辦人、保姆、侍女、洗衣婦、膳務員、辦  事員、僕役、牧師、門房、隨員等龐大人數)  的開支全部包括在內,共40,000鎊第二院 監督一名…………………………………………………200校長一名…………………………………………………100少校教官五十名,每人年薪五十鎊……………………2,500高班學員二百名,每人每年津貼十鎊…………………2,000在操練時期五百名學生的口糧,每人每年五鎊………2,500二百名高班學員的給養,按上述數字計算……………4,000第三院 院內紳士的待遇符合紳士身分,伙食必須豐美,因此,每人每年須津貼二十五鎊,院內所有職員工役的開支都出自這筆錢內,共………………25,000教員一百名,薪金和給養同前…………………………4,500少校教官五十名,每人每年津貼十鎊……………………500每年費用共86,300鎊 校舍建築費……………………………………………50,000家俱、床鋪、桌椅、衣著等……………………………10,000圖書、儀器、實驗用品等………………………………2,000因此立即需要開支62,000鎊 年費………………………………………………86,300鎊加上實驗費和操練費…………………………………3,700合計90,000鎊 國王的軍火庫每年發給學院五百桶火藥,以供公開操練和實驗之用。 本學院的第一院應該居於統轄地位,所有升擢都由第一院做出,從其餘各院選拔各科人才;第一院將軍級總監指揮其餘各院監督,他只服從建校者一人。 學院的管理應該完全採取軍事方式,為此,要制訂一套規章制度,成立一個理事會專門聽取和裁決各種爭執和違反校規的事件。 公開操練也是軍事性質的,所有各分校都由適當軍官維持風紀,軍官輪流值勤或者由將軍下令指定,但每次只值勤一天。 若干班次進行若干門課程的學習,每一個別班次只攻一科,學員學完一科後變更班次再學另一科,通過這種方法,所有學員在各次大操中便能夠按照可能接到的命令,勝任地完成所有各種作業。 這個學院應該適當地設立以下各門課程:幾何學、十進算術、天文學、三角、歷史、日規學、航海術、計量學、地雷學、戰壕築法、爆破、接近術、炮擊術、襲擊術、火炮學、繪圖學、築城學、建築學、紮營術、測量學所有各種技藝或科學都附屬在這些課程以內。 每個學員都必須按照其體質和能力進行下列各種體格鍛煉;如:(1)游泳。任何兵士,事實上任何人都不應該不會這一門技術;(2)掌握各式各樣的火器; (3)整齊地前進或背進; (4)劍術和長矛法; (5)騎術或馬術; (6)跑、跳和摜交。 與訓練同時,也應該保持和仔細教導戰爭中的一切風尚、慣例和術語,攻城、行軍和紮營中使用的技術名詞,以便使經過該學院訓練的每一個紳士在參加王國軍隊時不會對軍事一無所知,儘管他沒有在國外服過軍役。我記得有一位英國紳士鬧過這麼一回笑話,這位軍官當圍攻愛爾蘭的里末利克的時候,雖然作戰很勇敢,可是,僅僅由於不懂得技術名詞,不會說軍營中的行話,把戰壕說成了攻城的坑道,因而遭到了全軍的嘲笑。 這些軍事學院的實驗象皇家學會的學位論文一樣值得公諸於世。為此,設立學院的地方應該有足夠的場地便於投彈、構築炮台、棱堡、月牙堡、方堡、角堡、要塞等各種正規防禦工事,在這些工事附近還要便於引水,以便訓練工程師從事溝下排水和地雷作業的必要實驗。學院必須有足夠大的操練場進行遠距練習重炮轟擊、炮轟營壘、操演各種爆破以及已經發明或將被發明的武器、掘壕溝、紮營等等。 他們的公開操練也將會非常有趣,和我們英國人最喜歡看的各種熱鬧場面或展覽會相化,它更值得所有紳士們參觀。 我相信,從這些將軍中可以形成一套規章制度,這將是世界上最偉大、最英武和最有益的一項事業。這樣一來,英國的縉紳將成為最通曉軍事的人,因而在國外將最受嘉許,而在國內則將比任何人都更有用。國王陛下也再不會被迫雇用外國人擔任要職和在他的軍隊中服務。 為使全國公眾在某種程度上都能更加通曉軍事,我以為實行下面的計劃將大有裨益。 當我們的武器是長弓的時候,就某種程度來說,我們英國民族用弓的本領可以說是獨步世界,連最普通的鄉間小民都是高明的射手,人們在太平年月的遊戲中就具備了極好的入伍資格,而這種遊戲還產生了一個好結果,那就是當徵集起一支軍隊以後,兵士不需訓練就能作戰;為了鼓勵人民參加這種對國家如此有利的鍛煉,國會曾通過法案規定每個教區都要維持若干射靶場,以供鄉間青年練習射箭。 我們現在的作戰方法既已變更,毛瑟槍這種殺傷力強大的軍械成了士兵的正規武器,我希望英國人喜歡玩的遊戲也隨之而變更,使我們既能得到樂趣又獲得實惠。現在,我國有一種不利的情況,特別是由於常備軍不能盡如人意,情況就更為嚴重,這就是:如果一旦爆發戰爭,必須先花一年時間教兵士如何掌握武器,然後才能認為他們適於上戰場,因此,應徵入伍的新兵被叫做「新手」。為了消除,至少是在某種程度上消除這種情況,我建議:應該通過某種公開鼓勵(因為靠懲罰不會奏效),使我們的青年不再醉心於鬥雞和鬥蟋蟀那種無聊幼稚的遊戲和喝酒,而把興趣轉移到用燧發槍射擊這種既有男兒威武氣概而又其樂無窮的運動上來;還有游泳,除了大有益於健康以外,還有許多其他的好處,因此,我以為所有的人都應該學會它。 談到射擊,我在上文提到的學院拿國王的錢訓練縉紳,縉紳為了報答這種恩典,應該在鄉間居民中普及這種訓練。用下面的辦法就可以很容易地做到這種普及:如果各地鄉紳按照他的地位出資懸獎,讓他居住的城鎮或附近的人參加奪獎射擊比賽,比賽可以每年舉行一次或者兩次乃至多次,這由紳士們自己隨意決定;得獎的人不僅要射擊得最準確,而且,要遵守一般的射擊習慣。 這種辦法準會使英格蘭的所有年青人都熱愛射擊,變成好射手,因為他們一定會經常練習,並且,彼此展開比賽,這種好處一到戰時就顯出來了;因為假使全營的兵士都能夠百發百中地瞄準敵人,遠距離殺傷敵人的數目就會比現在多得多;我們知道一營軍隊和另一營軍隊接火,中彈人數一般不會超過三四十名;我以為我們很難忘記在奧格里姆①戰役中,一營英國軍隊遭到整整一聯隊愛爾蘭龍騎兵的射擊,但是,那一天他們不知道究竟有沒有人掛彩;我只需請參加過愛爾蘭戰爭的軍官們注意,由於愛爾蘭人是這樣了不起的神槍手,英格蘭軍隊占了多大便宜! ①奧格里姆(Aughrim),愛爾蘭如爾威附近的一個小鎮,1691年7月初,威廉的軍隊在此戰敗詹姆斯二世的蘇格蘭軍。——譯者在以下一項關於學院的建議中,我打算提出的計劃是成立一所女子學院 我時常這樣想:在我們這樣一個文明的基督教國家,居然否認婦女上學的好處,這真是最野蠻的習俗之一。我們天天責備女性的愚蠢和無禮,然而,我卻相信她們如果有機會受到和我們同等的教育,她們就會比我們還要少犯過失。 的確,一個人會感到奇怪,婦女們的全部知識既然只限於她們天生的能力,我們何以還能和她們談得來。她們的青春全消磨在學針線或者做小玩意上了。誠然,我們也教她們識字或許還教她們寫自己的名字等等,可是,這就是婦女所能受到的最高教育。我只想問問那些輕視婦女、認為她們是最蠢的人,要是一個男人(我指的是紳士)不受教育,他又會有什麼能耐呢? 一個出身名門、身分高貴的紳士,天資也過得去,如果缺乏教育,看看他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物。其結果不言而喻,毋需我來舉例。 蘊藏在身內的靈魂就象是一塊粗鑽石,它必須琢磨,否則決不會放出它本來的光輝,顯然,正如理性的靈魂使我們有別於禽獸一樣,教育增強了這種區別,使某些人比另一些人更進一步地脫離了野蠻狀態。這個道理是如此昭彰,毋須任何證明。但是,婦女又為什麼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呢?如果知識和學問對婦女來說真是無用的奢侈品,那麼,全能的上帝就決不會使她們有任何稟賦,因為上帝從來不創造無用的事物。此外,我還要請問這些人,他們到底在無知中看出了什麼好處,以致認為它是婦女必不可少的裝飾品?或者,一個聰敏的婦女到底比傻子要壞多少?或者,婦女到底犯了什麼罪過,要剝奪她們受教育的權利?難道她們用傲慢無禮禍害了我們麼?我們為什麼不讓她們上學,好變得更聰敏些呢?其實,妨礙她們變得更聰敏些的完全是這種不人道的風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應該責備婦女的愚蠢無知嗎? 女人的天資恐怕比男人要高,她們的腦子也比男人快;婦女在受教育以後能夠干出什麼事業,從一些女才子的事例(現代並不缺乏這種事例)上看得很清楚;這種事例譴責了我們的偏見,看來,我們之所以剝奪婦女受教育的權利,仿佛生怕她們變聰敏以後會和男人競爭似的。 為了消除這種缺陷,使婦女至少有機會在各種有益的知識方面受到必不可少的教育,我提出一項符合這種目的的辦學計劃。 我知道女子拋頭露面是危險的;她們要麼就幽居深閨,要麼就遭受危險;前者違背她們的意願,後者損傷她們的名譽,所以,這件事是有些難辦;有一位聰敏的女士在一本叫做《向婦女們進一言》的小冊子裡提出了一種辦法,但是,我懷疑它是否切實可行,因為,說一句失敬婦女的話,或許有點兒為她們所特有的(至少在她們的青年時代)那種輕浮恐怕受不了書中提出的限制;我以為只有極端偏執的迷信,才能夠維持一座女修道院。女人拚命地想進天堂,為了進天堂,她們不惜刻苦自己美麗的肉體;然而,除了極端偏執的迷信以外,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使她們做到這一點,而且,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以往也常有事實表明天性會占上風。 所以,當我談到女子學院的時候,我心目中的規範、教學法和管理既有別於那位聰穎的女士提出的建議(我非常器重她的建議,也很讚許她的才學),也不同於各式各樣的宗教限制,特別是保證獨身的誓言。 因此,我建議的學院應該只是稍異於一般的公立學校,自願求學的女士在院內應該有一切機會學習各種和她們的稟賦相適合的學問。 但是,既然絕對有必要樹立某些不同於一般的嚴格紀律,以維護學校的名譽,使有身分和財產的人敢於讓他們的孩子到那裡求學,我冒昧地通過雜談的方式提出一項小計劃。 我建議學院的建築應該獨具一格,院址也獨處一方。校舍應該是樸素的三面房屋,沒有任何突出部分或犄角,使得從這一角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另一角;校園也同樣按三角形樹立圍牆,並開有寬溝,只有一座大門。 學校環境經過這樣穩妥的、最便於守望的安排以後,要想偷情便很難瞞過別人的眼睛,所以,我不贊成設立守護人、暗探等來防衛這些女士,我只希望她們能夠恪守貞操淑德。 如果有人問我原因,我希望我們男人在我說明這項理由的時候不要見怪:我是如此敬愛婦女,同時又如此熟悉男子,因此,在我看來,只要把男子從婦女身旁實際隔開,就可以防止偷情私通這類勾當;因為我們雖然美其名曰「愛情」的那種欲求有時在婦女身上確實激發得有些過分鮮明,隨之而來的往往便是不貞,可是,我以為:我們誤稱之為「嫻靜」的習俗遠勝過女性的熱情,因此,女子失身以前往往總先有男子引誘。 使婦女守規矩的不是貞操觀念,而是風俗習慣,不管是聰敏人還是傻瓜,都在它面前就範;因為一旦動了春心,什麼貞操都變得毫不相干,只有風習時尚還能夠管一管風流罪案。 全虧了風俗習慣,才維持住淑德貞操,愛情需要先去求索,然後才能夠得到;因為我們稱之為嫻靜的美德只不過是驕傲,擔心被拒絕面子難堪,才不屑於開口乞討。 一般的風俗時尚戰勝了她們的欲望,她們決不先求愛,一被進攻卻容易投降;等到鬧完了那套沒用場的禮數, 婦女們自身的弱點便無法掩藏。 如果欲望強烈,本性難以制阻, 最好隔開男人,使她機會毫無。 要不然,無論你怎樣防範也於事無補,不見可欲其心不亂,這樣才保住了聖徒。 簡單地說,即使是一個沒有任何貞操觀念的女人,也得男人先開口才肯委身相就,至少是還有一點廉恥的女人一定會這樣做。 根據這種理由,我深信滿可以採取某些措施,使女士們在學校圍牆以內的小天地里完全自由自在,同時,又不會發生任何偷情、不貞或其他醜事;為此,在女子學院中應該遵守下列校規和戒條(我建議英國每鄉至少要設立一所這樣的學院,倫敦城應設立十所左右)。 除了校舍按前述式樣建造以外: 1.所有入學女士都應該動手維持學院的秩序,並且,表明她們同意遵守這些秩序。 2.正如所有入學女士都是宣布自願入學並且主動報名的人一樣,任何人只要出於自願無意繼續學習的時候,可以隨時離校。 3.學院費用由在校女士支付,每個入學的人只有一項負擔,這就是:儘管她可能願意中途輟學,她應該繳納全年學費。 4.國會應該通過法案,規定任何男子如果強行進入或混入女校,或者勾引任何在校女生,即使預備結婚,也一概按重罪論處,並且,不得有牧師不受普通法庭審訊的特權。這條法律無疑是嚴厲的,因為任何一個願意接受男子求愛的女士都可以隨時輟學,與此相反,任何女士在有必要時都可以通過進入女校的辦法來擺脫她所嫌惡的任何男子鹵莽的求愛。 在女子學院裡,一切入學者都應該按照她們的天賦和能力受到各種課程的教育,特別是音樂和跳舞,因為女子是如此的喜歡這兩門東西,如果不讓她們學習就近於殘酷了;可是,此外她們還要學習各種語言,特別是法語和義大利語;我可不怕使婦女多長几條舌頭①。 ①英語「舌頭」和「語言」同義。這裡是一種戲謔性的說法,認為女人比較饒舌。——譯者她們應該學習如何談吐文雅和一切必要的講話風度,把它當作一門特殊課程;而我們的教育在這方面的缺陷是如此的明顯,因此毋須我來揭露。她們應該學習讀書,特別是讀歷史,使她們通過讀書明白事理,可以懂得和判斷她們聽到的事物。 只要她們有天資,她們可以求取任何一種學問;但是,一般地說,首要任務在於培養婦女的理解力,使她們能夠參與各種談話;當她們的能力和判斷力提高以後,她們在談話中就能夠給人以愉快和教益。 據我觀察,女人和女人之間很少或者根本沒有差別,所不同的只不過是曾否受過教育而已。的確,她們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受著氣質的影響,然而,主要的不同點則在於她們的教養。 作為整體來看,婦女們大都是聰敏伶俐的。我想讀者可以容許我這樣地一概而論,因為你們很少看到象笨伯似的傻頭傻腦的小女孩子,而這種情況在男孩子中卻屢見不鮮。如果女子受到很好的教養,學會怎樣適當她運用她的天資以後,一般都證明她們記性很好,非常機靈;說句公道話,一個知情達理、風度嫻雅的女子是天地萬物中最美麗多嬌的東西,是造物主的光榮,充分說明上帝對他心愛的創造物——男人的獨特恩寵,她是上帝所能賜予的和男人曾經接受的最美好的禮品。教育的薰陶可以使女性心靈的自然美放出本來的光輝,剝奪她們這種權利是世上最卑鄙、愚蠢和忘恩負義的行為。 一個教養很好、品學兼優的女子是一種無可媲美的創造物;和她交往就象徵著崇高的歡樂,她有天使般的姿容,仙子般的談吐,柔情千種,儀態萬方,簡直是和平、愛情、智慧和歡樂的化身。她不論在哪一方面無不盡善盡美,一個男子有這樣的終身伴侶,只能夠感到無上幸福而滿懷感激。 另一方面,假定還是同一個女子,如果剝奪了她受教育的權利,必將發生這種情況:如果她原是好脾氣,由於缺乏教育會變得懦弱和沒有主見。如果她有幾分聰敏,由於沒有教養會變得輕浮和饒舌。因為判斷力和經驗的缺乏,她的知識會使她三心二意,胡思亂想。如果她原來的脾氣就不好,就會因沒有教養而變得更壞,她會變得傲慢無禮,喜愛吵鬧。如果她容易生氣,因為不懂禮貌,往往變成活象一個瘋子成天罵不絕口、呶呶不休的潑婦。如果她原來就驕傲,由於沒有謹慎的素養(這也是教養),就會目中無人,異想天開和荒唐可笑。她有了這麼許多毛病,結果自然變得蠻不講理,吵吵鬧鬧,多嘴多舌,下流無恥,一句話,成了個魔鬼。 拿我們對女人的要求來說,我們有時候既然認為要關心她們,那麼,如果我們不想從她們那裡得到什麼歡樂的話,至少應該費費心把她們教養得能可人意和有點用處。天啊,看看我們是怎樣的操心養一匹良馬,把它練得多麼馴順吧,馬變馴了以後,看看我們又是怎樣的器重它,這一切無非是為了它能有用場;那麼,為什麼不這樣對待女人呢?因為女人如果沒有淑靜的舉止,她的一切裝飾和美麗都將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象是弄虛作假的商人把最好的貨色擺在最表面,讓顧客以為底下的貨色都一樣。 女性引以自豪的肉體美,現在看來是一種不公道的稟賦。造化(或者不如說是上帝)受到中傷,好象他讓女子生成麗質全是為了勾引男子,這樣,女子就成了禍水,因為據說在絕頂漂亮的女人裡面聰敏的很少,脾氣好的更少,嫻靜的那更找不到了。有人自以為能夠找出理由來說明這樣分派是平等的,他們說:老天爺是最公道的,所以才這樣,他讓眾生萬物都各有所長,無一向隅,使每個人都有或此或彼的優點,這樣,大家就會互相中意,不然,有的就要遭人白眼。 我以為這兩種想法都荒誕不經,尤其是後一種對造物主貌似恭敬,實際上卻最壞不過。因為按照這種看法,造物主便成了貧困而空虛的了,好象他的恩澤不足以遍及全體蒼生萬物似的,誠恐賜予的禮物耗盡用竭,只好吝嗇一些,讓大家一人分一點兒零碎。 如果容許我大膽地反對一種幾乎是普遍的看法,我要說的是:大多數人在這方面都看錯了天道神機,世人今天在這方面的做法也是不正確的。由於這個結論非常大膽,所以,我想解釋一下。 創造我們大家的全能的神肯定是善美的泉源,就和他是存在的泉源一樣,通過潛移默化,他能夠把同等的品德和完美分散給他所創造的一切生物,就象旭日之光明普照,絲毫無損或無減於造物主本身的光輝,而今天世界上每個人也都確實具有足夠的天賦,並無愧於造物主本來的安排。 我想,如果我舉出下列理由就可以證明這個論點。我的理由是:上帝賦予每個人以靈知,這就等於向全體人類賞賜了同等的禮物和能力,人的所以有智愚賢不肖之分,不是由於器官構造的偶然差別,就是由於受教育方面愚蠢的不同。 首先,這是由於器官構造的不同引起的。我不想在這裡討論靈魂在肉體中的物理學部位。可是,如果哲學家說的不錯,理解力和記憶力按照傳達它們的器官偶然的大小或則擴張或則收縮,那麼,儘管上帝賦予我一個和別人一樣有悟性的靈魂,然而,如果我身體內的靈魂由那裡起作用的部分有天生的缺陷,我便可能非常愚笨而他人卻相當聰穎。例如,如果一個小孩子的聽覺器官天生有缺陷,因而不辨五音,雖然這個孩子具有同樣能夠學習世上一切才藝的靈魂,他卻永遠不會說話或讀書。大腦是靈魂起作用的中心,這裡匯集著所有明辨事物的感官;所以,一個人如果腦袋狹小,頭腦在執行應有的和必需的職能時沒有寬綽的餘地,這個人決不會非常聰敏;「大頭大腦,傻瓜呆鳥」這句俗語並不是說頭大的人天生必傻,而是對懶惰的譴責,人們往往會驚訝地說:「呸,呸,你這個空長著一個大腦袋的傻瓜,真奇怪,這准得怪你自己。」從這點看來,我完全相信男女的血統大有關係——聰敏人生下的兒女不一定都是聰敏的,我倒認為只有強健的體質才能有最聰敏的後裔,病弱的體質不但影響兒女的健康,而且影響他們的智慧。我們很容易舉出理由證明馬、雞、狗和其他生物的血統上存在著這種情況,我以為人類顯然也不能例外。 不過,還是讓我們言歸正傳吧。世人看到的男女之間顯著的差別在於他們所受的教育,以這種差別和男人(或女人)彼此之間的差別相比較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我之所以敢這樣大膽地斷言一般人對待婦女的辦法是錯誤的,原因就在於此,因為我不能想像全能的上帝創造了這樣嬌美的一種生物,賦予她們這樣的魅力,使她們這樣惹人喜歡和憐愛,讓她們的靈魂具有和男子一樣的機能,難道只是讓她們當我們的管家婆、廚娘和奴隸的嗎? 我一點也不想鼓吹牝雞司晨,完全由女性當權,然而,一句話,我希望男子把婦女當侶伴看待,並且,把她們教育成適宜的伴侶。一個明白事理和有教養的婦女一定不屑侵犯男子的特權,正如一個明白事理的男子不屑因婦女軟弱而欺凌她們一樣。可是,如果婦女的靈魂經過教育的薰陶和美化,她就不會再蒙受惡名了;譬如,要是再說女人家沒主見就是無稽之談,因為那時候婦女當中的愚蠢和無知比在男子當中還難以發現。我曾經聽過一位非常漂亮的太太談過一段話,我現在還記得;她,人挺聰敏,很有才幹,模樣兒更漂亮,而且家裡非常有錢,只是一直關在閨房裡,家人害怕她被人引誘,因此,連普通婦女操持家務事的必要知識都沒有讓她學習;當她後來進入交際界的時候,生來聰敏的她痛感自己是如此地缺乏教育,以致她用短短這麼一句話責備自己說:「我竟沒臉和自己的侍女們談話,」她說,「因為我不知道她們做的事對不對。我應該先上幾年學再結婚才好。」 我毋需絮煩地談論婦女因缺乏教育招致的損失,也不想談論一反其道以後的利益;這件事很容易被承認,但是,要實際補救卻不那麼簡單。本章對於這件事只不過拉雜談談,至於它的實行問題,只有留待男子聰敏到願意對這種情況加以彌補的好日子(如果真能有那麼一天的話)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