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人 · 海因里希·裴斯泰洛齊 致安娜·舒爾特斯[1]
[1] 約翰·海因里希·裴斯泰洛齊(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1746—1827),瑞士教育家、教育和社會改革家,提出了教育心理化和要素教育的主張,倡導德育和實物教學,為近代教育理論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被譽為歐洲「平民教育之父」。本雅明選取的下面這封信,其收信人安娜·舒爾特斯(Anna Schulthess,1738—1815)於1769年在她父母的反對下嫁予裴斯泰洛齊為妻,之後她一直幫助丈夫管理其創辦的兒童之家和孤兒院的經濟並且負責照顧孩子們的生活起居,她的育兒方式給了裴斯泰洛齊不少啟示。
導言
根據傳聞,裴斯泰洛齊可能表達過一個願望,即除了一塊粗糙的荒野亂石外,在他的墓地上不應再設其他的墓碑,這塊石頭也只是一塊粗糙的荒野亂石而已。裴斯泰洛齊並不願使自然變得更好,而是以人類的名義要求它——就像這塊荒野亂石一樣——靜止不動。而這也是下面這封信的原本意圖:制止人類名義下的狂熱。就像表面上看來完全出於本能的傑出成就常有的情況一樣——而且下面這封信屬於德意志文獻中最出色的情書——這一傑出成就也是一場與榜樣的爭論。但對裴斯泰洛齊而言,典範性的是洛可可時期之美好靈魂與孩童的一半受虔誠主義鼓舞的、一半有田園牧歌派頭的宗教信仰。他讓田園—牧師書信(pastorale Briefe)的雙重意義[1]在此競賽,當然,他沒有不與這種類型的經典尺牘——在這封信寫就前六年出版的盧梭(Rousseau)的《新愛洛伊絲》(Nouvelle Héloise)[2]——劃清界限。「盧梭出版的著作」,他於1826年還在自傳中這樣說,「是偏離正道——當時忠誠愛國思想的高貴上揚將我們優秀的年輕人帶到這上面——的出色興奮劑。」但是除了通過轉而反對「危險的歧路引導者」而得到解決的文體問題外,私人問題也不能被忽視,它在此要化解愛情策略。這涉及在寫信時贏得了暱稱「你」(du)的使用權。這封信的後半部分登場的牧羊女多麗絲的理想形象為此服務。她必須暫時占據收信人的位置,因為裴斯泰洛齊第一次使用了「你」這一稱呼。關於這封信的結構就是這些。但是除此以外,有人會忽視,在這裡可以找到關於愛的句子——尤其是關於愛的處所的句子——這些句子在耐用性方面能夠與荷馬的語言匹敵。如今,簡單的語詞不再一直出現,就如人們樂於相信的那樣,它們更多的是從簡單的頭腦中——裴斯泰洛齊的頭腦可不比其他人的簡單——歷史性地形成。因為就像只有簡單之物才有持續的希望,所以反過來說,最高程度的簡單只能是這種持久的產物,裴斯泰洛齊的文章也分享了這種持久。因此其《全集》的主編可以這樣說,「時光越是前行,裴斯泰洛齊作品就變得越為重要」。他是不僅通過宗教和道德,而且尤其通過經濟考量來使教育與社會狀況相適應的第一人。在此他也大大超越了他所在的被盧梭所統治的時代。因為當盧梭將自然視為至高無上之物來讚揚和傳授、通過它來重新建立社會時,裴斯泰洛齊則將令社會毀滅的利己主義歸於其名下。但是,比起裴斯泰洛齊的學說,他本人在思考和行動中不斷為學說發現新穎的應用場所更加無人能媲美。他的言語為何難以預料地反覆被修飾所打斷,這一現象的不可窮盡的根源刻畫出了他的形象——該形象與他的第一位傳記作者對他的懷念之間有最深刻的聯繫:「他像火山般照亮遠方,引起好奇者的注意、仰慕者的驚訝、觀察者的研究精神和若干大陸上博愛主義者的興趣。」這就是裴斯泰洛齊:火山和荒野亂石。
如果一位聖潔的修士在羅馬教堂虔誠的椅子上向一位姑娘伸出他的手,而沒有用他僧袍粗糙的料子遮住它的話,那麼他就必須懺悔;如果一個小伙子同一位姑娘談論親吻,而沒有給出或者接受一個吻的話,那麼他也必須合理地懺悔。我的姑娘沒有發怒,對此我同樣懺悔。因為倘若看到小伙子配得上她愛著他的信念,姑娘雖然不會生氣,但是倘若小伙子只是談論親吻,那麼姑娘定然會有些生氣。因為人們當然不會親吻他們愛著的每個人,而姑娘們的親吻顯然只是留在她們女朋友們的嘴上。如果小伙子試圖引誘姑娘接吻的話,這就是一個巨大而嚴重的罪過。如果他試圖引誘一個特定的姑娘尤其是一個他愛著的姑娘如此的話,罪過是最大的。
小伙子也絕不應該想著同所愛的姑娘單獨見面。純潔無害之愛的所在之處是喧譁的聚會和不保險的旅館房間,為了情人的短暫停留而保留著「茅草屋」的人完全是危險的歧路引導者,因為茅草屋周圍是偏僻的道路、森林、田野、草地、成蔭的樹木和湖泊。空氣在那裡是如此純淨,呼吸著愉悅、幸福和爽朗:在那裡姑娘要怎樣能夠抵擋她愛人的罪惡之吻?不,一位樸實的小伙子想要見他愛人的地點在城市的中心。一個炎熱的夏季晚上,他就在發光的瓦片下,在一間空氣污濁的房間裡,等待著他的愛人,在那裡城牆堡壘迎著微風簌簌作響的聲音屹立著。暑氣、水汽、人群和恐懼讓他保持著正派而莊重的平靜,在那裡經常隨之出現對最巨大的美德、一種在鄉下聞所未聞的美德的證明:小伙子當著他心愛之人的面開始打瞌睡了。
為此我應該懺悔,因為我嚮往過單獨的散步和親吻。但是我是一個卑鄙無恥的罪人,我的姑娘知道我的懺悔大概只能稱為虛偽的懺悔而且也許不希望再有其他。對此我不想懺悔,如果多麗絲生氣的話,我也會生氣,然後對她說:
裴斯泰洛齊夫婦在給孩子們上課
「我做了什麼?你的確奪走了我的信並且未經許可讀了它,它不是你的信。難道我不能給自己寫信,如我所願般書寫和夢想著親吻嗎?你肯定知道,我沒有給出一物,我沒有偷走一物。你肯定知道,我並不勇敢。只有我的筆是勇敢的。當你的筆和我的筆起了爭執時,那麼就讓你的筆寫,讓它用紙面上的譴責懲罰我筆墨上的勇敢。但是整場爭論與我們毫不相干。如果你願意,讓你的筆對我的筆發火吧。但是不要再逼得你的臉長出生氣的皺紋了,而且不要讓我再像今天這樣離你而去。」
我很榮幸,有禮儀地、最順從地向您告別並且終身做
您最聽話的奴僕
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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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astorale Briefe」既可作「田園詩」,又可作「牧師寫給教區居民的公開信」。
[2] 這部小說主要用五位主人公彼此間的通信為基本描寫手法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