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人 · 安內特·馮·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 致安東·馬蒂亞斯·施普里克曼

本雅明 《德意志人》
導言 這是一封一位22歲的女子寫的信,其次才應該說,這是一封安內特·馮·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Annette von Droste-Hülshoff) [1]寫的信。從一個年輕姑娘的存在中傳遞出來的信息——這位沒有任何情緒上的熱情洋溢的姑娘果斷地、近乎嚴苛地說出了由於缺乏同樣的表達能力而不得不始終顯得含糊和柔和的話——比從這位女詩人的生活中傳遞出來的信息更為珍貴。在安內特·馮·德羅斯特作為偉大的女通信者留下的珍寶中,這封信也是獨一無二的。它談論的是觸及每個人——每個在往後的歲月中曾經出其不意地見到一件首飾、一扇凸窗、一本書、一件任何他孩童時熟悉的未變之物的人——的事物。而且這樣的人將重新覺察到對日夜在他心中整裝就位的被忘卻之物的渴望。這種渴望與其說是對這種童年時光的一種記憶喚醒,毋寧說是對其的一種回應。因為這一渴望就是製作那些童年時光的原料。——但是這封信也是一首「滿是顆粒狀的物性和滿是來自舊抽屜的舒適或者發霉的氣味」[2]的詩歌的先導。鮮有事物像幾年後發生在貝爾格宮(Schloss Berg)[3]的圖爾恩伯爵那裡的一次小事故那樣適合描述這種渴望的特徵。當時,大家想用一個象牙制的小盒子當禮物使女詩人高興,為了把它再次釘上蓋子後獻給客人,大家小心翼翼地清空了盒子裡的各種雜物。接受禮物的人急切地想看到這個小盒子重新敞開的樣子,她笨拙地想要打開它,在雙手間擠壓它。那時候——她幾乎沒有觸碰到它——這個小盒子待在這個家族幾十年來從來沒有人知道的一個秘密格層突然彈開來,露出兩張迷人的古老小畫像。安內特·馮·德羅斯特是一個具有收藏天性的人,不過她是一個奇特的收藏家,除了寶石和胸針外,雲朵和鳥鳴也在她房中找到它們的位置,而且在她身上,這種癖好的神奇與古怪以前所未聞的強度充斥在其周圍。貢爾多夫曾經憑其對這位威斯伐倫小姐著魔和受福之處的深刻洞見說過,「她是羅斯維塔·馮·岡德斯海姆[4]和伊達·哈恩-哈恩伯爵夫人(Ida Hahn-Hahn)[5]的一位內心上的同時代人」[6]。——據猜測,這封信是寄往布雷斯勞的,安東·馬蒂亞斯·施普里克曼(Anton Matthias Sprickmann)——曾經是林苑同盟圈中的詩人,後來做了明斯特的教授和這位年輕姑娘的指導教師——自1814年起住在那裡。[7] 許爾斯霍夫,1819年2月8日 啊,我的施普里克曼,我不知該從何開始來使我在您看來不顯得可笑。因為可笑的是,我想要跟您說的是真的。對此我不能欺騙自己,由於一個愚蠢且奇特的弱點我不得不在您面前指責自己。但是請您別笑,我求您。不,不,施普里克曼,這真的不是一個玩笑。您知道我不是一個傻瓜。正如每個人會相信的那樣,我不是從書本和小說中招惹來我奇特而荒誕的不幸事件。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一點,唯獨只有您知曉。而且這個不幸不是通過客觀情況加諸我身的,它始終在我身上。在我還十分年幼的時候(我肯定才四五歲,因為我做過一個夢,在夢裡我覺得自己七歲了並且自以為是個大人),我覺得自己與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兩個熟人一起在一個花園裡散步,這個花園完全不美,而只是一個有一條筆直的林蔭道自中間穿過的菜園,我們總是在這條路上上坡而行。後來花園變成了一座森林,但是林蔭道仍然自中間而過,而我們始終向前而行。這就是整個夢。但是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很難過,並且為自己不在林蔭道中而且永遠不能再回去而哭泣。同樣,我想起,當有一天我的母親向我們講述了許多關於她的出生地、山脈和當時我們還不認識的外祖父母的事時,我感到了這樣一種對這些人與物的思念。當幾天後我的母親偶然在用餐時提到她的父母時,我突然爆發出劇烈的抽泣,以至於我不得不被帶走。這也是在我七歲前發生的事。因為當我七歲時,我認識了我的外祖父母。我寫信告訴您這些無足輕重的事,只是為了使您相信,這種喜歡渴望所有我不在的地方和所有我沒擁有的東西的不幸習氣,絕對是根植在我內心並且不是通過任何外在事物加諸我身的。這樣,我親愛的寬容的朋友,您就不覺得我完全那麼可笑了。我以為,親愛的上帝加諸我們身上的蠢行,的確總是不像我們自己招致的那麼糟糕。但是幾年來這一狀況已經增多了,以至於我真的把它當作一個大煩惱。一句話就足以讓我一整天情緒敗壞,而遺憾的是,我的想像力有如此多的嗜好,以至於其實沒有一天不是伴隨著其中一個嗜好以一種痛苦地甜蜜著的方式被喚醒而流逝的。啊,我親愛的、親愛的父親,當我寫信給您並且想起您時,我就變得心情愉悅。請您忍耐並且讓我在您面前揭開我愚蠢的內心,我寧願變得心緒不寧。遙遠的國度、我聽說過的偉大而有趣的人物、遠方的藝術品和更多這一類的人與事,所有這一切都有令我憂鬱的威力。我在家中從來不與思想待在一起,即便在那裡我十分舒適。而且即使話題持續數日沒有落在其中一個事物上,我也隨時——當我沒有被逼把我的注意力專心放在一些其他事物上時——看到它們從我身邊經過。它們經常帶著如此鮮明且貼近現實的色彩與形象,以至於令我為自己貧瘠的理解力而感到擔心。一篇報紙文章或者一本論及這些事物的、不管寫得多差的書,能夠讓我眼淚直流。如果有人根據經驗進行描述,他曾經週遊過哪些國家、見識過哪些藝術品、認識我渴望眷戀著的哪些人,如果他甚至會以一種令人愉悅和興奮的方式談論這些,啊,我的朋友,那麼我的安寧和均勢就越來越長久地被破壞,接著幾個星期我無法想起任何其他的事物。當我獨自一人時——尤其是在晚上,那時我總是有幾個小時清醒著——我可以像一個孩子那樣哭泣,與此同時可以像與一個悲傷的愛人幾乎不相符合的那樣熱情燃燒和大發脾氣。我最愛的地區是西班牙、義大利、中國、美洲和非洲,而瑞士和塔希提島這些樂園只給我留下了少許印象。為什麼?這我不知道。關於這些地區我已經讀過和聽過許多,但是現在它們並沒有那麼生動地住在我心中。倘若我現在對您說,我甚至經常懷念看著其上映的戲劇,而且經常懷念那些在看的時候我曾經感到最無聊的戲劇,還懷念我從前讀過並且往往完全不喜歡的書……比如,我曾經在十四歲時看過一本糟糕的小說,書名我不記得了,但是小說里有一座塔,一條大河越過它急衝而下,而且上述奇幻之塔被刻在銅板上置於書的扉頁上。我早就忘了這本書,但是一段時間以來它從我的記憶中艱難地向外走來。對我而言,並不是這個故事,也不是我讀這個故事的那些時光,而是——真實且嚴肅地說——那塊破舊且畫錯了的銅板,成為了一幅奇異的魔法畫,我多次十分強烈地渴望再次見到它。如果這都不是瘋狂行徑的話,那麼就沒有瘋狂的事了。因為我除此以外甚至忍受不了旅行;因為當我有一次離家一周時,我是這般熱烈地渴望重新回家;因為在家中,一切在我說出口前就切實滿足了我的願望。請您告訴我,我應該如何看待自己?我應該如何開始行事來擺脫我的這種胡鬧?我的施普里克曼,當我之前開始向您展示我的弱點時,我害怕自己的軟弱,可是通過寫這封信,我已經徹底變得勇敢,不再害怕。我覺得,今天我想要好好地克服我的敵人,而他也可能冒著遭到突襲的危險。您可能料想不到,現在我的外部處境除此之外有多麼幸運。我在一種我不配的程度上享有我父母、兄弟姐妹和親戚們的愛。尤其是自從三年半前我生病以來,我被體貼且寬容地對待,以至於如果我不是自己對此心存擔憂且小心提防的話,我很可能會變得固執且任性。眼下,我母親的一個妹妹盧多維訥正與我們在一起,她是一位善良、文靜且聰慧的姑娘,與她的交往在我看來十分值得,特別是由於她對事物清晰且恰當的看法,她往往憑此不用嚴厲對待就讓我貧乏且迷惘的頭腦冷靜下來。維爾納·哈克斯特豪森(Werner Haxthausen)[8]現在生活在科隆,我的大哥維爾納幾周後去他那裡。再見!請您別忘了,我多麼熱切地等著回信。 安內特·馮·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 約翰·約瑟夫·施普里克(Johann Joseph Sprick)繪於1838年 施普里克曼 您的內特 * * * [1] 安內特·馮·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1797—1848),德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女作家、女詩人和女作曲家之一,代表作有民謠《沼澤中的男孩》(Der Knabe im Moor)、中篇小說《猶太人的櫸樹》(Die Judenbuche)和組詩《宗教的一年》(Das geistliche Jahr)。由於早產的緣故,她一直體弱多病,並且有嚴重的近視。 [2] 這是德國詩人、文學家弗里德里希·貢爾多夫(Friedrich Gundolf,1880—1931)對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的評價,參見他的一次演講:《安內特·馮·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Friedrich Gundolf,Annette von Droste-Hülshoff:Vortrag),柏林1931年版,23頁。 [3] 坐落於慕尼黑西南面約25千米處的貝爾格鎮(Berg)境內的施坦貝爾格湖(Starnberger See)邊上。 [4] 羅斯維塔·馮·岡德斯海姆(Roswitha von Ganders-heim,也作Hrotsvit von Gandersheim,約935—973後),德國中世紀奧托文藝復興時期岡德斯海姆修道院的宗教法規教師,被認為是德國第一位女詩人和古典時代以來的第一位劇作家。 [5] 伊達·哈恩-哈恩(1805—1880),德國女作家和女抒情詩人,原名伊達·瑪麗·路易絲·索菲·弗里德里克·古斯塔夫·馮·哈恩伯爵(Marie Louise Sophie Friederike Gustave Gräfin von Hahn),是著名的「劇院伯爵」卡爾·馮·哈恩(Karl von Hahn)之女,1826年嫁給堂兄弗里德里希·馮·哈恩(Friedrich von Hahn)伯爵後改名為哈恩-哈恩。 [6] 參見弗里德里希·貢爾多夫:《安內特·馮·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22頁。 [7] 安東·馬蒂亞斯·施普里克曼(1749—1833),德國作家,曾於1812~1819年擔任許爾斯霍夫的家庭教師。林苑同盟(Hainbund),1772~1775年活躍在哥廷根的一個文學組織,又稱哥廷根林苑派,因弗里德里希·戈特利布·克洛普施托克(Friedrich Gottlieb Klopstock,1724—1803)的詩《山丘與林苑》(Der Hügel und der Hain)而得名。該派詩人一方面主張使詩歌創作擺脫啟蒙運動的理性主義和社會成規的羈絆;另一方面主張使德國詩歌免受外國詩歌的影響。其與當時的狂飆突進運動存在聯繫,但又不完全從屬於它。 [8] 維爾納·哈克斯特豪森(1780—1842),普魯士官員和語言學家,德羅斯特-許爾斯霍夫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