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謨士 · 第五章 馬其頓的強盛

孫毓修 《德謨士》
馬其頓夙為希臘所輕,既如前述。然自其王非里即位,國勢日強。略定塞沙里地,又進兵略沙爾卑里。是地為雅典要區。昔英武之斯巴達王,曾與波斯劇戰於此。白骨沉沙,至今猶稱大戰場者也。非里若踰沙爾卑里,則希臘門戶盡撤,敵可長驅直入,一無所忌。雅典人聞非里將侵沙爾卑里,乃謀出兵扼其南進之路。然非里兵勢方張,所至無敢與抗,雅典人咸受其蹂躪。紀元前三百五十二年十一月,非里率兵入斯禮斯,雅典大震,國人皆驚惶不知所措。議遣軍艦籌防禦之策,旋聞非里王病死,雅典人民大喜,以為自此可以無患。遂罷兵備,已而知其訛,於是雅典坐失機會。蓋若當時乘機直搗敵壘,則可占勝利,而他年屈辱之事,亦可得免。德謨士見眾人苟且偷安,不知亡國之痛即在目前,憤激至不可已,乃於會日演說。世稱為第一非里問題演說。 雅典會場演說之法,當局者於演說告終時,繼演之人,必以年齡為序次,俾以次提出意見。時非里問題,會場中久已討論。德謨士不能滿,乃臨場演說,冀以動眾人之聽。其言曰:「諸君乎,我雅典,曩者不嘗與斯巴達爭其光榮耶。乃今胡為甘屈於非里之下,而不以為羞也?夫吾國之士,苟人人能一洗其從前冷薄怠惰之積習,各思於國家有所盡力,則轉敗為功,事豈難哉?噫!吾雅典之人,久忍屈辱,曾無臥薪嘗膽之志。敵人非里,雖起自弱小,而立志堅定,彼方數加侵害於雅典矣。顧我雅典人士,對之如何耶?以雲社會,則柔懦莫振。以雲國家,則兵備何在?循是以往,大事亦可知矣。縱非里之死耗為真,而世尚有第二之非里起而滅我。諸君乎,若等勿以余之提議為新奇,駭君等之聞聽也,請姑忍之,以俟余言之畢。」 其下皆提議事,茲不悉舉。要其大意,在使市民服軍務,整兵備,早夜兢兢,如臨大敵。乃足以防敵之乘虛抵瑕,且得與敵相持,而力不衰。最後又論及兵費之事,顧當時雅典臣民,咸不願服役軍務。兵役之事,悉委傭兵。而政論之士,亦復避社會忌諱,務與世合。德謨士獨發其弊習,不稍顧忌。其勇於建議可見矣。 時雅典人士,專以姑息為上策。敵至則倉皇不知所為。一聞敵去,則額手相慶。其苟且求全如此。德謨士之建議,卒不為眾所容。朝士中又有受非里之賄而陰為彼用者,有傲然自大,以非里為不足畏者。希臘國俗,以年事長者為尊。德謨士年方二十餘,故其建議,不為社會所信任。時有黨於非里者,故造波斯來侵之說,使國人對於非里不堅其敵視之意。一市之內,公德腐敗,黨爭迭起,德謨士建議之不得行,亦時勢使然也。 【批評】 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觀於雅典而知之矣。抑雅典國內屢起紛爭,本國朝士,至反為敵人之用。而波蘭亡國,亦因國內多喜聯俄。烏乎!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欲於今日世界上,占一國民位置,而不先舉其國中所謂妖孽者排之,則吾恐其終不可得以倖存也。傭兵之制,粉飾太平之世始用之。欲以之與敵抗,則萬無足恃者。吾人既生於世,則必有自擁護其地域內團體之利益,而吾乃得以遂其生。故當兵者,自一面而言,為吾人所不可不盡之責;自一面而言,亦吾人所不可不有之權也。若棄其權,是無異放棄其自由,棄其生命。自由生命而可棄,則吾人之處此世也,更何為哉?世俗之人,每不悟此,可謂大愚。 馬其頓一直以來被希臘所輕視,這在前文中已經敘述了。然而,從國王非里即位後,馬其頓的國力日漸強大。在攻克平定塞沙里這個地方之後,它又發兵進攻沙爾卑里。這個地方是雅典的要塞。古時英明神武的斯巴達國王曾經在這兒與波斯人進行過激烈的戰爭。一堆堆白骨埋入沙場,直到現在這裡仍然被稱為大戰場。如果非里國王踏過沙爾卑里,那麼希臘的門戶都會撤退,敵軍就會長驅直入,肆無忌憚。雅典人聽說非里國王將要入侵沙爾卑里,於是商議發兵扼守住敵軍向南邊挺進的要塞。然而非里國王軍隊正當強大之時,所到之處沒有敢於和他對抗的,雅典人都受到他的蹂躪。公元前352年11月,非里率領大軍入侵斯禮斯,雅典非常震驚,國人驚慌不知所措。他們商議派遣軍艦籌備防禦的計策,不久聽聞非里國王因病去世,雅典人民非常高興,認為從此就沒有了災禍。於是放棄準備武器裝備,等到知道被欺騙了以後,雅典已經失去了良機。如果當時乘機直搗敵軍的大營,就可以獲得勝利,那麼以後遭受的委屈和恥辱就可以避免。德謨士看到眾人苟且偷安,不知亡國滅種的悲痛,就在眼前,內心的激憤不能抑制,於是在集會那天上台演說。歷史上稱為第一非里問題的演說。 在雅典會場演說的規則是,演說的人在演說結束時,接下來演說的人必須以年齡為順序,依次提出意見。當時針對非里的問題,在會場中已經討論了很久。但是德謨士不滿足這樣的討論,於是就臨場演說,希望能夠打動眾人。他說道:「諸位,我們雅典人過去不曾與斯巴達爭奪光榮。但是現在為什麼要甘心屈居非里之下,並且不以此為羞辱呢?我們雅典的國民,如果每個人都能改掉以前冷漠、懈怠和懶惰的惡習,考慮為國家盡一份自己的力量,那麼就會轉敗為勝。做到這樣的事情,難道很困難嗎?唉!我們雅典人民,長久地忍受著屈辱,沒有臥薪嘗膽的意志。而我們的敵人非里,雖然一開始很弱小,但是志向堅定,已經多次對我們雅典施加侵害。看看我們雅典的人民,又是怎麼應對的呢?談論社會之事,則優柔懦弱,精神不振奮。談論國家之事,則不知兵備在哪兒。如此下去的話,在大事方面也就知道他們的應對能力了。即便非里的死訊是真實的,然而這個世上還會有第二個非里,一樣想要消滅我們啊。諸位,你們不要認為我的提議是新奇的,如果有駭人聽聞的內容,請諸位暫且忍耐,等我演說完畢。」 接下來,德謨士都提到了國家的事務,在此不再詳細列舉。大概的意思是,國家得要求人民服兵役,整理武器裝備,早晚兢兢業業,好像面臨強大的敵人一樣。這樣才能足以抵抗敵人乘虛攻擊,並且能夠和敵人相抗衡,保持實力不衰退。最後又談論了軍費一事,當時雅典的官民,都不願意服兵役。服兵役的事情,都委託給了僱傭兵。而政客們,也都迴避社會的忌諱,希求迎合世俗。唯獨德謨士指出他們這種壞習氣,沒有任何的顧慮。德謨士敢於提出建議的勇氣可見一斑。 當時的雅典人士,只以姑息縱容為上策。敵人侵犯時就倉皇不知所措。一聽到敵人離去,就將雙手放在額頭上,以示慶幸。他們就是像這樣的苟且偷安。德謨士的建議最終沒有被眾人所接受。議會中又有人接受了非里的賄賂暗地裡被他所用,也有狂妄自大的人,認為非里不足以畏懼。希臘國家有個風俗,就是認為年齡大的人更尊貴。德謨士當時才二十幾歲,所以他的建議不被社會信任。當時有幫助非里的人,造謠說波斯侵犯希臘,這使得國人對於非里沒有堅持他們的敵視之意。在一個國家內部,社會公德敗壞,黨爭不斷,德謨士的建議得不到採納和運用,也是社會時勢所造成的。 【評論】 一個國家必先種下了被討伐的惡因,然後才會有別人來討伐的結果。看看雅典就知道了。雅典國內多次引發紛爭,國內的一些官員竟然為敵人所用。波蘭之所以亡國,也是因為國內有官員與俄國聯繫緊密。唉!國家滅亡,必有邪惡之人。現在要想在這個世界上占據一席之地,如果首先不找出國內的所謂邪惡之人並將它們排除在外,恐怕這個國家最終不會幸免於難。僱傭兵的制度,從那些粉飾太平的朝代就開始運用了。想要用僱傭兵跟敵兵對抗,那麼就一點兒可以倚仗的地方都沒有了。我們既然降生到這個世上,就一定要擁護自己所屬地域裡整個團體的利益,這樣我們才能夠生存下來。所以,那些當兵的人,一方面,替我們履行我們不可不盡到的義務;一方面,也擁有我們不得不享有的權利。如果放棄這樣的權利,無異於放棄了自由、放棄了生命。放棄了生命和自由,那麼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又能做什麼呢?那些庸俗的人,卻不能感悟到這樣的道路,可以說是非常愚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