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農民戰爭 · 四
正當第四次「鞋會」密謀活動在黑森林遭到鎮壓的時候,路德在維登堡發出了席捲一切等級並震撼整個帝國的運動的信號。這個圖林根的奧古斯丁派[1]提出的論綱就象火花落入火藥桶一樣,起了點火的作用。騎士,市民,農民,平民,覬覦主權的諸侯,下級僧侶,隱蔽的神秘派,文學界反對派的博學的布爾勒斯加詼諧作家[2],各有圖謀,縱橫交錯,但是路德的論綱一時卻成了他們的共同語言,這個共同語言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把他們團結起來了。這一切反對派分子倉猝形成的聯盟雖然沒有維持多久,但卻突然一下把運動的驚人力量展示出來,而且把運動飛速推向前進。
但是正由於運動發展得這樣迅速,運動中包藏著的分裂的萌芽也就不能不很快地發展起來,至少在被激發起來的群眾中間由於整個生活地位而直接對立的成分不能不重新回到平常彼此敵對的狀態。早在宗教改革的最初幾年,各色各樣的反對派群眾就已經圍繞著兩個中心向兩極分化了;貴族和市民無條件地團結在路德周圍;農民和平民還沒有看出路德是自己直接的敵人,但也和從前一樣形成一個單獨的革命的反對派。不過運動在此時已比路德出場以前要普遍得多,深入得多,因而必然引起兩個黨派之間的尖銳對抗和直接衝突。這種直接對抗很快就表面化了。路德和閔採爾在書刊上和講壇上展開了鬥爭;而諸侯、騎士和城市的軍隊(絕大部分是由路德派或至少是傾向路德的分子組成的),則擊潰了農民和平民的隊伍。
早在農民戰爭以前,貴族即企圖以反對諸侯和僧侶來實現自己的要求,這樣的企圖已經表明參加宗教改革的各種複雜成分之間的利害和要求是如何地分歧。
前面已經講過16世紀初葉德國貴族處於何種地位。他們正在淪為日益強大的世俗諸侯和僧侶諸侯的附庸。同時他們也看出,正和他們沒落的步調一致,帝國政權也在沒落,帝國也正在分解成許多獨立自主的諸侯王國。他們明白他們的沒落和德意志民族的沒落是一致的。還須指出,貴族,尤其是帝國直轄貴族,由於他們的軍人職業以及他們在和諸侯的關係上所處的地位,乃是直接代表帝國和帝國政權的等級。當時貴族是最有民族意識的等級;帝國政權越強有力,諸侯越弱越少,德國越統一,他們也就越強有力。因此騎士等級普遍地不滿意德國的可憐的政治地位;不滿意帝國在對外關係上的軟弱無力,這種軟弱無力的程度還隨著皇室通過繼承權而把新的省份接二連三地收歸帝國版圖的情況而日益加深;不滿意外國在德國內部策劃陰謀;不滿意德國的諸侯勾結外國反對帝國政權。貴族們的一切要求都不免要總合成改革帝國這一要求,而改革帝國就要以諸侯和高級僧侶作犧牲品。進行這個總合工作的人就是德意志貴族理論方面的代表人物烏爾利希·馮·胡登,他是和貴族軍事方面和政治方面的代表人物弗蘭茨·馮·濟金根一起進行這個工作的。
胡登以貴族的名義提出的改革帝國的要求是很明確很激進的。他提出的就是要廢除一切諸侯,要將教會主權和產業全部還俗,要建立以君主為首的貴族民主制,大約就象從前的波蘭共和國極盛時代的情況一樣。胡登和濟金根相信,只要把特殊軍人階級即貴族的統治建立起來,把分裂國家的禍首即諸侯都廢除,把僧侶的權力都取消,把德國從羅馬教權統治下解脫出來,就可以使帝國重新統一,自由和強盛。
以農奴制為基礎的貴族民主制,例如波蘭的貴族民主制,又例如被日耳曼人侵占的各國在最初幾百年間所存在的那種形式略有不同的貴族民主制,都是屬於最原始的社會形態中的一種形態,以後都很自然地發展成為完備的封建等級制度,而封建等級制度顯然已經是更高的階段了。所以純粹的貴族民主制在16世紀的德國是不可能的事。貴族民主制已不可能建立了,因為在德國已存在著強有力的城市。另一方面,也不可能建立象英國那種使封建等級君主制轉變成資產階級君主立憲制的低級貴族和城市的聯盟。德國的舊貴族都保存下來了;英國舊貴族卻被薔薇戰爭[3]消滅得只剩下28家,並為資產階級出身和有資產階級傾向的新貴族所代替了。在德國,農奴制還依然存在,貴族們的收入財源是封建性的;在英國,農奴制幾乎完全廢除了,貴族就是單純的資產階級地主,其財源是資產階級性的收入:地租。最後,專制君主的中央集權制,在法國自路易十一以來就由於貴族和資產階級的矛盾而產生並且日臻完備,而這種中央集權制在德國則絕不可能,因為在德國根本沒有或只有極不完備的實行民族中央集權制的條件。
在這種情況下,胡登越努力實際推行他的理想,他必須作的讓步也就越多,他的帝國改革計劃的輪廓也就必然越模糊。貴族與諸侯周旋,日益顯得無能為力,可見得貴族靠自己是沒有足夠力量完成改革大業的。貴族需要有同盟者,而可能的同盟者只有城市,農民以及聲威遠播的改革運動理論家。但是城市深深領教過貴族,絕不會信任貴族,絕不肯和貴族建立任何聯盟。農民身受貴族敲骨吸髓的剝削和虐待,理所當然地要認貴族為他們的死敵。那些改革運動的理論家不是跟著市民,諸侯走,就是跟著農民走。貴族們主張帝國改革的主要目的是要抬高貴族的地位,那末他們能夠有什麼好處許給市民和農民呢?在這種情況之下,胡登也沒有其他辦法,只有在他的宣傳文件中絕少提到或絕口不提貴族,城市和農民將來的相互關係問題,他把一切罪惡都歸之諸侯和僧侶以及對羅馬的依賴關係,並且勸說市民為自身利益計也應在未來的諸侯和貴族的鬥爭中至少要保持中立。關於廢除農奴制以及農民對貴族的負擔,胡登都一字不提。
當時德國貴族與農民的關係同1830年和1846年的暴動中波蘭貴族與他們的農民的關係完全一樣。和現代的波蘭的起義中的情形一樣,當時在德國只有一切反對黨派結成聯盟,尤其是貴族要與農民聯盟,才能使運動成功。但是恰恰這種聯盟在兩方面的情況中都是不可能的。貴族既沒有到不得不放棄政治特權以及在農民身上享有的封建權利的地步,革命農民也不會根據還很渺茫的希望就和貴族,也就是壓迫他們最厲害的這一等級結盟。和1830年波蘭的情形一樣,1522年的德國貴族已爭取不到農民了。除非完全廢除農奴制和依附農制,取消一切貴族特權,才有農村人民和貴族聯合的可能。但是貴族和一切特權等級一樣,絲毫不願自動地放棄特權,放棄特殊地位,放棄其收入來源的絕大部分。
於是到鬥爭爆發的時候,貴族畢竟是以孤軍與諸侯搏鬥。諸侯在過去兩百年間不斷奪取貴族的地盤,在這一次當然也就輕而易舉地制伏貴族,這是早在意料中的事。
鬥爭過程本身是大家知道的。胡登和早被公認為德國中部貴族政治軍事首領的濟金根於1522年在蘭都組成一個以6年為期的萊茵、士瓦本、法蘭克尼亞貴族同盟,聲稱是為自衛而組織的。濟金根一半靠自己籌款,一半靠和附近的騎士聯合起來組成了一支軍隊,他在法蘭克尼亞,萊茵河下游,尼德蘭和威斯特伐里亞組織了招募兵員和部隊增援的工作,並於1522年9月向特利爾選帝侯大主教宣戰,開始敵對行動。但當濟金根進抵特利爾城郊的時候,他的增援部隊被諸侯迅速出兵截斷;黑森伯爵和普法爾茨選帝侯都馳援特利爾,濟金根不得不退守蘭德施土爾城堡。胡登和其餘戰友竭力求援,可是聯盟的貴族被諸侯集中而迅速的行動嚇倒,食言不救濟金根。濟金根身負重傷,然後放棄蘭德施土爾,隨即死去。胡登不得不逃往瑞士並於幾個月後死於蘇黎世湖中的烏福瑙島上。
鬥爭失敗,兩位領袖身死,貴族力量作為一個不依附於諸侯的獨立集團被粉碎了。從此以後,貴族只得為諸侯服務和聽從諸侯指揮。此後不久即爆發的農民戰爭迫使貴族更深地投入諸侯直接的或間接的庇護之下,同時也證明了德國貴族寧肯在諸侯統治之下繼續剝削農民,卻不願意公然和解放了的農民結盟來打倒諸侯和僧侶。
注釋:
[1] 恩格斯指的是1517年10月31日路德(路德開始自己的宗教生涯時是圖林根奧古斯丁派修道院的一個普通的修士)釘在維登堡一個教堂門上的95信條。信條中對出賣赦罪符和濫用天主教會的事實進行了猛烈的攻擊。信條中,體現平民理想的路德宗教學說也具有了初步輪廓。——第436頁。
[2] 布爾勒斯加是詼諧諷刺文學的體裁之一,流行於文藝復興時代的作家以及人道主義的思想家中間;他們用這種文體來嘲笑宮廷詩歌華麗的風格和封建社會上層的拘泥習俗。——第436頁。
[3] 薔薇戰爭(1455—1485)是兩個爭奪王位的英國封建家族的代表之間即約克派和郎卡斯特派之間的戰爭。約克人的徽章上飾有白色薔薇,郎卡斯特人的徽章上則飾有鮮紅色薔薇。在約克派方面的有經濟比較發達的南部的一部分大封建主,有騎士和市民;支持郎卡斯特派的則有北部諸郡的封建貴族。這次戰爭幾乎完全消滅了古老的封建家族,在英國建立了新的都鐸王朝,實行了專制政體。——第4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