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浩劫 · 第十一章 希特勒主義和基督教
現在我們就來談希特勒主義和基督教這個題目。馬克思主義和希特勒主義兩者都揚棄基督教,並尋求用一種對行將到來的現世幸福的新信仰來代替它。但馬克思主義是公開地而堅決地在這樣做,而希特勒的國家社會主義黨在取得政權以前,就像它的綱領所允諾的那樣,卻扮出一副「站在積極的基督教立場上」的姿態。隨後他當了權,就開始愈來愈限制基督教教會的生存空間了;起初是審慎而隱蔽地,通過他的內部教程,然後是通過無數微細的行政措施,通過各種手法來打擊勇敢的神職人員,並通過把一些古老的教堂轉化為民族紀念堂等等方式,不一而足。有人懷疑,他就這樣在使人們準備好有一天將要宣布新的希特勒教,到那時已經長期在領袖言論中所宣揚著的新的上帝信仰就會獲得它的至高無上的獻禮了。人們不是也曾想到過,——就像在黨的圈子裡所竊竊私語的那樣,——要在最後勝利之後,在瑪里安堡組織這樣一場慶祝會嗎?然而希特勒相信,在適當的場合還是要關心「我的上帝」和「天意」的,以便達到其宣傳的目的,就像是用一根線把它們都吊在舞台上,好滿足他那些習慣於基督教的美妙詞句的聽眾們。
希特勒與基督教彼此之間最根本的不同是什麼呢?基督教,或者更正確地說是那些以基督徒自命的人,在歷史的長河之中曾經能使自己適應於各種各樣極不相同的政治態度,而且甚至於對最值得懷疑的政治體制也給予教會的祝福。這時已經做過這樣的嘗試,要在新教教會的基礎上,把一種「德國基督教」推上舞台並為它創設一位「帝國主教」;但由於為此而訓練的人員精神準備不足,而徹底可悲地失敗了。希特勒本人撤銷了那位主教,而未對此做任何公開的解釋。這可能要歸咎於他那過分的妄自尊大,和要作為一個新宗教的創立者而為他那先知的角色最後進行加冕。關於他所理解的「宗教」,據我聽說是他已經寫出了一本小冊子的,後來卻又被謹慎地禁止發行了;它大致符合於我們在羅森堡的《二十世紀的神話》一書中所讀到的內容。尼采著名的反對基督教的奴隸精神的控訴書,或許就成為了即將宣布的北歐民族新的主人宗教(Herrenreligion)的背景。
然而希特勒對基督教的深仇大恨,在我們看來,還涉及另外某些東西。那就是基督教中所活躍著的有一個獨立的、只對上帝負責的良心這一觀念,要服從上帝更甚於服從人這一誡令以及要承認一個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王國,並要服從在國家社會主義所承認的法律之外的法律,——所有這些都使希特勒正確地認識到,在這裡面澎湃著反抗極權主義對內心生活和外表生活一刀切的最深厚的根源。至於對基督教的那些教條,他一點也不想要和尼穆勒 〔1〕 牧師爭吵。這些,按他的意見,都可以平平靜靜地繼續宣傳而不致損害他本人。但是有關獨立的宗教良心的檢驗這一權利以及反對良心迫害,他就不能原諒這位勇敢的牧師和前潛艇司令官了。
尼穆勒本人在開始時曾寄希望於希特勒。但是那些非基督的和反基督的特點一旦在希特勒的意志之中迸發出來,尼穆勒的良心義務也就粉碎了他以往的幻覺;於是他就成了抗議者的布道師,人們從全柏林的四面八方都蜂擁到他在達勒姆(Dahlem)的講壇前面來。因此,希特勒就把他送進了大燒(Dachau)集中營,從1937年秋 〔2〕 起直到希特勒本人權力的結束。
不過,尼穆勒代表著遠比他那教會的教義更多的東西,儘管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兩千年基督教西方的全部傳統都屹立在他身上,並在向篡奪了這一傳統的人喊道:「主說,我的國不是這個世界,你們想建立的國乃是撒旦的國。」 〔3〕
我們必須以一種極其廣泛的意義來理解反抗希特勒的這一傳統之基督教的性格。自由主義和民主制,這二者都是希特勒所熾熱仇恨著的;它們正確地加以理解時,也是屬於這個傳統的,而且它們只有在基督教的基礎上,通過一系列的階段化與世俗化才能夠歷史地發展起來。1789年法國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正如人們已經指出的,在良心自由的基本權利這一點上有著基督教的根源。北美羅得島的那些民主派的清教徒, 〔4〕 就是在這個基礎上提出他們的憲法的。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內部,以積極信仰的基督教為一方和以階段化和世俗化的基督教為另一方,雙方之間一直有著不斷的爭執和鬥爭。人道主義共濟會 〔5〕 和天主教會二者之間的鴻溝,顯得是何等的深刻啊!可是現在這兩個一度似乎是不共戴天的敵人,卻在同一條戰鬥的防線上一起反對著另一種新異教的興起了。而且,——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他們是在反對一種新的而且是全然另一種的世俗化。因為在這上面,那條迄今為止把世俗化和教條的基督教聯繫在一起的最後紐帶破裂了:那條紐帶就是永恆誡律的宣告者,也就是要承認我們的每一個對手作為人的尊嚴,即使是他完全屬於一個異族。道德的約束也存在於民族鬥爭和種族鬥爭中間。它們在歷史的實踐當中,確實也曾往往在較狹隘的意義上或在較廣泛的意義上,被我們看作是基督教西方的苗裔的那些人所盡情踐踏。但是在這些民族中,良知的激動始終是活躍著的;而且繼任情恣縱而來的,則照例是對道德的基本誡律的某種重新回憶。人們是不敢把它們根本廢棄的。
希特勒和他的人卻敢於這樣做,但也不全是沿著這條路線走,因為那就會導致無政府和混亂了。他們為了「人民的福利」(Volks wohlfahrt)也曾通過某種同胞友愛之類的東西做過許多事,而有些部分也並不是完全無效的。但是民族的自私主義把這種福利事業基本上只限於自己的民族,而在自己的民族之內又只限於既不反抗國家社會主義的領導而且看來在政治上又沒有危險的那部分人。對於其他一切人,首先是萬惡的猶太人,就不再存在著什麼道德的約束或是承認人權和人的尊嚴了。這一點並不公開說出來,而且出於策略的原因,有時候還可以彈出別的調子來。但是在集中營煤氣室裡面,西方基督教文明和人性的最後一息就終於消滅了。
第三帝國的新大廈就以恐怖主義對良心的迫害而開始,這種迫害通過無數的渠道浸沒了、或者是輕輕地而不斷地滲透到全民族每一個個人的生活裡面去。在它那裡,我們就看到了第三帝國最強有力和最惡毒的手段及其自己的原罪。因為這種良心迫害比起任何追求統治地位的宗教、或者甚至於任何追求統治地位的輿論對人們所可能採用的方式來,都要更為不同而又狂妄。追求統治地位的宗教,不僅是出於追求統治地位,而且我們可以說,還是出於一種誇大了的良心感和對靈魂得救的熱忱,也就是出於精神的狹隘性。公共輿論當它使用壓力時,也是受到約束的,而且還由於一種半倫理性的信念而受到這樣一條規律的約束,即一個正直的人就必須是這樣地在想而不是其他的想法。但是〔納粹〕黨在取得統治權之後,對人民所採用的那種良心迫害卻全然是由於那些採用這種迫害的人沒有良心所致。這種良心迫害乃是要肆無忌憚地使用權力手段,以便鎮壓人民反抗黨的壓迫的任何萌芽。
下面就是這種情形的一個最重要的例子。正如以上引的投票數字所表明的,黨在獲得權力時,它的背後明顯地並沒有人民的多數。而且1933年春天,在它的壓力和恐怖之下所選出的國會裡,他們甚至自行把胡根堡領導的德國民族黨也計算在內時,還是未能達到為改變憲法所必需的三分之二的法定多數。因此改變憲法的授權法 〔6〕 ,——根據它希特勒就具有了一切權力,而且處於一種可以造成最大危害的地位,——是只有靠進行反希特勒政權鬥爭的那些黨的投票支持才能通過的。事情確實就是這樣發生的。國會裡的中央黨和少數幾個民主黨人在1933年3月23日投票贊成他們所特別痛恨的授權法。對進一步在增長著的恐怖主義的憂懼,已經埋沒了他們身上政治良心的聲音。投票的前一天,我問一個我熟悉的中央黨負責人:「你一定會投反對票的吧?」他聳了聳肩回答道:「那樣,事情就會更糟了。」
由於憂懼而產生的、並且是違背自己良心的這類行動或者同意,敗壞了一個民族的道德,而且在不小的程度上敗壞了我們德國人的道德。一個老朋友在早些年曾咬牙切齒地向我說:「今天有一半德國人被教育成蠻橫無禮,另一半則被教育成懦夫。」但,這就意味著那些肆無忌憚地使用著這種鎮壓良心的辦法的人們,他們本身的良心已經死去了,——那種最後的道德束縛、那種基督教精神的殘餘已經不復存在了。第三帝國不僅僅是德國人民在他們的歷史上所遭受的最大不幸,也是他們的最大恥辱。
注 釋
〔1〕 尼穆勒(Martin Niemöller,1892—1984),德國福音會牧師。——譯註
〔2〕 尼穆勒於1937年7月1日被捕入集中營,戰後被釋放。——譯註
〔3〕 語出《聖經·新約》。——譯註
〔4〕 指美國革命前英國在北美洲的移民。——譯註
〔5〕 共濟會(Freimaurer,即英文的Freemason),西方基督教的秘密團體。——譯註
〔6〕 授權法於1933年3月23日由德國國會兩院通過,賦給納粹黨以專政權;隨後並取消一切其他黨派。同年7月14日宣布納粹黨為德國唯一的政黨。——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