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古典精神 · 譯者前記
一
在這國家存亡的緊要關頭,譯小說已是不大合適,譯的還是童話,天大的理由,也是罪不可恕。
如果,讀者這樣責備我以大義,我自然覺得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我只好學徐志摩在猛虎集序里的調子:您們還是不責備我的好。在這地方,自然,我不敢抄襲徐志摩那樣「這些,我全知道」的勇氣的話。正是相反,我現在是糊塗到家的人了,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想避免責備,並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請讀者暫緩處置,先騰出時間聽聽我的原委、心情而已。
我有這樣的想法,也許就是十足的糊塗的想法,那也不打緊,正是本色呢,我認為:人人的心是相同的。我本著這個糊塗的立腳點一你不要笑,傻子也有立腳點,人人都有立腳點,都想用個人的立腳點來欺騙自己,以貫徹自己的愚妄,——我敢讀世界上任何名著,我信那些偉大的作家的靈魂,都會在我的心幕上浮動;我敢向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公開我的心,我信誰也不至於拒絕我:因為我們在心靈的深處,有著相同的感印。
我是讀書很少的人,嚴格說來,還沒開始讀呢;但是,我是很信書的,至於是我誤會書呢,還是書欺騙我呢,恕我糊塗,答不出。在以前,讀過朵斯脫夫斯基的《罪與罰》,我中了個人類有著靈魂的深處的可愛,並不被污穢垃圾埋沒了它的美麗的信念,及至看到朵斯脫夫斯基夫人所作的《朵斯脫夫斯基回憶錄》,看那位作家在狂賭狂飲,連性命都不顧的時候,那是顯示著:人類對於一己之希冀總那樣的執著,就像無論如何「輸」總盼那渺茫的萬一的「贏」的意味;然而,人又是如何的熬不過苦處,想在麻醉里討那霎時的暫忘。比這苦處更大時,便反而不想逃避了,倒要在苦處里求那更大的苦處的解放和慰安——這是在《罪與罰》里比較著更清楚的。人,永遠在向善,永遠在希冀,縱然被苦痛所鉗制。我因而想,世界上唯一可鬥爭的事,便是把這些人類的美麗的靈魂,解放得可還其原有的面目,使人類能自由地完成其向善,不必再在苦痛里熱切地煎熬地執著於希冀而終悲哀於幻滅了!
聽說朵斯脫夫斯基現在在俄國不吃香了,並且還開過咒罵他的會,中國的批評家似乎該加倍地挖苦他才是,截至現在,那樣稿子還像沒出世,也許是覺得值不得挖苦了——因為中國總是比別國進步的。然而我卻不能不承認,我是「落伍」了,假如我趕上過「伍」。究竟這些事還是讓別人去說的好,我只是抱著如上所說的印象罷了。
還有,我讀過那武者小路實篤的《一個青年的夢》,一個印象永驅除不去我的腦際,便是在戰場上兩方敵對的兵士互送菸捲的火的事。人作了多少愚妄的舉動:戰爭,犧牲了多少可貴的機會;相愛!為謀解放戰爭是必需的,但已經是萬不得已的路了;違背了解放的而陷在循環的報復的愚妄的圈子裡的,同時又是操縱於少數可詛咒的惡魔之手裡的戰爭,無論如何是反對的!
以上只是先前的意見,已經是糊塗的意見了罷;因為在現在我糊塗得厲害了,所以連糊塗與非糊塗,我也糊塗不清了。
現在呢,我卻也同樣地見國旗在天空里招展時,我不禁有著喜悅的驕傲,我聽了喊我們的國家萬歲的時候,我卻也同樣地覺得鼓舞,奮勇,在近來特別還有親切悲壯的深感。
我不是比從前聰明了些嗎?我明白愛國了!愛國就希望國家好,首先是希望國人生活得再深刻些。
歌德正是深刻的充實的生活者,他是國難中的明星,他生在德國國勢不振的時候。然而德國終於強了,把他的東西譯點出來,看了總有好處。也是區區的微意了。
中國民族還有更重大的使命呢,現在遇見她的空前的巨大的危難了,都也是給她一個間不容髮的試驗,又是給她一個甦醒的振奮的良機,必定能從生活深刻化里自危難中奮鬥出去,陶鑄成堪擔當得一切的民族了吧,我熱切的希望著。
在這童話里,說著一個人曾失了偉大,變成小人,又恢復原形的事。巨人呵,恢復巨人的偉大,強健,煊赫,和威儀呀!那是中國的象徵;我遙望著。
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仍不禁想麻醉,我除了想在大自然里把我的精神注往那美麗的勻和的結構外,我還想在虹之國里會晤天真的精靈。這個譯文就算我泛人類思想和國家情感的掙扎中的一點紀念吧。
今年恰巧是歌德百年忌,對我譯書倒是偶然的事。
二
我對於這童話的著者歌德,不能不說幾句話,一來一本翻譯照例該有點原著者的介紹。二來我真樂意談他呢;但我可不是想作他的傳,他的年譜,或者他的著作目錄等等。固然由於那些東西已經有許多「現成」的,我懶得搜集——說句不好聽的話,便是懶得抄襲;然而最忠實而正當的理由是:我不能。我現在要說的,只是像我對魯迅一樣的「在我幼稚的心裡,有我幼稚的崇拜和景慕」(讀《魯迅在廣東》,見1929年6月《華北日報》副刊)罷了。
說來也巧,就恰在去年的今天,2月5日,我在郭沫若譯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第62面上寫著這樣的話:
我許多次想讀這本書,總讀上一點兒即止,這也或者是根於我太好持反對的態度的緣故吧:我見有許多人讀這本書,我便往往偏不讀它;今因對德文原本看去,才知道從前不看此書真是再傻也沒有的事了。這本書里,有的是活力,有的是道著人類靈魂的深處!
是的,我至少有十幾次開頭讀這本書了,沒有一次讀得下去,我現在追憶那時的心情,好像是,因為書里所敘太偏感情(更恰當一點地說,是愛情)一方面了,我覺得太膩,我覺得不耐煩,我覺得不痛快,而且題目也給一個反感:我有什麼「煩惱」的呢?沒有「煩惱」卻看什麼之「煩惱」,把「煩惱」招惹來了,可不是自尋「煩惱」嗎?我那時頭腦的簡單有如此者。——雖然現在也還沒超越過簡單。
我記得,1929年的夏天,我住在北平景山東街,我同老龍住在一起,那時我還沒很認識老龍,還沒覺得他有多麼令我敬愛的地方,我也還沒知道他是如何的篤厚,天真,愛小朋友,有著聰明的卓銳的見解,只覺得他有點奇怪,他白天大睡其覺,夜裡演弧三角和立體解析幾何;那正是從他的床頭上,才見了一本永遠放著的被他讀得稀破的書,便是《少年維特之煩惱》——他究竟讀過十次抑是二十次以上呢。我可忘了,他告訴我過;我從此才時常徘徊在心上,想讀它,——然而我的眼皮擋駕。阿爾志巴綏夫,安特列夫等革命前夕的恐怖和個人威懼的作品,反而能攝引我的視線。
再往前說,六七年前,王文長兄常向我宣傳歌德。對維特也不斷講。可是沒有什麼印象,除卻了這個名字。
我學心理學,講到學習時,不,也許是論「天才」,作書的人便舉出科學家兼文學家的歌德來,我也很漠然,我反而誤會得以為這也不過如中國的作家在想當年也受過點科學教育罷了,算得什麼?
我的朋友希逋,他有一次,送給各個朋友一張小畫片,後面卻寫上三兩行有名的詩句,貼合那個接受畫片的性格。只有我收到的畫片上空著。他說我又愛文學,又愛科學,只有拿歌德的詩句贈我才好,可惜手下沒有歌德的詩集,沒法寫,請我自填。說真的,就在此際,我還仍沒以為歌德能令我神往。
簡單地說,直至1931年,我縱或聽了人家說歌德是如何的偉大的人物時,曾無意識地點頭贊同,然而,我絕沒有感到這「偉大」一個形容詞的含義之親切。
我對於歌德的認識,在過去既曾是如此漠然,同時又沒有誰給我深深地介紹過,您對於那我是如何的偶然的發現了我這崇拜的對象的事,該不會愕然的吧。那只是去年開頭,由我摯友豫園邀我往北京飯店看德國遊行戲園演的《浮士德》,我單怕不懂那故事是看出不興味的緣故,遂在開演前的半天忙把郭譯本瀏覽了一下。本來,聽不懂德文,去看德人的演劇,是件再可笑也沒有的事,然而這次卻給我很好的機會,使我起了對歌德的興趣,我這次的讀譯本《浮士德》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得了與從前迥然不同的印象,一個旁觀者漠然的味覺而為被攝引的欲罷不能的直然是劇本的參加者的興致了。那天,我的日記上記著:
昨天一天不痛快,真心神不寧,今天一天痛快,並不是因為看《浮士德》後才覺得。一起身便極高興。峻要把poems of Sholley給我,這也是十分可歡喜的了。此次讀《浮士德》確較上次為佳,因知書還是一氣讀完的好。書中用意很明白:浮士德博士,自己也說:感情與理智的衝突,那在賑災時他毒過的人,還要以為恩惠而謝他;以及靡菲時特催浮士德寫證明書時說解釋宇宙問題還不是大欺詐,都很警惕,不過並非全書精神所在。可愛的是萬分努力的,人間的,深深探求的浮士德那副徹底的精神。劇場的感想也是如此。……(1931年1月14日)
我從此才拚命的讀德文,期能讀歌德的巨作。隔了半月的日記上。記我讀《浮士德》原文和興趣:
細觀faust,太好了!!!真令人忘倦。garten一場,寫faust之偉大深厚,Margarette之天真活潑,被Mophietopheles同Marthe的襯映,生動極了。兩對上來下去,也沒有覺著呆板的意味。(1月29日)
有人責備我,德文這樣淺薄的程度,如何能讀歌德的作品呢?這是不了解我的心情的,我並不是因德文而讀歌德的名著,正是相反,我是因為歌德名著才使我不懈地攻讀德文呢。
我平常有著這樣的偏見,也算是迷信罷,我以為愈是名著愈不難讀,這句武斷的話本身之真實性如何姑待證,可是給了我大無畏的勇氣。不知為什麼,我後來,竟覺得德文有特別的美了:音調的清晰,形容詞的豐富,句形之與中文的相似……自從見了歌德的少許的作品,我竟像發現了另一個世界似的;我的心嚮往這個世界,我整個的精神左右的懸浮在,上下地漂動在這個世界的天空。我開始了解什麼是人,我開始認識什麼是偉大的作品。歌德雖不是我的唯一的崇拜者,但他是在我的最所崇拜者之中。
關於維特,我後來的日記上曾寫著我那初讀時是如何地興味:
我今早看書,看Werther,真正到入神的地步了,我是在圖書館裡的,我以為才讀兩個鐘頭,其實是三個半鐘頭了。(2月6日)
維特讀後,令人滿意的是那書中主人熱烈的脾性,感情和理智充分深刻的發展著。與讀浮士德得有一樣的印象。(同日)
次日的日記上,又寫著:
夜裡,只至校中電燈息了(一點鐘了。)我看Werther的興趣還沒完,因為我沒預備洋蠟,我便用手電筒照著讀完了數行。我才覺得,好的文學,只是人類的感情。但是作者非親自體驗得來的,卻決寫不出。許多大著作,多半是自傳的性質,也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如紅樓夢,The Vicur of Wokofield,Faust,Werther。……
那時我在北大讀書,北大的規矩,晚上電燈一點才熄,現在又提早到十二點了,附帶說明一下。我可以說,這是我從來所有的讀書興趣最濃的記錄,使我忘了時間,忘了晝夜,非身歷其境的不能體驗這種滋味。在從前我讀的書,縱然十分深切感動我的。不過使我的情緒半天為那書所撩擾,如小仲馬的《茶花女》,或者令我不自主的落淚,如武者小路寶篤的《母與子》。但沒有能把我全部精神吸引了去的,有之,則歌德之作品維特耳。我從此才覺得如果有人問我第一部愛讀的書是什麼時並無躇躊思索之必要,我能立刻告訴他:「維特!」
那是歌德的「維特」,它援引我登了文學鑑賞的高峰,使我在這高峰上能夠遠矚近瞻許多文學之國里的奇境,它給我了鑑賞文學的味覺,使我永不絕口地說:「讀書還是讀名著,真解饞。」
自此以後,我便「看歌德的書一兩句也喜歡,因為他的話決沒有浮淺的」。(2月24日記)而且,「我現在才知道,歌德的文字,像維特一樣的實在很多,太可愛了」!(10月12日日記)
三
童話這個名詞是從日本來的,據說是在18世紀裡由東京傳於骨董集中首先用的,原來只是兒童小說的意味,在現在自然是特別指著一種文學上的體裁和內容了。
趙景深君曾下了這樣的定義:童話是從原始信仰的神話里轉變下來的遊戲故事。他這樣說法,也未嘗沒有部分的真實。不過好像限於流傳的傳說的意味。
正當的說來,童話在西洋的原名,英文上叫做Fairy Taks,德文上叫做Marchen,二者的含義有著來源的不同,現在用去並沒分別;但我以為德文字的來源更近於現在所謂的童話的內容。而且我現在譯的是德國大詩人的童話,更應當明白這個德字的定義。
我查Brockherj,Konvor ationg-Lexikon和Mere konvorations-Lexicon二書的解釋,還是後者好,我現在就采它的說法:
Marchen ist diejenige Art der erz?hlendon Dichtung,in der Sich die Uberlebnisto des mythologfschen Denkens in einer,der Bewusacseinstufe des Kindes angepassten form erhalten haben。
我譯:童話是敘述詩的一種,那是在適用於兒童的想像的步驟之形式中,把神話的思想之痕跡保持著。
我以為這個定義再確切再好沒有了。在那書的這條底下,還更說這個字M?rchen的來源,是由於古代的德字Maere來的,那意思即是erzahlende poesien——敘述詩——的意思即在中間,這個字又變為Spel。還說,M?rchon有兩種,一是藝術的童話Kunstm?rchen,一是民間的童話Volkm?rchen。
歌德的童話,寫成文字的,雖只有三篇。(童話Das marchen,新的巴黎的故事Die neue Paris和新的人魚梅露心的故事Die neue Neiuaine)但他一生,可說都與童話有關係。他小時便從他母親那裡聽來的故事中養育他的幻想的天才,他到了七十五歲的時候,還在日記上記著他與孫兒講童話的事。至於在此中間,他無時不向人講童話,他在敘述里把童話隨著創造下去,他創造出來的,也就不斷敘述。
現在所譯的這篇《新的人魚梅露心的故事》,原是收在《維廉遊記》中,但據歌德自己說,卻是創作了經過十年之後,常常向人敘說的,甚至都能背誦得出,默寫得出了,才寫將出來的。可見這篇是他很費心血的東西。
大意是敘一個旅行家奇遇的故事,他遇見一個神秘的女友,那位女子能夠有兩種形體,一個是如常人的樣子,一個卻是小得厲害,可以放在小匣里的,那位旅行的青年,因為愛這女友的緣故,曾一度犧牲了常人的大小,也縮成小人兒,跟到小匣里去,後來他因為忘不了常人的偉大的軀體,又逃脫了。
至於這篇故事的命名,不過取梅露心之以人魚而與人類結婚,有這樣相同而已。
梅露心為法國傳說,至1387年始為法人Jean d』Arras編成書。
這童話中神怪的小匣,似乎是格利佛遊記的影響。
有人說這故事是歌德的自況,那女子乃是澤森海娜(Setenheim)牧師的女兒富利德利克(Friedrrike)。歌德顧念個人前程的偉大,猶之乎童話中主人忘不了從前的偉大軀體,遂決定離開她了。
我以為這些事只是對研究歌德的傳時有注意的必要,我們在讀童話時,也沒有多大用處;甚而至於無聊,我覺得。
總之,在這故事裡,那對於女友的忽來忽去,使他一陣喜歡,一陣懊惱,令我們感覺到音樂的美,那對於女的熾愛縱然十分強烈,但在離開時,卻因為要求精神上痛苦的慰安,便浪費,便狂飲,便狂賭,便接近女人;他的女友的不至,他會咒罵,他會忿恨,但女友來了,他便只有熱情地抱住她什麼也不想了;這處處表現出「人總是人」——歌德語——的情緒。再後來,他因為愛那女友,甚至於把偉大的形體放棄,令我們看到為愛犧牲一切的精神;但終於他忘不掉偉大的原狀,乃以「恢復偉大」為他的理想(Ideal),抱了那樣的決心,受了那樣的痛苦,道出了Ideal的意義,人們是在痛苦裡完成那Ideal的意義:全文的意義在此,而全故事於此告終。
我們為這篇童話的親切,生動,而驚賞,而鼓舞,我們為這篇童話的偉大的含義而提高了純化了我們的情感:我們也要有理想呵,我們也要有偉大的理想呀,我們不怕什麼痛苦呀,我們把全部精神犧牲到,深入於,這偉大的理想的實現呀!
愛是我們要的,但我們更要偉大的愛,愛是我們重視的,但我們更重視偉大的生長!全人類呀,充實地深刻地愛呀,廣漠博大地生長呀!你聽,歌德在前面走著,歌德在那裡給我們奏著進行的曲!
童話正文
至敬愛的先生們!方才說的那些話和引言,您們並不特別愛聽,我也很明白的;所以我也無須乎更多說,使你們相信我定要在這次得到無上的好評了,從我口裡,確已說過許多非常生動的故事,大家都感到十二分而且是多方面的滿意了,但是我敢說,今天這件故事卻是比先前那些還強上許多,而且,縱然那是我在多年以前所遇著的了,現在還常在回憶里使我不能寧靜,並依然希望這個故事總還該有個進一步的結局似的,您們恐怕不容易找著這樣類似的故事呢。
我首先要承認的,是我從來不會打算盤,什麼明天怎樣,來年怎樣,我很少放在心上的。我在年輕時就是如此沒有遠慮的,所以常常百般受窘,有一次,我決心作一次旅行,也許能夠逢點好運氣罷。但是我這次旅行,規模有點太大了,起初是坐上等馬車,之後便坐平常的,終於不能不步行起來了。
因為我是一個活潑的青年,所以我早就有這樣的習慣,每逢走進一個旅館,總要把那旅館的主婦或者廚房的女僕看個仔細,並且向他們表示點諂媚;這樣賬還可以少算點兒哩。
有一晚上,我走進一個小城的旅館,我還要玩我那老花樣呢,這時在我的背後卻有個馬車的聲音,那是兩人坐的,套著四匹馬,也到了門口。我轉身去看,原來只有一位女子在裡面,也沒有老媽子,也沒有聽差的。我趕快向前跑去,推開她車上的門,便問她可有什麼吩咐我作的事嗎?我登上車去,見那窈窕的身材,還有那秀麗的面孔,如果就近了看時,卻略略有點憂愁的影子在那裡點綴著。我又問了,可有需我幫忙的事嗎?「哦,好的,」她說,「如果你樂意,就請您把座上的小匣子仔細著取下拿起吧,但是我要很囑咐你,拿平穩著,一點兒也別搖動。」我小心著拿了小匣子,她把車上的門關了,我們一同進了那旅館,她告訴茶房說今夜要宿在這裡呢。
現在只剩我倆在屋裡了,她讓我把小匣子放在靠牆的桌子上,當我從她幾個舉止上看出她要獨自留在屋裡的時候,我就要告辭了!臨告辭,我就把她的手虔敬然而熱烈地吻了一下。
「預備咱們倆的晚餐去吧。」她說了。我是有著怎樣的高興去執行著她的吩咐,甚至於在這高興之中又是對那旅館的無論主人、主婦和僕役等都要怎樣地睥睨自傲了,您可以想像得出。我等那終久我使我再見她的一霎那,我簡直不耐,飯擺上了,我們對著坐下,我是許久不曾嘗著這樣好味了,也是許久沒在這樣歡欣的情景之中了,我像復活了似的。哦,她像在每一分鐘都越變越美了似的,我十分覺得。
她那談吐真悅耳,可是她卻像竭力躲避著關於愛情的事。飯吃完了,我還惶惑著,躊躇著,戀戀不捨地,想盡各種的法子,去接近她,但是枉然。她是有一種高尚的風度把我拒擋了,我一點也不能抵抗,我必須強違著我的意志早些離開她了。
我是在一個有一多半是醒著,而同時又是不能平靜的夢寐著的夜之後,很早便起床了。我問她是不是已經套車預備走呢,我聽見了個「沒」字,我便到了花園裡。看她靠窗立著穿衣服呢,我趕快跑上前去了。因為她,在我看來,是如此的美麗而且比昨天還要美麗的迎面而來,便馬上一起兒擾動在我心裡了:熾愛,狂喜,和粗暴;我撲向她去,我把她抱起來。「不可拒的動人的天使呵!」我叫出了!「饒恕我,那可是不許的呵!」她這回答,用了簡直不能使你相信的輕巧,她在我懷裡逃脫了,我在她頰上連一吻都未逞。「請你慢著這樣猛烈的強熱的情緒之爆發哪!倘若愈不願意毀壞你將來的幸福的話;那幸福對你已經近了,只要先經過一個試驗便可得到哩。」
「您所樂意的儘管說來罷,天使呵!」我叫了,「但不要陷我於失望呵。」她笑著答道:「你如果願意竭誠給我幫忙,您就仔細聽著吧。我到這兒來,是訪我一位女友的,我打算在她那兒住幾天。這幾天我想把這車子同著這小匣子仍然向前駛去。您願意擔任嗎?那可沒有什麼事情做,只不過在上下車的時候把小匣子要小心著拿進拿出,如果在車裡要坐在它旁邊,仔仔細細地看守它。如果您進了旅館,要把它放在特別的一間屋裡的桌子上,這間屋子不許您在那兒住,也不許您在那兒睡,這裡有一把鑰匙,可以開關一切的鎖,可是經它鎖了的,卻是誰也弄不開,您就每次要用它鎖那間房間。」
我看著她,我有一個奇異的感覺!我開口應她了,任何事都是在所不辭的,只要她許我不久便能再見到她,而且把我這個許可先須用一吻來我嘴上蓋個章。她這樣作了,從那一瞬間起我便完全屬於她了。我應該去套車,她說。我們約定應走的路,和我該停車與等她的地方。她拿著一袋金子塞在我手裡,我用唇觸著她的兩手,她在離別時好像有點不安的神情,至於我,已經更不知道方才做的什麼和將來要做什麼了。
我套車回來了,房門已經鎖好了。我立刻試我那鑰匙,果然效驗。開門了,空空的,只有那小匣子在桌子上,還是我曾經放在那兒的。
車子前進了,我把小匣子仔細著放在我旁邊,旅館的主婦開口問我:「可是那位太太呢?」旁邊一個小孩說:「她進城了。」我向這些人點首示意,便凱旋似的前進了。昨夜滿鞋積土從這兒來的正是我呢。現在我是有怎樣的餘裕,來反覆回味這奇遇,來數數錢,來作各種的妄想,更常常地偶然來望望這小匣子,您是容易想像得出的。我一直向前馳去,許多站都沒下,一站也沒停息,頂到一個莊嚴的城池,那是她約我會齊的地方。她那吩咐是誠心敬意地要遵守的,把小匣子置放在特別的房間,有兩支沒點著的蠟豎於其旁,這也是照她說的做的。我把那房間鎖了,回到個人屋裡,我真有輕鬆之感呢。
很短的一忽我固然可以支持著想念她,但這一忽,馬上便變成很悠久的了。我不曾習慣於沒有伴兒里的生活,到了酒館和公眾地方,我倒立刻如願了。在這時刻我那錢又開始向外流了;一天晚上,我毫沒打算地拚命作了一次熱狂的賭,袋裡的錢完完全全淨了。當我回到屋裡,我失了知覺。錢是沒有了,還有個有錢的人的面孔,旅館裡的一筆闊賬還在那兒等著我呵,靠不住的,是否而且何時我那美人兒才出現呢?——我是陷在極大的困惱里了。我加倍地渴念她,我想沒有她和她的錢,我是完全不能活著的呵!
晚飯吃過,那飯對我毫無滋味,因為我不能不孤寂地自享的緣故;我在屋子裡躁急地踱來踱去,我自言自語,我咒罵自己,把自己摔在地上,亂撕自己的頭髮,——表現得毫無理性了。忽然我聽得那鎖好的房間裡有點微微的聲響,不久又聽得是敲那鎖好的門的聲音,我趕快拿鑰匙向前跑去,門卻自己開了,在那燃著的燭光之中,我那美人兒迎面走出來。我跪在她的腳下,吻她的衣,吻她的手,她拉我起來,我不敢抱她,連看也還有勇氣,我坦白地悔恨地承認了個人的錯。「可以原諒的,」她說,「不過不幸要展緩你我的幸福的到來呢。您現在必須還要在大地上向前走走,之後我們才能相見。這裡還有更多的金子哩,只要您多少會花,滿夠用的。這次你既然因為酒和賭受窘,將來您要小心酒色才是,讓我們有個更快樂的再聚罷。」
她越過門限退回了,兩扇門便關了,我敲,我請求,然而再也聽不著什麼了。次早要算賬的時候,那夥計笑了答我:「現在我們可明白了,您為什麼把那門鎖得那樣巧妙而不可思議,什麼鑰匙也開不開的光景。我們就猜您一定有許多金銀和貴重東西,現在我們卻看見樓下藏著的財寶了;好上鎖些,真也值得。」
我什麼也沒回答,付了錢,便攜了小匣子登上車了。我又要駛入這個世界了:我的目的,只是永遠遵從我那位神秘的女友的箴言。然而剛到了大城池,就認識了許多可愛的女子,使我不能擺脫。她們好像故意對我矜持她們的恩惠以高聲價;她們常是表示著一種可望不可即的風度,我既然單是求買她們的歡心,我於是乎又不留神我的錢袋了,逢著就花,遂不斷地浪費起來。事情真有令人奇怪和狂喜的,當我在幾星期後細看我的錢袋,錢不但沒見少,而且仍然那樣圓滿充實如初。我想把這件希奇的事更證實一下,便坐下細數那確切的數目,我豈不是又可開始同我的伴侶們過歡樂的生活了嗎?水陸遊逛啦,歌舞啦,以及其他的娛樂都不致缺乏了。在這時我就不注意錢袋的真正消滅,絕沒顧那無盡的財富是會好像在那可咒罵的數算一個舉動里給杜塞的。其間我也一度大大享樂過,我樂而忘返,我的現錢不久就告終了,我也要隨之而盡,我罵我的境遇,責我的女友,是她把我引入追求的;她不再讓我見她了,我懷恨她,我在忿恨中我解除對她所負的一切責任了;我決意打開那小匣子,或許有點助我渡過難關的法子。因為那小匣縱然不很重,不能有許多錢,但寶貝可望有的,對我也是十分歡迎呢,我正要去打開,轉而一想,還是挨到夜裡再做,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才妙。我趕赴一個宴會,那是我早應下的。當大家飲酒正酣的時候,我們都被酒和樂聲猛烈地激動著了,有一種不快之感在我心上掠過,那是因為在飯後,有我所愛的一位女子的舊友從旅行歸來,不經意地闖進了,一坐坐在她的旁邊,毫無顧忌地想維持他的舊權利。因而惹起怒意,辯爭和惡鬥,我們都抽出刀來,我被打得半死,人把我抬回來。
外科醫生替我捆綁好就離我走了。夜已深,我的僕人都已入睡;旁室的門自己開啦,我那神秘的女友進來了,坐在床上,靠近我。她問我的傷勢,我沒回答。因為我又累又煩。她還帶著同情地續說,又用一種香草撫摩我的額角,我竟很快地而且毅然地覺得自己強健起來了,是如此的強健、我能惱怒我自己,我能責罵她了。在一種強暴的言詞里,我把我一切不幸的過失都歸罪於她,歸罪於她把我陷入的熱情,歸罪於她的臨蒞和她的來去無蹤,歸罪於那不能不使我感到的疲乏和渴望。我越說越生氣,就好像被熱病所制服,我終於發誓,如果,她不願意作我的愛人,這次不屬於我,而不和我在一起,我決不再活著。關於這,我要一個決斷的答覆。當她還想有所解釋,以延宕答覆,我自己到了不能約束我自己的地步了,我撕裂我二層三層的裹傷的布,我要決絕地置我於死地。然而這有多麼奇怪呢,當我發現我的傷勢全愈了,我的全身也沒疤痕,清潔而有光澤,她卻在我懷裡。
我們現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兒了,我們彼此互求原宥,連自己不知為什麼。她許我一同再向前旅行,我們就上了馬車並坐著,小匣子對著我們,在第三個人的座位上。我從不曾向她提那小匣子的事;現在我也不想提,雖然那小匣子在我們眼前,而我們在默然的一致里去照顧著它,好像沒有提到的機會。我只是拿了它上車下車,管著門上的鎖鑰和從前一樣罷了。
只要袋裡還有錢,我就照花;空了時,我就指給她。「這不成什麼問題呢。」她說了便指了兩個小袋兒,那是在車旁邊上頭放著的,我早就留過神,卻不曾用。她伸手探入了一袋,抓出了許多金幣,別一袋,抓出了許多銀幣,她指示我任何消娛,只要娛悅我們的,儘管開支,並無困難。這樣我們從這城到那城,從此鄉到彼鄉,我們彼此,以及同著別人。都是十分歡樂。我也不想她可以再離開我的事了,因為很少有那樣想的理由,而且多時她便懷孕了,我們的快樂和愛情還將因之而只有增進呢。然而一早晨,哎呀,我找不著她了,我沒有她而獨自住著是很無聊的,我便又帶了小匣子奔上征途了,我試試那兩個小袋兒的財源,卻還常有效。
旅行是很順利地進行著,到現在我也不再細想我那奇遇了,就是如此,也還時常有些感情襲來,置我於驚愕,憂慮,甚至於懼怕之中。因為我想習慣於白天夜裡都可以走路,所以常是在黑暗中向前進,車中蠟燭有時滅了,便昏昏地絲毫沒有光亮。有一次,我在這樣的黑夜中便入睡了,當醒了時,卻見車頂上有一部分光亮。我沿著這光亮的方面去看,才發現那是從小匣子的一條縫裡出來的,宛如熱燥的夏天之閃電似的。關於那寶貝的思想又引起了,我猜想那是紅寶石,我急於要證明一下。我輕巧地跑到跟前,一眼看定了那條兒縫。我真是大大的驚奇了,我竟是直然從一個屋頂,看進皇家的大廳,那屋裡被燭光照耀著,許多珍奇寶物都陳設在那裡。自然,我只能望見一部分,但我可以推全豹呢。我看見那爐火,還在旺著,旁邊一把靠手椅子。我屏息續看。這時那廳的另一頭,來了一位女子,手裡拿著書,我馬上便認出了,那是我的愛人,雖然那身材縮小到異常的地步。她坐下了,想讀書,用火鉗挑了爐炭,我尖銳地感到,這樣小人也會生小孩哩。我覺得需要換換我不舒服的姿勢,想再往下看,並且再證實一點,那必不是夢,然而光亮熄了,我只望見一個空洞的黑暗。
我是多麼希奇,又是多麼害怕,您自己想去吧。我作了千百個關於這次發現的思想,結果什麼也想不出。我因而入睡了,再醒來,我信我剛才只是一夢而已,但是我卻對於我那愛人有點生疏之感了,同時我更要加心用意去看守那小匣子,我也不知道這是希望或是恐怕我那愛人再恢復常人的大小呢。
經過一時期之後,我那愛人在一晚上穿著白衣裳來了,屋裡已經漆黑,她到了我的跟前,好像比往常長大了許多,我記憶起聽說過的水怪和它的常是在夜間現巨形的事了。她像從前似的奔入我的懷裡,我卻不能爽然地用我抑鬱的胸抱緊她了。
「我最親愛的,」她說,「我現在很感到您這樣接待我了,我早就不幸地知道了。您一定是在我那種時間裡見我來,您一定是探索那時間的我來;完了,您我的幸福由之中斷了。而且到了破裂之點了。我必定離開您了,此後能不能再見您,我也不知道了。」她的臨蒞,她說話時的令人銷魂,把我各種記憶她自己以前到現在不過當作夢的那種小身材的事完完全全消盡了。我熱烈地抱起她來,我使她相信我的煩惱,我使她諒解我的坦誠,向她承認我那次偶然的窺看,夠了,我是說得許多許多,把她安慰下了,而她又轉而想法安慰我。
「仔細度量度量,」她說,「您這發現是否有損於您的愛情,我那兩種形狀在您跟前的事您是否能夠忘掉,我的縮小身材是否滅削您的傾慕?」
我看著她,她比先前更美麗了,我對自己想:有這麼一位夫人,永遠裝在小匣里,作丈夫的天天帶著小匣子各處轉,算是一件大不幸嗎?然而如果她是一個巨人,她丈夫卻得被放在小匣里,不是一件更大的不幸嗎?我的聰明回來了,世界什麼東西也換不了她去。「最好的心呵,」我答道:「讓我們從前樣的在一起吧。我們倆將更找到光明呢!您怎樣方便就可以怎樣,我允許您,我將更小心翼翼地愛護那小匣子。我豈能讓我生平所見過的最可愛的在我心上留一個壞的印象嗎?如果愛人們能夠有這麼個縮小的形體,他和她不也三生有幸嗎?況且這樣的軀體,終於只是一種小小的魔術的意味兒呢?您試探我,您耍弄我,您還是看看我將來怎樣操持吧。」
「那事情比您想的嚴重哩,」那美人說,「您那樣輕易的想法,現在我就暫且還算滿意吧:因為我們還有更快樂的一幕哩。我就相信您,我盡我所能的做去;只求你答應我,那個發現再也不要帶有責罵的意味地想起了。再者,此後你更要當心酒和憤怒。」
她所說的,我都答應了,我處處想答應她,而且永遠是答應她的;她把話題轉了,我們事事如常。我們沒有理由改換我們停憩的地方:城是很大的,形形色色的人群都有——正是各種鄉村和園林聚宴的季節。
在各種歡樂里,我那愛人也頗受一般的歡迎。一種溫柔嫵媚的舉動,又自范以高尚超然的風度,遂使各個人都敬她愛她。此外,她歌唱得很漂亮,因而各種夜宴都需要她出場才生色似的。
我卻要承認,我對音樂是外行,音樂對我反有一種不快之感。我那美人兒是瞧出了這個的,當只有我們倆在一起時,她總是力避談到它。在相反,她好像於眾人廣坐中求一種補償,在那裡照例是有許多讚美她的。
我極力涵養,而在我們最近的談話里終沒能擱置我那反感,雖然我意識地還沒覺察到,然而我那感情非常使我不能釋然,現在我又有什麼可否認的呢?一天晚上,我在大眾中,把壓抑的不如意爆發了,我吃了極大的虧。
我現在老實地回想起來,自從那不幸的發現以後,我愛我那美人兒的確差多了;我竟嫉妒起她來,以前卻不會的。那天晚飯時,我倆斜對著坐下,中間頗隔一段距離,我兩旁是兩位女子,我早很看中的,我很喜歡。在說笑戲謔中,我並沒少喝了酒,這時在那邊有兩位愛音樂的先生把我愛人捉住了,他們鼓動著大家來音樂,他們領唱,獨奏與合唱相間。我的壞脾氣來了;那兩位藝術家也勢欲執問;那歌聲激我怒了,當人也請我獨唱的時候,我就爆發了,把酒一飲而盡,猛然地把杯摔在桌上。
經過芳鄰的婉勸,我覺得氣平了點,但是怒這件東西,只要一起,很難立止。雖然正唱著柔和的調子,各事也是應使我愉快的,我那怒氣還在暗中發作。而且只有更更加甚,尤其在人於歌聲中斷,都跟著我那美人兒的謳唱讚揚的時候。掃興常能使人沉默,我一句話也不插入了,只是那音調使我的牙齒都難過。在這種情形之下,星星之火,可以引起礦焰,又有什麼奇怪呢?
那女歌者唱完了一曲在盛大讚揚中間周遭看了一眼,目光是朝著我的,說真的,是可愛。然而,並不曾懾服了我。她見我喝淨了一杯酒,又滿了一杯。她伸出右手的食指示意,給我以婉告。「當心呵,那是酒!」她說得不高不低,恰令我聽得。「對於海怪說還是水哩!」我叫著。「太太們,」她看著我的鄰座,「請您們留神不要讓他的杯空了。」於是有一位向我耳語:「您不要想在酒徒黨里當主席呵!」「那小人國里的還想怎的!」我咆哮著,我作著更粗暴的手勢,把杯打翻。「灑了許多的紅酒,」那妖冶的美人說著,一面在弦樂上作了個特別的聲響,她想把大眾的視線從這紛擾里再行集中於她身上。果然的,她一站起來,就好像順順姿勢似的,又領導著唱下去了。
當我一看那桌布上流著的紅酒,我也明白過來了。我承認大錯還是我作的,內心很譴責。第一次我感到那唱歌者的悅耳之音。頭一個曲子是有著向眾人辭別的友誼的意味的,還有種群聚之感;隨後的一曲,便是眾人彼此敘別的光景,很有孤伶分散的情調,好像沒有一個再敢承認自己還是存在著的那麼寂寞,我對於末了這一曲,可能說什麼話呢?她是單獨對著我說的呵,一種懊惱的情緒之奏唱,暴露於黯淡的而又興奮的別離之間。
我同她一起回寓,我在路上一言未發,我不作什麼希望了。然而不等到了我們的屋裡,由於她那至高的友情的與那歡欣然而又狡黠的表現,復使我成為人類里最感幸福的了。
次早我完全自信的滿懷熱誠的問她:「您有多次為大眾所請而歌唱:就像昨天所譜的動人的別離曲似的。您現在也能應我之請,為我唱一個美的快樂的歡迎歌在這清早嗎?就像我們新相識的光景。」
「我的好友,那是不成的,」她嚴肅的回答我,「昨天所唱的那歌是指著我們的分別,分別就在眼前,我只可以告訴您,違背約誓對我們是不好的預兆;您把您的一個大幸福破壞了,我也好放棄我愛情上的夢想了。」
當我力求她解釋這些話的意思,她又答道:「說來是很傷心的,因為那關係我的去留。讓您知道一向對您隱藏的事吧。您從那小匣中見到的我的形體確乎是屬於我的,而且沒有什麼可疑處:原來我是小人國里有權勢的——愛克互德——皇家一系的,許多興味的故事都從這皇家傳出呢。我們的人民還和先前一般的勤勉易治。您不要以為小人國的工作是後人的。在先前她們有名的出品是防人攻擊時追敵的大刀,看不見的神秘的連在一起的鏈子,穿不透的盾等。現在他們卻正致力舒適的器具和衣服一類,那種精巧是超過地球上任何民族的。您如果穿過我們的工業區和貯貨地帶,您一定要驚愕。這一切都是很好的,如果不是全國,特別是皇家,遭逢著特別的事故。」
因為她停了一瞬,我就督促她再續解釋這奇異的神秘,她馬上就同意的說下去。
「那是公認的,」她說,「上帝剛造好了地球,地上各種東西都是乏味的,屹然的巍然的山立在那兒,上帝便造了小人兒,同時又賦以智慧,使其能領略陵谷之大,宇宙之奇。我們更知道,這些小人兒常自視甚高,往往妄想操持地上的威權。因此上帝便造了龍,藉以把小人兒驅到山上。但是因為龍自己便在大穴和山縫裡作巢,又要在那裡住,他們還吐火,以及其他搗亂的舉動,這樣真鬧得小人兒們不知怎樣是好了,只好向上帝那裡謙卑地哀求和祈禱,請他再把這不潔的龍族滅絕。雖然上帝以他的智慧不曾決定把他創造的東西毀掉,但又想到小人兒們的災難也是於心不忍,因而立時創造巨人,巨人與龍戰,雖然沒把龍殺盡,龍至少是沒有那麼些了。
「隨後巨人和龍的衝突快要終了,他們又同樣的驕傲自負起來,作了許多無理無法的事情,特別對於老實的小人兒們。小人兒們再被侵擾了,又告訴於上帝,上帝用他的萬能造出武士,武士與巨人戰,與龍戰,小人兒們融洽地生活。這一方面的創造工作,到這地步就告一結束,此後小人兒和巨人,以至龍和武士也就許久相安下去。這樣您可以看出,我們是來自世界上最古代的一族,因此一方面值得人起敬,同時也有許多吃虧的地方。
「世界上原沒有悠久的東西,而且曾經一度是偉大的,其後必變小,必減削,我們也是如此,自從世界創造以來,我們就漸漸微小,而且皇家因為血統純粹的緣故,更顯著地遭受這種命運。因此我們的聰明哲人便從多年來想出法子,就是在這皇家裡時時挑選出一位公主,遣她到大陸上,尋找個威儀的武士作丈夫,以中興小人兒全族,免得整個淪滅。」
這時候我那美人是很誠坦地說著,我半信半疑地望著她,她好像因為她的話能夠攝引的趣味而感到快活。她的來歷有如何的高貴,我沒大置疑;不過她沒得武士而得我,這便使我惶惑了,她的祖先還是上帝直接造的這件事,更難讓我信服了。
我把我的驚異暫且按住,友情地問她:「但是,我親愛的孩子,告訴我,你如何變成這麼大又這麼莊麗的呢?我還沒有見過別的女子,可以與您的煥發的貌相相比的哩。」「那是要告訴您的,」我那美麗的說,「從很久以來小人國里便傳統著一個教訓,人要仔細著,非至萬不得已不採用各樣特別的步驟。我覺得這也很對的。要不是有著我的小弟弟太小了,致從襁褓之中,好好地自保姆手裡失蹤,誰也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的事發生,那派遣公主到大陸上還許延宕些時候。小人國的哲人們開了個大規模的會,為從來歷史上所不經見的,結果便決議派我當求婚者。」
「決議!」我叫了,「那奇怪!人是能夠決議的,人是能夠決議什麼事情的;然而何以小人國能給我您這仙貌,把您弄成這個樣子?」
「那是已經,」她說,「從我們祖宗便預備好了。在那皇家的寶藏之中,有個很大的金制指環。這指環在我小時便被指給,見放在那兒的,也就是現在在我手上的;人是按著下面所說的程序施法。人告訴我將遇見的一切什麼事情,指示我應該怎樣主動,應該怎樣被動。
「一座奢侈的宮殿,按著我父母夏日的行宮修好,只要有正殿,有個門,其餘都是隨人意鋪排的。要建於大山縫的入口處,要點綴得格外壯觀。在擇好的日子,全體朝臣,和我父母攜著我,都臨此地。軍隊舉行檢閱,有二十四個僕人抬著一個貴重的架子,他們抬著一點也不容易呢。上面是那個夠怪的指環。過那宮殿的門限時,人是把指環放在正靠門限以內的地方,人都越門限經過。許多儀式,作起來,我在致過誠懇的別辭之後,我就前去受法了。我走近了,把手往指環上一擱,立刻顯然地長起來。一會的工夫長成現在的樣子,指環同時也在手上。頃刻大門也關了。二門,房門,便門也收縮了。宮殿沒有了,換上一個小匣子靠近我,我就攜著它各處去;我又強又大了,不無怡然之感,固然比大樹,高山,長江,曠野,還算小人兒,但比草芥卻是巨人了,特別是比那螞蟻,他們是常同小人兒不睦的,常為小人兒們的巨患。
在我這像唐僧取經的長途上,於沒遇見您時,曾發生過的事情,說來太多。夠了,我試驗了許多人,都沒有您合格,能夠中興和連綿我們光榮的——愛克互德一族——」
聽她這許多話,我雖然不直然向她,卻暗暗地時時向自己搖頭。我問她許多問題,都沒有確切的答覆,毫無頭緒,而最使我心亂如麻的是知道她在目前有回家省親的必要。她希望,以後還能到我這兒,不過她現在不能挽回的必須備車走,否則我和她都會損失一切。錢袋裡也數不出錢來了,從前所有的都馬上空空的了。
我聽說,我們快要沒錢,我也無心問沒錢將怎的了,我聳聳肩,我靜默著,似乎她懂得我的意思。
我們把行李打好,坐在馬車裡,小匣子在我們對面放著,我怎麼看也看不出個宮殿來。走過了許多站。郵費和酒錢都從左右衣袋裡方便地充足地支出,末後到了一個山地,我的美人兒先我跳下,我趕快呼著她,持匣隨著她。她領我到了一個峭然的盤路上,走到一塊狹小的草地,草地上頃刻穿出了一股清泉,馬上安閒的曲折地向四處流。她指給我一個高坡,讓我把小匣子放下,她說:「再見了,你很容易找著回去的路,不要忘了我,我希望還能再見哩。」
在這一瞬里,我真覺得離不開她。她又具有她美麗的一天,或者如您愛說,她美麗的一點鐘了。同著這麼一位美麗的人兒獨自一塊,為綠野所圍,處花草之間,翠峰圈著,流水繞著,有怎樣的心腸能夠無動於衷呢?我要握緊她的手,我要抱她,但她推開我了,並且警告我,雖然用了溫柔可愛的態度,但我現在如不離開,便好像有大危險的樣子。
「難道沒有個法子,」我叫著,「使我同您在一處,我和您能夠留在一起嗎?」我是用了這樣可憐憫的手勢和語調,她似乎感動了,略經思索,便對我說,我們繼續地在一塊並非完全不可能。呵!誰可能比我更幸福呢?我那越來越如火的急性,逼得她把廢話都收回了,向我露出,如果我決心也變得像她,像她如我從前所見的那麼小,我便也能夠同她在一起;在她的地方住,加入她們的家庭。這個提議,並不很使我高興,但是我此刻既離不開她,又多時以來便慣於好奇,我魯莽地決定了,我說,從她所欲,無不樂為。
我現在必須伸出右手的小指,她也伸出她的,她用左手把她的指環輕易地拿下,給我帶上,這樣一來,我馬上手指間感到劇痛,那指環漸小,我疼得要命。我狂喊起來,我四周找那美人兒,卻消失了。我是有怎樣地新奇之感呢,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現法來形容。我什麼也不說了,只是不多一會,我便又小又矮的,同我的美人,在青草的大森林裡了。在一個短的,幾乎並不是的分離之後,那種再見之快樂,或如您愛說,並未分別的重新結合之快樂,是壓倒一切的雜念了。我摟著她的脖頸,她回答我的柔愛,於是這對幸福的小人兒也如幸福的一對大人了。
多少有點不舒服的,我們現在上一個山坡;麥田成了我們不易穿過的叢林。我們終於到了一塊空場,這有多麼令我奇怪呢,當我看見一個巍峨莊嚴的整齊的巨宅時,我會馬上認得出那是小匣子,因為還是在我放下的地方。
「走進,我的朋友,您叩叩門,將見奇蹟。」我的愛人這樣說。我到跟前,還沒叩門,確乎奇異的事呈現在眼前了。兩扇門自己開了,許多部分像秤盤似的上上下下,什麼門呵,窗呵,柱呵,凡是宮殿當有的都一起呈現眼前了。
誰要見過欒琴氏巧妙的書桌時[35]那書桌是有許多活動的部分,一串的筆;一次或挨次地,可有抽屜,寫字檯,信箱,錢櫃出動的,就可以想像出我現在同我甜蜜的女伴所進入的宮殿。在大廳里,我還可以立刻認出我從前自頂上看見的那個火爐,和她坐的靠手椅子。我又定睛了看時,我也還能夠尋出屋頂上那條罅縫,那是我由之下望過的。我節省大家的時間和精神,我不說其餘的了;我只說一切都敞大,珍貴,有趣罷了。我還在驚賞未定之際,我聽見遠處有細微的樂聲。我那美麗的內助,喜得跳起來,高興著告訴我她父母要來到了。我們到了門口向外瞧,看見從那巍然的山口來了一隊輝煌的人馬。軍隊,侍衛,朝臣,挨次來到。後面的國王,是在金碧炫光之中。大家都在宮門排好,國王為眾人擁繞進入。他那嬌慣的女兒忙跪上前去,也拉了我,我們一同向國王跪下,國王謙恭地把我扯起。當我站在他面前時,我才覺像是小世界兒里頂威嚴的石像了。我們共集在大殿里,國王在此地親身於眾人面前向我致一典雅的歡迎詞。表示在這裡見到我是非常的榮幸,聲言以我為婿,明日即可舉行婚禮。
當我聽見說結婚時,一時驚愕得不知又要發生什麼事了,好像我所怕的還不是婚禮中音樂的本身;音樂似乎已經是我在地上最厭惡的了。音樂家所給的,——我常愛說,至少在他們想像里,是有一種一致的,親和的力量。因為當不斷的一個音樂,開始很久了,使我們耳朵被各種噪音也聒得夠了,他們便可以糊塗地堅信是把「音」調和好了,一個樂器儘管跟著一個樂器地來罷。樂師在這地方往往愚狂引以為樂,越要逞能地奏下去,這時我們只有刺耳之感。在結婚的典禮里,這樣也沒有了:縱然是二人合唱,也能聽出兩個聲音來!用兩種樂器該能配在一起罷,其實也常不如您所料:因為比方男子一開口,女子隨著便唱高一點,男子便更提高起來;樂隊的音唱到高處了,樂器又趕不上。我就恨合唱,說合唱給人以苦惱,我一點不以為過。
那天舉行的宴會,我不能夠,而且也無須乎細述了;我根本上一點也沒理會。那些珍饌美酒,我是一點也不願嘗。只是想,我只是回憶;我怎麼樣做才好呢。終於也想不出什麼。我決意在夜裡,乾脆的,從這裡逃出去,在什麼地方躲躲吧。我幸而找到一條石縫,我竭力縮進去,盡我所能的藏躲著。我第一件難題,便是對付手上的指環,我想不出什麼有效的法子,而且我一想解除它,便覺得它更緊,使我很疼,待我放棄我的念頭時,疼也立滅了。
早晨我醒來,——小人兒是很容易睡得好的,我覺得四周有些蠕動,我要看是什麼東西。原來有許多碎葉,草末和花片像沙石的襲來,有多奇怪呢,我四周都是活躍的無數的蟻勇軍,向我攻擊。出我不意,已把我圍攻,我雖然勇往直前,結果卻是被迫投降。我聽見說我必須投降時,我也笑了。我真降了以後,一個威儀的螞蟻,很謙恭然而很莊重地向我施禮。我才知道,這些蟻勇軍是我岳父的聯盟,乃是為我岳父所派,要我回去的。現在我是陷在更小的小人兒的手裡的小人兒了。我思量這婚姻,我要感激上帝,我岳父並沒有生氣,我美妻也沒懊惱。
我在各種儀式里默然著,夠了,我們結了婚了。正在大家興高采烈的時候,不及料的沉默的期間到來,那是易導人於幻想的,我便想到我這不曾有過的遭遇;以後如何,您們也是要知道的。
那時我四遭的東西,都是與我相稱,極合我的需要,那酒壺酒杯對於這個小酒徒也是十分合比例的,您簡直可以說,比現在我們使用的還方便多呢。我那小舌,也嘗著一層的食物有非凡的味,我那夫人小口的一吻,也可使我以為至寶,我不否認,我的新奇之感使我把處處的「相稱」看作無上的喜歡。可是,我不幸還忘不了我從前的形狀。我心裡還存著從前的大量的尺寸,這使我不能心安,這使我不能快樂。現在我才明白,哲學家的稱為「理想中完美的標準之追求」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人們由於這追求又是討了多少的苦吃的。我現在自己,也有個理想了,我常常在夢裡夢著自己是巨人。夠了,女人呵,指環呵,小人兒的形狀呵,以及其他的束縛,使我完完全全的不樂,我開始急切地謀我的自由了。
因為我知道,整個兒的神秘是藏在指環里,我便決意把它除掉,我到皇家的玉匠那裡借了金剛銼。幸而我一生慣用左手,右手輕易用不著。我勇敢地工作起來:那並不是很容易呢,因為是金作,看著雖然薄,但卻有相當的厚,初鑄之後,多少還有點膨脹呢。所有的其他餘裕的時間,我都用在這上面,不顧一切,並且我也有那樣的聰明,那金屬快要磨透了,我趕快跑到門口。發生的事是如此,猛然間我的金戒指跳去了,我突然生長起來,使我相信可以衝破天似的,至少是可以把我們夏日行宮的樓頂衝破的,而且整個宮殿可以由我的新具的蠢笨龐大毀得粉碎呢。
我現在又立在那兒了,誠然,我的偉大恢復了,單是一件:我覺得,我也遲鈍起來。當我恢復了我的知覺時,我見了我的箱子在我跟前,我攜了它經由小徑往車站時,頗覺得沉重;我從車站便套好馬車,又前進了。在半中上我便把小錢袋分放在兩旁。說到錢,花得快淨了,我找著一把小鑰匙,那是屬於箱子上的,我在箱子裡發現了點積蓄。只要我有錢,我便往前進,沒有錢時,我將賣了馬車,坐郵車走。我把那箱子扔了,因為它在那裡,我便老以為它有錢。最後,我雖走了些曲折的路,卻又跑到廚女的爐旁,那是你們頭一次認得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