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兵家克勞山維茲兵法精義 · 戰略第三

原著卷三《論戰略》 克勞山維茲曰:戰略者,戰之大計,國家所以成征戰之功,而蘄於國家遂所欲為者也。顧戰略之實施諸行事,厥為連續推進之交戰。然則定計之始,於開戰後所有交戰之形勢,可程之效能,以及所需之兵力,與士氣之消長,何可不一一熟慮而審考之。慮之已熟,而後每一交戰,必求有裨於戰役所期之成功,相輔而不相背。此戰略之所以不可不察也。然戰略者,不過作戰之綱要爾;而其縝密之措施,則必因時因地而制其權。是故為統帥者,不可株守京師,而必駐於大軍會合之所,身臨前敵,然後實際戰況無虞於隔閡,而能收隨時指揮之效。夫如是,不交戰則已,而一交戰,則必於戰略有作用以推行盡利。而及其成功也,如水到渠成,如瓜熟蒂落,自然而然,不同於行險以徼幸也。嗚呼!自來名將之為不可及者,豈在一二戰術之發明以予智自雄也哉!要其兵無虛用,而每一交戰,必有其推進戰略之功用,斯難能耳! 基博按:克氏之所以論戰略者有二義:曰定戰略,曰戒浪戰。蓋戰略不可不前定,而交戰必以成戰略。此固中國兵家之所致謹者也。克氏之所謂戰略,中國兵家則謂之「計」,已詳前篇。然計有二:一曰計彼我之情,一曰計征戰之法。管子不云乎: 天時地利,其數多少,其要必出於計數。故凡攻伐之為道也,計必先定於內,然後兵出乎境。計未定於內,而兵出乎境,是則戰之自勝、攻之自毀也。是故張軍而不能戰,圍邑而不能攻,得地而不能實,三者見一焉,則可破毀也。故不明於敵人之政,不能加也;不明於敵之情,不可約也;不明於敵人之將,不先軍也;不明於敵人之士,不先陣也。是故以眾擊寡,以治擊敵,以富擊貧,以能擊不能,以教卒練士擊毆眾白徒,故十戰十勝,百戰百勝。(見《管子·七法》) 孫子則曰: 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見《孫子·計篇》) 《草廬經略》曰: 敵情叵測,常勝之家,必先悉敵之情也。其動其靜,其強其弱,其治其亂,其嚴其懈,虛虛實實,進進退退,變態萬狀,燭炤數計。或謀慮潛藏而直鉤其隱伏,或事機未發而預揣其必然。蓋兩軍對壘,勝負攸懸,一或不審,所失非細。必觀其將而察其才,因其形而用其權。凡軍心之趨向,理勢之安危,戰守之機宜,事局之究竟,算無遺漏。所謂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也。(見《草廬經略》卷二《料敵》) 凡此所論,皆所以計彼我之情,而立戰略之大本也。《草廬經略》不知作者何人,其文中有「國初兩淮郡縣多為張士誠所據,高皇帝欲取之」語,知為明朝人也,收入《粵雅堂叢書》。其書為卷十有二,為目一百五十有二,捃摭兵書,融裁以意,大抵以古兵家言明法,而以古史為證,略如《通典·兵典》之例,而提要鉤玄,簡核為過之焉。夫彼我之情得,而後可以計征戰之法;征戰之法不早計,則戰勝攻取,所以操之者無其具。李靖曰: 將之上務,在於明察而眾和,謀深而慮遠,審於天時,稽乎人理。若不料其能,不達權變,及臨機赴敵,方始趦趄,左顧左盼,計無所出,信任遊說,一彼一此,進退狐疑,部伍狼藉,何異趣蒼生而赴湯火,驅牛羊而啖狼虎者乎!(見《孫·形篇》杜牧注引) 此言戰略之不可不前定也。前定則奈何?自中國兵家言之,則由政略以運用戰略,由戰略以支配交戰。蘇軾不云乎: 用兵有可以逆為數十年之計者,有朝不可以謀夕者。攻守之方,戰鬥之術,一日百變,猶以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謀夕者也。古之欲謀人之國者,必有一定之計。勾踐之取吳,秦之取諸侯,高祖之取項籍,皆得其至計而固執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進有退,百變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計,未始易也。勾踐之取吳,是驕之而已。秦之取諸侯,是散其從而已。高祖之取項籍,是間疏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計不可易者,雖百年可知也。(見《東坡文集·策斷中》) 此之所謂「計」,不僅「戰略」而已,蓋以「政略」而立乎「戰略」之先以運用「戰略」者焉。「戰略」則奈何?揭暄《兵法百言》有論「興」之一言曰: 凡興師,必分大勢之先後緩急以定事,酌彼己之情形利害以施法,期於守己而制人。或嚴外以衛內,或固本以擴基,或翦羽以孤勢,或擒首以散余,或攻強以震弱,或拒或交,或剿或撫,或圍或守,或遠或近,或兩者而兼行,或專力一法,條而審之,參而酌之,決而定之,而又能委曲推行,游移待變,則轉戰而前,可大勝。 此則所謂「戰略」,而定乎交戰之先以支配交戰者焉。然「戰略」可前定,而實現「戰略」之交戰則隨步換形,時移勢易,而不能以前定;而又不能不於無定之中,為不慮之計。然則如何而可?曰:有二說焉:有欲以戰略支配交戰而預為算定者;有不以戰略束縛交戰而酌留餘地者。揭暄《兵法百言》有論「預」之一言曰: 凡事以未意而及者,則心必駭。心駭,則猝不能謀,敗征也;則必敵襲何以應,敵沖何以拒,兩截何以分,四來何以戰,凡艱危險難之事必預籌而分布之。務有一定之法,並計不定之法,而後心安氣定,適值不驚,累中無危。古人行師,經險出難,安行無虞,非必有奇異之智,預而已。 此欲以戰略支配交戰而預為算定者也。顧胡林翼則謂: 非算定、非多算一二著,不能成功。(見《胡文忠公集》己未正月二十七日《致錢萍矼樞密》) 以多蓄兵力,預留活著為第一義。(同上庚申五月初四日《致曾沅圃觀察》) 必應急求戰法,置精兵良將於活著,則滿盤棋子皆活,審地勢,審賊情,審兵機。(同上己未正月二十三日《致司道及各局》) 有前有後,有防抄襲之兵,有按納不動以應變之兵,乃是勝著。(同上己未十二月二十六日《致金逸亭》) 斷不可一力前進,致犯兵家之忌而啟狡賊之心。(同上己未十二月二十七日《致金逸亭觀察》) 不輕敵而慎思,不怯敵而穩打,斯得之矣。(同上己未十二月二十八日《致金觀察》) 荀悅之論兵也,曰「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隨物變化」,誠為兵事之至要。(同上庚申十二月二十四日《致多都統》) 此不以戰略束縛交戰而預留活著者也。但以預留活著為餘地,此胡氏與揭氏之所略異;而以算定為前提,則胡氏與揭氏之所大同。然而譚何容易!左宗棠有言: 用兵之道,規模形勢,先後緩急,可預為商酌;至臨敵審幾致決,瞬息不同。兵情因賊勢而生,勝負止爭呼吸,斷無遙制之理。自忝預軍事,閱時頗久。竊惟用兵一事,在先察險易地勢,審彼己情形,而以平時所知將士長短應之,乃能稍有把握。其中有算至十分而用七八分已效者;有算至七八分而效過十分者;亦有算至十分,而效不及三四分者;更有我算多而賊算不應,並有賊算出於我算之外者。始嘆古人云「多算勝少算」,非虛語也。平時用兵,親臨前敵,於地勢賊情軍情,審之又審,盡心力度之;有時不必親履行陣,但畫定大局,料定敵情,用其相信之將領,並所部之人才,亦可集事。惟過則歸己,功則歸人,以策後效,以勵將來,可常勝而不敗。蓋於所部將士,知之有素,計之已深,故隨事隨時泛應而可期其曲當也。若以此驟加之別部,行之異地,譬如盲人道黑白,又若縶人手足,令其搏鬥求勝;不能盡人之長,適成己之短;其害將不止人己兩負。此可見遙制之難矣。(見《左文襄公奏稿》卷四十六《遵旨密陳片》) 此統帥之所以不可不身臨前敵,而收隨時指揮之效也。夫交戰必以成戰略;而無補戰略之交戰,是謂浪戰,兵家之所大戒也。《草廬經略》曰: 凡為將,攻不必取,不苟出師;戰不必勝,不苟接刃。夫必勝必取而後攻戰者,即孫子所謂「勝兵先勝而後戰」,言先得勝算也。豈如庸將不料彼我之勢,不決制勝之機,不設奇譎之變,不講地形之利,統軍而進,偶而合戰,亦偶而分勝負,而將不能自主也哉!夫勝負之數,將不先定,安能為三軍之司令!如果敵勢方強,未可與角一朝之勝負,必堅守而不輕為一戰;及其得機決策,則策勝如神矣。(見《草廬經略》卷二《將謀》) 天下良將少而愚將多,故多狃近利而遺遠略也。務遠略者,雖無一時可喜之功,而有制勝萬全之道。不以小勝而喜,不以小敗而憂,不以小利而趨,不以小害而避。洞達利害,兼覽始終。其靜俟若處女,其秘密若神明;其期許也若落落難合。其持眾也慎,其慮事也詳,其料敵也審,其應變也舒,其投機也捷。非必取,不出眾;非全勝,不交兵。緣是萬舉萬當,一戰而定。譬若弈者,高著低著,人謂可略,到頭一著,則乾坤老而始信敵手之稀。譬若良醫,平和之劑,似無速效,而起死回生,則眾不能,而獨妙刀圭之刖。為將亦然。(同上卷三《遠略》) 此其論非必勝不戰固矣。然而戰勝必期於成功,勝而於成功無補,雖勝,亦奚以為!胡林翼不云乎: 兵事以審機為上策,以保士卒、養精銳為上計。凡事當有遠謀、有深識,堅忍於一時,則保全必多。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為小將,須立功以爭勝。為大將,戒一勝之功而誤大局。(見《胡文忠公書牘》八月二十五日《復多都統》) 蓋僥倖而圖難成之功,不如堅忍而窺遠大之謀。(同上庚申八月二十七日《復多都統》) 夫戰,勇氣也,當以節宣、蓄養、提振為先。又陰事也,當以固塞、陰忍、蟄伏為本。(同上十一月二十四日《致嚴渭春觀察》) 昔條侯之破亡國也,堅壁三月,以太后梁王之故而不受詔,故曰「亞夫真可任使也」。秦王之破宋金剛,亦堅壁年余,俟其糧盡遁走,則一日夜追剿二百餘里。秦王非天錫智勇者哉!設今人當之,則疑其怯矣。(同上己未四月十二日《致左季丈》) 戰事之要,不戰則已,戰則必須挾全力;不動則已,動則必須操勝算。如無把握,則堅守一月二月三月。(同上庚申九月二十三日《復余會亭、伍次蓀》) 貴乎審機以待戰,尤貴蓄銳以待時。(同上庚申八月二十四日《致多都統》) 兵事有須先一著者,如險要之地,以兵踞之,先發制人,此為扼吭之計、必勝之道也。有須後一著者,愈持久愈神妙,愈老到愈堅定。待賊變計,乃起而乘之。此可為奇兵而附其背,必勝之道也。(同上庚申八月十九日《致吳幹臣》) 凡兵事,有先一著,伐賊謀而勝者;有後一著,待賊動而勝者。此時應待賊動而後應之。躁者必敗,靜者必勝。(同上庚申十月初五日《復余會亭、伍次蓀》) 動者必躁,靜者有所待,有所謀,不可測也。(同上庚申十月初八日《致李少荃觀察》) 兵事不在性急於一時,惟在審察乎全局。全局得勢,譬之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軍事到緊要之時,靜者勝,躁者敗;後動者易,先動者難;能忍者必利,不能忍者必鈍。此其大較也。(同上庚申十月十七日《復多都護》) 嚴密堅忍以待之,蓋本有破釜沉舟之志,卻以挽轡安閒出之。(同上庚申十月十一日《復左季高》) 人孰不知戰略之成功之不能無待於交戰哉?然而非交戰之難也,交戰而不浪戰之難也。夫浪戰匪特無裨於交戰之成功也,抑且有害焉。曾國藩曰: 凡與賊相持日久,最戒浪戰,兵勇以浪戰而玩,玩則疲。賊匪以浪戰而滑,滑則巧。以我之疲,敵賊之巧,終不免有受害之一日。余在營中常戒諸將曰:「寧可數月不開一仗,不可開仗而毫無安排算計。」(見《曾文正公家書》咸豐七年十月十五日《致九弟》) 穩紮穩打,自立於不敗之地。與悍賊交手,總以能看出他的破綻為第一義。若在賊者全無破綻,而我昧焉以往,則在我者必有破綻[1]被賊看出矣。(見《曾文正公批牘·統領湘勇張道運蘭稟職營與吉中各軍擊賊獲勝由》) 無乘以躁氣,無搖以眾論,自能覷出可破之隙。若急於求效,雜以浮情客氣,則或泰山當前而不克見。(見《曾文正公書牘·與李次青》) 其論皆與克氏之意相發。要之交戰,必以成戰略而有推進之功用,乃不為浪戰,匪徒一勝之為烈也,敗尤無論已。胡林翼,湖南益陽人。曾國藩,湘鄉人。左宗棠,湘陰人。於晚清咸豐之朝,三人者,以書生起鄉兵,驅里巷子弟之白徒,角太平天國鋒起方張之銳。操心危,慮患深,其論兵多出於動心忍性,體驗有得。每有戰事,書簡往復,盡誠商討,具見三人集中。語無泛設,事皆親歷,其議論多足匡古兵家所未逮雲。 交戰有二:有交戰之交戰;有不交戰之交戰。而所謂不交戰之交戰者,蓋分布軍隊以禦敵不得進,敵遂避而他途之從焉。雖未交鋒,而其用同於交戰者是也。而交戰之目的亦有二:有戰略決勝之交戰,亦有非決勝而推進戰略之交戰。如克一城、毀一橋,雖不必有裨於戰略之決勝,而於當前戰略之得失不能無關。必能審辨乎此,而後可以明用兵之緩急輕重。 戰略之原理,簡而易明;戰勝攻取之道,千古不易,不如戰術之以科學進步而日新月異。包抄側擊,記者往往嘆為奇計,實則稽之史籍,陳陳相因,而以之出奇制勝者不知凡幾,豈必待天才而後發明。是故戰略之理論,非名將所貴;所貴於名將者,在戰略之當機立斷耳。方其戰略之未定,所待考慮者千緒萬端,驟不可爬梳;其利害或多相反。而欲判其得失,審其取捨,不以事變之賾而亂其思慮,不以意氣之激而輕於判斷。及其既也,尤不以關係之重大、責任之艱巨,而失之遲疑。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之莫克勝任而愉快也。人知殺敵致果,戰陣之不可無勇,而不知運籌決策之尤有待於勇,抑更千百倍之。不啻?於戲!自古大將之以不能當機立斷,而卒之僨軍覆國者,揆之於史,豈少也哉! 基博按:克氏論戰略,匪能明之難,而能斷之難。不難在智,而難在勇。太公曰: 善戰者,居之不撓,見勝則起,不勝則止。故曰:無恐懼,無猶豫。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莫過狐疑。善者見利不失,遇時不疑;失利後時,反受其殃。故智者從之而不釋,巧者一決而不猶豫。是以疾雷不及掩耳,迅電不及瞑目。赴之若驚,用之若狂。當之者破,近之者亡,孰能御之。(見《六韜·龍韜·軍勢》) 此言善戰者之「見利不失,遇時不疑」,而「無猶豫,無恐懼」也。夫惟勇者無恐懼,惟斷者無猶豫。許洞曰: 用兵之術,戰勝而敗者:急難定謀,狐疑不決,一敗也;機巧萬端,失於遲後,二敗也。戰勝而欲必勝者,定謀貴決,機巧貴速。勝敗之術,非勇決神智,安能行之耶!(見《虎鈐經》卷三《勝則》) 此言遲疑則敗,速決必勝也。東漢末,曹操與袁紹相持官渡,荀彧、郭嘉謂操曰:「公有十勝,紹有十敗。紹多謀少決,失在事後;公得策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也。」將之不可無「斷」如此。然非「斷」之難也,「斷」而當「機」之難也。《草廬經略》曰: 兵者,機以行之者也。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批亢搗虛,能使敵人前後不相及,眾寡不相持,貴賤不相救,上下不相收者,非迅速不可也!故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若從天降,若從地出,若飛電閃爍,令人倉皇,四顧不可方物。大要料敵欲審,見機欲決,原非履險蹈危,幸功於萬一者也。倘虛實有未知,地利有未熟,敵情有未諳,我勢有未審,徒慕迅雷不及掩耳之名;而以我之輕易,當敵之有備,用率孤軍,深入重地,欲進不能,欲退不敢,攻城不得,擄掠無獲,糧道既絕,救援不通,雖韓、白不能善其後。亦有先緩而後速者,緩者令其弛備,速者乘彼不虞。彼既弛備而不虞我之至,則往無不克,發無不中也。(見《草廬經略》卷四《迅速》) 大將臨戎制勝,未有不敗於畏縮而成於剛決者。故曰:「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生於狐疑。」或延攬忠告,或獨攄神機,參伍詳審,料敵設計,得策輒行,豈容留滯。是故不模稜而廢可底之績,不後事而失可赴之機。圜轉迅發,決斷如流,才明練達,稱良將也。嘗觀剛愎自用者,亦未始不藉口於果斷。彼其所謂斷者,不度可否,不聽良謀,作事憒憒,恣行胸臆,敗所由來也。夫果斷之道,托基在明;明,則無不當矣!(同上《果斷》) 蓋「斷」而當「機」,則以制勝;「斷」不當「機」,亦或僨軍。此之不可不察也。夫所謂「機」者何也?事勢之會也。唐甄曰: 鼠之出也,左顧者三,右顧者再,進寸而反者三,進尺而反者再。吾笑拙兵之智,類出穴之鼠也。人之情,始則驚,久則定。驚者可撓,定者不可犯。善用兵者,乘驚為先。敵之方驚,千里非遠,重關非阻,百萬非眾,人懷乾麵,馬囊蒸菽,倍道而進,兼夜而趨,如飄風,如疾雷。當是之時,敵之主臣失措,人民逃散,將士無固志。乘其一而九自潰,乘其東而西自潰,乘其南而北自潰。兵刃未加,已壞裂而不可收矣。凡用兵之道,莫神於得機。離朱之未燭,孟賁之甘枕,此機之時也。同射驚隼,伺射突兔,先後不容瞬,遠近不容分。此用機之形也。機者,一日不再,一月不再,一年不再,十年不再,是故智者惜之。古之能者,陰謀十年,不十年也;轉戰千里,不千里也。時當食時,投箸而起,食畢則失;時當臥時,披衣而起,結襪則失;時當進時,棄家而進,反顧則失。不得機者,雖有智主良將,如利劍之擊空;雖有累世之重,百萬之眾,如巨人之痿處;雖有屢戰屢勝之利,如刺虎而傷其皮毛。機者,天人之會,成敗之決也。唐子之少也,從舅飲酒。坐有壯士秦斯,力舉千斤,戰必陷陣,常獨行山澤間,手格執仗者數十人。舅指一客戲之曰:「客雖羸也,然好拳技,嘗欲勝君。君其較之。」斯笑曰:「來。」遂舍卮離席。方顧左右語,而未立定也,客遽前擊之,觸手而倒。客皆大笑。夫以客當斯,雖百不敵也;然能勝之者,乘其未定也。善用兵者,如客之擊秦斯,可謂智矣!(見唐子《潛書·五形》) 揭暄《兵法百言》有論「機」之一言,則謂: 勢之維繫為機,事之轉練為機,物之要害為機,時之湊合為機。有目前為機,轉盼即非機者。有乘之即為機,失之即無機者。謀之宜審,藏之宜密,定於識,利於決。 然而「機」之為事,其當與不當,可以猝決,而未易以周審也;則惟有發之以「銳」,行之以「無畏」。揭暄又有論「銳」之一言曰: 養威貴素,觀變貴謀。兩軍相簿,一呼而奪其氣者,惟銳而已矣。眾不敢發而發之者,銳也。「徒銳者蹶,不銳者衰。智而能周,發也能收,則銳不窮。」銳者,用鋒芒,非專恃強力也。故曰養、曰謀,前乎銳而籌;曰周、曰收,後乎銳而進。 此「銳」之說也。胡林翼曰: 兵事怕不得許多,算到五六分,便須放膽放手,本無萬全之策也。(見《胡文忠公集》庚申十月十一日《復左李高京卿》) 不宜長慮卻顧,太謹慎,則嫌於拙滯。(同上庚申十月十五日《致曾欽使》) 兵事無萬全,求萬全者無一全。處處謹慎,處處不能謹慎。歷觀古今戰爭,如劉季、光武、魏武、唐太宗,無不日瀕[2]於危。其濟天也,不當怕而怕,必有當怕而不怕者矣。(同上庚申九月十六日《復蔣文若》) 決勝之機,宜明斷而深穩。(同上己未十一月三十日《致余會亭丁月台》) 是即太公之所謂「無恐懼,無猶豫」而「無畏」之說也。然非知之明,何能決之勇!惟神智,能審「機」;惟勇決,能赴「機」。此「決勝之機」所為「明斷而深穩」者也。然則智又惡可廢哉!許洞曰:「勝敗之術,非勇決神智,安能行之耶!」豈不信哉! 有戰略,必有所以發揮運用此戰略者,其要有四:曰「精神」,曰「兵力」,曰「用奇」,曰「地理」。而四者之中,尤以精神筦其樞。「精神」之於戰略也,猶鐵錘之錘物;而「兵力」、「用奇」、「地理」,三者不過精神之所藉以發揮,猶之鐵錘之不能無木柄以操持耳。 軍隊之有精神,必以三事:曰將才,曰訓練,曰愛國情緒。三者相輔相成,而不可以或缺。山地野戰,愛國情緒莫尚焉。平原戰之勝敗,則決於軍人之武德;而地勢複雜之戰場,則尤有賴於將才之因地制權,而操決勝之機焉。 「將才」之說,具詳於第一篇,今請言「訓練」。軍隊非訓練不能戰,此固人人知之。然吾今之所欲論者,非有形之訓練,而無形之訓練,所謂「精神」之訓練也。誠竊以為培養軍人之武德,尤為訓練之第一義諦焉。軍人之武德,必植其基於軍隊之榮譽心與自治力二者。苟軍隊之榮譽心,發揮之以至乎其極,蹈義不顧,人自知奮;炮火震撼而色不沮,敗報紛紜而志不搖,持以沉著,進以猛銳,勝不驕,敗不餒,忠於所事,矢死無二。自古名將,如亞力山大、凱薩、大弗立特力、拿破崙等之能戰勝攻取而勛名彪炳者,亦以所部有軍人之武德也。然則若何而可以培養軍人之武德乎?曰:艱[3]苦之久戰,與勝利之榮譽也。蓋軍人之未經戰陣者,則其智勇無所發而不能以自信,所以臨敵不免有倉皇失措之虞也。軍隊之戰鬥能力,必以歷練而老到,尤必以將帥之指揮而歷練。然軍隊之精神,非經勝利之振奮,不克日躋于堅強。然則軍人之武德者,蓋良將之化身,而勝利之結晶也。 基博按:第一篇論士服習,所以論訓練者詳矣,茲特揭「精神之訓練」一義,以培養軍人之武德,而補第一義之漏義。自中國兵家論之:吳起有言: 兵以治為勝。所謂治者,居則有禮,動則有威,進不可當,退不可追,前卻有節,左右應麾,離絕成陣,雖散成行,與之安,與之危,其眾可合而不可離,可用而不可疲。投之所往,天下莫當,名曰父子之兵。(見《吳子·治兵》) 是即所謂「軍人之武德」也。戚繼光《練兵實紀》有「練心氣」之說,謂: 人有此身,先有此心。氣發於外,根原於心。匪心,則氣曷出。故出諸心者為真氣,格於物而發者為客氣。練心則氣壯。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養心也;又曰「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是心者,內氣也;氣者,外心也。故出諸心者為真氣,則出於氣者為真勇矣。是故走陣於場,習藝於師,召耳目以金鼓,齊勇怯以刑名,皆兵中之一事。如人之五官十指、四肢皮毛,各有輕重緩急之司,要之少一件,固非完人;便少一件,亦未害其為人,亦與大命無干。何也?不足以該全體也。即如三軍之政,行伍號令,旗鼓技藝之數,少一件,固不足以為萬全之師;少一件,亦未必不能為一戰之勝。故大命所系在氣,而內屬乎心。心之所系,則神明之感、自然之應也。故誅一人而千萬人順,誅心也;賞一人而千萬人奮,亦賞[4]心也。不怒而威,豈斧鉞之力哉!不言而信,豈金帛之惠哉!視死如歸,得其心也;視敵如仇,心之同也。苟不求於心而務求於氣。誠以北方之兵,驕悍勁猛,氣孰尚焉。往歲征役於吳,一敗而不可復振,蓋其所發為勇者,乃浮氣之在外者,非真氣之根於心也。氣根於心,則百敗不可挫,天下莫當,父子之兵矣。戚子於督兵東南時,凡諸營伍中,有養氣太勇而久未用者,不使當前行,以其積氣太浮,畏心漸掩,或輕視其號令,必墮賊之計中。故兵人惟恐其不勇,人皆知之;而勇之過盛,亦不可用,則知之者鮮矣。善將者宜何如而練其心氣哉!是不外身率之道而已矣。倡忠義之理,每身先之,必誠感誠。又如嬰兒啞子,飲食為之通,疾病為之恤,患難為之共,甘苦為之同。彼有情焉,如嬰兒不能自通乎心,如啞子,不能自白於口。善將者不待其心之發而先為之所,不待其口之出而預為之謀,諄諄諭以忠君之義,禍福之辨,修短之數,死生之理,使之習服忠義;足以無忝所生,其為榮也利也如何?世之情事,有重於死者,有甚於生者。人心觀感之下,積戴之久,感於愛,則愛君愛將,而身非所愛;感於義,則不忍後君後將,而先其所私;感於禍福之辨,則患難不足恐,而親上之志堅;感於修短死生之數,則水火存亡,不足以奪其心。萬人一心,心一而氣齊,氣齊而萬人為一死。夫如是,吾以一心之萬力而敵萬力之各心;以一死夫,而拒彼萬生命。孔曰「教民七年」,孟曰「仁者無敵」,「執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非得其心而一其氣,何以致此於民哉?(見《練兵實紀·儲練通論》) 此之所謂「練心氣」,克氏謂之「精神之訓練」者是也。曾國藩則以「訓」與「練」為二事,謂: 三八操演,集諸勇而教之,反覆開說,至千百語,但令其無擾百姓。每次與諸弁兵講說,至一時數刻之久,雖不敢雲說法點頑石之頭,亦欲以苦口滴杜鵑之血。練者其名,訓者其實。(見《曾文正公書牘·與張石卿制軍》) 訓有二:訓打仗之法,訓作人之道。訓打仗,則專尚嚴明,須令臨陣之際,兵勇畏主將之法令,甚於畏賊之炮子;訓作人,則全要肫誠,如父母教子,有殷殷望其成立之意,庶幾人人易於感動。練有二:練隊伍,練技藝。練技藝,則欲一人足御數人;練隊伍,則欲數百人如一人。(見《曾文正公批牘·統領韓字營全軍韓參將進春稟奉委招勇》) 總之吾輩帶兵勇,如父兄帶子弟一般,無銀錢,無保舉,尚是小事,切不可使他因擾民而壞品行,因嫖賭洋菸而壞身體,個個學好,人人成材,則兵勇感恩,兵勇之父母妻子亦感恩矣。(見《曾文正公書牘·與朱雲崖》) 此以「練」屬於形式,「訓」屬於精神,而「訓」重於「練」,亦與克氏之意相發也。蓋平日訓練之所宜加意者如此。而亦有以訓練非實地戰爭不能以磨鍊出精神者。胡林翼曰: 凡兵之氣,不見仗則弱,常見仗則強。久逸則終無用處,異日亦必不可臨敵。(見《故文忠公書牘》己未十二月二十八日《致毛驥雲觀察》) 兵事如學生功課,不進則退,不戰則並不能守。敬姜之言曰:「勞則思,逸則淫。」且久逸則筋脈皆弛,心膽亦怯,不僅難戰,亦且難守。(同上庚申五月十五日《致毛驥雲觀察》) 守兵不動,久亦並不能守;戰兵不戰,久亦並不能戰。其心散,其志弛,其力隳也。譬之寫字讀書,進德修業,非猛進,即乍退。游息只須半日半時,則精力乃足。若一日二日不做工夫,或經月經年不求精進,未有不懈不荒者。彼文事尚然,況用力之事耶!凡人總當憂勤,千般苦楚,總要人肯吃,無自便之策。(同上庚申九月十□日《致嚴渭春方伯》) 凡兵勇不難於進,而難於站穩,此堅忍之實在功夫。多歷戰事,兵勇乃有進境。(同上庚申十月二十九日《致余會亭》) 夫兵,猶火也,不戢則焚;兵,猶水也,不流則腐。治軍之道,必以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為典法。(見《胡文忠公批扎·飭各統帶查辦各營》) 左宗棠曰: 得力之兵……大小操演,固宜加勤。然非調之隨征,俾令歷練有素,則雖技藝有觀,終不足恃。蓋打仗以膽氣為貴。素練之卒,不如久戰之兵,以練技而未練膽故也。(見《左文襄書牘》卷六《答徐樹人中丞》) 不明練心練膽之術,而但侈器之精、技之長、陣[5]之整,固有時而窮矣。(同上卷二十《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此以戰爭為訓練,而揆之克氏所云培養軍人之武德,在「堅苦之久戰」,與「勝利之榮譽」用意正同也。然「堅苦之久戰」與「勝利之榮譽」,足以鍛煉軍隊之精神,亦或以耗竭軍隊之精神,中國兵家有極論之者。何以明其然?戚繼光謂: 兵之勝負者,氣也。兵士能為勝負而不能司氣。氣有消長,無常盈,在司氣者治制之何如耳。凡人之為兵,任是何等壯氣,一遇大戰後,就或全勝,氣必少泄;又復治盛之以再用,庶氣常盈。若一用之而不治,再用則濁,三用則涸,故無常勝之兵矣。 語引見第一篇。而胡林翼則曰: 嘗論孺子之戲豬脬,貫以氣而縛以繩。當其盛時,千錘不破;一針之隙,全脬皆消。兵事以氣為主,兵勇之氣,殆如孺子豬脬之氣。此中盈虛消息之故,及蓄養之法,節宣之法,提倡之法,忍耐之法,惟大將能知之。(見《胡文忠公書牘》庚申八月二十九日《復多都統》) 王翦用六十萬人,日以美飲食撫循其士而不遽戰。李牧治邊,日以市租椎牛饗士而不欲戰。養之久,而氣勢之蓄,郁於中,乃愈厚。(同上庚申十月二十四日《覆閻丹初農部》) 俟審察賊情,並力大戰,則我軍之氣,愈遏而愈盛。切忌零星試戰。零星試戰,最誤事也。(同上庚申八月二十九日《復多都統》) 曾國藩曰: 戰,勇氣也,再而衰,三而竭。國藩於此數語,常常體驗。大約用兵無他謬巧,常存有餘不盡之氣而已!孫仲謀之攻合肥,受創於張遼。諸葛武侯之攻陳倉,受創於郝昭。皆初氣過銳,漸就衰竭之故。惟荀罃之拔逼陽,氣已竭而忽振。陸抗之拔西陵,預料城之不能下,而蓄養銳氣,先備外援以待內之自敝。此善於用氣者也。願學陸抗,氣未用而預籌之;不願學知罃,氣已竭而復振之。(見《曾文正公書牘·與李次青》) 昔作有得勝歌云:「起手要陰後要陽,出隊要弱收隊強。初交手時如老鼠,愈打愈狠如老虎。」雖粗淺之言,而精意不外乎是。(同上《覆宋滋久》) 左宗棠[6]曰: 兵事屬陰,當以收斂閉塞為義;戰陣尚氣,當以磅礴鬱積為義。知柔知剛,知微知彰,則皆干之惕若之心為之也。(見《左文襄公書牘》卷二《與王璞山》) 氣愈王而神愈斂一語,直揭古今用兵要訣,非深於此道者不能知。果能此過矣,以治心之學治兵,克己之學克敵,知兵事以氣為主,而多方養之,俾發而不泄,泄而不竭。(同上卷四《與王璞山》) 是知軍隊之精神,固貴振奮以妙鼓舞之用,尤當蓄養以善節宣之宜。斯克氏之所未及知也。然而振奮之法,亦自多端,而訓練不足以盡之。《草廬經略》有「一眾」之論,謂: 兵法曰:「千人同心,則有千人之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眾心不一,則彼此互諉,進退疑二;敵人薄之,前陣數顧,後陣欲走,雖百萬之眾,竟亦何益。故一眾之說,兵家所同。《三略》曰:「士眾欲一。」《司馬法》曰:「氣閒心一。」《孫武子》曰:「齊勇若一。」《六韜》以「一」為獨往獨來之兵。《尉繚》以「一」為獨出獨入之兵。所謂獨者,謂能使三軍之眾一心同力,齊至死戰。一之之法,拊循欲厚,激勸欲勤,號令欲嚴,賞罰欲信,俾士卒戴我而樂於一,畏我而不敢不一。又頓兵死地,示之以必死,令不得不致其死而一。所以萬人一心,奮勇直前,人莫能御,如吳子所稱父子之兵者是也。 而揭宣《兵法百言》則揭「勵」之一言,以為: 勵士之道,不恃乎法,名加則剛勇者奮,利誘則忍毅者奮。迫之以勢,啖之以危,詭之以術,則柔弱者亦奮,將能恩威畢協,所策皆獲,則三軍之士,彪飛龍蹲,遇敵可克;而又立勢佐威,盈節護氣,雖北不損其銳,雖危不震其心,則又無人無時而不可奮。 此則振奮之法,有不盡於訓練者也。要之軍隊之精神,宜振奮而不盡于振奮;可訓練而不盡於訓練。倘必以訓練出精神,蓋莫如恭繹吾國委員長《軍人基本常識》一書,酌古衡今而制其宜,取精用宏,乃綜合《司馬法》之節制、孫武之權謀,而神明之以宋孺程朱之性理,貫徹之以近代曾、胡之訓練,六通四辟,其運無乎不在,真所謂內聖外王之學也。嗚呼!戚繼光之論訓練也,以為:「微乎微乎,妙不可測;神乎神乎,玄之又玄。此聖賢之精微,經典之英華。」天挺偉人,積累我神州禹域數千年之文化而系之一身,閎中肆外,其能知之矣。更豈克氏之所能窺哉! 民族之情緒,至晚近世而為戰略之所不可忽視。拿破崙之盛衰,不過繫於民族情緒之向背,方其得歐洲諸民族之擁護也,所向無敵。及西班牙民軍起義,俄羅斯、普魯士國民相繼反法,而拿破崙一蹶不振。其亡也忽焉!拿破崙以前軍隊,以常備軍為主,其眾不多,如今之海軍然。及國民服軍役,而後近世之全民戰爭,乃始可能,而民族精神之繫於歐洲戰略者獨巨焉。 基博按:「全民戰爭」者,近代國家之新戰略也。然而中國古兵家有論之者。蓋春秋、戰國以前,中國寓兵於民。故國民兵役之制,在歐為軍政之革新,而在我則已陳之芻狗,布在方策,讀《周禮》、《管子》之書而可知也。於時諸侯力征,必以附民;民之不欲,將何以戰!管子謂: 凡人之所以守戰至死而不德其上者(原註:或守或戰,雖復至死,不敢恃之以德於上),曰大者,親戚墳墓之所在也;由宅富厚足居也;不然,則州黨與宗族足懷樂也;不然,則上之教訓習俗,慈愛之於民也厚,無所往得之也;不然,則山林澤谷之利足生也;不然,地形險阻,易守而難攻也;不然,則罰嚴而可畏也,賞明而足勸也;不然,則有深怨於敵人;不然,則有厚功於上也。今恃不信之人而求以利,用不守之民而欲以固,將不戰之卒而幸以勝,此兵之三暗。(見《管子》) 孫子曰: 道者,今民與上同意也,故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民不畏危。(見《孫子·計篇》) 孫卿曰: 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7]同力。臣之於君,下之於上,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警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8]而一。(見《荀子·議兵篇》) 凡此皆全民戰爭之說。而國家所以決全民戰爭之勝負者有二:曰民眾之多寡,曰愛國情緒之盛衰。昔孟子與齊宣王論鄒人與楚人戰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見《孟子·梁惠王上》)而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之連兵不解也,德人方西推比以入法,東援奧以敗強俄,乘勝遠斗,其鋒不可當;而吾國嚴復則號於人曰: 德必無幸!何以明其然?今日之戰,動以國從,戰事之於人國,猶試金之石,不獨軍政兵謀關乎勝負;乃至政令人心、道德風俗,皆倚為衡。俄廣土眾民,天下莫二;然以蠶食小弱有餘,至於強對作戰,則無往不敗。昔之於日本,今之於德,皆其已事之明驗也。此其故不在兵,而在國之政俗。而德意志國力之強固,可謂生民以來所未有。東西二面,敵英、法、俄三強國矣;而比塞雖小,要未可輕。顧開戰十閱月,民命死傷以億兆計,每日戰費不在百萬磅以下。推鋒而前,覆比敗法,累挫強俄,至今雖巴黎未破,喀來未通,東則瓦騷尚為俄守,海上無一國徽,殖民地十喪八九,然而一厚集兵力,則盡復奧所亡城。俄人奔命不遑,日憂戰線之中絕。法之北疆,英法聯軍動必以數千傷亡,易區區數基羅之地,所謂死不得入尺寸者也。不獨直抵柏林,雖有聖者,不能計其期日,即如法北肅清,比地收復,亦未易言。此真史傳之所絕無,而又知人事之大可恃也。英人於初起時,除一二兵家如羅勒吉青納外,大抵皆以為易與,及是始舉國憂悚,念以全力注之;而於政治,則變政黨之內閣而為群策群力,於軍械子藥,則易榴彈以為高炸。取締工黨,向之八時工作者,至今乃十一時。男子袵兵革,女子職廠工。國債三舉,數逾千兆鎊而猶不給。由此觀之,英人心目中,以條頓種民為何等強對,大可見矣!故嘗謂國之實力,民之程度,必經苦戰而後可知,設未經是役,則德之強盛,不獨吾輩遠東之民,不窺其實,即彼與接壤相摩者,舍三數公外,亦未必知其真際也。使其知之,則英人徵兵之制,必且早行;法之政府,於平日軍儲,必不弛然怠缺而為之備明矣。今夫德以地形言,則處中央散地四戰之境,猶戰國之韓、魏。顧自伏烈大力以來,即持強權主義,雖中經拿破崙之蹂躪,而民氣愈益深沉,千百八十年累勝之餘,一躍千丈,數十年磨厲以須,以有今日之盛強。因此而知國之強弱無定形,得能者為之教訓生聚,百年之中,由極強可以為巨霸,觀於德可征已。方戰事勃發之初,以德人新興之銳,乘英法積弛之政,實操十全勝算,爾乃入巴黎不能,趨喀來不至,僅舉比境與法北徼而不得過雷池半步者,此其中殆有天焉。及至曠日持久而不得志,則今日之事,其決勝不在戰陣交綏之中,而必以財政兵眾之數為最後。德雖至強,而兵力頗亦有限。試為約略計之,則一年中,其死傷或雲達三百萬,即令少此,二百餘萬,當亦有之。而其東陲對俄之兵,報稱三百五十萬眾,如此則六百萬矣;而西面比法之間,至少亦不下二百萬。是德之勝兵八百萬也。方戰之初,德人自言兵有此數,群詫以為誇誕之言,乃今此眾已全出矣。英法之海軍未熸,而財力猶足以相持,軍興費重,日七八兆鎊,久之德必不支。要而言之:德之霸權,終當屈於財權之下。又知此後戰爭,民眾乃第一要義。吾國繁庶如此,假有雄桀起而用之,可以無敵;而日操戈同室,殘民以逞,為足痛也!(見《學衡雜誌》載《與熊純如手扎》) 則是中國有其民矣;而民族精神者,愛國情緒之所由生也。世之為國者,必詔人民之愛其國,抑且不許人民之不愛其國。而不知人民之所以不得不愛其國者有二道焉:其一,國家之權能,足以保障人民之生命財產而策其安全;無國家,即無保障;人民雖欲不愛而勢有不可。其一,國家之文化,足以發生人民之低徊景仰而系其思慕;無國家,即無文化;人民雖欲不愛而情有所不安。顧民國肇造,亦既日尋干戈,橫徵暴斂,強陵弱,智詐愚,縱無外患,吾儕小民生命財產,早已失所保障;所僅賴以維繫吾民、搏其心志者,惟此數千年文化之涵濡,浹髓淪肌,深入人人爾。又有大師先覺,詆祖國為無文化,予智自雄,以考古者疑古,以摧毀中國文化者董理中國文化,孔孟比於芻狗,禮教以為大厲。二三十年來,亦既習為風氣。而一國之人,自上之下,不復自知我國歷史久長之難能、文化發揚之可貴。本實已撥,人奮其智,惟圖私便,則國與民之所以搏繫於不壞散者,僅法律權力之有強制、生命財產之受保障已耳,於精神意志之契合何有!一旦敵國外患之強有力者,患之以武,綏之以政,但使法律權力足以相制,生命財產足以相保,羊馴狗叩,群帖焉趨伏於敵人之足下已耳!今日淪陷戰區之所見,莫不皆然矣。亦既寇深國危,計無所之,則又詔之以忠義,責之以愛國,所以淬厲吾人民者,祖國文化,又若不可愛而可愛。氓之蚩蚩,疑此日之所以詔,何以[9]往昔之所聞;而細民之所為誥,又殊大師之所講。黠者嗤鼻,懦者充耳。此一役也,三軍之眾,雖若可以氣使,天下之大,似未可以名劫。養之不豫,操之無本,心所謂危,由來者漸,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往者庚子義和團之亂,德國大將瓦德西奉其皇威廉勅命,為各國聯軍總司令以來中國,觀其所以奏德皇者,謂: 中國四萬萬人同文同種,自負數千年之神明華胄,其為人勤生而節用,富有巧慧,而守法易治;忍嗜欲,耐勞苦,而以知其民族之健全,蓋遠在吾歐工業國人民之上。使有聰明天亶者出而領袖群倫,利用世界之近代文明以發揮神明華胄之自尊,中國未可侮也。(見瓦德西《拳亂筆記》一九〇一年二月三日之奏議) 烏呼!世界政雄所視,以為中國之不可侮者在此;而吾大師先覺,惟恐不鏟滅之以為快,是誠何心!吾讀黃台瓜辭曰:「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大師先覺之於中國文化,已再摘而三摘矣。耿耿隱憂,竊願其慎勿摘耳!使全民憂爭而無民族精神以厚植愛國情緒之基,則民非其民也,將何所借而欲策動全民戰爭哉! 作戰之條件甚多,條件不具,則不可以戰。假使彼我之條件相等,而勝負之決,必在兵力之多寡。特此之所謂兵力者,非兩國兵力總數多少之謂,而指戰場決戰時兵力多少之謂,使其於決戰之地點,當決戰之時機,而配備優越之兵力,以遠過於敵軍者,無不勝。此乃戰略用兵之樞要也。換言之,必使決戰之地點,為敵兵力最弱之地點;而決戰之時機,為敵兵力最弱之時機。則我有以勝敵,而敵無以制我。然則我何道而得此?曰:我必居於主動之地位;而何地決戰,何時決戰,以及決戰所用之兵力,無不我自決之,而不為敵人所牽制;此亦理之自然。而所難者,在時與地之取捨。在我亦時有利鈍,地有堅瑕;而敵人固亦擇利而蹈以爭取自動也。往古之戰,罕有留意及此者;而史家敘戰之記數量者,殊不概見,至大弗力特立及拿翁出,而後戰爭必以強大之兵力決勝,乃為兵家之所論定焉。 基博按:克氏之意,蓋審其機,相其地,欲以我最強之一剎那,而乘敵最弱之一剎那也。此則管子堅瑕之說,孫子虛實之義。管子曰: 凡用兵者,攻堅則韌,乘瑕則神,攻堅則瑕者堅,乘瑕則堅者瑕。故堅其堅者,瑕其瑕者,屠牛坦朝解九牛,而刃可以莫鐵(原註:莫,猶削也),則刃游間也。(見《管子·制分》) 蓋用兵非難,而得間為難。然則如何而可?曰:莫如爭取主動;而爭取主動,則必形人而我無形。孫子曰: 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戰,畫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其所之也。故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能以眾擊寡,吾之所與戰者約矣。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則敵所備者多;敵所備者多,則吾所與戰者寡矣。故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故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則可千里而會戰。不知戰地,不知戰日,則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後,後不能救前;而況遠者數十里,近者數里乎!以吾度之:越人之兵雖多,亦奚益於勝敗哉!(見《孫子·虛實》) 此之所謂多寡,正如克氏所云「決戰時兵力之多少,而非兩國兵力總數多少」之謂也。蓋惟形人而我無形者,為能爭取主動,縱橫揮斥,用寡如眾,以眾克寡;而亦惟爭取主動者,為能形人而我無形。曾國藩曰: 兵法最忌情見勢絀四字,常宜隱隱約約、虛虛實實,使賊不能盡窺我之底蘊。若人數單薄,尤宜知此訣。若常扎一處,人力太單,日久則形見矣。我之形,既盡被賊黨覷破,則勢絀矣,此大忌也!必須變動不測,時進時退,時虛時實,時示怯弱,時示強壯,有神龍矯變之狀。老湘營昔日之妙處全在乎此!(見《曾文正公批牘·統領湘勇張道運關稟牛角嶺與賊苦戰失隘旋復由》) 此用寡者必爭取主動,而後形人而不為人形也。胡林翼曰: 臨陣分枝,不嫌其散。先期合力,必求其厚。(見《胡文忠公書牘》庚申九月初二日《致曾欽使》) 擇賊所不防之處,並力一戰,如破竹然;於根本節要批之,則勢鈍;於竹尖竹尾批之,則勢利。賊從東來,西面必輕;西面破,東面自懈矣。兵法攻瑕,不可不思。(同上庚申正月十六日《致多都護》) 此用眾者必爭取主動,而能併力以蹈人瑕也。大抵兵力之配備,必有以識眾寡之用,審強弱之宜,而爭取主動,乃可以決勝。以我之弱,持敵之強,是為牽制,為驕敵。以我之強,乘敵之弱,是為攻瑕,為決勝。蘇洵不云乎: 不從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強敵也……范蠡曰:「凡陣之道,益左以為牡[10],設右以為牝。」春[11]秋時,楚伐隨。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無與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眾乃攜。」蓋一陣之間,必有牝牡左右,要當以吾強攻其弱耳。取天下、取一國、取一陣,皆如是也。[12]唐太宗曰:「吾自興兵,習觀行陣形勢,每戰,視敵強其左,吾亦強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強,強常遇弱。敵犯吾弱,追奔不過數十百步。吾擊敵弱,常突出自[13]背,反攻之,以是必勝。」後之庸將,既不能處[14]其強弱以數,而又曰:「吾兵有老弱雜其間,非舉軍精銳,以故不能勝。」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無。無之,是無以耗敵之強兵,而全吾之銳鋒,敗可俟矣!故智者輕棄吾弱,而使敵輕用其強。忘其小喪而志於大得,夫固要其終而已矣!(見《權書·強弱》) 此則不惟爭取主動以攻敵之瑕,抑亦欲以善用吾弱而耗敵之強。蓋克氏之所未及,而可以匡其漏義者也。 兵不厭詐,出奇而後能制勝,此兵家之常談也。夫批吭搗虛,以集中兵力於決戰之地,而乘敵之不備,蓋亦出奇制勝之用也。蓋奇兵者,乃以行動迅速之軍隊,指揮靈敏之將效,與神秘莫測之兵機,合組而成者也。自古善戰者,無不用奇。一八〇〇年,拿翁之絕阿爾柏山而過,以掩襲奧軍,亦其一例也。雖當,用奇有以制勝,亦有以取敗,而非可僅恃用奇以行險僥倖也。有強大之兵力,有精練之軍士,有智勇之將校,然後參謀部之神謀秘計,因形設變以出奇制勝,此之謂強者之用奇。假使兵微將弱,器械不備,士不服習,不恥不若人,而行險僥倖,出人意表,以作孤注之一擲,不大勝,即大敗。此可謂弱者之用奇。強者以用奇而益加強,弱者以用奇而多顛覆。此不可不察也。吾故曰:有準確之目光,有敏銳之頭腦,而輔以狡獪之機智,此良將也。使徒有狡獪之機智,而不能出之縝密,將以小心[15],或以鹵莽滅裂者,非良將也! 基博按:用奇之說,乃中國兵家之所極論。孫子謂: 戰者以正合,以奇勝。(見《孫子·勢篇》) 而「以奇勝」之法,則未及詳言之。蘇洵曰: 古之善攻者,不盡兵以攻堅城。善守者,不盡兵之守敵沖。夫盡兵以攻堅城,則鈍兵費糧而緩於成功。盡兵以守敵沖,則兵不分而彼間行襲我無備。故攻敵所不守,守敵所不攻。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伏。坦坦之路,車轂擊,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16]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銳兵出其北,大兵攻其東,銳兵出其西[17]者,曰奇道。大山峻谷,中盤絕徑,潛師其間,不鳴金,不撾鼓,突出乎平川以沖敵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於正道,勝敗未可知也;出於奇道,十齣而五勝矣;出於伏道,十齣而十勝矣。何則?正道之城,堅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奇道之城,不必堅也。奇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則無城也,無兵也。攻正道而不知奇道與伏道焉者,其將木偶人是也。今夫盜之於人,抉門斬關而入者有焉;他戶之不扃鍵而入者有焉;乘壞垣、坎牆趾而入者有焉。抉門斬關,而主人不之察,幾希矣;他戶之不扃鍵,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乘壞垣、坎牆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為主人者,宜無四門之固,而他戶牆隙之不卹焉。夫正道之兵,抉門之盜也;奇道之兵,他戶之盜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盜也。所謂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吳之長江、蜀之劍閣是也。昔者六國嘗攻函谷矣,而秦將敗之;曹操嘗攻長江矣,而周瑜走之;鍾會嘗攻劍閣矣,而姜維之拒。何則?其為之守備者素也。劉濞反,攻大梁。田祿伯請以五萬人別循江淮,收淮南長沙以與濞[18]會武關。岑彭攻公孫述,自江州溯都江,破侯丹兵,徑拔武陽,繞出延岑軍後,疾以精騎赴廣都,距成都不數十里。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顏而不備愬;愬自文成破張柴,疾馳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濟。此用奇道也。漢武攻南越,唐蒙請發夜郎兵,浮船牱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鄧艾攻蜀,自陰平,由景谷,攀木緣磴,魚貫而進,至江油而降馬邈,至綿竹而斬諸葛瞻,遂降劉禪。此用伏道也。吾觀古之善用兵者,一陣之間,尚猶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以取勝;況守一國、攻一國,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將耶!(見《權書·攻守》) 唐甄曰: 雞之斗者,兩距相拒,不知其他;狗之斗者,兩牙相齧,不知其他。吾笑拙兵之智類雞狗也。正道之兵,我之所往,敵之所來;我之所爭,敵之所御;不可以就功。善用兵者,不出所當出,出所不當出。無屯之谷,無候之徑,無城之地,可以利趨,能趨之者勝。必攻之地常固,必攻之城常堅,必攻之時常警,不可以就功。善用兵者,不攻所當攻,攻所不當攻,欲取其東,必擊其西,彼必不舍西而備東;欲取其後,必擊其前,彼必不舍前而備後。此人情所不虞也,能誤之者勝。萬人為軍,不過萬人,五萬人為軍,不過五萬人。十萬人為軍,不過十萬人。我有此眾,敵亦有此眾,不可以就功。善用兵者,不專主乎一軍。正兵之外有兵,無兵之處皆兵。有游兵以擾之,有綴兵之牽之,有形兵以疑其目,有聲兵以疑其耳,所以撓其勢也,能撓之者勝。此三奇者,必勝之兵也,少可勝眾,弱可勝強。昔者唐子試於蜀,同捨生九人,有饋筒酒者,五人者據之,四人者弱,爭之不能得也,乃擇奴之捷者教之曰:「我噪而入,彼必舍甕御我。汝疾入取之。」於是聲噪而攻唐[19]之左,彼果悉眾向我於左。五人者勝而反飲,已亡其酒矣。善用兵者如唐子之取筒酒,可謂智矣。(見唐子《潛書·五形》) 此以奇勝之說也。然用奇不能以必勝,而用奇,必有先乎用奇者以預之於平日。克氏謂「有強大之兵力,有精銳之軍隊,有智勇之將校」,又謂「奇兵者,乃以行動迅速之軍隊,指揮靈敏之將校,與神秘莫測之軍機合之而成」。而所謂「行動迅速之軍隊[20],指揮靈敏之將校」,皆先乎用奇,而不能不預之於平日者也。吾國德清陳斌《白雲文鈔》中有《讀陳龍川酌古論》,則謂: 三代以上,戰守皆正兵。秦漢以後之用兵者,守以正,戰以奇;備敵以正,勝敵之奇;其雋功殊烈,克除天下之大毒,而立去生人之久痛者,蓋莫不能用奇矣。然成軍十萬,無數千蹈凶入陷之死士,則不可以用奇。行軍千里,無數十齣鬼沒神之間諜,則亦不可以用奇。吾觀握奇之家,夙謀而成,臨戰而敗者有之;夫豈非死士不附貴將,間諜不由公賞,恩動義結,嘗恐不得。而況無專閫之帥,而況無猝應之餉;投機之會,轉瞬莫及,雖欲用奇,何自而用之哉! 胡林翼曰: 大抵兵事不外奇正二字,而將才不外智勇二字。有正無奇,遇險而覆。有奇無正,勢極即沮。智多勇少,實力難言。勇多智少,大事難成。(見《胡文忠公書牘》戊午十一月二十三日《復李雨蒼茂才》) 軍旅之事,謹慎為先。戰陣之方,講習為上。蓋兵機至精,非虛心求教,不能領會,矧可是己而非人!兵機至活,非隨時謹密,不能防人,矧可粗心而大意!(同上批牘《札霆營鮑副將喻都司》) 將在謀,不盡在勇;於戰勝攻取之道,具有心得,以靜制動,以預應猝,以我料敵,以經行權,讀兵書而通其變,則知進知退,能正能奇,雖古來名將,不是過矣。(同上書牘己未七月二十日《復鮑春霆總鎮》) 曾國藩: 大抵平日非至穩之兵,須不可輕用險著。平日非至正之道,必不可輕用奇謀。然則穩也,正也,人事之力行於平日者也;險也,奇也,天機之湊拍於臨時者也。(見《曾文正公書牘·復胡宮保》) 凡雲少兵以嘗賊,偽退以誘賊,皆士誠將心至熟者之所為,非新營所可學也!(同上批牘《管帶義字營吳主簿稟兩次接仗敗挫難於復振由》) 凡此所論,皆致謹於用奇,而出之以縝密,將之以戒懼,與克氏之意相發者也。倘用奇一不中,而為敵人所乘,此兵家之危道也!致謹於用奇之先,尤當預慮其不中之後。而揭暄《兵法百言》有「一」與「閒」之兩言,以為: 行一事而立一法,寓一意而立一機,非精之至也。故用智須沉其一,用法須增其一,用變須轉其一,用偏須照其一,任局必出其一,行之必留其一,畫之必翻其一。蓋以用為動,以一為靜;以用為正,以一為奇。止於一,餘一不可[21]。一不可一[22]余,一不可一盡。二餘一而三之,四餘一而五之[23]……精之至也……紛糾中贅設一步,不故解其所謂;寬緩處漫立一局,似覺屬於無庸;迨後湊乎事機,實收此著之用,而知所關惟急也。人是兵有閒著。兵無閒著。 此所以慮用奇之不中,而預圖有以承其敝,善其後也;要之無為孤注一擲而已。 兵法之不能不講求地理,何得贅述!而地理運用之法,吾將於後數篇詳論之。茲之所欲言者,在戰略之所以言地理者,與戰術絕不同也。蓋戰術為局部交戰之法,戰略為大體徵戰之學,而所以運用地理者,亦自有異。戰術所言之地理,為分區之地理,宜詳密,宜真確。而戰略之地理,則宜著眼於全局,而其所資意講求者,不以圖籍為已足。戰術之利用地理,不過一時一地交戰之成功;而戰略之地理利用,則綜合各地交戰之勝負而以求最後之勝利也。故就戰術而言地形之利用,似有一定之原理。若論戰略[24]之地理,則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知彼知己,惟在主帥之神計妙算而已。故其成功為不可必,而尤宜心知其意以防不慮之變。若其成功,則必為非常之功,而於勝負之大局有造者也。 基博按:中國兵家,多言戰術之地理,而罕有及戰略之地理者。 孫子曰: 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見《孫子·計篇》) 梅堯臣為之說曰: 用兵貴先知地形。知遠近,則能為迂直之計;知險易,則能審步騎之利;知廣狹,則能度眾寡之用;知生死,則能識勝負之勢。 此戰術之地理也。而孫子具言所以運用地理之方法,則詳《九變》、《行軍》、《地形》、《九地》四篇。其後兵家之言地理者宗之,亦戰術之地理也。而揭暄《兵法百言》有「地」之一言,則歷觀史冊所載古今用兵成敗而通其意以明地理運用之法曰: 凡進師克敵,必先相敵地之形勢。十里有十里之形勢,百里有百里之形勢,千里、數千里各有形勢;即數里之間,一營一陣,亦有形勢。一形勢,必有吭有背,有左夾右夾,有根基要害。而所恃者,必恃山恃水,恃城恃壁,恃關隘險阻、草木蓊翳、道路錯雜。克敵者必審其何路可進,何處可攻,何地可戰,何虛可襲,何山可伏,何徑可透,何險可遽,利騎利步,利短利長,利縱利橫,業有成算,而後或扼吭,或拊背,或穿夾,或制根基要害。恃山則索逾山之法,恃水則索渡水之法,恃城壁關隘、草木道路,則索拔城破壁,越關過隘、焚木除草、稽察道路、正岐通合之法。勢在外,無輕入,入如魚之游釜,難以遺脫;勢在內,毋徒繞,繞如虎求圈羊,不可食也。 此亦克氏所謂「戰術之地理」,而可以「一定之原理」說明者也。獨吾邑顧景范先生著《讀史方輿紀要》,歷觀古今用兵成敗之跡,而以言中國之戰略地理,以為: 途有所必由,城有所必攻,此知之於平日者也。欲出此途而不徑出此途者,乃善於出此途者也。欲攻此城而不即攻此城者,乃善於攻此城者也。此知之於平日,而不得不資於臨時者也。攻則攻敵之所不能守,守則守敵之所不能攻。辨要害之處,審緩急之機,奇正斷於胸中,死生變於掌上,因地利之所在而為權衡焉,此固大將之任。而吾所以用多用少、用分用合、用實用虛之處,既已灼然知之,而後從其可信而缺其可疑,以善吾地理之用,夫然後可以動無不勝。(見《讀史方輿紀要序》) 此則克氏之所謂「戰略之地理」,而貴乎心知其意,不可以「一定之原則」求者也。然克氏謂「戰術之地理」「似有一定之原理」,而亦僅「似有一定之原理」。左宗棠謂: 地學之要,不過山川條列,得真形,可為用兵之助。至用兵之精微,專在臨時相度詳審。如得其宜,則數仞之岡,無異嵩華;漸車之澮,無異江河。固非一定之崇卑夷峻所能限也。豈圖畫計里開方、測高測深便謂勝策在斯乎!大地山川,千萬古未之有改;而興亡成敗,遠者數百年,近者數十年、十數年,如棋局然。何嘗披圖按譜,學磨牛旋跡之為乎!勝局須防一著之錯,敗局原有一著之生,其分在用子之人,其效在一心之用而已。(見《左文襄公書牘》卷十五《答譚文卿》) 誠哉是言也! 註解: [1] 此句三處「綻」,原均誤作「錠」。 [2] 瀕,原作「頻」。 [3] 艱,原作「堅」。 [4] 亦賞,原作「賞亦」,據文意改。 [5] 陣,原誤作「陳」,據《左宗棠全集·書牘卷二十》改。 [6] 棠,原誤作「彙」。 [7] 軍,原誤作「童」,據《荀子》改。 [8] 傳,原作「附」,據《荀子》改。 [9] 以,據上下文意,似應為「異」。 [10] 牡,原誤作「壯」。 [11] 春,原誤作「季」。 [12] 檢諸蘇洵《權書·強弱》,此處並無「取天下、取一國、取一陣,皆如是也」句。 [13] 「自」字原缺,據蘇洵《權書·強弱》補。 [14] 處,原作「識」,據蘇洵《權書·強弱》改。 [15] 心,原作「必」,據文意改。 [16] 所,原誤作「此」,據《權書·攻守》改。 [17] 西,原誤作「面」,據《權書·攻守》改。 [18] 濞,原誤作「會」,據《權書·攻守》改。 [19] 唐,原作「堂」,按文意當指「唐子」,據改。 [20] 「隊」下原衍「之」字,刪。 [21] 「止於一,餘一不可」,原誤作「止於餘一不不可」,據《兵法百言》改。 [22] 一,原誤作「之」,據《兵法百言》改。 [23] 之,原誤作「為」,據《兵法百言》改。 [24] 略,原作「觀」,據文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