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謨士 · 第三章 德謨士之少年修養

孫毓修 《德謨士》
德謨士者,希臘雅典人也。生於紀元前三百八十一年(周安王十九年,即民國前二二九二年),父名德謨士。西人之俗,子孫多襲其祖父名,故德謨士以父之名為名焉。 德謨士之父,以制兵器為業,役奴隸數十,家稱素封。母名克禮奧,世傳為雅典亡命者給倫之女也。德謨士七歲喪父,財產托於親戚,後為親戚所沒。德謨士年漸長,在法當襲遺產,而已蕩然無餘。其父在時,富甲全市,納租稅亦最多,而德謨士竟為貧人。忿而訟其親戚於法庭,得直與否,史家不載,今亦無可考。 德謨士因家業盡耗,乃發憤讀書,喜修辭學。其時,雅典有加里斯者,以雄辯聞於時,名聲藉甚。一日,德謨士從其友往聽加里斯演說,見加氏立演壇上,演論時事,滔滔如懸河,眾皆拍手稱善。德謨士心艷之,自是益潛心修辭之學。雅典國法,凡訴訟者,兩造宜親詣法庭,自為辯難,不得延律師。德謨士自期成年後,必訟其親戚,恢復家產,故治修辭學益力。 希臘有哲學家,名柏拉圖,以學問為舉世所宗。柏拉圖有弟子,曰伊塞吳斯者,亦有名之雄辯家也。德謨士往從之,學修辭。伊塞吳斯更介之於柏拉圖,自是德謨士乃得為柏拉圖弟子,常受柏拉圖感化。而希臘前代有歷史家,曰斯西知者,亦以文辭稱。德謨士喜讀其文,手錄其著述,前後凡八次,遂盡通斯西知氏之學。 德謨士既勤治修辭之學,顧其為人軀幹羸弱,舉止不嫻。與人言,恆訥訥不出口,呼吸至短促。一入會場,則心悸氣動,失其常態。是數者,為雄辯家所最忌,凡有此者,斷乎不能成名。德謨士知其資稟與所學適相戾也,則痛改之。日含沙礫於口,以正其語音;疾馳於峻坂之上,強其呼吸;又鑿地為窖以居,擯絕賓客;剪去其發之半,示不出遊,專以攻治其學。遇暴風起則出,赴海濱。立狂波怒濤之前,以波濤之洶湧,比群眾喧囂,對之演說。揚手揮腕,大聲疾呼,自習演說之技,觀者以為狂也。 德謨士修養既久,自以為可。一日,於集會時,出席演說。語未半,座間有呵者、笑者、厭倦者,繼則噓氣作響,囂於一堂。德謨士慚汗浹背,不復能語,逡巡而下。歸家,以語其友,其友曰:「君尚無鎮壓群眾喧騷之勇,今日之失敗,一因於怯懦所致,是後當鼓其氣,勿以呵者眾而罷演也。」德謨士深自引咎,乃益磨練其術。一日復上演說台,眾見德謨士至,又笑罵之。德謨士羞不可仰,以外套被面,忸怩而歸。歸途自思,吾學修辭已久,今其結果,乃至於是,吾志終不得達矣。因大懊喪,垂首蹣跚於道上,步不能進。忽遇其友人,因涕語之曰:「吾已竭吾精力,注吾熱誠,乃竟不能動眾人之聽,至不足以比醉夫,吾乃至於是。」言已,唇震手栗,淚數行下。其友慰之曰:「君言良然,吾為君計,及今當亟讀孛夫奧戲曲,能盡通其秘,不患不能演說也。」 德謨士聞友人之言,歸家急取孛夫奧戲曲讀之,模仿其言論,至廢寢食。又懸大鏡於室中,日對鏡演說,自視姿容,輒矯正其失。如是者數年,卒以雄辯有名於時,以一身系希臘之輕重焉。 【批評】 精神一到,何事不成,信哉!德謨士性質萬不能工修辭。然彼一立其志,能以毅力繼之。一數再敗,為世所笑,卒不顧之,竟以成功。夫以彼之受於天者,如是其不完全。顧能努力前進,以人勝天。而世之天資能力,勝彼萬萬者,乃獨不務其美。猶自為之辭曰,吾限於天無能為也。嗚乎!此所謂自暴自棄之徒也矣。 世人動謂學問才氣,由於先天而定,吾始亦信之。雖然,得天固不能齊,要亦視其所用如何耳。今但就一面觀察,雖若近理,而實非真理也。夫使人皆限於天,則所謂人一己十,人百己千之說,將不可信矣。所謂惟上智與下愚不移之說,亦誣矣。(上智與下愚不移之說,不可誤解。不過謂上智雖移,不至於下愚。下愚雖移,難幾於上智而已,非真不可動也。茲附及之。) 人生境遇之幸與不幸,甚難以一概論。夫天下之事,成敗常參半。見其幸,則知其與之相伴者,必有不倖存也。見其不幸時亦然。德謨士幼時境遇不可謂非不幸。然動心忍性,卒能增益其所不能。然則世人亦何憂境遇之不幸,亦自視其戰勝境遇之能力何如耳! 德謨士,是希臘雅典人,出生於公元前381年(周安王十九年即民國前2292年),他父親的名字叫德謨士,按西方人的習俗,子孫後代大多承襲他們祖輩的名字,所以德謨士以他父親的名字作為自己的名字。 德謨士的父親,以製造兵器為職業,有幾十個奴隸,自稱為素封(註:無官位封地而富比封君的人)。德謨士的母親叫克禮奧,相傳是雅典逃亡者給倫的女兒。在德謨士七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去世了,遺產交給了德謨士的親戚管理,後來他的親戚將這些財產占為己有。德謨士長大的時候,按照法律規定應當繼承他父親的遺產,但是遺產已經所剩無幾。德謨士的父親在世時,富甲一方,所繳納的賦稅也是最多的,然而德謨士竟然淪落到如此貧苦的地步。他憤然將這些親戚狀告至法庭,最後是否得到公正的處理,史書沒有記載,現在也無從考證。 因為家業耗盡,德謨士開始發奮讀書,喜歡研究修辭學。那個時候,在雅典有個叫加里斯的人,他憑藉雄辯而聞名於世,名聲非常大。有一天,德謨士和朋友一起去聽加里斯的演說,看見加里斯站在演講台上,演說社會之事,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聽眾都鼓掌稱好。德謨士心裡非常羨慕,於是更加潛心地研究修辭學。根據雅典的法律,只要是參與訴訟,原告和被告必須親自參加法庭的審理,為自己辯論,駁斥對方的觀點,並且不得聘請律師。德謨士期望在自己成年後,一定要起訴他的那些親戚,奪回家產,所以更加用功地研究修辭學。 希臘有一個哲學家,名叫柏拉圖,他憑藉自己的學問被世人所推崇。柏拉圖有一個弟子,叫伊塞吳斯,也是一個有名的雄辯家。德謨士跟著他潛心學習修辭。伊塞吳斯向柏拉圖舉薦德謨士,於是德謨士成為柏拉圖的弟子,經常受到柏拉圖的感化。希臘前代的歷史學家斯西知,也以精美的文辭著稱。德謨士愛好閱讀他的文章,前後一共八次親手抄錄了他的著述文章,於是全面通曉斯西知的學說。 德謨士勤奮地研究修辭的學問,但是他的身體瘦弱,一舉一動不是很文雅。和別人交談時,經常結結巴巴而說不出口,並且呼吸急促。一旦進入會場,就會感到心中悸動,有失常態。這幾樣是雄辯家最為忌諱的,只要有這樣的缺點就絕對不會成為一個有名的雄辯家。德謨士知道他自己的天資稟賦與學習的內容恰好相矛盾,於是下定決心加以改變。每天在口中含一粒沙石,用來糾正他的發音;在陡峭的山坡上飛快地奔跑,以加強他的呼吸;居住在自己挖的地窖里,謝絕賓客的拜訪;他將頭髮減去一半,用以表示不出去遊玩,專心致志地研究學問。遇到狂風大作時,就走出去,來到海邊,站在狂波怒濤的面前,把洶湧的波濤比作是人群的喧囂聲,進行演說。他高揚手臂、揮舞手腕,並且大聲疾呼,自己練習演說的技巧,旁觀的人以為他瘋了。 德謨士練習了很長時間,自己認為可以進行演說了。有一天,在集會的時候,他出席演說。還沒有說到一半,席間就有呵斥、嘲笑和厭倦演說的人,繼而發出噓聲,喧譁吵鬧,不絕於耳。德謨士見此情形,非常慚愧,以致汗流浹背,不能繼續演說,徘徊著走下演講台。回到家中,他將這件事告訴了朋友,朋友對他說:「你還沒有具備鎮住聽眾喧鬧與騷亂的勇氣,今天演說的失敗,原因之一就是你膽怯懦弱,今後應當鼓勵自己,為自己打氣助威,不要因為呵斥你演說的人多,從而放棄演說。」德謨士聽後,深深地自責,於是更加刻苦地操練演說的技巧。又一天,他走上演說台準備演說,人們見到德謨士來了,又一次嘲笑並責罵他。德謨士羞愧難耐,不敢抬頭面對聽眾,用自己的外套遮住臉,非常羞愧地回來了。在回來的路上,他進行了一番反思:自己學習修辭已經很長時間了,現在的這個結果竟然是這樣,看來自己的志向終究不會達成了。想到這兒,他非常懊悔喪氣,低頭蹣跚地走在路上,徘徊不前。忽然遇到自己的朋友,於是聲淚俱下地對朋友說:「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即使我為此注入自己的熱情和誠懇,但是竟然不能打動聽眾,落到這樣的地步還不如一個醉漢,我就是這樣了。」說完,他嘴唇顫動,手臂發抖,淚如雨下。朋友安慰他說:「你說的這些也很正常,我給你提一個建議,從現在起你應當加緊閱讀孛夫奧的戲曲,如果能夠通曉他戲曲中的奧秘,就不怕不能很好地演說了。」 德謨士聽到朋友這番話,回到家中急忙取出孛夫奧的戲曲閱讀,模仿其中的言論,以至於廢寢忘食。他又在房屋中懸掛一面大鏡子,每天面對著鏡子進行演說,自己注視演說時的姿態與面部表情,能夠及時矯正不當的地方。像這樣練習了數年之後,最終成為一個聞名於時的雄辯家,以其一身擔負希臘的安危。 【評論】 要相信,精神一到,做什麼事情不能成功呢?以德謨士的性格和才智來說,他是萬萬不能學習修辭學的。然而,他立下了一定要研究學習修辭的志向,並且毅力驚人。雖然一再失敗,為當時的人所嘲笑,但是他並沒有放在心上,最終獲得了成功。有人認為德謨士的成功來自於上天,如果是這樣認為的話,是不全面的。看看德謨士的刻苦努力和不斷前進,就知道,人能夠戰勝上天。但是那些天資和能力勝過德謨士千萬的人,卻不能與德謨士相媲美。他們還為自己找藉口說,我是限於先天的不足而不能成功罷了。哎!這就是所謂的自暴自棄的人。 世人都說一個人的學問和才氣是先天決定的,我一開始也是相信這一說法的。即使是這樣,因為每個人從上天那裡獲得的才氣也不會一模一樣,關鍵還要看他如何去運用了。今天想來,僅僅是觀察一個方面的話,雖然看上去好像有道理,但事實上這並不是真理。認為所有的人都受限於上天,那麼我們通常所說的人一己十,人百己千就是不可相信的。所謂的最聰明的人和最愚笨的人是先天決定且不可改變的說法也是錯誤的。(不要誤解最聰明的人和最愚笨的人不能改變的說法。只不過是說最聰明的人改變了,終不會成為最愚笨的人,最愚笨的人改變了,很難成為最聰明的人而已,並非是真的不能夠改變。在此附上說明。) 人的一生幸運與不幸運的境遇,不能一概而論。天下的事情,成功與失敗也經常各占一半。看到幸運的事情,就知道必有不幸的事與之相伴隨。看到不幸的事情也是一樣,必會存在幸運的事與之相伴存在。德謨士年幼時的境遇不能說是幸運的,然而,他培養自己堅定的心意、堅韌的性情,最終增加了他所缺少的才能。但是世人又為何憂慮自己不幸的境遇呢?也只不過是正視一下自己戰勝不幸境遇的能力是怎麼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