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語言 · 中秋月
中秋是一個很有詩意的佳節,同時也富有西洋人所謂羅曼蒂克,傳奇性的味兒。我國歷代的文人學士,每到中秋常要賦詩以度佳節。杭州在宋代繁盛甲於全國。當時的仕女們,每至陰曆八月十三四直至十七八要到江邊觀潮,十五六要游西湖賞月,這是八百年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分作四段來說。
一、何日是中秋
南宋吳自牧著《夢粱錄》有云:「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此日三秋恰半,謂之中秋,月色倍明。」從科學上看來,中秋可以有兩個定義:天文學上以秋分到冬至為秋季,所以中秋應在立冬,即是陽曆十一月五號或是六號。氣象學上以陽曆九月、十月、十一月為秋季,所以中秋應在陽曆十月十五六左右。這兩個日期,統和陰曆八月半相距甚遠。可是西洋天文學習慣上把春夏秋冬四季起自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實在不甚合理。倒不如中國天文學向例之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為起點合於邏輯。若用中國天文家的方法分四季,則中秋應在秋分,和陰曆八月半相距不遠。秋分是陽曆九月二十三。去年八月半在秋分後六天,今年八月半在秋分前六天。下面將要講到秋分前後月望時有一種特別可以留戀的地方,所以我很主張保留這個中秋節。
二、月到中秋分外明
吳自牧《夢粱錄》說道:中秋之夕「月色倍明」。這完全是詩人文士的幻想了。這種幻想到目前報紙上還是到處可見。去年中秋節,在上海《大公報》的「大公園」副刊上,登載著一篇描寫中秋月的文章,大意說:「在我國各種歲令時節中,最富詩情畫意的要算中秋節了。平常的月亮夠美麗了,中秋夜的明月,尤其大而圓,集合溫柔、神秘、明媚、幽艷之大成,……平日的月亮,上升很早,甚至黃昏時分已懸掛在空中;但是一年中,以中秋的月出來最遲,大約要八九點鐘,才從天邊露出嬌容來,似乎在月宮中刻意打扮,精心裝飾,然後才出來和人們相見。」這一段話,完全是傳統文學家的口吻,與實際事情太不符合了。
月亮究竟亮到如何程度?要曉得這一點,我們要以地球上所能看到最明亮的東西即是太陽為準,作一個比較。太陽在天頂時,在每方英寸平面上有六十萬支燭光的亮度,普通用的洋油燈每方英寸四支到八支燭光,洋蠟燭每方英寸三支到五支燭光。而月亮在天頂時,她的光度每方英寸只有一又三分之一支燭光。月亮雖可普照半個地球,但在一定面積上光度甚小,所以我們在月光下看書是模糊不清的。月亮離開天頂愈遠,她的光亦愈弱。這有兩種原因在裡面。第一,是太陽或是月亮離天頂愈遠,則其離地平的角度愈小,而地面上每一單位平面所受到日月光的多少,是和離地平角度的正弦成正比的。第二,是在天頂時,日月光線經過地面空氣的厚度來得少;到了天邊時,日月光線要達地面,經過空氣的層次要厚得多。假使在天頂時,月光到達地面所經空氣厚度當作一,那麼到月亮離開地平線三十度時,所經過的空氣層就要兩倍;到十度時,就要五倍半;到離地平線四度時,所經過空氣層的厚度就要達十二倍半了。所經過空氣層愈厚,被空氣所收吸、反射的光線亦愈多,到達地面的月光自然愈少。而中秋的月亮,除非在熱帶中的地方,是絕不會到天頂的。
古人說:「冬日可愛,夏日可畏。」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冬天太陽離地平線低而夏天高。相反的,月望時月亮離地平線的角度,是以冬至附近為最高,夏至附近為最低。滿月最亮的時候,實是在冬至的前後,即陰曆十一月十五日左右。「一年幾見月當頭」,這就是月當頭的時候。今年中秋月的高度,即離地平線的角度為五十四度五十七分。而陰曆十一月十五日,月的高度為八十七度四十五分。若是空氣一樣透明,則十一月月中的月亮一定比八月中的明亮。一年之中,每逢望日,在秋分前後,月的高度適中,夏至前後,其高度較低,冬至前後,其高度最大,這由於黃道與赤道成二十三度二十七分的角度。當月望時,月亮與太陽位置正相對稱。太陽到冬至,高度最低的時候,正是月亮最高的時候。月亮的軌道古稱白道,和黃道相交只有五度九分的角度,這個角度的差數甚小,可以增減月亮的高度,但不會變更上述的原則。即從氣候上看來,我國各地在仲冬的時候也比在中秋前後來得明爽。以杭州為例,雲量和濕度有下列的比較。根據民國十七年至二十二年的記錄,杭州雲量在陽曆九月為百分六十九,十二月為百分六十五;民國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的記錄,杭州絕對濕度,陽曆九月為一六點八,十二月為八點九。總之,「月到中秋分外明」這句話,要改成「月到中冬分外明」,才比較合乎事實。
三、一年明月今宵多
這句詩也是指中秋月而言。但是實際若以明月照地上的時間來算,一年中仍以冬至前後的月望普照地面的時間為最久。好像以太陽論,夏至晝最長,冬至晝最短。滿月正與此相反,冬至前後月照時間最長,夏至最短,中秋適介乎其間。大概中秋之夕從月出到月落不過十二小時,而如在北京的緯度,冬至月當頭時,從月出到月落可到十五小時之久。
若以月亮之大小而論,肉眼是不可靠的。《列子》卷五有這樣一段故事說:「孔子東遊,見兩小兒辯鬥。問其故。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中時遠也。』一兒曰:『我以日初出時遠而日中時近也。』一兒曰:『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時如盤盂,此不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兒曰:『日初出滄滄涼涼,及其日中如探湯,此不為近者熱而遠者涼乎?』孔子不能決也。」月亮離地球距離平均二十三萬八千英里,月亮在天邊時離地面要比在天頂時遠四千英里。所以無疑的,月亮在天邊要比天頂時稍小一點,直徑可差六十分之一。但是眼睛看來,月初上時好像要大得多,這完全是一種錯覺。天文學家對於這問題不比孔夫子高明,一向沒有良好的答案。有人說在天邊有房屋、山川、人物可資比較,所以見得其大,到了天頂,一輪明月,懸掛空中,反覺其小。這解答並不能滿意。因為在海洋中,月出時水天相接,別無一物可資比較,亦看得大。到了近來,哈佛大學的生理學教授伯林研究這錯覺,才知道與我們視覺神經有關。凡看物直看看得大,下看或上看看得小。假使一個人橫臥在地上,就覺得天頂月亮大,天邊月亮小了。至於八月十五的月亮是否比他月月望時大,可要看月亮繞地在近地點,還是在遠地點。月亮離地心,頂遠可到二十五萬七千英里,頂近不過二十二萬一千英里,大約為十九與十七之比。每二十七又百分之五十五天為一周期。1948年中秋節,月亮適在遠地點左右,所以中秋的月亮,只會看得小,不會看得大。除非特別鍾情於中秋月的人,那麼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又作別論了。
四、中秋月何以特別受人注意
照上面講來,中秋月既非分外光明,也非特別圓大,又不照臨長久,那為什麼受我國千餘年的頂禮崇拜呢?而且,懷念留戀中秋月的,也不只是中國人,即使西洋人也特別看重中秋月,名之為「收穫月」。這其中自有一個道理。去年中秋「大公園」的文里說:「中秋月出時姍姍來遲,有裝模作態的樣子。」這不免把中秋月看得貴族化了。實際中秋月是最平民化的,無論貴賤貧富雅俗均可共賞中秋月。中秋月的特點不在其出山遲,卻相反地是因為中秋以後的月亮出來特別早。
假使我們把今年杭州(北緯三十度)中秋前後數天月亮出山的時間和正月十五即上元節前後數天月出的時間來比較一下,就可看出中秋月的特點了。
民國三十七年(1948年)杭州上元節和中秋節月出時間表(地方時)
(註:依天文歷1948年陰曆正月和八月,月望統不在十五而在十六。)
從上表可以看出來,上元前後晚間月亮出來,每晚相隔時間要在一小時以上;而中秋前後月亮出來,每日相差只消二十六七分鐘,從中秋到八月十八這四天,夜夜月上來統離黃昏不遠,這是中秋月和旁的月望時不同的一點,也是中秋月優越的一點。中秋月有這個特點的原因,可以這樣解釋。在溫帶裡邊日月行到春分點時,黃道和地平相交的角度最小,而日月的赤緯天天在增加,所以日月出來每天要提早。在春分時候,每天旭日東升要比前一天早半分鐘。到中秋時月亮走近春分點,所以月亮出來的時間要天天提早。一年中平均而論,月圓以後月亮出來每日比較要延遲五十分三十二秒鐘。但是中秋前後,只消延遲二十六七分就行了。中秋時節正值農民開始收穫的時候。這時晝漸短而夜漸長,將近黃昏而有了月亮,可以幫助農民延長在田間多做幾十分鐘的工作。這對於民生不無裨益。所以西洋人稱中秋月為收穫月。我們的民族向來以農立國,四時伏節如驚蟄、清明、穀雨、芒種,統和農民有關。中秋月之所以被崇拜著留戀著,想來和農民的收穫有關。既沒有傳奇式的什麼神秘,也沒有詩人所想像千呼萬喚不出來,嬌滴滴貴婦人那麼嬌態,而是有一個極平民化的來源:就是幫助農民在黃昏時候做點手胼足胝的工作。所以中秋月是值得我們留戀的,而中秋節也是值得保存的。