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二十回 林鳳美慘中催眠術 甄敏達急走巴黎城
卻說鳳美來到蘇士馬門前,叫馬車在門外等候,自己便推門進去,入到客座。士馬笑面相迎,殷勤招待,說道:「卿真是信人,約在三點鐘,果然此刻三點零五分就到了。」鳳美道:「妾因為三點半鐘還要演習新曲,所以忙著來,還不能久談呢。」士馬道:「卿有正事,我也不敢久留。請坐罷,還有二十多分鐘可以從從容容的看東西。」說罷,走過當中桌子上,把一張新聞紙揭開,便顯出了那光怪陸離的金珠寶石,真是五光十色,寶氣射人。原來蘇士馬被鳳美的美色迷住了,真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他要賣弄他的家私,把所得仲達的東西,盡情取了出來,羅列在桌子上,一心要望鳳美賞識了那一樣,就送他那一樣,好結識他,那裡知道鳳美就是這東西的原主人呢。
當下鳳美走近一看,頓時呆了,嚇的身子也麻木了半截,不知怎樣才好。士馬那裡知道這個情節,以為鳳美看見他東西多,驚他是個富翁,所以如此。不覺揚揚得意起來,看著鳳美,要看他揀那一樣。此時鳳美心中暗想:「這東西怎麼都到了他的手裡?莫非他是謀殺仲達的麼?果然他是謀殺仲達的人,我此刻也不便對他說破。他能殺仲達,便能殺我。不如等甄敏達來了再作商量。」回頭一想:「這蘇士馬雖然眼睛帶點凶光,究竟不像動手殺人的惡漢。或者仲達果然負心,將這東西賣給他,也未可知。果然如此,不問他,終久打不破這個疑團。」正在滿腹狐疑,偶然轉眼看見那一隻紅寶石變青的指環也在那裡。陡然想起當日與仲達恩義,何等之重,甚至仲達臨行,這寶石變了顏色,報個凶兆,仲達斷不至於負心。一面想著,伸手取過那指環,問士馬道:「蘇君,你這許多東西從那裡得來的?妾試猜一猜,包管一猜就著。你這是從喜仲達處得來的。」這一句話出其不意,士馬聽了,猶如青天一個霹靂一般,嚇得面如土色道:「喜、喜、喜……喜仲達麼?你怎麼知道這個人?你怎麼在這裡胡說?」鳳美此時又悲,又惱,又慌,又哀,即接著道:「哼!我並不胡說,我料你必認得喜仲達。你道我怎麼知道他麼?他是我的丈夫。」士馬聽到這裡,嚇得猶如在七層寶塔頂上跌下來一般,身子飄飄蕩蕩的沒了主意。鳳美接著道:「可是未曾結婚的。這些東西是我托他帶往倫敦存放銀行的。誰知他就這麼一去不回,害得我四下里尋他,卻只尋不出來。」
士馬聽了,暗想:「始終說不知仲達,恐怕支吾不過去。要想法子怎樣說,才辯得過來?」鳳美也暗想:「我若是一口便向他追尋仲達,恐怕套不出他實話來,不如再用別樣話套他。」想定了主意,說道:「當日我以為天下最可靠的,莫如丈夫,所以託了他。誰知他拐了我的東西,就這麼逃走去了。不知他怎樣把這東西出發到蘇君這裡來?」士馬聽了,以為有機可乘,遂勉強支持著恐怖,說道:「是呀,我同他買的。但是他並未提起是人家付託的東西,我這個是買了賊贓呢。」鳳美滿腹狐疑道:「妾此刻並不是要追究這東西,但有兩件事,求蘇君明白告訴我。」士馬又嚇了一跳,勉強答道:「只要是我知道的,沒有不告訴的。」鳳美道:「妾今有求於蘇君,不能在蘇君跟前說假話,妾先將實話說了。妾並不叫李賽玉,妾姓林,名叫鳳美。」士馬大驚道:「啊!林鳳美?」自念:「世界之上,只有這林鳳美是個對頭,今無端的自己招他上門,真是惹火燒身。」一時打不出主意。鳳美聽見他這一聲,也覺驚訝道:「怎麼,蘇君知道妾的名字麼?」士馬用盡全身力氣,方才出得聲,說道:「不……不知,不過在新聞紙告白上面,似乎見過罷了。這種閒事,不必細問。請教要問的那兩件事罷。」鳳美道:「第一件,請教喜仲達此刻在那裡?」士馬踟躕道:「我又不是仲達朋友,又不是仲達監督,兩條腿生在他自己身上,我那裡知道他的去向?大約在四五個月以前,三月底光景,我同他打球相識,就買了這份東西。以後聞得他要往紐約去,至今沒有消息,大約總在美國。我今細想起來,我竟是上了他的當,買了他的賊贓,鬧出這許多說話。此刻也不必多說,卿既是這東西的原主,我就把這東西一齊奉還。我本來也不稀罕這東西。就是要時,只要寄個信到東洋,就可以再買一份。我們就藉此訂個交情也好。」
士馬的意思,以為鳳美志在追回失物,未必定要跟尋仲達;又恐怕張揚出去,鬧出事來。所以忍著心痛,舍了這份珠寶,將來塞鳳美的口。既可以免禍,又可以藉此結交鳳美,所以這麼說的。誰知他這一說,倒越發動了鳳美疑心。他本來志不在珠寶,而且不甚以為意的,然而也知道是個很值錢的東西。今聽得士馬這麼慷慨,輕輕的就肯全數送給自己,這不是尋常交情做得到的,一定他有甚對不住仲達的事,要藉此鉗制我的口,也未可知。因說道:「這份厚禮,多謝得很呢。但是總要尋出仲達,問明來歷,方才好受。就這麼糊裡糊塗的,我斷不敢受。」
這一席話,又出於士馬意料之外。暗想:「這一份厚禮,不能動他的心,他是一定要跟尋仲達的了。他這一出去,我即刻就是大禍臨頭,這便怎麼處置?想個甚麼善法,可以躲得過呢?」一面想著,又問他第二件事。鳳美手拿著那變色的指環,看著士馬道:「第二件事麼,就是請問你這指環,也是仲達賣給你的麼?」說罷,又對那指環嘆一口氣道:「唉!指環呀,指環!」他這麼一嘆氣,士馬忽然想起這指環,是在仲達的死屍手上取下來的。登時把那天晚上弄死仲達光景,一齊涌到心上來。此時鳳美又在當面,不覺面色大變,倉皇戰慄起來。鳳美早看在眼裡了。士馬顫聲道:「正……正是,是仲達連那些一齊賣給我的。」鳳美氣的發昏,大聲說道:「不是的!喜君斷不至於連這東西都賣了。這是我同喜君握手分別時送給他的,他何至於拿來賣了?我還有一句話問你,喜君到底往那裡去了?莫非你殺了他麼?」末了一句話,只嚇得士馬耳朵里轟的一聲,登時覺得天旋地轉,眼中火光四射。勉強說道:「不好了!你只怕瘋了。唉!我今天為甚引了個瘋子進來?」一面說著,心裡便在那裡打主意。他想:「此刻萬不能放鳳美出去,他出去了,一定即刻報警察。那時真情畢露,絞首台前,不免分我一席。怎樣想個法子,止得住他方好。」
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立起來,伸出雙手,一把捏著鳳美的兩個肩膀,瞪起一雙灰色怪眼,放出凶光,對著鳳美臉上射去。鳳美出其不意,不知他要做甚麼。要發話問他時,卻口噤了,說不出來。看見他那雙眼睛實在可怕,要想閉了眼睛不看他,卻又閉不攏。慢慢的只看見他的一雙眼睛,並不看見別的東西了。又歇了一會,只見他的眼睛大將起來,慢慢的又兩個合成一個,猶如一團火一般,有車輪般大。覺得通身麻木,動彈不來,以後就昏不知人了。
士馬見鳳美昏倒,輕輕的把他放在地下,狠狠地喘了一口氣,拿手帕揩了額上的汗,說道:「也躺下了,你也同仲達一般,送在我手裡。這也可以算得你們一般命運了。」忽又想道:「這麼一個美人,殺了豈不可惜?不如設法叫他順從了我罷。」想了一想,先出來給了那馬夫一元銀,說道:「李賽玉在這裡得了個急病,一時不能回去,你先去罷。」那馬夫得了一元銀,也就沒甚說話,放空車去了。士馬回身入內,看見鳳美仍是失魂喪魄的睡在地下,不覺點頭嘆道:「我為你幾乎急煞了。那裡知道這麼一個美人,卻是仲達情婦。我因為愛上你的標緻,幾乎跑到絞首台去,今幸得無事。你且順從了我,我有法子叫你把仲達的事忘個乾淨。」
說罷走到裡間,取了一副電池及各種電器,一一配置好了,把電線連在鳳美頭上、肘下,運起電氣。又灌了一茶匙藥水在口裡。一會兒,鳳美微開兩眼,把口中藥水咽了下去。士馬問道:「你記得方才有人同你說話麼?」鳳美此時如同失魂一般,微微的答道:「記得。」士馬道:「你好好的順從我,我是你丈夫蘇士馬呢,你不要忘了丈夫。」鳳美道:「不敢忘。」士馬道:「那麼你起來,到這裡寫封信,我來教你寫。」鳳美果然站起來,走到寫字檯跟前坐下。士馬道:「你寫上『妾陡罹劇疾,從醫者所勸,往海濱輸換空氣,逗留六七日方歸,不能登台演戲』。」鳳美依言寫了。士馬又叫他寫上名字,又叫他寫了信封。他便把信收好了,等叫人送去。又對鳳美道:「我同你到梧州去住幾天罷。」鳳美道:「甚好。」士馬見鳳美中了催眠術,不勝之喜,就帶著他坐了五點鐘開行的火車,到梧州去了。
這裡龍馬住在旅舍里,那裡知道,只是揚揚得意的要等三點半鐘,看鳳美學新曲。誰知等到四點鐘還不見來,心中詫異,未免覺得焦躁。正要叫人到天明街去催,只見戲園主人氣喘吁吁的跑了來道:「這便怎麼辦法?李賽玉病了。」龍馬吃了一驚道:「怎麼講?」園主遞過一封信,龍馬看了,也覺得驚奇。說道:「就是病了,也不應該一言不發的,獨自一個人到甚麼海濱去。」園主跺腳道:「別的不說,今夜做的戲牌子也掛了,告白也登了,這便怎麼辦法?」龍馬道:「這還是小事,他到底得了甚麼病?聽了那個醫生的話?到那裡海濱去?要先尋著他才好呀!」園主只是急的跺腳,沒有話說。龍馬暗想:「莫非鳳美跟了甚麼情人,隱避去了麼?然而平日看他,卻又不像這種人。」手裡拿著鳳美的信,呆呆的看著,心中十分狐疑。園主又在旁邊唉聲嘆氣,搓手頓足的急的了不得。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了主意。
忽然一個人遞來一封信,交給龍馬道:「有一個人送來的,說是要緊信。」龍馬以為是鳳美的信,連忙接過一看,原來不是鳳美筆跡,信面只注了「甄緘」兩個字,不覺失望。又想:「這甄是甄甚麼呢,莫非關著李賽玉的事麼?」拆開來一看,卻是飛草的字,是用鉛筆忙速著寫的。上面寫著道:
「祈速臨巴黎大街巴黎旅舍八十八號,有要事,不可遲誤。龍馬先生鑒。甄敏達字。
龍馬不覺一時懵住了,想道:「甄敏達是甚麼人,我不認得他呀!」猛然又想起:「在十家巷時,來訪李賽玉的就是他。不好了!莫非李賽玉有了甚事,怎麼驚動他到這裡來?事不宜遲,即刻去訪問他方好。」想罷,不發一言,徑奔外面,跳上馬車,如飛的去了。此時戲園裡已經來了多少人,要打聽這件事,三三五五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見龍馬看了信這等慌忙,都嚇了一跳。只得散了去,再等消息。
卻說龍馬跳上馬車,叫馬夫加上一鞭,望巴黎大街而去。到得巴黎旅舍,下了馬車,付過車錢,走了進去,問到了八十八號客房。進去一看,那裡有個甄敏達的影子,只見一個夢想不到的人,呆呆的坐在那裡,見了龍馬,便起身招呼。正是:
心慌正欲求相助,意外相逢別有人。
要知那人是誰,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