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人 · 約翰·海因里希·福斯 致吉恩·保羅
導言
在接下來的這封信中,約翰·海因里希·福斯(Johann Heinrich Voss)告知他朋友吉恩·保羅(Jean Paul)的事,將讀者帶到了莎士比亞在德國復興的源頭。寫信人——荷馬的譯者約翰·海因里希·福斯(Johann Heinrich Voss)[1]的二兒子——不是傑出的人物。「他缺少一種獨立的、對目標孜孜以求的天性。他對其父懷有的孩童般的愛與崇拜,最終奪走了他思想上全部的獨立性。其父如何被他視為最高榜樣,他就如何毫無異議地服從其父的觀點,並且在他能夠用虛弱的語調重複老人的觀點、替其為信件作答或者在其研究中服務性地幫上忙時,他就感到滿意。」當他成功地爭取到其父先是容忍地、再是積極地接受他翻譯莎士比亞時,可能他已經擁有生命中最大的快樂。——但是,正如天然泉水以極其隱蔽的涓涓溪流、不可名狀的潮濕之氣和勉強浸濕的地層水脈為源頭,思想的源泉也是如此。它們並不僅僅以湧出種子和鮮血的偉大狂熱為生,也更少以多方招來的「匯流」(「Einflüssen」)[2]度日,而是更要靠日常艱辛生活的汗水和從熱情中流出的淚水生存:它們都是在洪流中迅速消失的水滴。下面這封信——德國莎士比亞史獨一無二的見證——帶著這段歷史的一些水滴。
海德堡,1817年12月25日
今天和昨天的日子使我重新回到了童年的早期年歲,我還完全不能從中走出來。我還記得,我懷著何種崇敬的心情想念聖誕節時給兒童送禮物的聖嬰,我將它想像成一個有對金紅色翅膀的紫色的小小天使,但是我不敢吐露它的名字。只有對著我的祖母,那位我覺得更加令人敬畏的人,我才能夠這麼做。平安夜的前幾天我就默默地只顧自己了,卻從來沒有不耐煩。但是當神聖的時刻臨近時,急躁就增長得幾乎要爆破心臟。啊,多少個世紀過去了,直到鐘聲最終響起。——自從我無以言表地徹底愛著的施托爾貝格(Stolberg)[3]搬到歐丁生活,往後幾年裡我的聖誕樂趣獲得了不同的形象,那就是以玩遊戲為樂的我當著他的面,把兒童遊戲拉到每個人面前,他的握手讓我內心深深地激動。這位先生很早就用英語給我上課,當我十四歲時,他要求我閱讀莎士比亞並且從《暴風雨》開始。這發生在聖誕節前六周左右,在聖誕節的第二天,我讀到了刻瑞斯(Ceres)和朱諾(Juno)的化裝舞會。[4]當時我病得很重。我母親懇求施托爾貝格,讓他偶爾帶我去坐馬車散心。這就發生在那一天。我正好想要開始閱讀化裝舞會,這時馬車停住了,施托爾貝格熱情地朝我呼喊:「來,親愛的海因里希。」而我,就像一個瘋子那樣,沖了出去,衝進了車裡。當時我內心情緒起伏、思緒萬千。上天啊,我對可憐的施托爾貝格喋喋不休地談論著莎士比亞,而這位親切的先生容忍了一切,他只是很高興,莎士比亞使我起了仰慕之心。當我們駕車回去時,我唯一的擔憂是,馬車想要在十二點——我們的就餐時間——之前停在我們的門口。但是謝天謝地!當我們還在弗里藻(Frissau)[5]大橋時,十二點半的鐘聲敲響了。這樣我就可以在施托爾貝格身邊吃飯了。我坐在他旁邊,我還記得吃的菜。當我在黃昏回到《暴風雨》那裡時,莎士比亞是多麼合我心意。從那時起,在我的想像里,莎士比亞的《暴風雨》、聖誕節和施托爾貝格就不可區分地融合在一起或者長成了一個整體。每當神聖的聖誕節來臨,我就必須在內在需要的驅使下閱讀《暴風雨》,即便我已經將其熟記於心並且認識了魔法島上的每株小草和每棵短莖。而這,親愛的吉恩·保羅,會在今天下午再次發生。假如我的死亡時刻降臨在聖誕節時的話,它會在我閱讀莎士比亞的《暴風雨》時當場抓住我。
吉恩·保羅
海因里希·普芬寧格(Heinrich Pfenninger)繪於17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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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中提及的第一位約翰·海因里希·福斯(1779—1822)是第二位約翰·海因里希·福斯(1751—1826)的兒子,老福斯是德國詩人、翻譯家和古典文獻學家,除了將《荷馬史詩》譯成德語外,還同小福斯一起翻譯了九卷本的莎士比亞戲劇。吉恩·保羅(1763—1825),德國作家,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的中間派。
[2] 「Einfluss」,複數「Einflüsse」,在德語中作「匯流」,又作「影響」。
[3] 施托爾貝格-施托爾貝格的弗里德里希·萊奧波德伯爵(Friedrich Leopold zu Stolberg-Stolberg,1750—1819),德國詩人、翻譯家和法學家,文學上他是狂飆突進運動的一分子。1791~1800年他在歐丁(Eutin,德國什勒斯維希-霍爾斯坦州一座位於大、小歐丁湖之間的小城)擔任「侯爵主教同仁會」會長,並且與老福斯同是「歐丁圈」(Eutiner Kreis)的成員。
[4] 這是愛麗兒(Ariel)為腓迪南(Ferdinand)和米蘭達(Miranda)招來的精靈。——作者原注。(這些都是《暴風雨》中的角色名。——譯者注)
[5] 歐丁旁邊的一個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