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五回 了舊債深感垂青 閱新聞忽驚告白

吳趼人 《電術奇談》
話說蘇士馬從倫敦銀行取了銀子回來,走到自家門首,只見許多人在那裡圍著觀看,心中大吃一驚。你道為了甚麼事呢?當真是他弄殺喜仲達的案破了麼?不然。原來士馬向日是窮極的了。講究他的門庭,若說有甚人來求診呢,真是門可羅雀;然而說到討債的人呢,卻又是戶限為穿的了。終日看門的人,無非是代討債鬼傳遞說話。這日士馬一早出去了,王氏一個人在家裡,又是接二連三的有人來討債,連看門的人回話也回厭了。就是裡面的丫頭,看看這個情景,也把主人看不上了。起初還不過是背後有言,慢慢的居然出言頂撞起來了。王氏也拿他無可如何。正在那裡唉聲嘆氣,暗暗垂淚,忽然一個債主帶著一個執達吏(封財產之小官)傲然而來,也不言語;王氏坐在一旁,他也同沒有看見一般。入門便將藥架及各種動用物件,一一粘了記號,加上封印。 王氏看見,知道是丈夫欠了人家的錢,日久不還,這是人家經了官府,來查封家產,備抵欠項的了。看見他舉動無禮,也是一腔怒氣;怎奈自家窮困,無可如何,只得忍氣吞聲,哀求道:「長官先生,不必這麼著。此刻我男人不在家,請稍等一等,待我男人回來,好歹有個商量,多少總要先還一點兒呀。」執達吏不肯道:「這是我應辦的事,有人來告到,我是照例而行。你要是求,求債主去。」債主不等開言,便沉下臉道:「你問你自己男人呀!我今日來,明日來,後日也來,也不知跑了多少回數。他總說今日不便,明日罷,明日盡有的。及至明日來也是這兩句話,後日來也是這兩句話,我聽也聽得厭了。他欠我三百元的本銀,加上一百八十元的利息,總共是四百八十元了。上月月底僅僅付過我五元,你想這是差到那裡去了?此刻對你老實說,馬上算清了一百八十元的利息,本銀還可稍遲兩天;再若說是沒有,那可不能怪我了。」王氏道:「先生說的也是不錯,但是此刻我男人不在家,只求先生稍等一等,等他回來了,再作商量呀。」那債主只作沒聽見,惡狠狠的站在那裡,看著執達吏檢點東西。王氏又羞,又氣,又惱,又恨,不覺一陣氣的昏倒過去。此時執達吏也呆了,債主也慌了,家中的僕婢也亂了。你想如何不驚動了行路的人,慢慢的擠滿一門口,都嚷道:「不好了!因為討債,逼出人命來了。」 正當這個時候,恰好士馬回來。在門外時,看見許多人,以為昨夜的公案發作,不敢進門。後來仔細聽了,知道是討債的,便大踏步分開眾人走了進去。看見王氏昏倒在地,便大怒道:「好呀!你們強逼出人命來了。倘是救不過來,我們再算賬!」執達吏道:「我們在這裡封記東西,他便昏了過去,這個與他人何干?只問你自己便了。」士馬也不及同他辯論,回頭便叫丫頭道:「阿桂,快拿開水來!」阿桂即刻走到廚下,取到開水送上。士馬親自灌下去,又輕輕的拍著肩膀,喚了兩聲。王氏蘇轉來,睜開雙眼,看見士馬,便哭道:「郎君回來了麼?你看那些人,一句話也商量不過來。」說著放聲大哭。士馬道:「不要哭,不要哭。這些畜生,你理他作甚麼呢?」此時那債主看見人已活了,放下心來。忽聽得士馬說「這些畜生」的一句話,便走上一步,緊緊的對著士馬的臉罵道:「嗄?你說誰是畜生?」士馬睜圓雙眼,指手道:「只你便是畜生!統共不過是三四百元的數目,就這等無禮起來,幾乎逼出人命。比方欠到幾千幾萬,你又該怎麼樣?我如果馬上還了你的錢,包你又是一副面目。你這種人,不是畜生是甚麼?嗄?你不是畜生是甚麼?」債主冷笑道:「好罵,好罵!我也不同你多說,你只還了我四百八十元,大家開交,我也沒有甚麼又是一副面目。只要還了錢,我就走,誰空著同你鬥嘴來?」 士馬也不言語,在衣袋裡取出一卷鈔票,在內中揀出一張,往地上一摔道:「拿了去!」債主低頭向地上拾起一看,原來是倫敦銀行的一張五百元鈔票,不覺大驚道:「呀!這是五百元呀!」伸手要去拉士馬的手。士馬縮手不理他。債主脫了帽道:「學士不要動怒,這是小子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剛才說話魯莽,望學士寬容,大人有大量,我知道學士也不怪我。以後倘有要用的時候,盡可以通融,千萬不要見棄。但是這裡是五百元,小子怎敢拿去,等我找出二十元罷。」說罷,在身邊掏出了幾張鈔票,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湊夠了二十元,遞與士馬。士馬惡狠狠的站著也不理他。債主只得放在桌子上道:「請學士點一點,不要錯了。」士馬冷笑道:「算了,滾你的罷!」債主回過頭來說道:「對不住了,有勞大駕。誰知這個樣兒?對不住得很呢!」債主這句話,本來是要對那執達吏說的,誰知那執達吏看見風頭不對,早就溜之乎也的去了。債主抬起頭來,見沒有人,又是一個沒趣。知道士馬不肯同他拉手,只得又脫下帽子,點了點頭,說聲:「再會。」搭訕著走了。 王氏看見債主去了,門外的人也散了,猶如重囚遇了大赦一般,便問士馬道:「郎君,這銀子是那裡來的呢?此刻一齊都給了他,以後怎樣過活呢?其實先給他點利錢也就可以了。」士馬道:「這也難怪你疑惑。但是有不相信我的人,也會有相信我的人。以後盡放你的心,過活是不愁的了。」王氏道:「郎君一向沒甚知己的人,莫非是喜君麼?」士馬道:「你想罷,除了他還有誰呢?」王氏聽了,不覺感極而泣,垂淚道:「喜君真是恩人!妾想要供了喜君的長生祿位,祝禱他無災無害,長生不老呢。」士馬聽說,忽然一陣良心發現,背轉身來,念了半句佛道:「南無阿彌……」以下便哽咽著念不下去了。虧得王氏不曾察覺,省了一番盤問。 稍為歇了一歇,士馬又道:「昨夜我將近來光景艱難告訴了喜君。喜君說一向知道我要研究催眠術,似這等手頭拮据,也難專心用功,亦是一樁可惜的事。又說除了我之外,並沒有甚麼親戚朋友。他既然掙了些資財回來,沒有不幫助朋友的道理。因此送給我錢,叫我盡心研究學術。我起初本來要推辭,無奈喜君一片美意,說我若是推辭了,便是見外了他,我只得說聲從命。所以今日早起,我便出去訪著喜君,同他再三商量研究學術之法,他勸我到法國去遊學呢。我想走一趟法國也好。」王氏聽了,信以為實,感激仲達不盡道:「如今世上的人,同在患難時,沒有一個不說是甚麼刎頸之交,還有拜把子換帖的,非但說是同甘共苦,還要說甚麼同生同死呢。等到有一個發了財了,誰還認得誰來?只怕那窮朋友找得去,他還用得著一句《孟子》,叫作『出諸大門之外』呢。但郎君往法國,不知幾時回來,可要帶妾同去麼?」士馬道:「我到法國,本來為的是研究催眠術起見,回來是說不定幾時的。然而多也不過三年,少或不過兩年,就要回來的。你一向不是說要回娘家麼?我想這幾年這個家累得你也乏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回娘家去住幾時。你雖是個出嫁女兒,外母不見得就討厭你呀。」 王氏聽了,低頭一想:「這個主意倒是甚好。並不是我撇得下夫妻恩愛,實在這幾年把那個很不順手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弄的怕了,回到娘家去,頭一件先免了這個操心,又得母女團聚。」想到此處,不覺喜形於色。尚未開言,士馬又道:「不是我要說一句小氣話,你終是個出嫁女兒,回娘家去,成兩三年的住著,也不是事。你這回回去,我每月貼給你十元,你可將四五元貼給外母,作為食用;餘下的你零用了。譬如外母收了你的呢,你雖住在娘家,也不算白吃飯。如果外母不受,那是你母女的情面,我可不管了。果然如此,你便十元一齊拿來零用了罷。只要時常買點可口的東西請老人家吃,這也算我做女婿的一點孝敬了。」王氏聞言,喜之不盡,說道:「這也是喜君的恩典呀!妾最是知恩報恩的,明日回到娘家,左右沒事,妾便認真的供起喜君的長生祿位來,一則多謝他,二則祝他長生福壽。」這一句話又觸動了士馬心事,一時良心又發現起來,勉強出聲說道:「這也不必,我們本來是好……」說到此處,那「友」字也說不出來了。喜得王氏也沒有看破,一陣閒話,就混了過去。 王氏又問道:「郎君幾時動身呢?」士馬道:「我要走就走,本來很便當,只是又要送你回娘家……」說到此處,王氏搶著說道:「妾娘家淮州,雖是有一百多里的路,火車卻很便當,不必郎君相送。」士馬道:「唉!不是這等說。我也要買點倫敦土物,托你帶去,送與外母,略略表我女婿之意。並且這裡也要退了房子,這些動用的家私用不著了,也要拍賣了呀。」王氏道:「是呀,昨日郎君也曾說過,要賣了家私往鄉里去,是極不得意的事;不料今日又說起賣了家私往巴黎去,卻是極得意的事呢。但不知幾時辦起?」士馬道:「要辦就辦,天下事最怕的是沒有錢,我今有了錢了,怕有辦不來的事麼?我們明天就辦起來罷。明天我出去先尋一個妥當的旅館,搬去住下,我再回來拍賣了家私,然後消消停停的送你上了火車,回娘家去。好在此地去淮州,只有一百多里路,一天來回幾次。我等得了你到家的平安信,再動身往巴黎就是了。」王氏聞言,又是不勝之喜。 當下吃過午飯,士馬也等不及那收房租的來討了,先自走到經租賬房,算清了房租;告訴他三日之內,要搬走了。然後出來尋了一間潔淨的旅館,看定了房間,回來告知王氏。夫妻兩個,又打算了好些日後的話。到得晚上,王氏先去睡了。士馬想要檢搜仲達的大皮匣,忽然想起昨夜害怕光景,連忙走上樓去睡覺。他是昨夜一夜未睡的,到了此時,靠著枕頭就睡去了。 一宵晚景休提。卻說次日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便出去看定了旅館,回來將王氏搬去。然後叫了拍賣經紀來,將家私一齊拍賣了。又去交代經租賬房,付還房子。開發了丫頭底下人。足足忙了一日,方才回到旅館去,夫妻二人,喁喁話別。又過了一日,士馬出外買些零物,交託王氏送與外母。到旅館賬房裡打聽到淮州的火車,誰知今日已經開過了三班,那第四班是要到晚上九點鐘方開。士馬因為晚上不便當,便索性再等一天。 到了次日早晨八點鐘,親自送王氏到停車場,握手珍重而別。士馬送了王氏上車,望著那火車開了,方才回到旅館。檢出那些寶石指環等物,細細的撫摩玩弄,要揀一個戴在手指上。戴戴這個也好,看看那個亦好,倒弄得左不是右不是起來,到底胡亂套上一個。收拾過了,又取仲達的大皮匣過來,細細檢看。誰知裡面又有二千多元的鈔票,便一面打算著買外國股份票。心想:「改了姓名是犯不著的;若用我自己真姓名,又恐怕人家犯疑。」左思右想道:「不如到了巴黎再買,也是一樣。但是此番是遠離故國,必要多盤桓幾天方可動身。」故此又耽擱了兩三天。 一日,順手取過一張新聞紙來,要看著消遣。看了幾段新聞,眼光射處,忽又看見一段告白。仔細看時,上面刊著道: 難女鳳美普告仁人君子:如有知喜仲達君蹤跡者,務求通知韶安埠東明棧,或就近通知倫敦明安街十八號屋,必當厚謝,決不食言。鳳美告白。 士馬看罷,不覺吃了一大驚。知道有人跟尋仲達蹤跡,恐怕事情破露,不敢逗留,即刻收拾動身。正是: 金鎖頓開逃異域,鐵鞋枉汝踏天涯。 要知士馬究竟是否即刻動身,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